《武侠:请叫我大魔侠》 第零章 代序 空心小白 黄昏傍晚,少林寺后山,崖边一所木屋禅房小院。

院内疏梅几株,花开正盛,红粉紫白,争相斗艳。

“咚!”

“咚咚……”

“咚咚咚!”

一个二十出头的俊朗小禅师,俗姓李,名小白,正自悠闲地坐在一株梅树下,一边数着眼前落地纷花,和手里的一串念珠,嘴里不住念着‘阿弥陀佛’,另一手上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鱼,听着怎么都有些不协调。

他这般独坐空院,闲看落花,诵经敲鱼,算来已有两个年头,却仿佛眨眼之间。

“空心啊,快出来看看吧……”

住持老方丈,空悟大师白眉白须,身躯瘦小,门牙有点漏风,却是步伐矫健,这时刚走到院外,也不进门,慈颜善目的眉宇间不无愁容,“外边又来了些人,非要见见你。”

“不见……让他们走罢。”

小禅师空心仍不按节律地敲着木鱼,只淡然道,“我心还没空,谁也不见。”

“你这么一心多用,心怎么能空?!”

“一心多用,怎么能空?”

空心喃喃说了一句,似有所悟,怔怔看着一地繁花,手上的木鱼和念珠也顿了顿。

“这回来的人不太一样,有好几百个,赶也赶不走。”方丈轻声一叹,“你若再不现身,他们就得放火烧山了!”

“是什么人……如此猖獗?”

空心略有些奇,这位与自己同字辈的老方丈师兄,亲带了人来有请,料是事非等闲,“寺里众多高手,也拦他们不住?”

“倒也不是,只是……”

住持方丈微一沉吟,转念徐缓言道,“这些人还带了一众百余女眷,也不动手,只赖着不走,还在那莺歌燕舞的……守寺的十八罗汉和三十六金刚,以及七十二铜人,还有一百单八位护院扫地僧,怕是也撑不了多久。”

“暗星的人?”

“不错。”

“不见,让他们烧好了。”

空心又敲起了木鱼,“烧个干净,岂不清净?空来,空去,空心空念,岂非自在如来?万相皆空,佛法非空,不增不减,不生不灭……”

老方丈微微一愣,随即淡淡笑了笑,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正要转身下山,一个小沙弥匆忙来报,说是山下突然来了一大队千军万马,已到了大雄宝殿外,把闹事那帮人都赶走了去,却是当朝那位‘官家’带了人亲自驾临,要见方丈住持。

一炷香后,老方丈亲又带了那位‘官家’,及一众将士人等到了小院外:“空心师弟,这位……施主来见,有要事与你相谈。”

那‘官家’却正是中原当朝新继帝位,初登大宝的英武人王,雄才皇帝郭荣,也即柴荣。

此来是因北境北汉与契丹、趁着中原周帝太祖郭威驾崩新丧,局势未稳,两相联合了号称十万大军,欲行南下来犯。

郭荣初掌大位,在准备御驾亲征之前,先来找这位空心禅师商议一番,意下是要请他出山相助。

此时一身布衣儒士打扮的郭荣,与身边一位威风凛凛的金甲将军,正便为禁军护卫统领赵匡胤,随后一起都进了禅房小院。

过得片刻,两人却均有些神色郁郁地出了院门,看样子并未能如愿,很快带了人退下山去。

“你这大魔头,终于敢露面了!”

夜幕初临,大雄宝殿外院内,那帮‘暗星’之人去而复返,与守寺的众僧人等正自扰攘对峙,乌压压围满了大院,这时一眼见了空心禅师李小白悠然走来后,各人皆是一凛。

暗星其中一众百十几个女眷,不乏没见过世面的,即便是其他惯看了风月的,眼见了空心走来,一个个美目大瞪,尖叫声声,还有的是大张了口叫不出声……就跟没见过秃了头还能这么俊这么帅的小师傅似的。

暗星为首一个脸上刺了朵红梅,被称为‘星帅’的青年男子,一挥手示意带来的女团各人噤声,骇异中又叫嚣着道:“你害死了你爹娘,你师父,还有其他那么多人,以为躲在这庙里,就能躲一辈子吗!?”

“这一招叫‘擒贼擒王’……你不是想让我交出神功么,可记住了?”

空心禅师刚由殿旁转出来,闻言只身形一闪,昏暗中如魅影一般,也不待各人回过神来,已越众将那位星帅生擒在了手,“你这什么‘天下第一帅’,要是不想让我在你脸上再画一朵花,变成‘天下第一丑’,就带着你的人赶紧滚,明白了吗?!”

星帅身旁左右一个烂了半边脸、手持开山大斧的高壮汉,和一个戴着高帽、执一秃笔的矮胖男子,两个‘煞星’护法一惊之下,这时间各自一斧一笔,已分两侧上下,呼喝着齐向空心攻出。

“声东击西!”

“浑水摸鱼!”

“借刀杀人……”

“美人之计……”

空心身形闪转,仍拿抓着那星帅在手,一招间击退两个煞星,接连又是几招,迅雷不及之中,眨眼放倒了周遭数十个围攻而来的暗星之众,人已腾挪移身在了院门口附近,“这‘三十六计’星闪神功,还有谁要领教?!”

“哼!就算你神功盖世,天下无敌又怎样?”

周围帮众各人惊呼惨叫中,青年星帅冷声笑道,“这‘星眩症’的解药你不想要么?还有我那小薇妹妹,你也不想见了么!?”

星眩症顾名思义,每到夜里繁星当空,身中此毒之人只要看着天边的耀眼星点,而后便即头晕目眩,仿佛每颗星点都在眼前绕着大大小小的圈圈,叫人难以自持。

且中此毒者自身内力越是高深,若然使出内功内劲,毒发之症便越是猛烈,头昏脑胀不说,更是令人如癫似狂,苦不堪言。

“小薇……”空心李小白不由一怔,抬眼望了望此时若隐若现的北极星辰。

暗星人众内同来的百余女眷中,一个玄紫罗衣的蒙面女子,听这一声也不禁颤了颤身,一抬明眸看向了空心。

“你只要乖乖听我的,还有把那神功的心法交出来……”星帅笑了笑,“我便将你中的‘星眩症’,和小薇妹子中的‘睡美人’之毒,都给解了,如何?”

说罢还不忘吩咐他带来的那一众百来个女流,乐师舞女等各人:接着奏乐,接着舞!

“你胡说八道够了吗?”

空心也只一笑,“我是空心,空来空去的空心……你说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既然如此,那也怪不得我了……”星帅说着一声喝令,“天罗地网八卦阵!”

暗星众人闻令而动,刀剑齐出,转眼分路组成阵势,四下里围拢了过来。

“阿弥陀佛……大金刚伏魔阵!”

原给众多花枝招展,衣着暴露的女眷纠缠着的众僧中各罗汉、金刚、铜人等,听得方丈之令,也随即震声大喝,挪转身形组合成阵。另外还有在场的百十位护寺扫地僧人,亦即一动,各自手中扫帚呼呼挥舞,待机行事。

“有劳方丈和各位师兄弟了!”

空心禅师、李小白随手击倒几个抢上攻来的敌众之人,躬身行了一礼道。

“围魏救赵……”

“金蝉脱壳!”

双方人众眼看便要厮杀拼斗,李小白晃身疾转,趁着大乱未起,敌方阵仗刚成之时,几下里间接连出手,已带着那星帅飞身到了院外,转瞬消失在了夜空中。

……

月余之后,泽州高平。

两军对阵,北汉并契丹大军出兵五万,周帝郭荣牛刀初试,略有些冒进,只带了两万部众阵前迎敌,兵分三路,不料右军首战失利,损兵折将、溃不成军。

这一战事关存亡,家国安危,生死在此一举,周军这一下初战败阵,士气大挫,形势危殆,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全线溃败。

郭荣坐镇中军,阵前督战,正自忧急,当此之时,忽然接到一份锦囊急报,锦囊中却是一块镂刻着星形图样的铁牌,上有四字是为‘天煞孤星’。

突然之间,原先刮着的东北风转而成了强劲的南风,云气翻涌,周军上空隐隐现出一条金龙之象,登时军心大振。

“天助我也……”郭荣哈哈一笑,愁眉尽展,“此战必胜!”

第一章 牛家少年(求个收藏)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秦岭北麓,潏河边上,骄阳高照、青山绿水间,一处草木葱郁的小山坡下,鸟语花香中,两个少年各持棍棒,正自有来有往地拼斗较量,互不相让。

附近不远处,两头老水牛正自晃头摆尾地、反刍着嘴里的嫩草,牛眼大瞪,自在悠闲地看着两人进退出招,大呼小叫。

棍捣棒舞,来去只过得几招,其中一个头扎总角、十一二岁上下的大胖小子已是气喘吁吁,嘴里忽然大叫了声。

只见他双手高高举起木棍、急匆匆往前直奔,拿出了拼命的架势,有如泰山压顶、饿虎扑食般纵身奋力一扑,口中大喝声下,手上木棍呼一声猛然朝对方当头劈落。

“我以无招,胜你有招!”

另外一个年纪稍长,相貌平平,面有菜色、发如乱草的瘦黑小伙却不慌不忙,只扭身一闪,轻轻巧巧地便避过了对手这夺命的全力一击。

他人看着瘦小,还有些呆头愣脑,身板却是生得壮实,而且相较起来,对方粗手笨脚的样子,显然更为不堪。

说话间木棒一转,他已在那扑身着地啃一嘴泥的白胖小子、肥嘟嘟朝天翘起老高的屁屁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棒,满脸透着鄙夷、又不无得意地接着说道:

“胖牛,你输了!如此的不堪一击,简直弱爆了,以后怎么在江湖上混?快叫大哥!”

“我没输,这回不算!”

那叫胖牛的小娃儿好容易爬起身来,揉了揉惨遭痛击的肥臀,圆溜溜的粉嫩小脸通红,大有不服气。

他先前一句话虽说得响,适才那一下对他来说,已是拼了小命,算得上冲得最速最快、使出了浑身最大力气的乾坤无敌一击。

但在旁人看来,就好比一坨生了手脚的厚重肥肉,在慢腾腾、竭尽了蛮力扑腾而来,破绽百出不说,自是远远算不上有多快。总之也就是那么回事。

他说罢鼓了鼓腮帮子,吐出刚才不留神咬在嘴里的小草,两眼转了转,好一会儿才又道:

“小白大哥,要不然我们就三局两胜,再比过一次?你要是输了,就得叫我大哥!”

“那也行,反正你也赢不了……看在你这么认真,这么卖力的份上,我便再给你一次机会!”

合着原来这一胖一瘦、一愣一拙,稚气未脱,也就相差了一两岁的两个半大小屁孩,在这一边放牛,一边玩耍打闹、一决高下,却都是为了争做对方的‘大哥’。

“不过你刚才那一招‘猛牛下山’,气势上是有了,要是再凶再狠一点,或者再快一点,说不定我就很难招架得住了。”

那叫小白的少年想了想,略作沉吟、又有些老气横秋地道:

“这招我都教过你这么多遍了,你怎么还是记不住?我现在这一身本领,也是吃了不少苦头才练出来的。你这回可得上点心,我可也不会再让着你了!”

说着横棒在前,一副漫不由心的样子,两道浓眉一动,“出招罢!”

“我会好好努力的,况且我也已经很不错了!”

胖牛也是大模大样,小眼一瞪,“这回我一定要赢你……看招!”大喝一气,长棍戳出,又和对方过起了招、闹斗了起来。

那名叫小白的少年姓李,原是数百里外的洛阳城郊村民,不久前才和父母双亲举家搬到了此处——这曾经灿烂辉煌,富得流油,八水绕流的长安城、郊区数十里外的山沟僻壤之地附近。

出生时据说有一颗流星陨落,后来把关中‘十八唐帝陵’挨个盗掘了个遍,是名震古今、恶名远扬,人称‘匪星’的枭雄巨盗、鼎鼎有名的关中节度使温韬,被后唐明宗赐死的同一年,正好便是李小白出生那一年。

而且偏巧不巧的是,出生的当晚,伴随着李小白的呱呱坠地,夜空中正巧有一颗亮眼的流星划落。

李父李母倒还好,村里一位颇有名望的老大爷掐指一算,只不由得是暗暗心惊、大皱其眉,话还没来得及多说,突然便‘哇’声吐出一口老血,一命归西了。

另外,在小白八岁那年,一次不小心,一把火便把隔壁老黄家的牛棚给点着了,所幸倒没有造成太大的人牛伤亡。

只是这事不久后,在同一年,节度使石敬瑭起兵叛变,联合契丹南下攻占京师洛阳,后唐末帝李从珂见大势已去,带着家眷老小于宫中自焚而亡,石敬瑭随后自立称帝,突然间便改朝换代了。

两下一合计,这什么不就巧了么?

不过这些事毕竟有点玄乎,影响也不太好。李父李母也是怕乖儿心里有什么阴影,始终并未跟他多提过,只不免都有些心忧难安,从小对他疼爱之余,该打骂也打骂不少,隐隐间却似乎都隔着点什么。

话说这‘十八唐帝陵’,也就是前世大唐王朝叫得出名的十几个皇帝的陵墓大坟,那得是多少座金山银山、翡翠玛瑙堆出来的?

这里头的玉石珍珠、名贵字画,大宝贝,小宝贝什么的,是数不胜数、要啥有啥,那也不用多说。

不说别的,单说这盗墓掘坟之事,古今中外、古往今来的同行同‘盗’,在这位巨盗温韬面前,怕是都得叫他一声‘大哥’。

盗星巨匪温韬被抄家问斩、赐死之后,除了被朝廷收缴充公的一部分盗掘出来的宝物外,他生前也没来得及挥霍的大部分奇珍异宝,据说已经早早被他悄悄转移到了一个秘密所在,也就是十几年来江湖中传得沸沸扬扬的‘皇陵大宝藏’。

且说这被誉为‘天下第一行书’,与唐太宗随葬的书法真迹《兰亭序》,也已是被盗掘了出来,只可惜后来辗转佚失,至今仍下落不明。单是这一幅可谓无价之宝的书法,便引得多少文人墨客、王公贵胄垂涎三尺,欲得之而后快。

江湖中另有传言说,这书法《兰亭序》中其实暗藏了一门绝世武学,此外还有一把宝刀龙吟、和一柄宝剑凤鸣,便正是也在这一批所谓的‘皇陵宝藏’中。

但也有传闻,说这《兰亭序》也就只是一幅书法,并没有藏着什么武功绝学,而是除了这幅无价的书法之外,另又更有一本‘武功秘籍’,能得此秘籍并习得神功者,势必所向披靡、天下无敌。

总之各种说法五花八门,也不知是真是假。而且当然,这些宝藏至今也仍旧没人能找到。

再说回来,这胖牛乃是牛大寨主、人送外号‘牛魔王’家的亲生宝贝儿子,排行老三,人称牛三郎,从小娇生惯养,生得是白白胖胖。

除了吃的不挑,此外对其他的也说不上什么特别忌讳,胖牛最不喜的就是别人说他胖、或者肥,认为那是吃了别人家大米,便是他爹娘要这么说也不成。

寨里人都说他这牛脾气,果然有他老爹的风采。

李小白初来乍到时,也不知道入乡随俗,便一口一个‘肥牛’、‘胖牛’的叫,胖牛自不乐意,为此没少和他掐架扭打。

经过几次生死大战,接连败阵之后,妥协之下,胖牛觉得这个‘胖’字显得还比较雄壮,最终这才勉强认了下来。

不过也仅只限于李小白一个人这么叫。

谁知这也没过几天,胖牛刚听着顺耳,李小白一下又改了口,突然管他叫‘小牛’,这岂不是妥妥地把他当成了小弟一般看待了?

除了爹娘和哥哥他们,胖牛也从来不喜让人叫他‘小牛’,认为别人笑话他小,这一来自是大有不情愿,自然也不许李小白这般乱叫,还要让他改口,尊称自己为‘大牛’。

李小白亏是就亏在这个‘小’字,同龄差不多大小的小伙伴,不管比他年长年幼,见了他自然都叫他大名‘小白’,听着似乎怎么都比人矮了半截。

对此,他本来其实倒也无可无不可,小就小罢。

只是要小就一起小,他也没想非要比谁大,唯独不能接受的是别的小家伙在他面前称大,不然这还怎么一起愉快地玩耍?

当然除非是能叫他心悦诚服、不服也得服的,那就另当别论。

要知道能让他冠上‘小’字号的,那也是和他要好、能尿得到一壶的人,才配得上的。

就为了这么点又大又小的事,两个大好少年彼此纠缠不清,三天两头一见面就得互掐不停。

但闹归闹,两人这倔脾性倒也有几分相合,纵是闹得急眉瞪眼两翻脸,转过头没多久就跟没事了一样,又能黏在一起,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这不在战无一胜、百战百败过后,胖牛可谓是百折不怠,这天李小白刚领了他牛寨主家的两头牛出来吃草放养,从来不大出门的胖牛也屁颠屁颠跟了来,要跟他单独来个‘决一死战’!

正所谓成王败寇,谁要是技不如人,从今往后就得恭恭敬敬、老老实实地把对方当成‘大哥’对待。

面对如此重大的挑战,李小白自然却之不恭,也是时候来一场真正的较量了。

两人这棍棒来去,也才刚又动上了手,忽听山坡下蹄声嘚嘚,北边一人老远叫道:“小牛娃儿,牛家寨怎么走?”

来人是个黑衣中年大壮汉子,留着两撇跟眉毛一般粗的小胡子,有些唇干面裂,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单枪匹马的,看不出什么来路,瞧来却是连赶了一段不短的路,像有急事在身。

话刚说完,他已到了近前丈余外,一勒马两眼直盯着两个少年小孩。

“往这去……”

“这边走!”

两个小娃一顿身,看着来人不太好惹的样子,愣了愣几乎同时说了句,又先后往边上一指,却是一个指东、一个指西。

“两个小屁娃!”

那汉子一瞪眼,长枪一挥,急声道,“敢不老实,想找打么?”

第二章 寨外来人 牛家寨便是小胖牛家的大寨,转过山背不出里许就能见到,不认道的却是不好找。

胖牛和小白俩少年一个指的东边不远是条羊肠小道,一个指的西边是河滩石道,其实走哪边都能回到牛家大寨。

只不过东边是山寨正门入口,走小道不片刻便能赶到;西边是山寨后门出口,走河道得绕几个弯,还有许多岔道,不是熟门熟路的轻易也找不到地方,要么一下跑到了河里,要么还有可能绕到了山崖边上去。

黑衣壮汉说着突然打马向两小娃直奔而来,眼看便要‘一马二鸟’,将俩娃踏翻撞飞,却忽地掉转马头向东急停一顿,手中长枪只晃了一晃。

两个少年只觉眼前一花、手上一麻,刚才还紧好在各自手里的一棍一棒,顿时‘咻’一下到了天上,双双往十数丈外的河里飞了去。

这一下真是可谓风驰电掣、迅雷不及掩耳,把一旁观战的两头老牛都给吓了一跳。

怒马嘶鸣中,两个小娃儿均是一京失魂,两口大张、四目大瞪,小心脏直往外突,也未及反应过来,手中好好的兵器棍棒已经给人缴下,不翼而飞了。

“你等着,我去叫爹来收拾你!”

胖牛惊魂甫定,大叫了声,撒开腿便要往村寨里跑。

这一来好比不打自招,也没等他小短粗腿跑开一步,那大汉摸了把自己的小胡子,一声哼笑,策马扬枪便往东边小道急奔飞驰去了。

“小牛,你干嘛要告诉他怎么走?”

李小白这会儿也稍回过了神,恍惚着道。

“干嘛不能告诉他?”

胖牛一时也答不上来,瞪着绝尘而去的那人身影看了一阵,看这样子是怎么也追不上了,半晌才回过头道,“他看起来像坏人吗?”

“你看他那么凶,胡子和眉毛一样粗,就好像长了四条眉毛,哪像是个好人?说不定还是从契丹来的!”

李小白想了想,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必然的理由来,随口便道,“而且他一来就叫你小牛,还有可能是要来和你爹决斗的……总之我们都不认识他,怎么能随便乱说?”

胖牛想了想,好像也是那么回事,只不知他和自己谁在乱说?

不过话说回来,那人口中的‘小牛’似乎并不是专门叫自己,转过几个念,沉吟着道:“你说的也是。不过不用怕,他再厉害也打不过我爹爹,况且还有我大哥和二哥他们……”

他说着忽一下又才想起了什么,顿了顿接着道:“但是,这些现在也不是最重要的,你都还没赢我,不能叫我小牛!”

李小白听他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脑海中闪念间只不由得便想到了自己的爹娘来。但想他们江湖中名声不显,该当不会有什么人找上门来,提着心犹疑道:“那我们不管他,还要继续比吗?”

“当然了,除非你认输!”

时候还尚早,近些年外边来找他寨主老爹的人也不在少,不差这一个,胖牛也有些意犹未尽,迟疑了一会儿才道。

两个少年心中都有些七上八下,除了忧心会不会出什么事,更多的自是给那人刚才的一下诈唬给吓得不轻。

一想到这决斗的大事未了,两人稍才又定下了心思,瞥眼见各自棍棒兵器齐头并列、双双直插在了河边滩地上,当下也顾不得多想,随后便即匆匆往岸边奔了去。

取回棍棒在水里洗了洗,又想起适才那人突如其来地一把猛冲,迅疾如风而又收发自如,当真是威风八面,叫人惊心动魄。只要哪里稍有不对,自己恐怕已是小命难保,两人兀自心有余悸,各自惴惴,刚放下的心又有些悬了起来。

“小白,你说跟你比起来,你和那小胡子谁更厉害?”

胖牛不知怎么就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又开口道,“你打得过他吗?”

“我……这个也很难说了。”

李小白愣了愣,看着水波荡漾的河面,有些出神地道,“不过要赢你,自然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大话谁不会!你要是不出招,什么时候能赢我了?”

此前两人耍闹撕打,胖牛连吃败仗,也有些麻了,久而久之已经在李小白那学会了一两手,有时忽然使出,往往还能给他来个出其不意,不过终究还是难以挽回败局。

李小白也是个懂得体恤爱才之人,见这个小蛮牛越挫越勇,孺子可教,是个可造之材,瞧他实在笨得可以,委实叫人看不下去,时不时也不吝赐教、言传身授地指点过他几招。

奈何胖牛记吃不记打,李小白循循善诱、谆谆教导,一杆一个枣地悉心指教,谁想隔天起来一开饭,胖牛便把什么都给忘到姥姥家去了。

就在两人这次决斗开始不久前,李小白还特地把此前反复教过的那几招,又给胖牛演示过了一遍,而且还是好意放慢了本来应该快如闪电的几个动作。

但坏也就坏在了这。

李小白要是该快的快,该慢的慢,那也还好。这该快的他一下给放慢,实际要使起来又必须得快,这一时快一时慢的,胖牛看在眼里实在有些迷糊,不知到底是该快还是该慢?

这疑惑一直以来困扰了胖牛好久,略加思考过后,他每次都是选择了尽快。

然而他始终也闹不清的是,自己这究竟是不是已经够快?

两人口中所说的什么‘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以及‘我以无招,胜你有招’云云,也不过都是李小白从之前认识的、一个叫‘小黑’的小伙伴嘴里听了来的。

两句话听起来倒是挺唬人,说起来倒也不难理解。至于其中深意和玄奥境界,无论是他和那个小伙伴小黑,或是胖牛,自是谁都难以参悟,也就为了给自己增添点气势,嘴上随口那么一说。

就他们这三脚猫的把式,说出去不得给人笑掉大牙?

胖牛这一问,可把李小白给问着了,支支吾吾了几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转念只含糊着道:“你要是能像那个小胡子……或者他的马一半那么快,差不多就有希望赢过我了。”

说谈了几句,两人在河边呆看过一阵,正准备回原处再决高下,谁想也没走几步,忽只听蹄声又起,北边方向百十丈外匆匆便赶来了一队十数人马。但见尘沙飞扬,声势不小。

这帮人个个青衣劲装,人人持刀带剑,显然都不是什么善茬,看样子自也是奔着牛家寨来的。

不一会儿到了跟前,一伙人也不下马,当先一个青衣红袍,身形瘦削,一张长马脸的中年人果然问道:“小娃娃,牛家寨走哪边?”

“这边……”

“往这……”

两个少年倒也都面无惧色,只愣了愣神,各自使了个眼色,随即异口同声道。

胖牛这回倒是学了个乖,说着和李小白都往河边一指。

“哼,小娃儿不老实!”

那马脸中年人冷笑一声,阴狠中还透着一股邪气,斜眼看了看地上附近的蹄痕新印,也不多说,一打马便带了人直奔东边小道匆忙而去。

临了还撂下一句:“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第三章 再遇惊魂 “小白,他们是怎么知道要走那边的?”

“我也不知道,可能他们本来就知道。”

目送着那帮青衣人纵马飞驰,怪里怪气地去了后,烟尘滚滚中,两个少年暗生忧虑,各有所思。

“小牛,你爹爹能不能打得过他们?”李小白接着说道。

“那当然,我爹爹可以打他们十个!”

胖牛掰着指头数了数,两只小胖手轮流数完,才发现数不过来,先前什么‘大牛’还是‘小牛’的事,也已顾不上了。

说罢隐隐感觉不妙,随后又道:“不过……他们这帮人,好像不止十个?”

“那再加上你大牛哥,二牛哥他们呢?”

李小白也觉事有不太妙,那些人跟之前的那一个黑衣人,显然不是一伙的,相较起来,那伙青衣人又似乎更要凶恶一些,这就有点蹊跷了。

难不成今天是牛大寨主、或是其他什么人的生辰寿诞?

“加上大哥和二哥他们的话,或许就差不多了。”

胖牛对他爹爹和两个哥哥的武功水平,一直以来还是比较肯定的,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他们跟谁打架输过,对他们的实力自然是信心满满,差就差在他对自己没有那么大信心,“不怕跟你说,我要是跟他们学了一招半式,你早就成了我的手下败将了!”

胖牛从小吃穿不愁,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诚是一个无公害的敦厚好宅男。

不说他大哥二哥都是威震本寨,身手了得的厉害角色,他老爹更是称霸十里、方圆无敌,俱是响当当的练家子。说起来他胖牛若是有心想学武艺,又哪用得着别人指手画脚?这话说来倒也不是他自己在自吹牛皮。

只是人各有命,这要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可以了,何必去费那劲练什么武艺身手?也是因为这样,在认识李小白之前,胖牛还是那个安安静静、乖乖宅家吃喝拉撒的胖牛。

李小白来了之后,除了照样吃喝拉撒,胖牛这逍遥安稳的日子,自是一去难再返了。

为了赢过李小白,胖牛也不是没想过去找父兄学几招厉害杀招。不过胖牛心思淳朴,对这些打打杀杀本就没多大兴趣。而且主要也是怕到时一出手,就把对方这个瘦得跟杆子似的对手打死了,那样一来就算赢了好像也没多大意思。

况且父兄那些凶狠杀招,对他胖牛来说,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自然还不如捡些现成的练练得了。

他父母兄长见他这个好吃懒动的小胖牛,突然变得比以前好动了不少,自是高兴还来不及,因此也都很少拦着他和李小白、这两个小屁娃的往来胡闹。

但这也是人各有志,又不是谁都天赋异禀,想学什么就能学成什么,有的人天生就不是习武那块料,再怎么也难勉强得来。饶是胖牛勤学苦练,三招两式练了好几个月,真动起手来,还是会忘这忘那,有些丢三落四,不成样子。

牛家大寨上下百十号人,老弱妇孺不说,除了牛大寨主和两个少寨主,能打能扛的少说还有几十个,那黑衣人和十几个青衣人看着凶悍,料来也未必能翻出什么花来。

何况这两拨人也不一定就是来闹事的,说不定只是来给牛大寨主、或是别的什么人贺寿助威的呢?

“说的也是……”

李小白心下还是稍稍觉得有些难安,也不愿在口头上多行争辩、寸步不让,略一沉吟道,“要是再加上你和我两员大将,那不就是百无一失了?”

“那我们还比不比了?”

胖牛莫名为之精神一振,心思已经遐游到了家里,只是仍有些拿不定主意。

“再比你又能赢得了?”

不管有什么事,李小白倒也是想趁早回去瞧瞧热闹,嘴上只道,“先回去看看,下次再找机会比过!”

这么说着,想到寨里要有热闹事,两人也已自顾不得什么决斗之事,随后各自牵了头牛在手,跟着前一拨人马的后尘、绕着东坡山路回寨去了。

走不多时,刚转到山背谷地入口,忽听前边山道小路上蹄声传来,却是先前那黑衣小胡子打马急匆匆又奔了过来,此外也没见有其他人在后边追着他。

“小娃娃,快停下……”

那黑衣壮汉还是那个手拿长枪的小胡子,不过身上却透胸扎着一把大长刀,衣服上已给血染红了大半,见了两个少年正要往回赶,老远便大叫声道,“别回去!”

声音嘶哑,有气无力,跟之前的豪横洪亮相比,已有些判若两人。

这一句话说完,他突然哇声大吐鲜血,一个不稳,一头便从马上栽了下来,滚了好几步,长枪也丢在了一边,倒在路旁再难爬起,不像是在做戏。

他那匹马屁股上也吃了好几刀,一路血流不止,没奔几下,随后也踉跄着倒在了一旁,奄奄一息。

“他怎么了?”

“不会是叫你爹打的吧?”

两个小娃原本正自棍来棒往地一路打闹说笑着,一看这架势,登时俱是一惊魂飞,茫然怔在原地,六神无主中,一时谁也没想着要上前去把人扶起。

“不知道……”

“快去看看!”

李小白毕竟胆儿要肥些,看了看胖牛,不待他答话,说着便拉了拉牛绳,已自当先一步朝那人走去。

刚到跟前几步,那汉子忽然自己翻了个个儿,有点蓬头垢面,又有些迷迷糊糊、神志不清,一手捂着胸口,稍稍扬起了另一只手,血糊糊的口中兀自又大叫了声:

“别……别回去!”

“小胡子,你说什么?!”

李小白见对方怕是要不行了,一怔神间,也去不计较之前的前嫌,忙关切地问道:“你没事的吧?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别回去?你快说话!”

“小牛……三郎,是你吗?”

那黑衣人眼神中透着迷离,有些瞧不太清,话倒是好容易说了出来,只是有点答非所问,“听话……千万别,别回去!”

胖牛这时也已匆匆赶了过来,听他把自己的小号、大号连着一起叫,倒也不大以为意,心知事有关己,莫名中也感觉到了事有大不妙,忙只道:“不回去怎么行,我爹妈会担心的!再说,不回去我去哪,吃什么,你为什么不让我回去?”

话是多了些,总算倒也问到了点子上。

黑衣大汉不知是不耐烦,还是真的要不行了,听完这话,一下竟自闭上了眼,长出一气,又躺倒了下去。

第四章 叛徒必死(求收求推) “小白,他死了么?”

“我也不知道……”

这下一来可把两个小娃急得坏了,一时间都不由得有些慌了手脚,只也未敢大意。

李小白走近之前本来还想着要不要趁那小胡子不备之时,拿了牛绳去把他绑了再说,见这情况,一想还是罢了,口中接着说了句:“应该还没那么快死。”

壮了壮胆,随即走到那人身后又把人扶了起来,一摸他鼻口似乎还在喘气,忙摇了摇他身子,让他快醒醒,把话说清楚,先别死那么快。

胖牛这时也走近了前来,急声连叫。

黑衣人已是气若游丝,或许是又给两人叫回了些魂,好容易醒转过来,睁了睁两眼,强提了一下心神,嘴里咿呀唔哇,手指比比画画,好一会儿才把事由说了个大概明白。

简单说来,原来这人本是牛寨主在江湖上有过一些交情的故交,此前不久无意间得知牛寨主的仇敌对头,也就是先前那帮青衣人要来对他不利,便特地从大老远赶来相告,好让牛寨主有所防备,同时此来也是为了助阵一臂。

没想他前脚刚到,那些青衣人后脚便跟了来,话也没几句,双方便即动起了手。

混战中各方皆有伤亡,他自己也受伤不小。还在苦苦支撑的牛寨主感念他的好,也记挂着还在外边玩耍的幼子三郎小牛,眼看这回已是自身难保,便让这黑衣人找机会赶紧先走,并且无论如何要把小牛带上一起,速速远离此地,千万别回来。

面对如此重托,这黑衣人也不得不应承下来,奈何在冲杀突围时,身上不妨中了致命一刀,这会儿也是拼了命突杀出围,留着一口气才赶了来。

“你胡说,这不可能!”

胖牛听得是目瞪口呆,仿佛听的是别人家的故事,怎么也不相信会有这种事发生在自家?粗声大气、又有些心慌意乱地道:“我阿爹,还有我哥哥他们,怎么可能打不过那些人?你一定是在骗人!”似乎心里受了莫大之屈,说着只不由得呜呜哇哇哭了起来。

“小牛,你先冷静一下。”

李小白听着也是有些惊慌失措,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料来那小胡子却不至于张口胡说,生怕胖牛会做出什么傻事来,只忙道:“你爹爹他们那么厉害,说不定……应该会没事的!”

胖牛一想好像也是,干嚎了几声也就停下了,抹抹快要出来的眼泪,两眼往家的方向一转,突然一愣神,伸手一指,怔怔道:“着火了……”

李小白转头瞧了瞧,准确地说应该是山寨方向正在冒着烟,而且是浓烟滚滚,只是说起来跟着火了也没两样,不由得也愣了愣。

这下一来好像什么都对上了,不可能的事也变成真真的了,还没天黑的天,顿时仿佛也变得阴阴沉沉,四周一下就有些昏天黑地起来了。

胖牛直如遭了晴天霹雳,怔在原地愣了许久,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那黑衣人好容易把情况交代出来,元气已是耗得光光的了,旋即便又闭上了眼,再也未动。料是已经咽了气,只不知死没死透,看着反正是活不成了。

“爹啊,娘!”

胖牛怔愣片刻,这会儿也是顾不得什么了,看了看地上之人,木棍一丢,随手便将深扎在其人尸身上的一柄长刀,一下扒拉了出来,紧握在手,大叫了声,撒腿直往寨子里急奔,跑得比什么都快。

李小白听了他这一声喊,登时也回过神来,想到自己的爹娘可都还在寨里,心里咯噔了一下,亦自顾不了其他许多,随即起身便要往回跑。

刚迈开一步,一下突然想起什么,一顿身转过头看了看那人道:“小胡子……大侠,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黑衣人适才身上这刀一去,顿时血水喷涌而出,兀自不停,禁不住张口‘啊’出了声,两眼一下再又大睁开来,最后仅存的一丝气力已经用尽,睁着的眼再难合上。他这会儿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口中仿佛还低低唔了一声,带血的嘴角微微上扬、隐然含笑。只是这笑中又似乎带了些许苦涩。

李小白回过身来,伸一指在他两撇胡子上探了探,再没探出气来,瞥眼见他翘起的手指仍对着谷口方向直指,知他临终意下仍自不忘所托,想让自己和胖牛赶紧跑路,但这眼下又岂有临阵退缩之理?

“你不说,那我就还是叫你小胡子好了。”

李小白心中忐忑,自言自语了一句,也是念对方一番好意,敬他是条好汉,说着手在他眼前一抹,给他合上了双眼,又随手抓地上一把带草的泥覆在了他身上,算是给他草草下葬,随后起身抱拳拱手,朝他恭恭敬敬拜了一拜。

胖牛生平从来没跑过这么快,然而却也还没跑到两丈开外。

“小牛,骑牛!”

李小白忙活完,一眼瞧见小胡子落在路旁那柄血迹斑斑的长枪,随手丢了木棒,几步上前捡起了枪,顿时有些意气风发,叫了声道。

胖牛一听这话倒是一下反应了过来,心想大敌当前,是得保留点体力,干嘛有牛不骑?脚下一顿,嗯了一声,随后找了个泥墩高地,一蹬脚爬上了李小白赶来的一头牛背上。

但见李小白怒眉扬起,手握着长枪夹牛而骑,说不出的威风,胖牛登时也觉精神大振,刀拍牛臀,嘴里‘驾驾’有声地跟着一道去了。

一路通畅无阻,两头老牛也识途,似乎倒比两个小娃还急着赶路。

不到半刻种,转个弯刚到了山寨大门口,周围各处烟雾弥漫,能见度不是很高,火光四起中,寨里哭喊声、哀嚎声、打杀声萦绕在耳,声声叫人动魄惊心,催人肝肠。

两个少年愁眉怒目,催牛疾行,一进大门,夺目而入的是躺倒在血泊中的张山峰、风清阳两位守寨大爷,惨遭一刀封喉的尸首,死状还算安详、不甚可怖,却着实让人目不忍睹。

再往前走没几步,两旁屋宇冒着的火焰熊熊下,倒在路中的赫然是乔锋、郭净两位住得离寨口最近的大哥,俱是给人一剑夺命。看样子自是听到动静前来相助,却惨遭横死,实在叫人痛心疾首。

再走几步,更却又是张无际、令狐冲等等几位兄长前辈,横遭屠戮、血流一地的尸身,委实令人切齿痛恨。

牛家寨卧虎藏龙,除了前面几位百年难出的豪雄,一路还有轰七公、周博通,以及黄药狮、欧羊疯等各位大叔大伯,都也曾是称绝一世、排名不分先后的人中龙凤,不一而足,却无一例外也都已经横尸在地,怎不教人肝肠寸断、涕泗交颐?

不说两个小娃已是丧魄失魂、手中刀枪也有些握不稳,如坠噩梦之中,怎么也不愿相信眼前所见会是真的?就连他们座下的两头老黄牛,一路风风火火地走来也是看得心惊肉跳,莫名已自是牛泪纵横、泪流满面。

胖牛家大宅大院,便在寨子中心地段,找也不难。很快两人两牛转到了院外大门,四周烟火缭绕中,一眼见到的是倒卧在门口,身壮如牛、口中却还在流血不停的牛大郎,一手上还捏着半个被血染红了的烧饼,显是没来得及吃完,便即遭了毒手。

进到内院,映入眼帘更是尸横一地、血染一片,死伤难算。其中一个身躯凛凛、相貌堂堂,目有寒光、不怒自威,体壮如天狮貔貅的八尺大汉,正便是牛二朗,却已是断手折足、脑瓜迸裂,简直惨不忍睹。

胖牛心魂俱碎,泪眼红瞪,也未及哭喊出声,忽听院房里他老爹牛寨主大叫声道:“小牛娃,你为什么要回来?!”

牛寨主身形也是牛高马大,膀大腰圆,此刻却也是伤痕累累,一身血污,手上握着把大叉撑着身子,正站在冒火的大房门口,与身周围困着的几个青衣人僵持对峙,看样子也撑不了多久,见胖牛骑了牛竟突然回来了,不禁失声叫了一句。

“阿爹,我要回来,跟你一起把他们都宰了!”

胖牛答了话,一转眼怒瞪着那几个青衣人喝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杀我爹爹,还有我哥哥他们?!”

“为什么?”

此前来的那帮十几个青衣人,这时也已是死伤过半,只剩了三五个伤残。为首那红袍马脸人看着倒是并无重伤在身,此时正一剑直指着牛寨主,显也并未料到两个小娃会忽然出现,怪奇之余,倒也没怎么放在眼里,哼一声笑了笑道: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只能告诉你,叛徒必须死!”

第五章 屠牛灭寨(求推求收) “叛徒,什么叛徒?”

胖牛听得是云里雾里,也不理会那许多,红着两眼,说着一拍牛背,挥舞大刀直冲上前,大喝声道:“快放了我爹爹!”

“小牛,快走!”

牛寨主没想这个一向能不动就不动的小牛娃儿,这会儿竟然如此冲动,但这时跟送死也没什么两样,一时有些慌了手脚,惊惶中忙叫道:“别管我,别过来!”

李小白也不料胖牛竟会这么莽撞,待要拦阻也已然不及,愣了一愣,只不由得脱口叫道:“小牛,小心……”

“来得倒好。”

那几个青衣人倒也有些出乎意外,同时一凛,为首的马脸人瞥眼一瞧,来的个小屁孩连刀也拿不稳,浑没放在心上,只淡淡一笑:“也省得我再去找!”

话刚说完,胖牛口中哇哇大叫,已自挥刀砍到。然而他这把还带着血的宝刀,看着跟别人的也没什么两样,不说一刀封喉,把人劈成两半,起码也能砍出一道口,怎么到这紧要关头却又好像不太一样?

只听‘锵’的一声,挡在最前的一个青衣人一刀削出,刀光一闪,先是横冲当先的蛮牛一角几乎齐根被斩断,紧接着胖牛手中的刀便被一刀两断,跟纸糊似的给削成了两截,一时牛角和断刀齐飞落地。

胖牛只觉手上一麻,手中的刀也变轻了些,将将才反应过来,人却一下不稳,一屁股摔下牛来。

好巧不巧,他这一下坠地,胖乎乎的身子,刚好便压在了地上微微翘起、适才被削得尖尖的牛角一头上,一尺来长的牛角几有数寸,噗一声径直便刺入了他胖嘟嘟的腰身一侧,血水登时汩汩而出。

他一下吃痛,挣扎着待要爬起,忽觉眼前一花,身子只挺了挺,随即又倒了下去。

闭眼之前,他歪着的脑袋朝屋里看了一眼,迷糊中正便瞧见了斜倒在屋前门口睁着两眼,却一动不动、一早已经毙命了的他娘亲,也就是他老爹口中那位如花似玉的爱妻牛夫人,登即这才两眼一闭,眼看是难活了。

“小牛……”

“胖牛……”

牛寨主和李小白俱是一怔,瞠目大瞪,不由同时惊呼出声。

这还没完,两人这一声也才刚叫出口,那蛮牛痛失了一只爱角,背上一时也有些空落落,登时感觉不大对劲,没跑两步,旋即掉头一下急转过身来,气呼呼瞪着牛眼,蹦起牛腿、发了疯也似的又朝刚才那挥刀相向之人直奔了去。

那青衣人似乎还沉浸在先前轻而易举地、便将来敌小胖娃一斩下牛的暗自欣喜之中,怎想那老牛会来个‘回牛一击’?而且他自身原本受伤不轻,刚反应过来,屁股上已被那老蛮牛头一下猛然顶起,直往牛寨主身上飞扑而去。

牛寨主见来得可好,哪容有失,牛叉只一叉,已在他胸前深深叉了两个窟窿,把来人高高地举在了半空。

饶是这般,这青衣人在给顶起飞出的一瞬,手上快刀自然而然地往后一劈,刀尖划过,一下便割瞎了那独角牛的一只眼。

这人号称‘快刀天王’,原是个宰牛的出身,一把屠牛刀在他手里使的是游刃有余,眨眼功夫能把一整头牛解得头是头、尾是尾,骨肉分离,整整齐齐,谁曾想今日便死在一头老牛和牛叉下。

老蛮牛变成了独角独眼牛,发起蛮来,便是天王老子也不怕,扭头蹬腿又往其余几个青衣人处横冲猛撞,怎知没几下却被乱刀砍死,登时牛血横飞,转眼已命丧当场。

这几下变故接连,自是谁也未曾预料。牛寨主一举杀敌,也未及舒一口气,闹乱间正待要趁这当儿上前扶起爱子小牛,查看伤势,那马面人阴沉着脸,话不多说,一剑如蛇吐信、便向他直刺了来。

此人姓溱名寿,有个响当当的外号叫‘东方无败’,阴狠毒辣,横行江湖,据说从无败迹,也不知是不是大吹牛皮。

但无可否认的是,一柄三尺长剑到了他手里,就好比大姑娘手中的绣花针,使起来是柔中带刚,迅捷无伦,也不知多少奔着他这牛哄哄的外号而来挑战的一流高手,通通都已成了他的剑下亡魂。

牛寨主多处重伤,适才那一叉几已用尽余力,这会儿也是发起狠来,未敢大意,把牛叉上那人尸身作盾横甩一挡。

不料剑光闪过,尸身登即一分为二,裂散而飞,马脸人挥剑疾又扫到。

牛寨主牛叉挥舞,拼了老命奋力抵抗。那几个青衣人斩杀了牛,缓过了劲,当下随即又朝他围了过来。

一眨眼间死伤又增,到处血肉横飞,李小白说不怕那是假的,然而夹屁而逃的事倒没想过。怔忡之下,如痴似醉、神荡魂摇中,他也无暇顾及许多,一拍牛背,长枪乱挥,趁这时正便要冲上前把倒在地上的胖牛救回来再说。

谁想座下那老牛只撒腿奔出一步,却一扭身转头拐了个弯,绕开屋前各人直往后院里乱冲飞奔。

“老蠢牛,你往哪乱跑?!”

这下一来可把小白急得冒了烟,没了这猛牛坐骑,他也发挥不了本当应有的威力,一时有些魂不守舍,长枪直往牛背上乱打,破口大骂道:“你那牛兄弟这么勇猛,还给人乱刀分尸害死,难道你没瞧见么?你怎么能临阵退缩!你这怂牛笨牛,缩头老蠢牛,这么胆小怕死,算什么英雄好牛?快给我回去!”

想想胖牛英勇赴难却惨遭横死的情形,一边乱骂,一边只不由得哇哇哭出了声,不停紧往回拽牛绳。

那老黄牛也说不出话,没法驳他,也不管他牛绳乱扯,四条牛腿开足牛力,只顾往前玩命急奔。

牛家寨地处幽谷僻壤,山明水秀,草木依依,从高空俯瞰,整个寨子倒有几分神似一头撅起了尾巴、昂起了头的‘大蛮牛’。

寨里各家各户是牛肥羊壮,可谓安居乐业,与世无争。

牛寨主家是这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养牛大户,别的不多,这肥牛倒是一大群,远销寨外。不说免费分给邻里各家数十户领养的,他自家后院这牛棚里还有好几十头。寨民乡亲对他是敬大于怕,他这‘牛魔王’的大号,来得于此也不无关系。

李小白一家搬来不久,还不够格领养,除非是给牛寨主家放牛看牛最少期满一年,待得有小牛产出,才有可能享受此等待遇。

少年小白也是奔着这个小目标,每天才勤勤恳恳,风雨无阻地给牛寨主割草放牛。不出意外的话,也没几个月便能顺利获取一头小牛的领养权,从此迈入精英阶层、走上人生巅峰。谁想好好的这节骨眼上,竟会来了这一出?

牛寨主家说大不大,胜在装修布局古朴典雅,后院花园除了牛棚,鸡舍鸭笼也是应有尽有。只是这时前后火起,四处冒烟,地上不时能见到几具人畜的尸体,甚为狼藉,顿失了平素风采。

一路鸡飞狗跳,转了两个弯,牛棚到了。

除了半数已经离棚的,烟火呛目刺鼻、却好在宽敞通风的牛棚中,还有十几头壮牛仍在顽强坚守,每一头均是牛高牛大、高大威猛,都是好样的。

那老黄牛一到了棚前,一个急停、话也不多言,只长长‘哞’了一声,棚里十数头牛应声而动,挣脱了牛绳之缚,四脚蹦跳而出,转眼都围了上来。

合着这老黄牛,竟还是他们这帮牛中的王者领帅来的。

第六章 东方无败(求收求票) 李小白一路口吐芬芳地恨骂了几句,这时间恍惚中只不由眼前一亮,顿时也想到了什么,有这一帮威武雄壮的猛牛助阵,何愁劲敌不除?拍拍牛脖子,随口自说自语又道:“老蠢牛,不对……老牛王,你真是个大聪明,不枉我喂你吃那么多草,我刚才怎么就没想到?是我误会你了!”

牛寨主这又死命支撑了片刻,身上再度添了好几道新伤,若非盼着宝贝儿子小牛仍有一线生机,能设法让他尽量逃离此地,只怕早已倒地难起。

这时他身周前后左右各被对方一人所围,进退维谷,已是到了穷途末路,有死难生。

忽听蹄声阵阵,近在后院,好似千军万马汹汹而来。

牛寨主突然一下也想到了什么,不由得为之一振,拼着背后挨上一刀也不避不闪,眼看马脸人溱寿一剑当胸刺到,念闪间随即钢叉上挑一叉,竭尽最后之力,将对方连人带剑猛地往后一推,直把他整个推到了院廊一根大柱上,两分的叉子正好死死地卡在了他细脖子上,怒喝声道:

“东方无败,我已经退隐江湖多年,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你杀我全家,今天就让你一败涂地,死在我老牛叉下!”

“你背叛了组织,逍遥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该死?”

溱寿倒是不慌不忙,也好在适才反应得快,及时把剑抽回,否则指不定要反遭剑刃伤了己身。他这会儿脖子给卡着按在柱上,一时是进退两难,只仍淡定自如地道:“我也是来成全你的,好歹会给你留个全尸,你是不是该感谢我才对?”

正说着,牛蹄声声已近,屋墙转角处,少年小白骑着老牛一个急转,怒气冲冲、长枪乱挥迎面赶来,大叫声道:“胖牛,我来给你报仇了!”

他身后陆续还跟着十余头壮硕猛牛,一时是牛气冲天,各个急冲蛮撞而来。

胖牛也不知是给这一声叫回了魂,还是给这声势震醒,竟而由地上坐了起来,揉揉眼一瞧,迷迷糊糊应了句:“小白……你真是牛!”

与此同时,几个青衣人正待扑身上前,把牛大寨主也来个乱刀分尸,一看这阵势可有些不妙,这会儿要退也不是,忙回转过身来挥刀相向,意图吓唬拦阻。

“小牛……你,你没事了么?”

李小白急匆匆而来,没想胖牛会突然回过了魂,倒是着实先给小伙伴这一下咋呼吓了一跳,不由扯了牛绳一顿,脱口问了一句。

惊喜交迸下,这仇当然却还是要报的。他也来不及跟胖牛多说,眼看三个青衣人竟然还敢抵死顽抗,想想他这一人一枪、便再算上一头老牛,可也架不住对方人多刀块,不过好在自己的牛牛更多,随后一挥长枪直指,又道:

“就是他们杀了你们的牛兄弟,快给你们的牛兄弟报仇!”

这一声号令似乎原是该那老牛说的,他也只是代为传达。

不待他这话说完,眼见地上那失了一角的牛兄弟已给肢解得七零八落,是体无完肤、尸骨未寒,还有三个手提血淋淋的刀的家伙正挥刀霍霍,却不是凶手是谁?十几头蛮牛已自四蹄乱蹬,摇头晃角地横冲了上去。

别看这牛吃的是草,关键时候也不见得输于雄狮猛虎。

十几头牛也是牛性大发,天不怕地不怕,而且似乎还懂得些阵法,刚冲出几步,忽然牛分两路,围成个圈圈,一下将三人困在了当中,轮番不断往里闷头乱撞。

那三个青衣人都是个中强手,一个少说能顶三头牛,但也抵不住这牛多势众,况且每一头还都是真的牛。给这一下毫不讲理地直冲猛撞,围殴上来,三人也才挥砍得几下,登时已有两个给撞翻在地,手中的刀也不知飞到了哪。

慌乱中这两人一个是四脚朝天、蹬腿乱爬,另一个是屁股朝天、满地找牙,随即却又给牛蹄乱踩乱踏,一时无不是肠肠脑脑齐出、便尿齐下,转眼一命呜呼。

另还有一个见势要糟,妄想施展他的‘飞毛腿’轻功跑路,怎料才刚发动、两条毛腿刚一起飞,便给一头蛮牛顺势在后臀上猛地一顶,直把他整个身子倏忽一下往院墙上顶飞了去,砰的一声,结结实实地一头撞死了。

“几个废物!!”

这几下眨眼间又出变乱,接连折损了几个手下,仍给叉在柱上的溱寿显然有些大出所料,禁不住怒哼了一声道。

“好小子,快把牛赶过来,往我这冲!”

牛寨主听得胖牛的声音,还只道自己听差了,瞥眼见他正茫茫然地坐着,看来还死不了;又见那少年小白领了牛来,这一会儿功夫已将几个仇敌强手解决干净,一时自是惊喜难言,差点忘了还有个大敌未除,好容易缓过神来,也未及多说,这当下忙只道:

“只要杀了这个人,我赏你一头牛,不……十头百头都行!”

言下自是要让李小白把牛群赶来,把他和给他制住的对手一并踏死,宁可拼个同归于尽,也自不能让对方脱逃了。

李小白一看这哪行啊,这也不是多少条牛的事,况且对付那区区一个马脸人,又何须这许多牛亲自上阵?

适才一轮人牛大战,一战告捷,说来容易,却也有好几头壮牛给开肠破肚,战死当场,伤亡不小。愧疚之余,他可也不愿再劳烦这些牛兄弟大哥们出场,转念间道:“大牛寨主,你别怕,牛的事再说不迟,这人就交给我来对付!”

说着时已一跃下了牛,挥舞长枪,发一声喊,几下冲到那马脸人跟前,猛地一枪刺出。

“臭小子,找死!”

本来倘若李小白果真把牛群赶来一通乱踩,溱寿退无可退,一代武林绝顶高手说不定便得死在这牛蹄之下。

这会儿眼看小伙子竟敢拿枪冲着自己来,溱寿是怒大于惊,也没怎么当回事,心想我便站在这不动,凭你又能耐我何?只两眼一瞪,说话间横剑一扫,已将李小白刺来的长枪枪头削落了去,又道:

“你知道我是谁,就凭你这毛手毛脚的,也想动得了我?想死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个痛快!”

李小白说倒是会说,却没跟谁真刀真枪地打打杀杀过。刚才一枪刺出,多是出于义愤,他也没想其他太多,还生怕一枪刺去把人戳出个大窟窿来,看也未敢多看。

谁知这一下原以为是必杀的一击,竟连对方皮毛也没碰着,好好一杆枪转眼还给人斩去了枪头?

这一来可着实有些大出他所意料,一怔之下,只不由得愣在了原地,看了看手上没了枪头的抢,话也说不出口。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胖牛见李小白一动不动,还只道小伙伴已给人刺死了,忙慌中登时一下爬起来,随手还捡起了一把大刀,以他能达到的最快速度直扑向了马面人,口中大喊着道。

这一招‘猛牛出棚’也是李小白曾多次指点过他的,看似平平无奇,若发挥得当,实则威猛霸道、势不可挡,直指敌方要害,以迅疾之姿直冲猛扑,一击杀敌,所向披靡。

怎料那马面人技高一筹,出手更是快得不讲道理,剑光电闪一瞬间,‘铮’的一声中,胖牛手中的刀还未挨着对方的边边,已被击飞上了天。

同时却是‘噗’的一声,马面人的一剑已然刺穿了他胸膛。

第七章 你跳我跳(求投票票) “小牛!”

“小牛……”

这下一来可把牛寨主和李小白惊得是魂飞天外,两人瞠目欲裂,不由异口同声大叫了一句。牛寨主更是心胆皆碎,身摇腿软,随即哇声吐出了一大口血。

李小白惊怒之下,也自顾不了许多,趁着这会儿那马脸人长剑未及抽出的空挡,手中一根给斜削尖了头的枪棒木棍,猛一下径直便透刺入了他胸口,接着又自顾道:“谁管你是谁?快放了胖牛!”

“小白,我……我刚才那一招,使得对不对,够不够快?”

胖牛最后一口气还在,半睁着眼看了看李小白,恍惚着道。

“对,对……够快!”

李小白不觉已泪湿眼眶,带着哭腔道:“小牛,不……大牛!你赢了,你才是最牛的!”

“那,那就好……”

胖牛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圆乎乎的脸上现出了一个浅浅的小酒窝,目光已有些散漫:“不过,我……我还有更、更牛的一招……”

说着突然一下拔出了仍扎在腰间的牛角,更往前冲出了一步,胸前长剑透体而过之下,猛地便将牛角尖尖直刺入了那马脸人的另一侧胸口。

溱寿一时疏忽,不料却给李小白断枪趁机而入、直刺肺腑,惊诧骇怒中,张了张口也未及出声多说,更不想一下又给牛角开膛扎心,一口血登时喷涌而出,瞪大了眼死死盯着眼前一胖一瘦两个小娃,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死在这两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手中,骇愕下只喃喃着道:

“我,我是东……东方……”

话未说完,随即却是两眼一闭,气绝身死,再也说不下去。

“东方无败,哈哈……”

同样骇异怒愕的牛寨主,也是万难料到会有这一出,说着只不禁笑出了声,“没想到你还是死在了我前边!”

转头看了看手刃仇敌、经已丧命的胖牛,待要再说些什么,一口气却上不来,转眼也已毙命,挺身含笑而亡。

这两大两小四人中,便只李小白一人仍是安然无恙,一时间他也是惊魂难定,迷瞪恍惚,直到此时也没闹明白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关于这位牛寨主,除了听说他很牛很能打之外,李小白知道的也不多,所谓‘叛徒’什么的,自是云里雾里的,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了看身周已各奔黄泉的两大一小,只觉悲痛交集,惊惶难言。

这回是仇家和苦主一并都了了账,他想来想去也没个什么头绪,这又该上哪找谁说理去?

正恍惚间,那马脸人却忽地一下睁开两眼,怒哼一气,张口一字一句,森然怪声道:

“我……怎么……可能,会败!”

猛一震身,大瞪着眼、毫不费力也似地挣开了叉在脖子上的牛叉,一把推倒了身前三人,提握着手中长剑,连带着插在身上的一断枪、一牛角,脚下却踉跄着愣往前边牛群中走了去。

四处火光中,那群十来头牛本待正要见好就收,有序退场,怎想这忽儿会突然冲来一个身披红袍、身上长角,还长着一张马脸、带着把凶器的家伙。

眼见来人晃晃荡荡、步伐嚣张,显是在公然挑衅,这不是目中无牛呢么?

十几头牛也不跟他多说客气,前后左右围着他猛撞乱踏、连顶带踩,几下将其人践了个稀巴碎烂,尸骨无存。

李小白不妨一下给马脸人推翻在地,还道他竟又活了过来,骇然下刚爬起身,见了这一幕,不由更是惊怖骇异,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哆嗦,呆呆愣住。

正自出神,适才那马脸人靠着的大柱忽地一下往里断折,顶上冒火的院廊随即轰然倒塌,转眼便将牛寨主和胖牛娃儿一块掩埋了起来。

这边一倒,四周被火烧了有一阵的房廊屋舍,跟着纷纷也是垣塌墙倒,一时灰飞瓦碎,烟火四冒。

“小牛……大牛!”

李小白又一怔愣,脱口叫了声。

牛牛队又立一功,也不居功炫耀,眼看四下房屋连倒、火烧火燎的,这当儿也没什么大事有待他们出手,只朝着李小白哞哞叫了几声,让他赶紧快逃,随后也就四散退场,告辞逃命去了。

李小白眼见胖牛一家也算齐整地同葬埋在了一屋,看来似乎倒也不算太糟?

这情形不走也是不行,他恍惚又出了一会儿神,直如身在梦中魂游,突然一下想到了这时还不知身在何处、是否安好的双亲爹娘,不禁大是一惊:“爹,娘啊!”

腾身跃起,拔腿夺路便往后院后门直奔忙赶了去。

牛寨主家隔壁的隔壁,牛家寨后寨,正好是在牛家寨这头‘牛’撅起的尾巴上的最末一间、依山靠水的独栋小木屋,便是李小白一家的住处所在。

少年小白一溜烟急奔,边奔边喊,路中两旁火山火海,所到处横尸累累,他也是火急火燎,自难兼顾得了。不片刻到得家中,却是屋里屋外里外空空,哪有慈父慈母的身影在?

“阿爹,阿娘!你们在哪?”

少年心忧忡忡,看着屋前东流绿水,茫然了一阵,忽听山间隐有哭喊之声,他也不及多想,又一迈腿匆匆急往后山疾奔。

一路仍见了不少寨民倒地伤亡的尸身,有的还在哀嚎嚷叫,少年认出其中几个正是自家隔壁的庆大哥和冠西哥、以及斜对门的潘大婶和张大嫂,只不知是死是活。

李小白心急如焚,诧讶中一时只也顾不得了,脚下更加快速,不一会儿刚到半山腰,隐隐却听住在后山的阳夫人的声音传来道:

“过儿……我跳,你也跳,对吗?”

阳夫人便是隐居后山养蜂为乐的阳大叔的夫人,小名龙女,李小白不久前还去他们家偷过几次蜂蜜吃。

阳大叔姓阳名过,少了一条胳膊,为人低调不张扬,寨里人称‘独臂侠’,只是知道他具体来历的并不多。

此时已是黄昏日暮,夕阳斜晖、山风呼呼中,阳过阳大叔和阳夫人正联袂一同站在山腰间一处断崖边,衣袖飘飘,对视而望。

听得爱妻无限柔情的一句话说罢,阳大叔伸手摸了摸她俏白素净的面庞,抚开了她笑脸上的几缕青丝乱发,带着点邪魅的一笑,点点头、温柔而坚定地道:

“龙儿,你跳,我也跳!我们永远永远,也不会分开!”

“不能跳!”

李小白刚从山林间飞奔而出,远远见此一幕,暗暗只觉有些不大妙,忍不住冲口大叫道。

然而话刚出口,阳大叔和阳大嫂相依相携,头也不回,已携手毫不犹豫地纵身往崖下一跃,双双跳了下去。

崖边怪石林立,荒草丛生,除了好几个横七竖八躺倒在地,血肉模糊、显已死去的青衣人,一旁还有不少东倒西歪的妇孺老弱,看来都受了点伤,李小白的爹娘也正便在其中。

“爹爹,娘亲!”

李小白心中莫名,几下狂奔上前,一边又大喊着道:“这是怎么回事?”

“乖孩儿啊,你没事么?”

“浑小子,你死哪去了!”

李父李母见了爱子奔来,垢面蓬头,一身血污的样子,看着倒是没什么大碍,一时自也是惊喜难表,几乎同时叫了声,话语中的担忧之情自是溢于言表。

第八章 魂断高崖(求票求收) 李小白原想扑到娘亲张开的怀抱里,当着人多又有些难为情,只点了点头,呆笑了笑,悬着的心倒是放下了一半,一时不及多说其他,禁不住心中疑惑,便又开口问了问此间刚才发生的事由。

说起先前此间之事,众妇寡老弱可有得说,一时间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又夹杂着些唉声叹气,都抢着要说,只是什么也没能说明白。

李父作为其中知情人,也是有些听不下去,削长偏瘦的脸上,一字横眉一皱,摆了摆手道:“你们先不忙说,这多费唇舌的事,还是由我代劳……”

原来此前一帮十几个青衣人杀到牛寨主家时,另分出了一队七八个人,在寨中各处肆意纵火杀掠,除了少数一些及时逃离的老弱妇孺,其他留下抗御的,自是都成了刀下亡魂。这一队几个青衣人为了赶尽杀绝,一路又追着这些老弱妇小往后山上赶。

李父李母其时正在家中忙活,听得外边动静甚大,眼看大事不妙,李父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却毅然决意出手相助,随后便带了李母,护着一众孤寡妇老一起往山林里躲逃。

这一路动静亦是不小,途经路过山上的阳家别墅,正巧也在家里忙活的‘独臂侠’阳过和阳夫人,见了这情形自也不愿袖手不理,便决定仗义相护,很快与追来的那一队青衣人交上了手。

阳过夫妇也皆是个中强手,眨眼间便解决掉了几个青衣人,其余还剩五个青衣人见势头不妙,趁机便一边夺路退逃,一边追着李父李母等一行十数个妇弱老小,更往山上赶杀。

这一来倒是成了阳过夫妇在后边追,五个青衣人、以及李父李母等人在前边赶逃。

慌乱中到了崖边绝地,青衣人伤亡又增,去了两个。眼看不敌,剩下三个也是阴险狡猾,便挟持了李父李母等各人为质,以求脱身。

阳过夫妇也非嗜杀之人,两人隐居于此,多年也未曾动武妄杀,一口便答应让这三个青衣人活着离开此地,只要他们把十几个人质放了就行。岂料这下一来可就给了敌方可乘之机。

几个青衣人都是亡命之徒,听阳过夫妇答应得爽快,反倒起了疑心,存了鱼死网破之意,挟了李父李母等假意说要退离下山之时,却挨个将人质猛向阳过夫妇砸去;同时趁着夫妇两人手忙脚乱救人之际,忽地一下打出了数十飞蝗也似的毒镖暗器。

阳过夫妇不意让寨民受了损伤,施展神功奋不顾身地救护拦挡,十几个人质都被他们救了下来,倒也没怎么受伤。

奈何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夫妇两人一心救人、舍生忘死,在对方接连歹毒的攻势下,尽数保全了一众寨民,不妨间各自却也身中了几枚毒镖。而且这毒镖剧毒无比,毒发极快,一经发作,便是神仙也难活。

但饶是如此,在毒发攻心前,夫妇两人仍拼尽了余力,将那三个青衣人一一击杀在地。

“阳大叔和阳大嫂,他们为什么要跳崖……”

少年小白听得爹爹把事情大略说到了这时,一颗心是紧了又紧,心潮起伏、久久难平,大为阳大叔夫妇两人不惜性命救人之举所动,既是惊诧不已,又觉义愤填膺,转念间却似乎发现了这其中一个不小的漏洞,忍不住便道:

“这些坏人,他们身上就没人带了可以解毒的解药吗?”

李爹瞪了瞪呆儿一眼,这个问题少年有时问起问题来,简直没完没了。而且不时总会问出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自己这个当爹的也闹不清他这小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常常还被他问得是力不从心、感觉有些拿捏不住他,一时没好耐烦道:

“呆小子,要有解药还用你说!”

阳过夫妇身中剧毒,又遭几个青衣人拼死围攻,很快毒发难支,在手刃对方之前,自也曾迫问过解药的事,然而却并无所获。

夫妇两人恩恩爱爱,早已生死看淡,只要生死不离,别的倒也没怎么在意,眼看活命已是无望,即将毒发而亡,便选择了双双一同坠身下崖,死也要死在一起。

“那……那就算要死,他们两个也可以死在这上面,为什么非要跳下去?”

李小白一想爹爹说的也是,只是毕竟不愿看到阳叔阳嫂就这么没了,心下仍自有不少难解之疑,禁不住走到崖边往下看了看。

崖高百丈,直溜而下,烟锁雾绕,是深难见底,一眼幽幽森森,令人胆颤腿抖,这要掉下去哪里还有命在?他想了想又道:

“而且,而且他们家还养了好多小蜜蜂,蛰起人来可疼了!那些蜜蜂好像还能听懂他们的话,他们怎么不让蜜蜂去蛰那些坏家伙?”

“哪来这么些问题?你怎么不下去问他去!”

李爹实有些哭笑不得,一时嘴快说溜了话,皱了皱眉赶忙又道:“我还没问你,今天练了几个字,背了几首诗?刚才是不是又跟谁打架去了?!”

“东方无败……”

李小白从小好动难安分,对这舞文弄墨之事向来是能躲则躲,要他练字背诗是比什么都难,听了慈父这几句‘夺命’连问,急得只不由一怔,突然又回想起先前在山下寨子里的骇人情形,惶惶中忙脱口道:

“我,我和小牛……还有大牛他们,一起杀了那个马面大恶人,叫什么东方无……”

正说到这,地上一个身形魁壮的青衣人想是没死透,听得有人提到自己这一帮人的带头大哥名号,并且这老大哥竟已败亡遭杀,诧讶中忽地一下直身而起,面露狰狞,张牙舞爪地向着少年便猛扑了去。

李小白身在危崖边上,这一下要给扑倒,不必说非得飞身坠崖,摔成肉饼不可。

说时迟,那时快。众人皆一怔愣间,李母发一声吼,二话不说,抱起身前一块砖瓦还大的石头一下猛冲,径向那青衣人连砸带撞。

李母腰粗腿壮,相貌还过得去,这会儿只有点灰头土脸,肩身上不知何时受了点伤,血染布衫,红了一片,说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寻常乡下妇人,身形相较而言也算健硕。不过比起那青衣壮汉来,她这一身倒是又显得苗条了不少。

情急中她这也是救儿心切、反应快人一步,想抱着石头好撞得远些,并且这回是一击即中,猛一下推出石头,直把那青衣人砸翻撞飞了下了高崖。

谁料她这一下用力过猛,也是事不凑巧,刚把对方撞倒砸飞,还未及收势、脚下却正便踩着了地上一块碎石,一个打滑,踉跄不稳,整个人随即也跟着往崖下扑身飞坠了去。

这一转眼间变故接连,谁又能提前预料,周围各人自又是凛然一惊,登时都呆住了。

“娘啊!!”

少年愣怔魂飞之下,冲口大叫一声,冲身往崖边一扑,伸手在空中乱舞乱抓,然而却哪里还能抓得着什么来?

“香姑啊!!”

好在也是李父及时回缓过神,一下扑身上前,一把抓住了儿子小腿足踝,否则他这条小命也非得葬身崖下不可。

李母郑氏芳名室香,这一声‘香姑’乃是李父对她的爱称,自是情急中一下大喊了出来。

“娘啊……”

李小白一双手仍在空崖上挥抓不停,泪如雨飞,口中的声声喊叫在崖间空谷回响不绝。

不一会儿却只听崖下半空当中,悠悠地传来李母的一声叫喊道:

“小白乖儿……好好活着……”

这一声大喊有如直冲云霄,更是在崖中山间久久回荡。

第九章 小牛犊儿(记得收藏) “爹爹,我……我不想活了,你快松开我……”

这也就短短半日间,便遭遇丧母死伴,和这接二连三的灾祸变乱,换了谁也万难抵受。少年小白悬在崖边大嚷乱抓了一阵,一时失魂荡魄、神魂颠倒,竟自昏死了过去。

不知是过了多久,他醒来时脑袋中仍有些昏昏沉沉,天地四下也转眼变得暗暗沉沉,已然是到了晚上,只依旧身在崖顶。然而也不知什么时候的事,他小身子却给一根牛绳结结实实捆在了附近的一块大石头上。

瞥眼瞧见身消形瘦,鬓发已星星花白、这会儿似乎又多添了几根白发的老爹,便静静坐在身旁,两眼眶还有些红肿,也不知暗自里偷偷抹了多少眼泪?

少年也未多想,只不过回想到娘亲是为了救护自己,才失足坠崖,心下对自己是万分愧责,痛恶难言,恍惚失神中忍不住又哭喊着道:

“你为什么不下去,怎么不救阿娘?为什么要绑着我……我要下去,我要娘亲回来!”

“蠢蛋,胡说什么!”

这时其他一众妇弱老小已下了山去,只余父子两人仍在崖上。听得小儿一醒来便乱嚷不停,李父年近不惑,但遇上这样的祸事,便再怎么不惑也难捱难抗,一时也是有些心烦意乱,横眉一瞪眼,不失严厉地叫骂道:

“下去了还能回来么?你下去了又能怎样,忘了你阿娘刚才说的话了么?再乱叫把你嘴堵上!”

小白料想自是爹爹怕自己醒来会要寻死觅活,这才拿绳捆了自己,想想适才自己确有些口不择言,忙把嘴一闭,定了定心神,又想到娘亲坠身下崖时仍不忘传话让自己‘好好活着’,自也是怕自己会想不开乱来。

他也半大不小,生性虽然有些跳脱顽劣,喜欢胡闹,但这父母对自己的疼惜爱护之意,懵懵懂懂中多少也已经能够体察于心,只是一心中兀自仍觉纷乱难安,看着崖前天边的一片空茫夜空,呆想了一阵,才又不无茫然道:

“爹爹,阿娘她……她是不会有事的,对不对?是我害了她吧……她这是去了哪?”

李父也抬眼看了看天边远处,沉着脸似有所思,半晌不语。

空山寂寂,夜凉如水,茫茫无垠的天际深空中,繁星点点,星月交辉。

忽然间一颗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一条光迹耀尾,转瞬随即又消失不见、踪迹全无,仿佛突然一下匆忙从夜空中来,又匆匆隐没于夜空之中。

“谁也没害她,这是她的命……”

李父想起爱妻的纤纤身姿,沉吟了一阵,这才有些意味深长、又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要怪就怪我,是我不该带她来。”

原本他还打算趁着这春暖花开、也算安稳的时机,和爱妻再多造一胎,哪曾想正为着这个小目标努力忙活,转眼之间爱妻已是香消玉殒,便如天外流星一去不复返?

少年只一眨眼间,耀眼的流星便即踪影不见,巴巴地转着两眼在星空中四处眺望,似乎在期盼着什么,听了爹爹这话,一时间也若有所思,暗暗心说:“那我的命会是什么?”一句话待要问,只并未问出口。

父子两人在崖上足足待了一夜,既当是守灵,隐也都盼着能有一阵风把崖下的人给吹了上来,靠在石头边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随口漫谈,一宿也未成眠。

次日天光大亮,李父才将捆着小儿的绳索解了开。

昨晚自得知了少年和牛家父子一起,竟然果真已经把前来屠寨的煞星头子杀掉了之后,李父心惊肉跳之余,一晚上也在忧心忡忡,想着小崽儿这回可是闯了大祸,对方虽然也不知具体是哪一路的恶匪强人,但既是有组织的江湖团伙,这下带头的一帮有来无回,保不齐很快又另会有人再杀回来。

事到如今,料来此地不宜久留,他倒也并未因此对小儿多说怪怨什么,又待过片刻,转头回望了青山空崖一眼,纵有不舍不愿,也是无法,随后便带了儿子一同匆匆下了山去。

小白刚一起身走没两步,才发现他爹爹走路有些一瘸一拐,手上拄着根生木棍,原来脚上之前护着一帮人上山时便不小心受了点伤,不过倒也没什么大碍。

他大概也不会知道的是,在将他捆起之后,若非始终是放心不下他,他爹爹几次只怕也早已一跃下了山崖,与那位‘独臂侠’一般,和爱妻一起同生共死、双宿双飞。之所以将他捆着,也是因为李老爹生怕自己一去之后,他这个尚还幼小的呆儿孤苦伶仃,一时冲动间,也跟着寻了短见。

山崖边对着深崖的一处石壁上,新刻了‘断魂崖’三个大字,旁侧下另还有几行小字。少年转头下山时不经意间瞥见了一眼,想是此前自己昏去之时,为了留个念想,爹爹与其他同寨乡亲一起刀凿斧削所刻,只也并未多去留意。

经前一事直到这时,他显是也并未全然缓过心神,这会儿倒似当真丢了魄、断了魂,小脑袋中仍有些混混沌沌,恍恍惚惚,脚下也是晃晃悠悠地迈着步子,有如行尸走肉般地跟着爹爹直往前走去。

火烧杀屠过后,一夜之间,原本好好一个牛家寨已是遍地狼藉,屋舍尽毁,残垣断壁随处可见。一眼看去,除了满目疮痍和尸骨一地,仿佛此前所有活生生的一切也都已随之灰飞烟灭,荡然无存,青山绿水、悠悠天地之间似乎从来也没有这么一个地方存在过。

少年家在寨尾的独栋小屋遭了火势牵连,已然被烧塌了一半。

所幸的是,李爹爹之前仓猝间未来得及带走,足有一箱子的圣贤书,倒是有大半并未遭殃,仍好好地待在木箱子里,与箱子一起都还安然无恙、完好无损。

父子两人刚到了山脚,四处黑雾青烟弥漫、焦臭味四飘下,除了寨中不时传来的几声哀喊哭嚎,便只听寨口方向隐隐间似乎喊杀声又起,也不知是不是那些青衣人的同伙又再杀了回来。

李父英勇了一回,负伤在身不说,一夕间还把爱妻给搭了进去,可不想再去蹚那浑水,白白送命。这地方现在也没什么好多待,他快步回屋匆匆收拾了书和一些简单行李,随即便背起了箱子、带着儿子,沿河边绕小路又匆忙离去。

这一箱子的书,对李父而言就好似一箱大宝贝,看得比什么都宝贵,对少年小白来说可就好比一箱‘大把背’,书里的之乎者也、呜呼哀哉可有得他来背。

眼看老爹刚才有些喜滋滋地从灰烬废墟中把书箱背了出来,脑袋中兀自还在犯迷糊的少年,莫名却直有一种想把箱子夺过来,丢到屋前一旁仍在腾腾烧着的火堆里、好把火灭了的冲动。

不多时出了寨子,刚走到昨天和胖牛在此‘决斗’的河岸边,忽只见山坡下也不知谁家走丢的,才出生也就一两个月大的一头小牛犊,正自安安静静、孤孤单单地在那低头啃着小草。

“小牛!”

原本有些昏昏糊糊的少年李小白顿是眼前一亮,冲口而出大叫了一声,脸上还未干的泪痕,不觉间又变得湿了起来,啥也不管不顾,拔腿一下急忙大步流星地飞奔冲身上前,要去把那小牛儿抱住。

那小牛犊给他这一下冷不防吓得小腿一软,见他飞扑奔来,却是不躲不闪,愣拿还没长角的牛头,往他身上又顶又撞。

第十章 小牛犊子(记得投票) “好啊你个臭小牛,还敢拿头撞我……”

少年也是怕一下把小牛儿给吓跑了,口中一边笑骂,一边围着牛犊儿闪转捕抓,要将小犊子生捉制、服拿下,两眼含着泪道:

“你便再牛再厉害,这回我可也不会再让着你……让你给跑了!”

小牛犊子初生不畏虎,轻易可也不是随便就能驯服,跟着转得几下,蛮劲一下上来,一头忽地便将少年一屁股撞倒,随即却扭头撒腿便跑。

这也是好巧不巧,小牛犊只顾闷头乱跑,没几步却是奔到了李父跟前。

李老爹还带着原先绑了少年的一根牛绳,这回倒是又能派上了用场。

他这会儿也是当仁不让,牛绳只一绕,一下便套在了小牛脖子上,一手摁着牛头往下使劲抵住,两下里可把这蛮牛犊子给逮着了。

“小臭牛,还是你厉害……又给你赢了!”

小白眼看牛犊给爹爹制住,乐呵呵登时便爬起身来,几下疾奔上前,一把搂过牛脖,是又抚又摸、又亲又抱,好不欢喜。

那牛犊儿棋差一着,一时大意便给人逮住,也是没法脱身,又给个跟自己差不多壮的小娃搂搂抱抱的,看来倒不像是怀有歹意,‘哞哞’地叫得几声之后,也就只能是从了。

“爹爹,把他给我吧……”

少年心喜难言,这小牛儿于他而言,自是好比失而复回了的小伙伴胖牛,也没多想,一伸手向着老爹想接过牛绳,随口说道:“小牛听我的话,不会乱跑的,不用捆着他了。”

“给你?我捉的牛儿,为什么要给你?!”

李父自也看出犬子对这小牛子甚是喜爱,只是看着儿子郁郁了一整晚,难得展露欢颜,有意逗他一逗,当下瞪了瞪眼、一扯牛绳道:

“想要牛儿也行,我先问你,《孟子》告子篇下章第十五小节的第二句,说的是什么?”

小白一听这话是一个头两个大,这要是能答上来,他也可以改名叫‘大白’、或者干脆叫‘孟子’得了。他也不知老爹是不是在故意说笑,脑袋里一下稀里糊涂跟八宝粥也似,怔了怔只呆呆道:

“是什么?”

“臭小子,是我在问你!”

李老爹又一瞪眼:“这一句要是答不出来,这犊子你也别想要了!”

少年哪能不急,一时只不由得大瞪了两眼,张了张口正待要说,忽而却听山坡后边寨子方向阵阵蹄声传来,登时又是一怔。

听这声势,看样子料来当是杀回寨子的强人、忙活完又打马撤了出来,说不定还是冲着父子两人而来的,这一声声齐整不乱的架势,反正总归不会是群牛蹄声。

李老爹暗叫糟糕,也不多说,忙带了少年、牵着小牛,沿河下游快步继续往前走。

“爹爹,我来背……”

李小白看着爹爹步履蹒跚,还背了一箱子书,本想说让自己背着他走,但那样一来走得更慢,而且爹爹也不定会愿意,转念改口道:“背书。”

“光背着书可不成,还得会把书里的文章背出来,记得滚瓜烂熟。”

李爹爹看了少年一眼,心说这呆小子毕竟还是开始懂事了,只淡淡一笑:“我刚才问的一句要是答不上来,这小牛崽子你碰也别想碰!”

“背就背!”

少年终归还是受不得人激,为了小牛儿,这回就豁出去了,耿着脖道:

“我来背牛,牵箱子……”

李父也不去理会他口中颠三倒四,这眼下还是赶路要紧,只笑笑把身上的一箱子书卸了下来,交到了小儿手里,牵着牛儿当先便走。

此前一家三口离乡奔命、东奔西跑,李爹爹有几次想让儿子试着背了箱子赶一段路,愣小子从来都是推三阻四,避之不及,主要还是一看到书就犯迷糊,专往水坑里躲,一次也没背起过。

这时刚把箱子背上身,少年才发觉这一箱子书还挺有些沉,不过似乎也没想象中的那么重,挺了挺身,转头往身后的寨子方向看了一眼,愣了愣神,随后几步跟上,摸了摸小牛背,随口问道:

“爹爹,我们这次要去哪?”

“走到哪算哪!”

李父也不回头,背着朝阳旭日,拄了木棍一拐一瘸直往前走。

在搬到这关中平原腹地,潏河下游一带的之前几年,少年一家三个已在灞河以东的朱家屯,以及浐河以西的马家集、这两个也是已经遭了大难的村落,分别各待了一段时间,新近才到了这牛家寨落脚存身,哪想竟又会遇上了这等横祸。

李老爹李文策就是个穷酸书生,原本还是村里的一个大秀才,然而现在最多算半个。

之所以说是半个,是因为当年后唐皇帝李从珂在位时,李文策正准备进京赶考,参加试举。谁知很快京城传来消息,其时的节度使石敬瑭联合契丹,竟然起兵造反,这试举什么的自然也就不用想了。

而且更不料没过多久,石敬瑭与契丹军大败后唐军兵,直逼洛阳,李从珂见大势已去,不久后便挟家带口、在皇宫里一把火自己把自己点了,石敬瑭自立称帝,后唐帝国随之而亡,转眼已更朝换代了。

当此纷繁乱世,数十年来战乱频发,兵多将广者,隔三差五便有人称王称帝,说起来这改朝更代、走马换将之事,也算不得有多稀罕。

但这石敬瑭为求得契丹援手,竟以割让幽云十六州,以及每年向契丹进贡大量财帛等为条件,并自屈身份、愿以‘儿皇帝’自称,才换来了如今的一己帝位。

如此丧权辱国、割地称帝之举,倒是史无前例、破天荒的头一遭。这么一来,别的先且不说,在其制下的中原百姓,从此自是人人蒙羞矣。

对此李文策自也是深以为耻,本来还想考个功名,报效朝廷,现如今这朝代都换了姓,还是换了个这么个厚颜无耻的主儿把持臣民、为非作歹,朝野上下乌烟瘴气,这样的朝廷有什么好报效的?自己这又算得上是哪门子的秀才?

外加上石敬瑭登位后的各种横征暴敛,苛捐杂税,以及时局动荡、贼寇四起等等缘由,老百姓的日子是暗无天日,老家鹿角村村民走的走、死的死,再难安身立命。没多久李文策便带了妻儿背井离乡,数年前才辗转流落到了这自古帝王之都、曾经辉煌无比的关中一带。

初到之时,一家人好容易在灞河边上的朱家屯落了脚,李文策略通文墨,便给当地一个姓何的大户当起了教书先生,勉强糊口度日。只不想才待不到半年,村里忽然来了一群山匪,一通烧杀,把整个朱家屯血洗了一遍。

李文策一家好在是住在河岸附近,离村口较远,他也没什么割舍不下的身家大业,更也没什么本事跟人拼命,当天夜里听得喊杀声起,在悍匪刚要破门杀来之前,便带了妻小一起投身入河,好歹是成功逃过了一劫。

正是在这朱家屯的一段时间,李小白遇见了他的一个所谓‘大哥’,也就是小黑。这叫着响亮的一句‘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和一句‘以我无招,胜你有招’什么的,也正是李小白从小黑的嘴里偶然听了来的。

小黑其实并不黑,反而长得还挺斯文白净,总的来说至少比黝黑泥鳅也似的李小白要白。

小黑本名其实也不叫小黑,而是姓莫,单名一个默字。此前也从来没谁管他叫小黑,只是李小白为了叫着方便顺口,才给他起的这么一个昵称雅号。

小黑也就是莫默,比起李小白要虚长几岁,原也不是这朱家屯中之人,而是早年间于战乱中父母双亡,孤身流亡至此、正便在那姓何的大户家中给人打杂的外乡人。

李小白来了后不久,一天瞒着爹娘偷偷跑去河里摸鱼,到了河边刚把衣服脱光,忽只听近旁的小树林里笑闹有声,有男有女,叫得正欢。

他一个刚满十岁的黄毛小子,一时好奇心起,也没顾着要把衣服先穿上,便光着个身,扭着小屁屁走过去想要瞧个究竟。

第十一章 小黑小白(感谢收藏) 艳阳高照下,小屁孩李小白走近小树林边,只见莫默正拿了根木棍在那舞得呼呼风响,边上一个小丫头在旁看得入神,嘴里不时发出几声惊呼和赞叹,看样子自是颇为羡慕和赞赏。

小丫头名叫何荷,李小白后来管她叫小花,乃是那何大户不知在哪捡回来的一个养女,年纪跟李小白也差不多一般大。

几年前莫默辗转落难到了这朱家屯时,已经好几天也没一粒米落肚,饿得不成样子,挨家挨户想讨口饭吃,然而倒是吃了不少冷眼、挨了不少挥赶的大棒子。

到了何家大院外时,七八岁大的何荷正独自坐在院门口,手里捧着吃到一半的窝窝头,嚼得正香。莫默想也没想,一把夺过窝窝头放到嘴里便啃,直把小丫头吓得一愣,随即哇哇大哭起来。

她这一哭,原本想溜之大吉的莫默,倒是有些心软,怒瞪着两眼、脏兮兮的手一下忙捂着她嘴,让她不许哭。

何荷小姑娘不懂事,心肠倒是好,给他这凶巴巴要吃人的样子一吓,登时闭了口不敢再哭;而且见他嘴里狼吞虎咽吃得太急,还怕他给噎着了,唔唔几声问他要不要到屋里喝口水?

便是这一口窝窝头和一口水,救下了莫默一条小命,后来他也是心甘情愿地留在了何家,给人当了杂役。

两人不同名不同姓,却是老天爷撮合才走到了一块儿,也正是因为有此机缘,莫默心里记着何荷的好,一直便把他当成亲妹妹一般,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会第一个想着她。

李小白踮着脚悄声快步走过来,也没闹出什么太大动静。

没想那小丫头该看不看、该瞧不瞧,一瞥眼便见了他这黑泥鳅也似的一身光溜溜、还有些贼眉鼠眼地在那偷看,禁不住便大叫了一声:“啊,流氓!”

话是这么说,她两眼也不闭上或者挪开,反倒瞪得比谁都要大,老实不客气地盯着那个光身光脚、正在偷看的‘流氓’看。

小姑娘啥也不懂,这么盯着看倒也没什么,说着却还不忘伸出小手,往他那地方一指,定位倒是挺精准。

“哪来的小鸟儿!”

莫默一转眼也瞧见了赤条条的来人,诧讶之余,一见是个半大小屁娃,还有点眼生,气势顿时涨回来不少,随即挺起木棍也往对方那地方一指:

“给我滚出来!”

他此前跟着父母流亡异乡,沦落江湖,偶然遇着一个也不知打哪来的,有些疯疯癫癫的老乞丐,半卖半送了他一本所谓的‘神功秘籍’,让他照着秘籍好好练,将来指不定哪天便会出人头地、神功无敌。

小莫默本来倒没想过什么出人头地,只是从小给一些小混混欺负的也不少,总想有朝一日,至少能够打遍这帮小混混而无敌。

而且这秘籍可是他顺了别人一只狗,用一顿狗肉好容易才跟那疯老乞换来的,不管有没有那么一回事,自然不能白白给浪费了。

这些年他时不时便依着秘籍上的武功图谱,自个儿暗地里勤修苦练,有没有练出什么花来不说,人倒是变得越来越身强体壮、四肢发达。

只不过也没等他大功告成,去跟那些欺负过他的小混混找回场子,数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乱,不只让那些人死的死、伤的伤,鸟兽四散,也害得他双亲尽亡,剩下他一个孤魂野鬼般的小鬼到处东游西荡。

“我不是流氓,也不是小鸟,我是叫小白……”

李小白愣了好一会儿,心下只是莫名在想,自己怎么成了流氓了?还有谁是小鸟儿,如果是小鸟儿也是用飞的,又怎么会滚?

他也不知道拿张树叶什么的挡一下裆,听着对方话下语意非善,转念只仍待在原处耿着脖子叫道:“我也不滚出来!”

莫默这天也是忙里偷闲,悄悄带了小何荷出来,便在她家后院不远的这河边小树林里,一是耍闹,一是习武,活动活动筋骨。

正自舞得兴致盎然,博得何荷小妹子连声喝彩,只没想会突然跑出一个光身光腿的小鸟儿来,实在有些大煞风景不说,莫非这小子是奔着偷师学艺来的?

听得对方自报了家门,语气里倒还挺横,也瞧不出是什么身份,莫默顿时又多了个心眼,说不定这小家伙还有些来头;而且这一来便如此赤诚相见的,倒也不多见,还是先问清楚再说,只略一拱手道:

“敢问这位小少侠,到这来有何贵干?”

李小白听他一下变得客气起来,还把自己称做什么‘少侠’,也摸不准对方是什么心思,只也一拱手,还算恭敬地还了一礼道:

“没什么贵干,就是想来摸摸……”

“摸什么摸!”

莫默这回算是听出点什么来了,敢情这就是不知哪冒出来的一个呆愣小子,喝声打断道:

“偷偷摸摸的,一看就不像好人!废话少说,先吃我一棍!”

身形一纵,提了木棍几下闪身上前,对着那光腚小子直追猛打。

两人还隔了好几步,李小白没想他这一下就又翻了脸,这怎么说打就打,来得还挺快,看来还是有点功夫在身上的。

一怔之下,眼看这一棍便要扫到,硬抗对杠是不成的,李小白也未及多说,扭头转身撒开腿直往河里奔。

他这也是光脚不怕穿鞋,别的先且不说,这开溜的本事也不用人教,几步便把身后恶狠狠的追兵又甩开了一截。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莫默也没想对方这小子溜得还挺贼快,倒给他侥幸避过了一记,见他这样子自是要躲到河里,便想着索性送他一程,脚下加快紧追不舍,“小淫贼哪里逃!”

说话间晃身疾闪迫近,长棍随即在地上一撑,抬起两脚倏地往对方光屁屁上踢去。

李小白不料这大个子居然还能提速更快,听得背后风声呼响,乜眼瞧着臀后对方一双泥腿便要踢到,大事不妙,不由一声惊呼,提气急纵一跃,扑通声一头便猛扎到了两步开外的、灞河的清波绿水湍流中。

两人这般追逃打闹间,何荷小丫头也嘻嘻咯咯,蹦蹦跳跳地追随在后紧跟了来。

莫默不想自己刚才那一下已几近全力的飞腿大招,竟然还是给对方这光棍一根似的黑小子躲闪了开,心下微微有些不快。

不过看样子,在后边跟来的妹子眼里看来,适才自己那一记飞踢,自是他这个威猛无比的大哥哥,直把那前来捣乱的‘流氓’臭小子打的是夹屁而逃,一脚便给踢到了河里。

这么一想,他对自己刚才那一着小小失算的稍许不满,顿时便抛在了脑后,甚而还有些小小的得意,一时也没想再往水里追去。

“哥哥,小泥鳅是不是在水里淹死了?”

小何荷毕竟心纯良善,眼见跳水里的那光溜‘小泥鳅’好半天也没露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眨了眨,盯着含波起浪的河面,随口颇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句。

莫默也不知她所说的‘小泥鳅’是不是实指,对她突然问出这个稍有些高深的问题,显然没有什么心理准备,转念想了想,沉吟着道:“这可不好说……”

正说着,河里忽然水花翻涌,李小白一下从水面钻身出来,还顺带把一条巴掌大的鱼儿往岸上一扔,叫嚷着道:

“我是河里小白龙,不是小淫贼!你们有本事,便到水里来!”

他这别的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能耐,摸鱼的本事倒是还过得去,河里有鱼没鱼,他闭着眼似乎都能闻出来。

这四起狼烟的荒灾饥年,河里便有些大小鱼虾,也早给抓捞个精光了,他这一会儿工夫便抓上来恁大条鱼,属实是有些不易。

岸上两人都颇觉有些意外,看来这什么‘小白龙’的大号果然倒是名副其实。

这鱼不偏不倚,正巧便一头扑在了莫默怀里,他这一愣神间,紧忙抱着条鱼看了看,生怕一下给溜脱了手,都忘了开口搭句话。

何荷小丫头还以为河里来了好多鱼,两眼发亮,也不待多说,忽而外衫一脱,挂着个小红肚兜,也不管什么许多,欢欢喜喜、一下便往水中扑了去。

莫默又一怔神,也没追着去把人拦下,直瞪了两眼叫道:

“小子,你给我上来,看我不废了你!”

第十二章 小白小黑(感谢投票) “我才不上来,要么你也下来!”

李小白也没想那小丫头会先冲下来,只道她是为了来捉人,说着一头便又扎入了水里。

“莫哥哥,你也下来玩呀!”

何荷到了水里,便似一头快活自在的小鲤鱼,倒也不怕那‘小泥鳅’或是‘小白龙’来。

在她幼小而纯洁的心里看来,能把到手的大活鱼就这么随便送了人的,自当不会是什么坏蛋流氓;而且对方看起来,无论身板、年龄也还没自己大,因此倒也去了刚才大半的戒心,说罢随即也一头扎进了水中。

“小荷,你……你快上来!”

莫默略有些犹豫,倒也不是他不通水性,只是想了想,那光溜小子既然肯捉了鱼送给自己,似乎也不像什么‘小淫贼’,没得到了水里反叫他给溜远了,在岸边呆看了一阵,转念又自顾叫声道:

“小子,看在这鱼的份上,你要是想跟我学功夫,也不是不可以!我也不说要当你的什么师父,你只要叫我一声大哥,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弟了。有什么事,我自然也会罩着你,快给我上来!”

少年小白稀里糊涂地便这么多了一个‘大哥’的事,大概也就是这么个情况。

河里一男一女两个小娃,很快又摸了一条脚掌大的鱼上来,随后与岸上的大个子小黑一起,愉快地生火烤了鱼吃,就跟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人多鱼少,寻常这大鱼大肉的轻易也不是就能吃到,小黑却只吃了鱼头,把大半条鱼都给了妹妹小荷。

小白也有样学样,把鱼头摘下来分了给小姑娘,让她把自己也当成哥哥,并说让她别气馁心急,今后有机会再教她怎么摸鱼。

何荷小丫头本来觉得有小黑这么一个厉害的哥哥,也已经够了;然而也是看在这鱼的份上,她想想自己以后要是也能随手摸到大鱼,似乎也还不错,便一边咬着鱼嘴吃着鱼头,一边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她是答应了,小黑可不答应,总感觉自己吃了亏,腾一下站起身叫道:

“小子,别猖狂!你把衣服穿上,跟我来个公平较量!要是输了,就给我滚得远远地!”

少年小白也是好胜心起,话不多说,吃完了鱼填饱了肚,顺手拿着烤鱼的火棍便跟对方较上了阵。

奈何是小鸟儿羽翼未丰、毛都没长齐,哪能跟对方这个大了自己好几岁,最主要还是身负神功的大高个比,几次大战下来,无不都是一败涂地。

在这之前的差不多十年里,小白一直都算得上是家里的乖宝宝,除了没事就喜欢光着屁股往河里跑,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家里摇头晃脑,跟着他爹写写画画、背书练字,只不过好像什么也没学到。

他老爹为了他也是煞费苦心,怎奈是孺子不可教。

就说这小时候,李老爹有几次让他写下自己的名姓大号,少年磨叽半天,要么写成个‘李·白’,中间几乎小得看不见的一小点,自是他的大名‘小’字号;要么干脆就写成了‘李大白’,一个‘大’字写得是接天连地、横跨东西,大得没谱,怎么看都不像样子。

而且为此他还挺有些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简直天纵英才。

李白倘若在天有知,大概会觉得这小子还有几分自己的灵性,不羁不束,是个可造之材。

总之光是写个名字,少年也老写不好,用他老爹的话说是‘呆木不可雕’也。然而这倒也不能全怪他。

关于李小白大名里的这个‘小’字号,他幼小的心中也不止一次有过疑思,问他老爹能不能不要这个‘小’字,或者换成别的什么高端大气一点的字?

他老爹给问得烦了,气也已经气不过来,问来问去,最终只是颇有些耐人寻味地,跟他说了句什么‘小即是大,大即是小’。

少年懵懵懂懂,又莫名其妙,不过倒是模模糊糊把这话记下了。这也才导致了他常常迷思不少,在这‘大’和‘小’之间反复横跳,经常是没大没小。

此外他老爹见他这小犊崽子未免性子太浮了些,又容易骄傲自满,一点也没有自己的儒儒风度,最常告诫他的一个字是‘虚’,虚怀若谷的虚,也就是让他要懂得谦虚;而且还有告诉他说什么‘虚室生白’,他这个大名里的‘白’字,正便是这么来的。

这些玄而又玄的大道理,小白是浑浑噩噩,听得似懂非懂。只是别的不说,这一个‘虚’字,他倒是也记在了心里。

如此一来这一‘小’和一‘虚’,他是想躲也躲不掉了,近十年来的童年时光可说是‘又虚又小’,人也还时不时的喜欢发愣犯呆,胡思乱想、漫不着调。

正也是因为这样,除了没少给他爹娘老拳大棒打过屁股外,在遇到小黑之前,乖宝宝小白可谓横行乡里从无败迹,就算有他也早给忘了。

这回一来的几轮大战,而且对手实是生平从所未遇的强手劲敌,少年小白是接连败北、连连惨败,这么看来似乎也不算太冤。

不过少年也不是轻易服输的人,几次败阵后,鼻青脸肿中,便决定‘虚’他一虚,向对手虚心请教,问了问小黑,他这学的是什么功夫,在哪跟谁学的,怎么这么能打?自己要是学会了,是不是也可以天下无敌?

“这‘天魔神经’的功夫,我是不会教给你的!”

小黑连连告捷,把对方打的是屁滚尿流,手都有些赢麻了,也是心大,一高兴把什么也都给忘了,抹了抹手上沾着的泥污,一副不计前嫌、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样子,大咧咧道:

“不过除了刚才一句‘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讲究的是一个‘快’字外,我倒是还可以传你一句心法,叫做‘千招万招,以我无招,胜你有招’……

这两句虽然我也还没全然参透,只是也知道,真正厉害的功夫,是又快又没有招式的。你要是能悟透了,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也能成为一代高手了。除了我,天底下也没几个人会是你的对手!”

这两句什么心法字面说来也不难理解,看似简单,实则自是大有玄机。这要是又快又不用动手出招,就能出奇制胜,大杀四方,那得是多厉害的神功?难不成还是什么降妖除魔的厉害法术?

乖宝宝小白听着也是深合己意,禁不住心驰神往,心向往之,终于是找到了人生目标,立志也要成为无敌于天下,或者最少是无敌于小伙伴里的一代武林高手,搞不好还能成为一代大侠呢?

小白小黑和小花,这三个半大不小的小娃,原也没什么解不开的江湖大怨,很快也就打成了一片。

此后有大半年的时间里,三人时常是形影不离,有事没事便到这河边一起玩耍打闹,捉捉泥鳅、摸摸鱼。

小白和小黑是一边参详那两句玄乎其玄,听着又还蛮厉害的所谓武学心法奥义,一边拳脚棍棒扭打来去、较量武艺。

小黑的所谓‘天魔神经’,也就是从那疯老乞手里换来的什么武林秘籍,使出来也只是些最粗浅、最简单的三招两式,看几遍也不难学会,寻常街头卖艺杂耍的功夫,相比起来似乎也还高明不少。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他从那疯老丐经常自言自语念叨的嘴里听来的,这两句所谓的‘心法’,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因此小黑对自己所练的这一身武艺,自是深信不疑,坚信只要肯下苦功,终有一天能神功大成,盖世无敌。

小白说白了,就是给人当了个陪练活靶子,一开始只有挨打的份,久而久之,不知不觉间也就会了那么三拳两手,而且有些还能变着法使出来,几下来去,时不时还能跟小黑打成了个平手。

有时两人各持己见,闹得不可开交,小花便以亲手烤好的焦鱼为诱,从中撮合调解,必要之时,也会亲自出马,跟两人来个一较高下,陪着一起练练耍耍。

不管怎么说,两小娃有没有从那两句话里悟出什么大道神功来,有没有变成天下无敌的大高手,且也不论。

经过了这段时间的反复不断捶打,李小白这本来有些‘虚虚’的小身板,倒是变得比以前更结实、也更能抗打了不少,身手除了还没能有小黑那么‘快’外,倒也变得比往常更为灵活敏捷了些。

只不曾想,也是还不到一年之后,原本还算安宁的朱家屯里,竟会来了一群强横霸道的山匪,一番烧杀劫掠,把整个屯子杀得是鸡犬不宁、尸横遍野,何家上下好几十号人,也几乎尽遭屠戮。

无论小黑小白、或是小花,几个小娃的那点花拳绣腿,拿出来根本就不够看,慌乱中也没机会施展。

大难临头,幸好是小黑及时带了小花逃了去,也是逃难路过小白家时,小黑顺道赶来通知了他一声,好让他一家趁早赶快跑路。

当晚也刚忙活完睡下的李父李母,带着小白匆忙逃离后,三个可谓是‘三小无猜’的小伙伴,此后便是各分东西,至今李小白再没跟他们见过面。

第十三章 侠之大者(一) “爹爹,为什么我们好像去到哪,都会碰到这么多坏人?”

父子两人以及一头小牛犊儿,沿潏河岸走了一段,身后牛家寨的那些追兵,似乎并没有跟着来。

少年小白回想了一下近几年来,在这方圆几十里内待过没多久的几个村落,无不是大祸临头、险遭强匪恶寇屠宰丧命,不得不仓皇而逃,这一回更是痛丧娘亲和玩伴,令人碎心魂断,一边走着,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是我们到哪都会遇见坏人……”

除去在路上风餐露宿的时间,三年前一家三口到了这关中附近一带后,所落脚存身的几个村寨,没有一个地方能安稳待上超过一年,每次无不都是村毁人亡、一寨死伤。

除了这次只有父子两个侥幸逃离,苟活残存,之前倒是一家三人都能平安无恙地躲过大难。

然而这乱世纷扰中,命如草芥,活着的人不见得比死了更好,这一次也不知是不是算不幸中的大幸?

李父多少也已猜到儿子何以会这么问,莫名却想到十几年前这小崽子一出生时,老家村里那位教书兼算命的老先生给他一算,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便即两眼一瞪、张口吐血而亡的事,只不由得有些恍惚。

转念接着缓缓又道:“而是这天底下无论走到哪,都会有杀人如麻的贼匪恶霸,我们也只是碰巧遭遇到了。

不管走到哪,遇上什么样的凶险,只要还能多活一天,就不能轻言放弃,轻生绝念。

不论怎么样,只要活着,就要心存善念,志存高远,给自己定下一个长远的大目标,并为之不懈奋斗和努力。

当前且不说什么匡扶社稷,救世济民,若能守住一身,不去像那些坏人一样为非作恶,就已经对得起天地,不枉为人了。你知道了吗?”

小白听得是一愣一愣,想这到处都是坏人、和他们这走到哪都会碰见坏人,有什么分别?又难道说天底下真的就没有一个地方,是没有坏人的吗?

这个老爹有时说起大道理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少年想法单纯,要求也不多,只是想着能有一个地方安安稳稳地多待上一段时间,不要到哪都有坏蛋恶贼杀人放火、满目血肉尸骨,老是动不动就要东躲西逃、东奔西跑的,也好跟小伙伴好好玩一玩,练练神功身手、摸摸鱼什么的,也就是了,这才随口问了问。

没想老爹一下扯那么远,诸如此类的道理他说的也不只一次两次,反正说起来无非也就是要先好好活着,然后还要好好学习、好好做人,别干坏事、做个胸有大志的人,听来也没什么新意,听着禁不住有些头昏脑胀,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呆想了想才开口道:

“那要是把坏人都杀完,不就可以了么?”

“浑小子,又胡说什么!”

李父心头一跳,这呆儿类似像这么问过也不是头一次,也不知打哪跟谁学来的,怎么尽是想着些打打杀杀的?狠狠瞪了他一眼:“坏人这么多,能杀得完吗?”

说着脚下加速,牵着牛犊,径行往西,走得比刚才之前都快,就跟脚上的伤已经没事了一样。

老家鹿头村那个身兼算命的老先生,一口气上不来,呜呼哀哉的时候,血糊糊的口中还不清不楚地发出了几声类似于‘哞哞’牛叫般的嘟哝,连着听像是‘摸摸’,又像是‘魔魔’,也像是‘么么’。

总之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表达什么,转眼就此与世长辞了。

这玩意儿要不说就不说,话说一半还神神叨叨说不清楚,得能把好好的人急死。

老先生这像‘摸’像‘魔’又像‘么’的临终遗言,属实叫人费解。李父一介儒生,还刚喜当爹的人,都恨不得上去给他一个嘴巴子打醒,好歹让他把这话给说明白了。

不过老先生这几下叠声遗言,虽说未必说的是那么回事,却还是透露了一些重要信息。而且死翘翘的时候,他左手一根久已瘫软荒废无用了的、最长那根手指,赫然直愣愣地便指向了西边空中。

这意思虽然也叫人颇费思量,但这大概方向是有了的,好赖不说,总之要想解开一些疑团,往西去多半也错不了。

这也是近十年后,少年一家迫不得已要离乡出走,李父不往别地,而是带着他们举家向西的原因之一。

至少到现在看来,这‘哞哞’叫的小牛算是有了,且小白从小喜欢到水里摸鱼,这所谓‘摸摸’也自是有了,不管摸鱼还是摸什么,能摸到手就是个本事。

李父几下里一合计,这也算是齐活了,至于还有另外‘魔魔’什么的,倒是不要也罢。

只是其中的种种,少年直到这时,自然也并不知晓,这往东还是往西、去哪不去哪的,自也还由不得他做主说了算。

一听爹爹这话说的好像也是,天下那么大,坏人那么多,单是一个什么‘东方无败’就几乎已经费尽了自己的这九牛二虎之力,要再来一个‘西方无败’、或是‘南北不败’什么的,那得要花多少牛力才能打得过来?

小白想了想,这有些事也是急不来,当头大事还是想想怎么尽快把那头小牛犊儿,从爹爹手里接过来,让小牛儿快快长大,以后也好跟着自己一起大战四方、威震天下。

一想到这,少年一扫先前的萎靡郁郁,抖擞精神,胸中仿佛燃起了一团熊熊火焰。不过话说,那个孟子到底说了句什么话来着?小白是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了几秒,也没什么头绪,只隐约好像记得又不记得。当下他也顾不上多想,话不多说,随即昂首阔步、脚下也加快了速度,跟在老爹和小犊后边疾行赶路。

在搬到这牛家寨之前、逃离了朱家屯之后,少年一家上一个待了也不到一年的地方,是一个叫马家庄的小村庄。

这马家庄位于浐河下游,汤峪河与岱峪河之间,也是秦岭北麓山沟里一个与世无争、世外桃源般的所在。

一家三人匆匆忙忙由朱家屯撤逃了出来后,一路是餐风饮露、走走停停,所到处眼见若非满目荒凉,便是饿殍横尸、堆积如山,不可胜数,像他们这般流落异乡的,也是不在少。

百十里山路走了大半个月,好容易到了马家庄,也是李父粗通文墨,看着慈眉善目、非为歹类,也还能派上些用场,才求得庄主收留,一家得以落脚安顿了下来。

只可惜好景不长,也就半年多之后,庄子里突然来了一群强盗恶匪,横冲乱撞、一通烧杀洗劫,把个好几十户,好好的庄子是上下血洗了一遍。

所幸也是无巧不巧,少年一家的独栋小茅屋靠山临水,当晚庄里庄外杀得是昏天黑地,李父也没能奈何,带着妻儿仓皇投河沉水,拼命趟过对岸又逃过了一劫。

总的说来,除了在这牛家寨,无论是朱家屯还是这马家庄,每次大难来临,李父每回都是临危遁水而逃,并成功地保住了一家老小。

走不走运的另说,诚然他此举无可厚非,且说起来还是有些远见卓识,和胜于常人的决断果敢之能,一路走到现在也着实是挺不容易的。

但这头一遭还好,怪也怪在自从朱家屯认识了小黑之后,少年小白吃了不少败仗、挨了不少胖揍,这本事也没怎么见长,小鸟儿翅膀倒是硬了不少。

一回到家口口声声总嚷着要当什么江湖大高手,捡了根溜直木棍就想成为什么武林大侠,除了还是有点愣愣乎乎,之前的乖宝宝就好像变了个人。

马家庄这一次,少年非但在要逃难时是推三推四、百般不依不愿,拿了根木棍愣要去跟那些强匪拼命。

而且在给他老爹生拉硬拽、连骂带踹地顺利撤逃过河之后,还梗着脖子怒目相向,急眉瞪眼,跟他老爹大吵了一架,说他老爹就知道顾着自己逃命,为什么不去把那些杀来的坏人赶跑,怎么能一点大侠的样子都没有?

言语中颇有冷嘲热讽,对他老爹临阵脱逃的举动大是不屑。

为此本来一向动口不动手的李父,不仅当时便结结实实赏了他一个大嘴巴子,此后也没少让他这个不肖逆子的屁股上,狠狠地吃过几顿大棒。

不过打归打,骂归骂,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李父倒也不是顽固不化之人,打过骂过之后,心也平了、气也顺了,没多久父子两人就又跟没事了一样,该跑路还是继续跑路。

然而此次过后,在流落到这牛家寨之前,半路上几天没吃顿饱,一家几口只能胡乱啃些嫩叶小草。

正啃着时,李父张了张一嘴绿汁的牙口,看着边嚼边吐的崽子小白,突然问了问他,觉得什么样的人才是大侠?

第十四章 侠之大者(二) 西北风沙呼啸中,少年小白饿得是头昏眼花,冷得是直打哆嗦,没想老爹会忽然拿这话问他,一愣过后,登时挺起身板、鼻涕泡也不及擦,发黑吐绿的唇口顺嘴便蹦出好几个大侠的模样来。

诸如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有什么抱打不平,锄强扶弱等等之类的,来去无非也就那样。这些除了从小一路耳濡目染、也不知打哪略有听闻,更多的是他从小黑口中听来的。

此前小黑一直想让他叫自己为‘大哥’,只是他宁死也不肯从,始终没叫过一声。小黑拗他不过,后来一下机灵,便让他改口尊称自己为‘大侠’。

小白一听这名头挺够霸气,派头十足,倒是乐得如此,不过条件是小黑也要称自己为‘大侠’,要大就一起大。

然而小黑不愿让他跟自己一样,一顿乱揍之后,让他当了个‘小侠’。

少年‘小侠’说得是凛然大义、铿锵有力,但他老爹只笑了笑不予置评,并不以为然的样子。

几句话刚说完,小白自己又冷又饿的小身板是一下腿软又坐倒,想想那样的大侠自己似乎也并未亲眼见过,难道自己说的不对?脑袋瓜一转念便决定‘虚’他一虚,随口反问他老爹:

“那你说什么人才是大侠?”

李父不知是不是从老家那老先生学了一手,有意在故弄玄虚、故作高深,任他怎么问也只是摇头冷笑不答。

少年急得是抓耳挠腮,自己都这么虚了,怎么还问不来一句话?几番不依不饶地追问之下,李爹也觉得是时候让这愣崽子长长见识,这才悠悠然而深沉地跟他道出了玄机:

“什么是大侠?你说的那些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要说大,也不能算有多大。你只要记着八个字:侠之大者,利国利民!”

所谓的‘利国利民’者,不一定可以笼统地称为‘大侠’,但‘大侠’之所为,一定首先是需得‘利国利民’的。

李老爹自也知其中细微有别,只是这倒也无关紧要,能不能做到的也另说,只要小儿别走歪了路,胡作妄为,那也就是了。

这八个字说也不难,听着好像倒也是那么回事,叫人难以反驳。

少年小白半懂不懂,只不知他老爹又是从哪本书看来,或是打哪听来的?略一想想,看来这‘大侠’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不过倒是隐隐约约把这几个字记下了。

李母生得体悍身壮,没念过什么书,但也绝不能说是母老虎。只因烧得一手好菜,好不好吃另说,天上地下凡是能吃的到了她手里,都能给弄得是香喷呼呼,是故这地位隐然倒像是一家之主。

但这也是巧妇难为无米炊,听了父子俩这一个比一个没谱的高论,李母很是感觉心累。

关于这‘大侠’怎么才能‘利国利民’的事,她也有自己的一点见解,就是首先得填饱肚子活下去,不然说什么还不是瞎扯蛋?就问他们两位‘大侠’能不能先想想办法找点吃的来填肚,‘利’一下她这个小民的饥肠辘辘?

一家三人穷是穷,苦是苦,一路走来,倒也是其乐融融。毕竟比他们更穷更苦的,放眼到处是大有人在。

然而也是造化弄人,到了这牛家寨后,一家老小三个,好歹是又有了个地方安顿糊口,不至于在外边挨饿受冻,谁曾想也没安稳多久,好好的寨里又会来了一伙强人杀神?

而且李父这次挺身而出救护那些妇寡老小,也是好不容易想着‘利’一回这些弱民,侠不侠的倒无所谓,怎料这下一来,却是连累得爱妻把命也给搭上了。

这当下父子两个沿着河边又走了一阵,各有所思,谁也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回想起了近几年来的一些种种,又想到爱妻慈母命丧悬崖之事,且除了那帮青衣凶煞,说起来多少都跟自己脱不了干系,本来昨儿还好好的一家三口,转眼就好像这天突然塌了一边,父子两人这脚步也只不由得越来越是沉重。

不料刚打算要停下歇会儿,身后的快马声声急又传来,只听一人高喊着道:“就是他……那个臭小子,给我站住!”

却正是那伙青衣人打马追了来,乌压压一大帮,这回看着来的可有不下百人,也不知是怎么打听到了什么风声,径直朝着父子两个怒气冲冲狂奔了来。

“爹爹,你快走!”

小白先是一愣身,转头瞥眼见不远外为首一人马上手里还抓了件污糟糟的红袍,料来自当是之前那马脸人留下的,这些人去给他收尸又捡了回来,看这架势自是冲着自己来的,怔神间只忙叫声道:“我拦住他们,跟他们拼了!”

“蠢呆儿,拼什么拼!想把你老爹也害死么?”

李父急得想跺脚,木拐一扔,转身一把拽了少年耳朵,拉了小牛儿直往河里奔,口中一边还有些气呼呼地念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河水也不甚急,河面倒是挺宽,寻常要游过去也是不易。父子两个倒还好,毕竟这般越河逃命也不是头一遭。

可那小牛犊儿生下来还没进过水,哪知深浅,还道这是要到水里玩耍,仗着牛胆跟着到了河中,脚下还挺欢快,怎想没几步便给淹过了头,小牛蹄也不知怎么游,一下咕噜噜直往下沉。

李父这水性实是也不怎么样,除了手脚四肢乱刨也没别的了,说起来自也是有些迫不得已才会的那么两下。

不想这才刨得几下,大概是没活动开,况且这一天里他可啥也没吃,正饿着肚子呢,还伤着的腿突然一下抽筋不灵,随即也直愣愣往下沉了去。

小白身上还背了个书箱,也不能丢了,饶是他这摸鱼摸出来的本事,自封的‘河里小白龙’,这一来可也慌了身脚,忙急划一道上前,左右一手托起父亲,一手捞起了牛头、搂往怀里,挺着一人一牛,蹬着两腿直往前游。

后边一伙人马还隔着小半里,眼看这两人一牛遁水而逃,慢悠悠显然有些马力不足,这样子也走不了多远,嘴里呼喝叫骂,催马飞奔急追不舍。

李父和那小犊儿给少年一手托着,一时都能喘上了气,一个是三脚蛙游不停,一个是四蹄直踩乱蹬,倒是也让小白省了点心。

只不想这世事无常,水势也无常。这般也才游过了一阵,河道转个弯不出十丈外,赫然便是一处直上直下,落差少有数十丈的飞瀑深崖,水势也一下由缓变急起来。

一老两小正呼呼哧游着,后边的一大帮人转眼追到,想是为了抓活口,强弓利弩引而不发,人马未停,飞镖飞石却已如蝗如雨唰唰而至。

水里人牛也没处躲,正要下潜隐遁,一老一牛却已然当先中招,脑袋上也不知给什么砸晕了去,呼噜噜便往下沉。

少年好在是身上有个书箱当盾,滴滴答答替他挡了几下,正自惊惶,还想扭头瞧瞧什么情况,不妨后脑勺上随即也挨了一石头,眼前一花,登时昏了过去。

这下好了,两人一牛各翻白眼,浮尸也似的漂了一会儿,急流一冲,一转眼便即呼啦啦飞流直下,愣都给冲下了深不见底的瀑布悬崖。

第十五章 退隐山林 “故天将降大任于……于牛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瀑布之下,水雾蒙蒙,草青林秀。里许开外,一身湿哒哒的少年小白,捧着一本湿乎乎的《孟子》,正自坐在水沟沟边一块圆溜溜的石头上东翻西看,好容易找到之前他老爹点名让他回答的那一句话,随口便晃头摆脑地念了出来。

“浑小子,什么牛人?”

时近黄昏,红霞落日,映照在水。碎石滩上,李父愁眉苦脸,正忙着把水淋淋的几本书册摊开在地上晾晒,一听崽子在那张口胡咧咧,斗大个字都能念错,气也不打一处来,不由怒声打断道:

“是是人,是人!”

小白身旁一处软柔柔的草地上,一道若隐若现、斑斓多彩的虹光之下,一头小牛犊子看似慵懒安详地躺在柔柔青草中,实则已经奄奄一息,昏死昏迷了有好一阵。何也,为什么呢?

原来便在先前不久,父子两个和小牛儿不幸都被人拿暗器石头砸晕了头,顺着水流飞瀑一落而下,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出意外的话,自是三命难保,谁都得死翘翘。

意外就意外在,两人一牛几乎同在一线、正顺流往下飞落时,半道上这小牛儿忽然便醒了过来。

小牛儿在河里玩水也是头一遭,想是比较兴奋才醒得比父子两人都早,一下醒来又发现自己飞得这么高,更是激动不已,做梦也想不到,登时四脚乱蹬,一个翻身转而到了两人身前下方。

父子两个半昏不醒,恍惚迷糊中抓到什么是什么,却是老实不客气地,都伸手死死抱住了牛儿的小身板。

这也是好在瀑布下方,正是一汪深潭,父子两人抱着牛儿也不松手,愣把小犊儿当成了垫背的了。

这一下眨眼摔到了潭中,两人倒是没怎么伤筋动骨,只是就好比洗了个又麻又辣、还有点又热又烫的澡,一身上下火辣辣的,浑身酥软像散了架,反正好歹是没有一命呜呼。

但小牛子可不就惨了,还没明白过来这一老一小何以对自己这般荣宠,随即又给摔得半死,晕了过去。

然而关键是,父子俩都不知道期间发生了什么,还道是自己命不该绝,这才大难不死。

醒来时两人已顺着水流给冲到了这滩地上,浑身都像散了架,各自忙活一阵,也没跟小牛说过一声谢谢,这不是欺负牛儿么?

话虽如此说,不过这父子两人即便还在逃命,倒也没有因此丢下半死不活的小牛儿。

毕竟是共患难过一场,少年还特地给牛儿找了个柔软舒适的草地躺着,也算是对得起牛崽子了。

而且李父这一箱子书,包着一层油纸也没用,该湿还是湿了不少,总也得赶快找地方晾干了。

“饿其体肤……什么是人,这不就是牛人么?”

小白手上拿的那一本《孟子》也是湿湿糊糊,墨迹着水晕染开来,糊了好几处。

那一句天将降大任于‘什么’人,这一个‘什么’人的字迹上正好沾水透了墨,已是黑糊糊的一团,稀里糊涂辨不清楚。

但这一团黑糊糊上边又岔出两个角,后边一条尾巴,底下还长了四只脚,却不是一头‘牛’是什么?

一句话说罢,少年可没忘了要把小牛讨回来,一伸手把书摊在他老爹跟前,又道:“我已经答上来了,小牛儿以后就是我的了!”

李父瞥眼一瞧,浑小子湿漉漉的手指正往书上字里行间流着几道水印,一字横眉直往上挑,也不予置答,一把夺过了书,沉着脸喝道:

“读白字书还有理了,知道这话说的什么意思吗?!还不快找点柴火来,生火!”

“生火干麽?”少年一怔。

“还能干什么,把牛烤了吃!”

李父哼了哼:“小犊崽子也活不成了,留着干什么?当然是宰了填饱肚子,好快赶路!”

“这怎么成,牛牛这么可爱……”

小白也是早饿得肚子呱呱叫,只一时没顾得上,可也从没想过要把小牛儿宰了吃,忙跳下石头展开双臂护在犊子身前,大叫道:

“谁也不可以吃他!!”

这话刚说完,小牛犊也不知是不是给这父子俩大喊大嚷吵醒了,一蹬小腿便坐起身来,晃了晃小脑袋,‘哞哞’叫了几声。

“小牛!!”

少年自是又惊又喜,一转身抱过了小牛崽,摸摸抚抚,极之疼爱,高兴得有些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什么,随手抓过了一把小草,一边喂牛一边又道:

“牛牛,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真是太好了!放心罢,我不会让人吃你的,快吃草!”

“小犊崽子,命还挺硬!”

李父又是一哼,微微含笑的脸上也说不出是喜是怒,摇摇头自顾摆弄起了他的爱书来。

这一次的死里逃生,父子两个都是心有戚惶,不胜感慨,如在梦里走了一遭,隐隐间却不由也都想到了飞身坠崖郑氏李母,会不会她也一如自己这样一般,命不该绝、也是绝处逢生?

然而纵是如此,这会儿人各一方,又哪能顾得上?且也不必多说,父子俩心下均知现在这地方也难久待,那伙青衣强匪指不定转眼又会杀来,也只能是盼着希望她吉人自有天相罢了。

歇息片刻,缓过了劲,书也快干了,牛儿也快好了,两人也不敢在此多做逗留,收拾收拾,饿着肚子、拖泥带水地,向着落日余晖中缓缓而行。

“那些坏人,想必以为我们都死了,应该不会追来了吧?”

小白多少也知道自己杀了那帮青衣人的头目,那个叫什么‘东方无败’的马脸人之后,这下一来可是摊上了大事了,自知对方他们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饶过自己。

只是这回把爹爹也牵连了一起,少年虽是盼着那些人不会再跟来,一颗心中却是始终难定,牵着心爱的小牛儿、背着沉肩的书箱,一边走着,忍不住便开口道。

“不会……不会倒好咧!”

李父拄着根木拐,一斜一歪地走在前边,背向着少年,也不回头地道。

他也心知儿子这回是惹下了惹不起的大凶大恶,爷儿俩这下是大祸临头,往后只怕是再难安生。

不过他倒也未因此责骂过小犊崽子一句,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惹不起的总还躲得起吧?真要给人追来一刀宰了,那也只能说是命。

“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好像跟之前的人有些不太一样……”

“还能是什么人,有什么不一样?还不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恶棍!”

牛家寨这伙青衣人,说起来跟之前无论是朱家屯,还是马家庄那些杀人纵火、凶悍霸蛮的强贼,似乎确实没什么两样,但又好像哪里有点不太一样。

“他们,那帮青衣人武功看起来都很厉害!”

少年回想了一下,沉吟着道:“而且,他们的衣服上……好像都有好些个小星星!”

“什么星星……”

李父倒没怎么注意那些青衣恶匪,身上穿的是有星星还是有月亮,随口道:“我看你是饿昏了头,满眼看什么都冒星星!”

“就是不一样!”

少年有些气急,那些青衣人,特别是他们带头那个被自己一枪戳中的马面人,胸前衣襟上分明隐隐确是有两颗小星星模样的印记,似乎还暗暗地发着微光?

而且那些人个个武功身手了得,绝不在自己之下,显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怎么能说跟之前那些穿着花花绿绿的流氓盗匪一样?

不过想想好像也有可能是自己看花了眼,才会眼冒金星,况且说不定原先本来只要自己发挥正常,再加上小牛和他牛爹、牛哥他们帮忙,赶跑打败那帮青衣人也自不在话下,转念便又道:

“就算他们是恶魔恶棍又怎样,那我就……我也可以去找一帮,至少要像牛寨主一样厉害的魔头魔王,去把他们都杀光!”

“浑儿,那是你该想的么?再要胡说八道,我先让你屁股大开花!”

李父好给吓了一大跳,想到算命老先生临死时说的那什么‘魔魔’的,悔不该提起这个字,心说自己这到底是生养了一个什么孽子,怎么老是动不动张口闭口喊打喊杀的?

岂不知动武用蛮,只是些匹夫莽汉无可奈何、不得已才用的小道?要不把浑小子这恶念火苗灭了,这可怎么得了?

他也是气得歪眉瞪眼想跳脚,一顿步转身,手上刚折下来,还带着枝丫斜刺的拐棍,往少年屁股上便是一扫。

小白听着老爹话风不对,已情知不妙,只不知自己为什么不能这么想?也不敢还嘴,挺胸提臀往前便是一跳,愣没给打着。

往常不知惹出什么错乱,听到他娘亲一喊他全名,或是他老爹横眉一歪,少年便知道要糟,当下这会儿这点反应,他这呆头小子也还是有的,更何况他现在还是练过了‘神功’在身的人。

岂料他老爹技差一着,一下打在了书箱子上,气也更是难消,木拐一转,一棍便抽在了小牛崽子的屁股上。

这一下小牛崽儿可是白挨了,也是有些莫名其妙,‘哞’一声蹬脚乱跳,忙慌急躲得远远地。

“不能打小牛儿……”

少年更是急得跟什么似的,一下晃身又护在了爱牛跟前,叫嚷着道:“要打就打我好了!”

李老爹瞪他一眼,木棍举起一挥,却是往地上一顿,哼了声也不多说,转过身自顾又继续往前赶路,眉梢稍微挑了挑,稍显得意:“牛犊崽子,你老爹我还收拾不了你了?”

那帮青衣人正是近几十年乱世间,江湖中逐渐壮大,颇有些神秘的一个帮派组织、名为‘暗星’中之人,横行无忌,干的多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外人对这么一个帮派的名头,知道的人不少,真正了解的倒不多。

除了西域昆仑、天山两派,当今中原武林中,东有泰山、西有崆峒,南有蜀山、北有丐帮,当中还有嵩山少林等,各个较为势大的名门帮派。

然而有传言说,单论这人数势力,中原内外所有这些各大帮派加起来的过万人众,最多也只有‘暗星’的一个零头。

暗星首领‘星后’,据说是通晓古今,神通广大,单她已是个一等一的武林高手外,手下什么‘七煞星’、‘七福星’等高手更是数不过来。

别的不说,除了能测察天象吉凶、知晓天命之外,传闻这位‘星后’只要掐指一算,便能知人命数,预知福祸,无有不准,比起那些瞎蒙胡扯的算命先生来,自是有着天壤之别。

当然这些种种,也都是些江湖传闻,未为可信,还有说‘星后’三头六臂,是九条尾巴十只眼的什么呢。

当此匪寇横行、百姓涂炭的世道,到处都是乱糟糟,李父一介儒弱,对这些江湖中事也没什么兴趣,大概隐约听说过一些,对这‘星后’之名,也只是好像听过一嘴。

在他看来,那些青衣人纵是衣服上有什么星星,那也跟一路所见的那些强匪恶寇之类的,也不过都是一路货色,并没有多大差别,只暗暗觉得这回当真真是大事不妙。

父子两人这是前路不明、后有追兵,脚下只也不停,一路谁也没再多提起那些青衣人的事。

少年心神不宁,是时时提防,生怕他老爹一言不合,又打什么歪主意,便就要拿牛儿出气,或把小牛崽儿宰了吃。

这般行出数里,傍晚在一处深山老林中落了脚,看样子并没有人追来,两人这也才松了口气,胡乱找了些能吃的填了肚子,身疲体倦,一闭眼便睡了去。

如此走走停停,两人一牛逢山过山、遇水过水,翻山越岭,一连走了数日,也不知走了多远,到了一条小河边,四下荒山野岭、一无人烟,才又驻足停下暂做歇息。

大概是感觉走了很远,也不知到了哪,反正是离这牛家寨、和这断魂崖越来越远,少年小白心中似觉有什么东西被越拉越长、越扯越紧,嘴里直嚷着要回去。

李父多少也猜到他心里所想,只是沉着脸问他,回去了还能不能活命?

小白想了一阵,也答不上来,只是仍不愿不依,转头问小牛崽,小犊子却只会‘哞哞’地叫,嘴里还不停嚼着嫩草。

仔细想想,他自己跟小黑一起比划的,那所谓‘又快又不用出招’的什么天魔神功,不管是不是没有练到家,除了能欺负一下小胖牛这样的软面团,似乎也没什么用处,连个‘东方无败’都要费那么大劲,真要是回去了,哪还有命活着回来见到老爹和小牛儿?

这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鸡蛋碰不过石头,也正所谓打铁还得自身硬。

小白思来想去,暗暗心说,有朝一日,自己长大了些,变成了‘铁蛋’,小牛儿也变成了大牛儿,还怕那一百多个坏蛋不成?

好赖是过了河,当晚睡下时,少年搂着小牛犊,暗自下了决定:

“为了小牛儿平平安安,快高长大,从今往后,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第十六章 重出江湖 “北冥有鱼,其名为牛……牛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牛……”

三年之后,小山坡下,绿草幽幽,年方十六的少年李小白,拿着本有些发糊的《庄子》,正躺在牛背上自顾晃头晃脑地念书,口中是振振有词、念念有声。

一句正念着到了这,他自己也觉哪里好像不大对,愣了愣便问道:

“爹爹,为什么北边那地方的鱼又叫做牛,还有几千里那么大?而且还能变成鸟,还会飞?”

身后不远,正在生火烤鱼的李老爹,听着却是横眉大皱直摇头,叹了口气,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也懒得去搭他的腔。

三年前潏河牛家寨事件后,为了避开追兵,父子两个和一头牛是跋山涉水,东奔西走,生怕哪天便给人逮着,也不敢往人多眼杂的地方去,专只往深山绿林里避。

这一走往西又过了滈河、沣河,月余之后,行过百里,才在这涝河边上的一个小山洞里落了脚,安顿了下来。

长安八水环绕,这周边都几乎给他们环游了一遍。

半山腰上的小山洞东望南山、西临太白,南控秦岭、北对长安,山坡下绿水相绕,周围鸟语花香,是草木长青,远离尘嚣。

虽说不上是什么洞天福地,世外桃源,却也不失为一个可以避风挡雨,安身立命、修身养性的僻静好所在。

父子两人也觉这地方似乎就是给他们留的,安身下来后,这一待到现在就待了有三个年头。

“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为牛与?牛与蝴蝶则必有分矣。”

这一时没听到爹爹答话,李小白也不去多做追问,想着要真有那么大一头长了翅膀的大牛在天上飞,似乎也挺不错。

他随手把书本往后翻了翻,瞥眼瞧见这还挺发人深思的一句,随口念了一遍,前后文又扫了一眼,侧过脸往东看了看一只正在翩翩起舞的蝴蝶,恍惚中禁不住陷入了某种说不明的奇异沉思。

三年来父子两个每天出了山洞,都会往东边牛家寨方向望一望。

一来可说是对郑氏李母,以及其他死难者的悼念哀思,二来也是为看看洞外那边的小树林,会不会有什么人突然提刀带剑的追杀出来,好及早跑路撤离。

不过之前那伙青衣人也不知是当他们已经死了,还是早把他们忘了,要么就是给他们爷儿俩远远甩脱了。总之反正这些年是一个也没来找过他们的麻烦,搅扰他们的安宁。

住下来后不久,父子俩倒是谁也没闲着,各自忙活了几天,把个小山洞里里外外清理打扫了一遍,很快便捯饬出了一个温馨又整洁的山洞小窝。

本来李小白是把小牛儿带到了洞里抱着一起睡,后来小牛儿慢慢长大,也是有所不便,小白便就在洞外不远背风处搭了个独栋单间小牛棚,让他自个儿睡外边去。

“真有那么大一头牛,倒也好了……”

李老爹吹了吹烤鱼上的焦灰,见愣小子书没念几句便又发起了呆,也不知他这木头脑袋里在想着些什么,这会儿只才接过了话道:

“至少这辈子,是不用担心没有牛肉吃了。你的这头小崽子牛,倒是也还可以给你多留一留。”

搭完了牛棚,小牛儿对此倒也还算满意,乐呵呵搬进了新居。

小白为了给他方便洗澡,没多久又在附近河边上给他挖了个小水坑,引河水以灌。

随着牛儿越长越大,久而久之,这个小水坑便变成了现在的小鱼塘。

有了这个鱼塘,那些追兵也迟迟未见杀来,一老两小,这小日子过得,也还算平静自在。

只是这看似平稳的小日子,其实也是暗藏汹涌,惊险不断。

单说这小牛儿的事,自从安稳下来后,这吃的就是个头等大事,李父就不止一次,几乎是三天两头地表露过要把他宰了吃的意思。

不过想来李老爹自是要以此为由,让浑儿小白好好背书习文,叫他除非把那一箱子的书一字不差地看完记熟,否则他这牛犊儿迟早指不定哪天就得变成一头熟牛。

“阿爹,你说什么呢?小牛儿……小猪儿他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他?”

那只小蝴蝶似乎发现有人在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看,花一样的翅膀忽闪忽闪地一下飞远去了。

李小白收回目光,说着一摸结结实实的牛背,抓起一只牛虱来,捏在指头便往那蝴蝶身上一弹,看也不再看,笑了笑接着道:

“红烧还是麻辣,那也得是我说了算。小猪你说是不是?”

他这也是无可奈何,为了小牛儿的周全,别说背什么书,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不就是看看书念念字么,这还能难倒堂堂的摸鱼能手‘河里小白龙’不成?

然而这事说也容易,真要天天没完没了地摇头摆脑、之乎者也个不停,古往今来,可也不知难倒了多少英雄好汉。

一开始小白也是信心满满,一大箱子的圣贤书是拿来就看,妄想一天之内就要把书啃完。

可这书上的字基本也都认识,一天下来,堆成小山似的小书山,倒是每本都给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不过那也只是翻了一遍而已,第二天他老爹拿话一问,还是一句整话也答不上来,咿呀哎哟、呜呼哀哉没一句能说完整。

小白心中不无苦恼,要不还是辛苦一下小牛儿,自己选一个吃法得了,不想被红烧,水煮的也行?

“哞哞!”

小牛儿除了这一句,似乎也不会别的了,还没等少年这话问出口,就已经知道了他在打自己的什么坏主意,瞪着牛眼发声抗议。

小白也是听到了牛儿的心声,从此下定决心,硬着头皮也要把书再翻一遍。而且他这小脑瓜也是灵机一动,为了以示区分、还给小牛儿取了个昵称‘小猪’。

这样一来,无论谁再说要吃牛儿的事,都跟他‘小猪’没关系,除非他本牛愿意。

“浑小子,耍什么嘴!”李父哼了哼:“有这点小聪明,用在好好念书认字上不好?”

可正所谓好事多磨,那一箱子书历经风雨,好一部分都是湿了水受了潮,模模糊糊的,好些字迹都已是蓬头垢面,雌雄难辨。

李老爹明知如此,也不知道给改一改,修正过来,误漏之处,只予与口头指正,让小儿自己动脑袋用心记着。

小白天纵之才,记着还不简单。只可惜他这是忘的比记的快。

然而这倒也不能说怪谁来,这书要都是糊里糊涂的,看的人再聪明,那不也得稀里糊涂的么?

因此几年下来,为了护着这犊子,小白是没少下苦工夫,一箱湿书倒是囫囵看了个七七八八,也是没少和他老爹斗智斗勇。

只是这书本上那些面目模糊的字迹,他是能记的少,糊弄的多,只要瞧着像那么回事,一律代之以‘牛’字。

“我说的哪里不对么?”

李小白对自己这三年来的学习成果,还是比较满意和自信的,只不过那蝴蝶啊梦啊什么的,倒也有些费思量。

他随口一问,看了看头上又多添了几根白发的老爹,这些年来也早明白了爹爹的良苦用心,要真想宰了牛儿吃,哪会等到现在?无非也自是想让自己多认几个字,不做目不识丁的莽夫呆头鹅而已。

至于是不是去考取个秀才举人什么的,虽然小白自觉已经够举了,不过那还是随缘罢。

正说着,适才那蝴蝶忽而又飞了回来,一下飞到了牛儿‘小猪’的尾巴上。

小牛犊儿这些年也是风风雨雨地过来了,除了前坡后山吃吃小草,在他的专属牛塘水池里打打滚、泡泡澡,还有提防着不要被人宰了吃,似乎也没别的念想,能吃能睡的,好像一转眼间就长大了。

想是觉得痒痒,牛儿尾巴摆了摆,刚把那花蝶儿赶跑,不料那蝴蝶飞不远,又翩翩落在了牛尾巴上,倒像是在上边打了个花花小蝴蝶结。

“小蝴蝶也想打你的主意呢!”

小白看在眼里,倒像是牛儿尾巴上长了对小翅膀,说着忽然心下一动,也顾不得多想其他,转念又道:

“爹爹,我想去长安城里转转,牛儿小猪说他也是这么想的……顺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给你带点回来。”

“长安?”

李老爹正要把一条鱼放到嘴里啃一口,一听这话不由顿了顿,心说浑儿这是翅膀硬了,深山僻林也待不住了,只摇摇头道:“长安还远着呢!”

“不怕……”

小白越想越觉得是该带小牛儿去外边见见世面了,趁着这暖阳融融,春光正好之机,此时不去更待何时,一下坐起身来,摸了摸牛头道:

“小猪牛儿长了双翅膀,飞得比鸟儿还快,去到哪还不是一眨眼的事!”

“哞!”

牛儿也不知有没有听懂,反正看着也挺欢喜,还有些洋洋自得,叫声中尾巴又甩了甩,像是要和飞走的蝴蝶一块起飞似的。

李小白只当他和自己想的一样,欣然领命了,话不多说,看也不看,随手把书本往老爹身前的火堆中便是一扔,一拍牛背,‘驾’了一声,一人一牛随即哼哧哼哧向北进发。

“浑小子,别惹事!”

李父一愣,顺手把插着烤鱼的木枝往前一探,好歹接过了书,一边忙道:“给我回来……”

可惜浑小子似乎只听见了前半句,转眼已和牛到了河岸边,口中回了句:“知道了,那两条鱼你都吃了罢……等我回来!”

小牛儿吃了几年的草,身子骨生得倒也健壮,比起李小白来虽是矮了个头,却是比之前的小胖牛还更身宽体壮了不少,说是大牛儿也没什么毛病。

大牛儿这游泳的本事也是大有见长,一跃进了河水洪流,呼呼几下便已带了人游到了河对岸。

“浑犊子,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李父此前脚上带伤赶路,许久未愈,到了此间伤好之后还是落下了痼疾,不时发作,虽然也能跑能跳,但始终不比之前来得灵活,走起路来也是有些一高一低。

说话中情急下刚起身待要追去,脚下隐隐一痛,随即又坐下,看了看烤好的两条鱼,也没什么胃口。

转念想想浑儿毕竟也长大了,总要到外边多闯闯,要拦也是拦不住,摇摇头叹了口气,也就顾不得了,闷声低头吃起了鱼,又自顾念叨了句:“最好带个小媳妇儿回来……”

小山洞周围方圆十里不见人烟,长安城更在百里之外。

近些年来父子俩和一头牛,最远也就到过十里之外、三五户人家的一个小山村几次,而且还不是明目张胆的去,带着些山野兽皮和抓来的鱼,跟人换了些衣布棉粮之类的回来。

在此之前的几年间,一家三口谁也没到过长安城里,最多也就在周边附近村镇溜达过一阵,对城里的什么情况,也只是从别人口中大略知道一些而已。

一路牛奔了有十多里,也是在那小山村问了问路,李小白和大牛儿兴致昂然,又行过数里,天色向晚,一人一牛随便在个小树林幕天席地,将就过了一夜。

如此行走停宿,第三日上,午间时路过一个叫羊家集的小村庄,刚准备进村讨碗水喝,村口东边不远,小路转弯处忽然奔出一队十数人,当先几个骑了马,口中呼喝叫骂,正追着一个身着玄色衣衫、眉目清秀的小青年急匆匆奔来。

“为什么追我?”

眼看一队人便要追上,小青年脚下一不留神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忙就地一个打滚翻身又奔,脱口娇呼声道。

第十七章 互相伤害(一) “为什么追他?”

李小白也是同样疑问,见那看起来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大,一身黑衣的小年轻小脸倒挺俊俏,刚才那一下‘鲤鱼翻身’也使得挺顺溜,显然是有两下子在身上的,就是未免有些娇气;身后一伙人却是个个持刀携剑、凶神恶煞的模样,不禁又想:

“这小子要么是偷了人什么东西,要么那些家伙想抢他的什么东西,反正总有一边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这正想着,对面人已到了跟前。那黑衣青年见一头牛挡着道,手上倏忽弹出一颗石子,一下打在了牛腰身上。

要换了别的牛,见了这阵势,挨这一下可能也就躲跑一边去了。

大牛儿可不是一般的牛,而是牛中的战牛,再大的阵仗小时候也见过了,牛脾气一上来,随即一扭头转过了身,牛眼鼓鼓瞪着来人,哞一声无言发问:

“来者何人?莫要欺牛太甚!”

黑衣小子显也不料这牛不肯让道,情急间也别无二选,一双凤眼圆瞪,脚下凌空一踩,蹬着牛鼻子牛脸,一下飞身上了牛背。

“不得了,是轻功!”

牛背上的李小白不由一怔,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小子的身手。

要说这‘蹬鼻子上脸’骑到牛背上的本事,他自己倒不是没有,可要像对方蹬得那么轻盈飘逸、飞得‘高山流水’那么高,却是有点难度,这不就是当年自己‘传授’给小胖牛的轻功么?

他这一愣神,那小子可没工夫多说客气,一下往牛背上坐下的同时,两掌齐出,在他身前推了一把,力道还不小,一把将他往牛身后面推去。

“好家伙,打我的牛另说,还想来个‘鸠占牛巢’?”

李小白好歹也是练过的,三年来除了养牛摸鱼,还要念书练字,这‘天魔神功’可也没落下,时常还是拿来跟牛儿一起对练的。

刚叫对方一把往后仰身推倒,他这念闪间一个‘鲤鱼打挺’,又一下坐身了起来,愣没给推下牛去。

黑衣小年轻见他一个乡下放牛野小子的模样,怎想这反应也是够快,眼看他便要落牛而下,忽而竟又挺身坐了起来,不由得一奇。

“看招!”

李小白也是不多客气,刚一立起身,眼见对方这小子却在发愣,大喝一声威时,两掌忽地也已齐出,同样在那小年轻的身前推了一把,自是要夺回牛位,把对方赶下牛背。

只不想那小子下盘功夫练得还挺稳,李小白这闪电般的迅猛一推,只把他稍稍往后推得晃了一晃。

“榴芒!”

黑衣青年一下不防,还没来得及转背过身,岂料便给乡下小子两爪一把推了个正着,登时是又急又怒,白面皮唰地通红,瞪着冒出了火光似的两眼,右手啪一掌结结实实给了榴芒小子一耳光。

“银贼!”

小年轻一掌扇过,怒气兀自难消,喝骂间反手又是一掌。

“谁榴芒,谁银贼了?”

李小白满是泥灰污尘的脸上火辣辣地,一下里多了个小掌印,一时间好多个问号和星星往头上冒,自己又没光着身,怎么就榴芒,怎么就银贼了?

先前一掌那是心下恍惚间分了神才给他打着,便且先记着,岂能一而再地让他得了手?惊疑中仰头一闪,也是怒从心起,冲口叫出声道:

“你才榴芒,你才银贼!”

两人对坐在牛背上这推攘叫骂间,那一伙十几人马也是骂骂嚷嚷地,两路分头将两人包抄了起来。

高头大马上的一个锦衣绣裳、眉清目秀的中年汉子,手中一把土豪金色的折扇一下展开,扇骨中暗藏的利刺也随之一下冒尖了出来。

这当下他先是给自己扇了扇,接着往牛背上两人一指道:“两个小贼,把我的东西交出来,你们爱在这怎么耍就怎么耍。否则的话……”

“谁是小贼?”

李小白瞥眼瞧着那人扇端指的是自己,一想果然如此,对面那小贼确实拿了人的东西,还连累自己给人当成了跟他一路的同伙小贼,这可有点乖乖不得了,一怔之下急忙道:

“我不认识他,也不是小贼!”

“小银贼,还不把手拿开!”

黑衣小子羞愤交加,挥手乱扇不停,无奈一时也是难以得手,带着哭腔怒叫道:

“你们都是坏人,我要刹了你!”

李小白一边扭头扭腰闪躲,手上适才也只是下意识地,抓着对方这小子身前的衣襟不放,听这话也更是来气,心想:

“别的不说,一巴掌我还没还你,你倒还叫杀起来,简直是岂有此理!想让我放了你,可没那么容易……”

正自转念,只听那中年汉子一声大不耐烦地喝道:“都给我拿下!”

周围十余个家丁模样的人,闻令自是不待多说,挥舞刀剑纷纷拥上。

“等等!”

李小白暗叫不妙,也顾不得许多,忙只道:“他拿你什么东西,我让他还你!要不我把他交给你们也行……”

这话刚说到半,大牛儿想是被惊了驾,怒气已经上了来,更不理会旁的,眼见身周各人这就动上了手,牛头也不偏不转,哞声一蹬两后蹄,直向那中年男子扑去。

中年男子骑的是一匹精良战马,见这蛮牛突然撞来,也自一惊、却不躲闪,嘶鸣一声,两前蹄一下高高抬起乱蹬,要和来牛拼斗。

“我什么东西?”

中年汉子显然也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只是给那蛮牛一下冲撞,险些人仰马翻,倒也有些慌了神,急一勒马侧身相避,手上折扇往牛背上那黑衣小子红扑扑的脸上照脸便扇,口中一边道:

“当然是我家传的宝贝!”

他一身棕红绸衣,环佩叮当,玉镯首饰一样不少,看得出非富即贵,言下所说的‘宝贝’也不用说,自必是价值不菲。

“小猪别怕!”

李小白是手忙脚乱,也没想大牛儿会比自己还激动,情急间脱口喊了声他小名,又对那黑衣小子道:

“你把他宝贝还了给他,我就放了你!”

“臭榴芒,我……”

黑衣小子更已是七巅八倒、如痴如醉,刚扭头闪过一扇,这一扇自也是难解心头热火,听着榴芒小子嘴里乱叫什么‘小猪’,莫名其妙中气得直抖,随即怒叫道:

“就算你放了我,跪下来求我,我也一定要让你不得好死!”

这一下闹乱过起了招,是高下未分,十几个家丁可也没闲着,刀剑乱舞,直往牛身上招呼。

大牛儿纵能听懂人话,这时间也是难以收手,况且他几时又怕过了?顺势往前只一突,转眼撞飞了一个家丁小喽啰,扭身调头、前后两蹄几下乱蹬,旋即又撂翻了几个不开眼的。

大牛也不贪功,看看周遭几个该倒的都倒了,其他剩下的一窝蜂又扑了上来,一时也收拾不完,还是见好就收,趁势一下冲出了重围,迈开四蹄一个牛奔去也。

李小白无意搅入双方之事,倒也不想跟这些人一般见识,只是这下一来可也再难抽身。

但见那黑衣青年怒目相对、杀气腾腾,听他开口闭口喊杀言死,李小白一时也是莫名难言,寻思:

“这小子除了模样有点小俊,杀心也太重了点,跟当年的我倒有几分相似。只可惜我已退居山林,不问江湖事,不然倒是可以让他领教一番。”

一转念道:“你嘴巴放干净点!动不动就要杀要死的,像什么样子?谁要求你了!”

“你……你是什么东西?”

黑衣小子见榴芒小子这年龄也不见得比自己大,口气倒是不小,这还放话教训起人来了,不由怔了怔,妙目一转道:“谁要你来教训?快放了我!”

“说出来不怕吓着你!”

村口南边横亘着一条清澈小溪流,大牛儿一举突了围,也不管他东南西北,夺路一溜便往南直奔。李小白自然信得过大牛,只由着他信步而行,随口接着便道:

“我可是大名鼎鼎的‘河里小白龙’!”

这话也才说完,转眼便已到了小溪河边。

大牛儿一战告捷,身上还驮着两人,也是有点小累,看看小河流的水还算干净,便顿身停下了脚步,自顾低头喝起了水。

春日暖阳下,河对岸上游不远,一个须发花白、一身破衣烂衫的老汉,正躺在河边一块石头上呼噜噜打着盹,一手扶着肚子上的一个酒葫芦,另一只胳膊搭在两眼上,悠闲晒着太阳。

听得李小白这一声清亮小嗓音隔岸破空传来,老汉不禁眉头皱了皱,眉间隐隐现出一个‘川’字。

“你们两个小贼别演戏了!”

大牛一口河水正自饮着,中年汉子当先打马已追了上来,一边叫嚷着道:

“把我的东西留下,或许我还能留你们一条小命!”

第十八章 互相伤害(二) “演什么戏?我又不认识他!”

李小白用脚蹭蹭牛肚,示意他别着急,慢慢喝,转眼瞪了瞪对面那小贼,又道:

“东西在哪?快拿出来……不然我可要搜身了!”

“臭榴芒,想得美!”

黑衣小子更怒瞪着两眼,趁这会儿牛停稳当,说着突然一个手刀往上,同时飞起一脚,直往臭小子腰间盘上踢去。

这一脚迅捷威猛,可不一般,而且这腰间大穴不少,寻常给踢一脚也就罢了,大不了就当给挠个痒痒。

但若是给这内功深厚的高人踢中,便不死也非得残了。

李小白这回不撒手也是不成,不及多说,急忙中自然而然地倒身一个后仰,撤回两手一挡一抄,同时抬起一脚,往对方的腰间身上也是一踢。

这一招‘猛牛踢腿’,正是他在牛背上打滚时自创而练成的,一脚也同样是迅猛威武,势不可挡。

要是换成当年的小胖牛来,这一脚他十有八九是躲不开。

只是不想那小贼反应可也不慢,当即亦是一个仰身后倒,居然轻巧避开了这一脚。

这一下两人的‘飞毛腿’在半空砰声撞了个正着,扳手腕也似的,看起来是旗鼓相当,一时相持难下。

不过情急间,李小白也是无意之中,顺手便把对方脚上的一只灰缎鞋给抓了下来,倒也算是略占了上风。

“你这小贼,怎么还穿了个大闺女的鞋子?”

李小白瞥眼见那鞋面侧边上,不显山不露水地绣着一颗星形纹饰,星形当中还织缀了一朵紫色的小花,不仅面料讲究,拿在手中还挺香软,却不是大闺女滴绣花鞋么?略觉一奇,禁不住便道:

“这鞋该不会也是你小子偷来的罢!”

“你才偷来的……”

那‘小贼’一身玄红深黑劲装,束发收腰,生得是细皮愣肉,一张娇俏小脸中又带了几分英气,除了自觉没人能看出来,明眼人不难看出却正是个女扮男装的假小子。

另外当然,愣头青李小白自是也并未看出来。

假小子姓苏名薇,小名紫薇,那鞋自是给她自个儿量身打造的,不妨中给小榴芒顺了去。

当下只觉脚底板上一凉,一听对方话下还道自己身份暴露,然而看来显然不太识货,羞怯之下,脸上将退的红晕更又是一红,口中忙只道:“把鞋还我!”

这话也才刚说完,那持黄扇的中年汉子打马欺身近前,朝两人挺着的腿上忽地便是一扇,一边叫着道:“你先把我的东西还我!”

假小子苏紫薇脚侧在外,首当其冲,脚上一使猛劲,愣把李小白一块从牛背上扳落,一齐翻身下了地,滚倒在河边。

“谁稀罕你的臭鞋?”

李小白没想对方这小细腿还挺有劲,一屁蹲身子刚着地,眼看小贼已起身伸手夺来,忙也一下爬起,拿了鞋挥手边扫边道:

“你把他的东西还给他……我就把你的鞋还你!”

两人从牛背上斗到了小溪河滩上,来去纠缠便又忙活了起来。

大牛倒也没闲着,更自不能撇下好兄弟自行跑路去。

这会儿眼见黄扇汉子掉转马头正又扑来,大牛也是不多客气,牛头一转、猛地一撞,牛角对马蹄,一下把马推得是仰身翻倒,马上的汉子也一个趔趄滚落了地。

这几下里间,那中年汉子一伙十几个随行之人紧跟着也已陆续追到,吆五喝六地围了上来,叫骂喊打。

适才一伙人显然有些低估了大牛的能耐,这时也都自是不敢怠慢,各自发威,提振一气,刀剑挥砍劈刺纷拥攻上。

“你知道我是谁么?”

苏薇看着情势不妙,一时又未能把鞋夺回,不由急道:“敢跟我作对,是不是活腻了!”

李小白心说:“谁管你是谁?偷了东西就是小贼!”

只是眼下这情形看来,他自己这一身清清白白的,也显然却是给人当成了小贼的同伙,除非是把贼赃拿了物归原主,不然看来也是有口难说清楚。

正待欲要分说,忽听‘哞呜’声牛叫,转眼一瞧,却原来大牛不妨间身上已给人砍了几刀,牛血四溅。

“小猪……”

李小白大是一惊,那几刀便好似砍在自己身上也无异,冲口急忙叫道:“你们住手,别打我的牛!”

他这几句也是叫人听得有些莫名其妙,然而这会儿那伙人除了先前几个给牛伤了的伤残,正守着他和小贼的家丁之外,其他的都在忙着对付大牛。

那中年汉子几番给牛冲撞,怀恨在心,更是欲除之而后快,不管有没有听明白的,谁又顾得上多做理会?

“你骂谁是小猪,本宫……公子可不是!”苏薇心下不无疑惑,随口便说了一句。

李小白可也没工夫再搭理他,心说这真小猪不也挺可爱的么?随手把那鞋往河里一扔,晃身急闪一奔,要去给大牛解围助阵。

只是也才刚奔出一步,那几个带伤的家丁随即挥刀砍来,愣是把他拦住了。

“小猪,大牛……你快先走!不用担心我,别管他们!”

李小白一边左挡右闪,口中急得大叫:“你们再不住手,我就跟你们拼了!”

话音刚落,忽听大牛又是‘哞呜’一声惨叫,那黄扇中年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金灿灿的匕首短剑,一剑已然刺在了牛脖子上,眼看是难活了。

饶是如此,大牛大叫声中,仍是奋起了一力,一牛脚直把中年汉子一条腿踏断,蹬翻在地。

“大牛,小猪,不要……”

李小白目眦欲裂,泪水夺眶而出,直如遭了晴天霹雳,没口的失声大叫。

大牛背水一战,正待要补上一脚,奈何也是气力用尽,牛脖上还插着那把短剑,一扭身撞翻了几个围上来的家丁,要往河里冲,急忙中转头瞧了李小白一眼,‘哞’了一声,让他快走。

想是也不意让他见着自己太难过,大牛脚下踉跄几步一下奔入了河中,浮在水面一动不动、随着被血染红的一道水流缓缓而去了。

河对岸躺着的那老汉听着一声声入耳,睁一只眼瞧了瞧,见了先前一幕,不由得眉头往上又是一皱,额头上隐然见着一个‘王’字。

“我都说了他们是坏人……”

苏薇另给几个家丁围着纠缠,也无暇分身去找鞋,这会儿也不知是不是幸灾乐祸,瞥眼看了看满面眼泪鼻涕一把的榴芒小子,只哼了声冷冷道:“谁叫你非要跟我作对!”

“都怪你!”

李小白已是六神无主,闻言更是怒不可遏,火气直往上冲,一时也没多想别的,转头怒瞪了小贼一眼,说着紧握硬拳便朝对方扑去。

第十九章 什么宝贝(一) “怪我什么?是我杀了你的牛么!”

苏薇昂首挺凶,更是硬气,瞪着两眼道,若非旁边有人拿着刀乱砍,便就要两手叉腰了。

李小白一愕,转念一想倒也是,又想当务之急自是先把大牛找回来,兴许还能救活,也没心思跟对方那谁再多扯嘴,急忙转身要往河里奔。

“不把我的东西交出来……”

那中年汉子仍倒在地难爬起,适才要不是有人给他拉了一把,指不定已经丧身牛蹄下,这时一抹嘴边血迹,啐了一口,冷声恨恨道:“谁也别想走!”

不待他话多说完,刚才跟他一起斗牛的好几个随从家丁,已自提了刀剑,转头迈步,与另外那几个同伙,随即将李小白和假小子合围了起来。

“你什么东西?能比得过我的小猪,大牛!”

李小白这‘河里小白龙’离了河溪也只一步,偏又给这些人团团围住、困在河滩边,瞥眼见大牛浮在水上的身子渐行渐远,一想到大牛便是给这伙人所害,焉有不恨之理?

铁硬的拳头往上一举,抹了把嘴上的鼻涕,怒狠狠道:“你们还我的大牛!谁要再拦着我,我,我就……”

“你又能怎么样?”

中年汉子语含轻蔑,语态很是嚣张道:“我的东西别说你一头牛,便是一百头,一万头!岂又是能抵得上?”

“他到底什么东西?”

李小白思路一下给人打断,也想不出什么狠话继续往下说,转念想看来对方的东西的确极之贵重,但无论如何又怎能跟自己的大牛比?

看了看那小贼,语有不屑道:“你现在就把他的东西还给他,我或许可以不跟你计较!”

苏薇见他哭得花猫似的一张脸,也颇有鄙夷道:

“他算什么东西!你这小子又算老几?也配教我怎么做事!”

“够了!”

黄扇汉子独坐在各人外围,拿了已是破破烂烂的扇子,自顾扇了扇,甚是不耐烦叫道:“两个小贼看来是活腻了,都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地,十数个随从跟丁也自不待言,各自挥刀舞剑,凶相毕露,喝叫声声、齐扑而上。

李小白暗叫糟糕,自己纵是一双铁拳在握,也难架得住对方人多。但这关口也由不得他多说,心道:

“我本来已经退出江湖,奈何你们如此不可理喻,欺人太甚,这可是你们逼我的!”

念闪间猛一跺脚,摆开架势,瞥眼见滩地上沙石颇多,心念一动,弯腰随手抓起一把,一声怒喊,一脚往东的同时,一手往西,唰唰声无差别式地向身周飞击、散射出了两把细沙碎石。

这一招‘飞沙走石’,是他此前、也是在河边跟小黑研习武艺时,所自创的一招厉害招式。

出招时原地不动,先抓一把碎石在手,一脚在地上踢出飞沙的同时,手上抓的一把沙石也随即撒出,手脚并用,分击对手上下、或左右两路。

看似简单,实则大有讲究和威力。且暗含‘无招’的精髓,身子不必挪动,便能叫对方手忙脚乱,防不胜防,实是不容小觑。

只可惜他当时或是火候未到,一招发出,小黑木棍只一圈转,便把他凌厉一招给挡下了。

然而时隔多年,他这会儿的功力已自精进不少,自非昔时可比。

况且此时一经他怒气满满、破釜沉舟一般使出,这一招的威力自然是更胜往昔、无与伦比。

“臭流……”

假小子苏薇眼看小流氓竟然好赖不分地朝自己扔石头,挥手当前一挡之时,脱口便要叫骂:“你敢……”

谁想前两个字刚出口,只听哎哟咿呀几声惨叫,周围扑来的十余人等无一例外,几乎同时一下纷纷便倒,各自哀嚎难起,手中刀剑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她和李小白、以及周遭各人均未察觉的是,便在李小白弯身抓起沙石的前一瞬,数丈外斜对岸躺在河边的那老汉,也随手抓起了一把石子,嗖一声往众人当中飞射击出。

十数颗小石子倏忽掠过溪流河面,分头并进,劲风激起水面微微细浪,粼粼波光。

正当李小白一手一脚以大招‘飞沙走石’朝各家丁身上击之时,转瞬间十几颗石子亦已攻到,分别便各击在了十余家丁或身脚、或腰背上,看起来倒像是给李小白一招击倒也无异。

这下一来,无论站着坐着、或是倒下了的人,无不自是都有些大出意外,惊疑难言,没倒的也都呆住了。

“这……什么情况?!”

黄扇汉子倒是率先缓过神,一下突然站起身左瞧右瞧,怎么也不相信自己手下这些精兵强将,会给一个乡下半大的野小子放牛娃一招放倒,两眼珠子瞪得直往外凸,这人难道都是纸糊的不成?

他这自言自语说了一句,也没人能答得上来,倒是他脚上一阵剧痛,一下才想起自己这脚还断着,哎唷一声又即一跤坐倒。

苏薇伸手挡下一记沙石攻击,一眨眼四周的人都已躺倒,她自己倒没什么事,还好好地站着,也自是惊异莫名,心说莫非小流氓这是对我手下留了情?

李小白也说不上是不是对他特别照顾,手下留了情面,只知道自己适才那一招确已是倾尽全力,可以说是集了满满怒气和毕生功力的乾坤一击。

但怎么说,这一击最多也就是能把人吓退赶跑,模样有点吓唬人而已。

怎地这些人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说倒便倒,难不成自己的功力已经恐怖如斯,自己却不知道?

又或者说,刚才那一下是得了小猪大牛的相助,牛力附体?

一想到大牛,他这也不及多做分析,更也理会不得旁的,愣了愣冲口便叫了声:“小猪……”

扭身急往河边直奔,顺手把个挡道刚要爬起的家丁一拳打趴,几下奔入了河中。

远远见水里大牛的身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转眼随即沉没入水,踪影难见,李小白忙又大叫了声:“大牛!”

“叫什么?牛都死了,还能叫回来么!”

苏薇一下突然想起什么,眼见小流氓便要凫水而去,忙也奔到河边,口中一边叫着道:“把东西还我!”

“你胡说什么?大牛没死,大牛怎么会死!”

李小白怔了怔,忽然也想到了什么来,心说大牛水性那么好,在水里待一天也没事,这会儿肯定是躲到水里跟自己闹着玩,便让他先躲一会儿好了,怒声说了句,转念又道:

“你的臭鞋,我再想办法赔给你!”

“你才臭鞋!”

苏薇瞪了瞪眼,说着往小流氓身上指了指:

“那个东西,在你身上……快还我!”

第二十章 什么宝贝(二) 李小白一愣,这才觉出怀里似乎有个什么东西,随手摸出来瞧了瞧,却是个巴掌大的八卦罗盘,做工还挺精巧,也不知小贼什么时候‘转移栽赃’在了自己身上,这当下也没心思多想,随口问道:

“这,这是你的东西?怎么会在我这!”

“那是我的!”

黄扇汉子见了罗盘,脱口便叫道:“小贼,不……小兄弟,快把东西还我!”

李小白一想到大牛给这人残害,这笔账可还没找他算,一股怒气不由得又往上冲,转念想起他说的这东西似乎挺贵重,也禁不住心中好奇,几下奔到对方跟前,怒声怒气道:“这什么东西?”

黄扇汉子原本压根也没怎么把这乡下小子放在眼里,只是见他先前也不知使了什么神通手段,一下便将自己十几个跟班打倒,这会儿对他自然是另眼相瞧,未敢怠慢,一愣道:

“这……这是一个罗盘。”

“我问的不是这个!”

这风水罗盘什么的,李小白之前跟着爹爹走南闯北,倒也在一些大户人家里瞧见过,只不知这玩意儿具体能有什么用。

听这中年汉子不肯老实交代,当下也没好气地道:“你老实说,这东西有什么好宝贝的?”

黄扇汉子有伤在身,这回也是虎落平阳,听着对方这话下似有不善,而且看来好像并不识货,似乎并非专门冲自己来的?

他脸颊一侧有一颗小指大的黑痣,本来还算清俊的模样倒是打了个折扣,想是为了藏拙,手中扇子有意无意便往脸颊黑痣上靠,这会儿念闪间两只眼睛转了转,有些支吾地道:

“这个也没什么……就是一个寻常的罗盘。不过却是我家传的宝贝,不能弄丢了。你还是先把东西还我……”

“家传的宝贝?”

苏薇似乎也想套出什么话,听这中年汉子嘴里有些不尽不实,这时也已走上前来,两手抱凶,忍不住道:

“我看也是从谁家的祖坟里偷出来的吧!这里面是不是还藏着什么……更大的宝贝?”

“什么,什么大宝贝?”

中年男子神色一惊,只瞪了瞪眼,故作镇定道:“小,小贼,你别胡说……我怎么可能,去偷别人坟墓里的东西?”

“这要不是藏着宝贝,你又何必跟着我一路直追?”

苏薇微微一笑,淡淡道:“是不是里面还有什么藏宝图!”

“什么藏宝图?”

黄扇汉子说着,折扇不自觉地在黑痣上蹭了蹭,斩钉截铁地道:“怎么可能有那东西?绝对没有!就是家传下来的物件,怎么能丢了?”

李小白听着两人宝贝来宝贝去,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还扯到了什么坟墓,看样子多半一个是大贼,一个是小贼,反正非奸即盗,都不是什么好鸟。

他心里想着大牛,可也没工夫听他们啰嗦,忽然一下夺过黄扇汉子手中的扇子,喝声打断道:

“我只问你,你这什么宝贝,能比得过我大牛的一根汗毛么!”

“你,你别激动……”

黄扇汉子颓坐在地,又没了扇子护身,不由又是一惊,口中忙道:

“这,这当然不能比……我是说,你的牛,比别的牛更牛一些!”

“这还用你说!”

李小白想到大牛的惨状,越想越是激愤,恨不得将眼前这大贼大卸八块,一时心潮难平,恨恨道:“那你说,你为什么要杀我的牛!”

说着是怒火又起,黄扇忽一下朝对方当胸戳去。

那扇子上设有机关,铁骨绸面,乃是一件奇门兵器,除了收起时看起来与一般折扇无异,展开或刺出遇阻时,扇骨前端中的利刺便会自动弹出。

李小白拿在手上时,那扇子本已收折起来,这一下戳在中年汉子身上,扇骨中的尖刺随即突出,刺入了寸许。

“少侠饶命!”

黄扇汉子脸色煞白,胸前立时红了一片,一声惨呼,忙不迭道:“我说,我说……”

李小白原没多想,怎料这一戳竟能把人戳坏,自己倒是有些慌了神,心说莫不是自己当真神功大进,或是被大牛的牛力附身?

他也不知那扇中多有古怪,一下抽回瞧了瞧,扇端尖刺已自动缩回,瞧不出什么异样,只平添了一些血迹。

待要轻缓再戳一试,听得对方这一声‘少侠’,不由有些心神恍惚道:

“你说什么也没用……我的大牛要是活不回来,我说什么也不会放过你!”

话说到这,他也没什么心思待这多做耽搁,想着找着大牛再回来收拾这人不迟,随手把黄扇往河里一扔,气也难消,又把手上那罗盘往地上一摔稀碎,管他什么稀罕玩意儿,跺了两脚又道:

“你这什么大宝贝,在我看来屁也不是,连大牛的一根牛毛也比不上!”

说罢瞧也不多瞧,一扭身急往河流直奔而去。

水面清波依旧,除了岸边附近地上一滩血红随波逐流,溪面上是空空如也,一如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李小白火急火燎跃身入河,口中‘小猪’、‘大牛’的直呼大叫,心里头也是空空荡荡,望着下游方向看了看,随即一头扎下入水,如鱼如龙,潜身猛游。

他和大牛原是高高兴兴,想去城里长长见识,开开眼界,谁曾想这半道上,竟会遇着这样的糟祸事,一眨眼间,已是人牛殊途,牛无音讯、有死难生?

他与大牛患难相遇,共历生死,这几年时间下来,不说亲如兄弟,便也胜似手足。

此时大牛身受大难,惨遭屠戮,生死未卜,也自无异于伤在他身、断他手足,叫他如何生受得住?

虽知希望渺茫,他心下也只盼着大牛安然无事,毕竟小时候从那么的高悬崖瀑布掉下来,大牛都能生还无恙,很快就活蹦乱跳,这次的小小意外又怎么可能会有事?

他这‘河里小白龙’一边在水中急游不停,满脑袋想的都是大牛,泪水也止不住地往水里流。

游过一阵,冒起头来‘大牛’、‘小猪’的又喊又叫,换口气又潜沉入了水。

河岸上各人一时都瞧得有点呆了,均想这小子八成怕不是疯了?

溪流河水说深不深,说急也不急,转个弯下游里许,却是河分两道,一入深谷,一接大河。

如此游过一段,李小白估摸着大牛也该游累了,在水下东摸西找了好一阵,也未见牛身牛影,便才上了对岸,放眼四顾,青草依依,却哪有大牛的壮硕身影?

他急奔一气,爬上了一棵树东看西看,倒是见了个提着酒葫芦乱晃的老闲汉,大呼小叫地问了几句,可哪里又有大牛的消息?

这般找找问问,只无所获,他也并未死心,游到大河边上呆看了看,料想大牛不会逆水而上,喘了口气,转到山谷连寻带喊。

可除了空谷回音,也并没有听到大牛哪怕低沉的一声‘哞’音回应。

第二十一章 双宿双栖(一) 找了大半天,天也黑了,李小白精疲力竭,一下躺倒在河边草地上,四下静静悄悄,一颗心是迷迷茫茫,两眼泪水都没停过。

“小猪,大牛,你快出来!”

转念想想,大牛有时候调皮,愣是躲在草丛里叫人好找了一夜,转天自己便跑了出来,想到这时,李小白禁不住便对着深黑夜空,自言自语了一句。

虽然一无回应,但想或许大牛已经自己跑了回去,说不定改明儿便出现在了他专用的‘小牛浴塘’里?

念及于此,李小白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正想赶紧打道回府、回山洞小窝去。

转念又想大牛没见到自己,未必会撇下自己独自回去,闹不好已经回了此前的小溪边找自己来,要是又碰到那些坏蛋可怎么好?

一想到这,他只不由得一惊,暗骂自己怎么没早点想到,况且这还有些事得找那些坏蛋去,怎么能随便就这么放过了他们?

这么想着,他忙不迭已爬起身来,抹抹脸上双行泪,打起精神,又往原路回奔了去。

到了之前的小溪边,已将至夜半,然而除了地上的斑斑血迹,不仅并未见着大牛,而且那些个大贼小贼也已是不见踪影,连个其他什么人影也都没见着。

“大贼,小贼!”

李小白也未多想,料来那些人带了伤,也走不多远,一气奔到了小溪北边的羊家集小村子里,口中一边连喊带叫:“快给我出来!”

夜深人静,他这几下大喊大叫,把个已经入睡的小村庄闹得是鸡飞狗跳。

想是以为村里进了好些贼,惊动得这羊村老村长半夜爬起来,不只带了一帮村民,还带了好几条大狼狗来追了一路,直又把他这乱点狼烟的外乡小子赶到了村外。

李小白也是没法跟他们多说解释,好歹没给人逮起来痛打一顿,孤零零一人在村子周围转了转,不觉间又回到了先前的溪边附近一处小树林。

他随便找了棵大树靠着坐下,想想既没见到大牛,又没找到那伙人给他报仇,心下一急,忍不住便呜呜几声,抹起了眼泪。

不想他这正自伤心堕泪,却忽听树上一人漫不经心道:“你是回来找我的吗?就知道哭,像什么样?不就是一蠢头牛么!”

“你……小贼!”

这一下着实把李小白吓一大跳,腾身一下爬起身,听这声音又有点熟悉,转念想起那谁来,往树上瞧了瞧,影影绰绰中见了一张俏白小脸,倒是随即认了出来,脱口叫道:

“胡说什么,我找的是小猪,大牛,不许你那么说他!你躲在这装神弄鬼的干什么?给我下来,我也正要找你!”

“小流氓,谁躲着了?你才装神弄鬼!”

树上那人正便是假小子装扮的苏薇,原本还想着要不要从树上下去,转念想到了地上自己可就没了这居高临下的优势,一听小流氓这话更是微微有些来气,只仍靠坐在丈许高的树杈上,没好声道:

“大半夜在这鬼哭狼嚎的,找我干什么?又是猪又是牛,我看你更是蠢!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还敢再找回来?有本事就上来!”

“瞧不起谁来?我这就上来收拾你!”

李小白原已疲极,听对方这话下可有得说,没得叫人小觑了,说着也不管他什么这那,两手在树上一搭,手脚并用,抱了树杆径往上爬。

这也不知什么树,树杆一人合抱不下,一溜直上,一丈之下也没个分杈,寻常要爬上去可也不见得容易。

他这跑了快一天一夜,手软脚软,要在平常几下也就上去了,这会儿是又累又饿,头眼昏花,硬是凭着一口气,身子贴着树,像个四脚爬虫也似,慢慢一寸寸往上蹭,未免失了些平日的风采。

“我还道你多大能耐,原来也不过如此……”

苏薇暗暗好笑,听着小流氓的口气,还只道他一个纵身便即要跳将上来,见这模样看来也就那样,不忘拿话讥他道:

“跟个蜗牛似的,等你爬上来,这一树板栗都要熟透了!”

“得意什么?熟了正好!”

李小白也是无奈,这眼下爬到一半没往下掉已是难得,紧抱着树暂停了下,喘口气道:“等我上来,好叫你吃个大凿栗!”

不一会儿好容易快登顶,他一只手上刚摸着一个树杈,正要一鼓作气跃身而上,怎料那小贼突然踢来一脚,口中一边道:

“我先让你来个‘流氓落地’!”

李小白好在也是练过的,手上使劲,急一翻身相避,好歹躲过一击,一下也坐到了对侧一根树杈枝条上,险些没给踢倒,怒声道:“你干什么?!”

“当然是要杀了你!”

苏薇一招不售,紧接着又使一招,说着忽地一棍便已扫到。

“我怎么你了?”

李小白也不知跟这小贼什么仇什么怨,这一见面便就是要打要杀的,惊惶中一扭身往树干后急躲,好容易又避过一击,一边叫着道:

“那东西……我不是还你们了么!”

“你……谁让你欺负我!”

苏薇一棍‘啪’声正打在了树干上,震得小手有些发麻,想到小流氓白天对自己所做的劣行,没什么血色的白嫩小脸上不禁一红,低了低头也不去瞧他,只拿着木棍横守在前,也没好气道:

“臭流氓,装什么糊涂?我就是要等你回来……好杀了你!”

李小白原想着也给他来上一脚,听这话下只不由有些迷糊,月光下隐隐见他红着个脸,说话也是娇声娇气,跟个姑娘家也似,回想起白日里他也是动不动就小脸红红,越想越是觉得哪里好像有点不对劲,莫名心想:

“这小子开口闭口小流氓的乱叫,碰两下就那么容易娇羞脸红,还非要穿大姑娘的鞋,该不会却是有那方面的爱好?”

苏薇见他拿眼直勾勾盯着自己,半天不吭声,显然不怀好意,禁不住两眼一瞪:“看什么看?”

说着一下起身木棍连扫,一边怒声又道:“再看把你两眼珠子挖出来!”

“没,没什么……你别怕,我也不会对你耍流氓。”

李小白正有些头皮发麻,听这一句也是给吓一跳,心说这小贼也忒狠了点,身子左扭右摆、忙慌躲闪间,口中只不停道:

“那个宝贝……我是说,你们那个宝贝罗盘,到底是什么宝贝?还能不能修好?另外那个,那些贼人躲到了哪,我还要找他们算账去!”

“谁怕你来……我还以为你是有多么不可一世,看来也不过是如此!”

苏薇听他一口一个‘宝贝’什么的,简直油腔滑调不像话,木棍‘叭叭’几下却都打在了树上,叫他给躲了去,也不答话,只不由哼了声恨恨道:

“你这么急着回来,就是为了那个……什么宝贝吧?!”

李小白听着不无茫然,愣了愣突然才想到什么,冲口忙叫了声:“小猪……”

这一愣神,抱着树干的手上不妨便挨了一棍,话说一半,忍不住‘哎哟’一声,一个不稳,脱手仰身便要树下倒。

这一下要这么摔下去,不死也得半残。

苏薇原没想会打着,倒也是一惊,急忙间木棍不自觉地伸出,在他身侧拦了一拦,却瞪他一眼道:“你才小猪!”

“大牛才是小猪……”

李小白得了一棍相助,倒是有惊无险,随即扶稳了身,却一把夺过了木棍在手,正色道:

“我是说,大牛的名儿就叫小猪,我回来当然是为了要找到他。你是不是一直在这等我,那你见到我的牛儿了么?”

“谁一直在这等你?”

苏薇呸了一声,不意间木棍失手,见对方执棍直指,不自觉地便往脚下树枝后梢挪了一步,说着本待是要另折一根木枝防身,怎想这也是脚下一滑,眼看便要往树下掉。

“抓着!”

李小白也不能见死不救,见这小贼也是有够笨手笨脚,折个树枝都能滑倒,纵然是巴不得他摔一屁股才好,说着时木棍却已往前平平伸出,往对方手中递了去。

苏薇也没想他会施以援手,只是情急中不由自主地抓着了木棍一头,好歹没摔下去,树枝也没折到手,见小流氓神色间不无鄙夷,又微微有些来气,也不多说客气,随即把木棍往树干一打横,站稳了身,这才道:

“牛就是牛,干嘛又叫小猪?牠不是掉河里早死了么,我可没见着!”

两人各抓了木棍一头,横在树前稳着身子,这下一来算是打了个平手,谁也没再妄动出招。

李小白听小贼这话下,大牛自是没回来过这里,那么他又是去了哪,莫非当真已经回了他的小牛棚去?

念转间不由一急,鼻子一酸,两眼泪水直打转,也没好气,喝声道:

“你胡说,小猪怎么会死?大牛是不会死的!而且他还长了翅膀,别说掉到河里,便是掉进湖里,大海里……他也不会死!”

苏薇见他这说话间便就要哭出来,哪有个男人样,还尽瞎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说个没完,心下一时间也是大有鄙薄,随口道:

“好了好了,你可别哭!你那又猪又牛的好兄弟,好哥们是不会死的,行了吧?”

李小白听他这回好歹总算说了句人话,给他这一句好言安慰,心中也顿觉宽慰了些,只要说大牛好话的,那差不多就可以当成朋友了,一下止住了泪,想了想随后纠正一句道:

“小猪,大牛他……他是母的。”

第二十二章 双宿双栖(二) 苏薇两眼直翻白,一时说不出话,要不是抓着木棍,指不定立马便要掉下去。

两人这闹了半天,好像什么事也没说成,连对方什么名也不知道,各抓了木棍只不撒手,大眼瞪小眼的,一个不说话,另一个也没吭声,倒也算暂时的握‘棍’言和了。

“我叫李小白,李子的李,大小的小,白白的白。”

不尴不尬地沉默片刻,苏薇正要开口,李小白已先一步自我介绍发言道:“你叫什么?”

“谁问你名字了?”

苏薇听着小流氓倒是还敢自报家门,也不像是在作伪,想了想只随口道:

“我叫……韦紫苏。你叫我苏公子,或者苏大哥就好了!”

除了大牛和小胖牛,到现在为止,还没谁能让李小白尊称一声‘大哥’的小伙伴,便是自称他‘大哥’的小黑也没能享此殊荣。

江湖诡谲,人心难测。苏紫薇把自己的名儿倒着报了出来,本来倒也没什么,只是这有些自尊自大的一句‘苏大哥’,可就有点犯了李小白的忌讳。

“紫,紫苏?”

李小白倒是没怎么在意,毕竟爱怎么说是别人的事,要怎么叫是自己的事,为此要给对方赐一个‘小’字名,倒也有些犯不上。

而且他这会儿一听对方这大名,莫名只不由得想到了某种食物,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顺嘴又道:

“苏……苏兄,幸会了。那你叫我白兄,或是白大哥也行!”

苏薇也不知他这肚里绕着什么花花肠子,只是听着哪里感觉有些怪怪的,转念间不禁脸上又是一红,啐了他一口道:

“臭小子,不许那么叫!哪有……哪有都是大哥的?小白就小白,充什么大白菜!”

“好罢,小……小苏,那就大家都小好了。”

李小白没想这人明明看着比自己小,就是不肯承认,这反应怎么比自己还激动?

当下也没那心思跟对方多说斗嘴,只含混说着,瞥眼见他还光着一只脚,怪不得要躲在树上,突然一下想到什么,又接着道:

“这鞋,便还你了……你,你不杀我了吧?不管怎么说,以后还是不要偷东西的好。知道吗?”

说着伸手入怀,将对方那绣花鞋递了过去。

他之前在溪流中着急忙慌地要找大牛,不想并无所获,倒是不意间摸到了对方这只给自己扔进了河里的绣花鞋,随手便揣着了,这会儿也才忽然想起来。

苏薇本来听他说话是总感觉哪哪都对不上,不由得拿眼直瞪着他。

但见他把一只鞋好好的从怀里递了过来,想到或许他这也是为了把鞋还来,这才大半夜火里水里的赶回来,人似乎倒是也不算太坏?

她斜眼瞧了瞧,见小流氓除了一张灰土脸跟个黑泥人也似,忽然觉得模样倒也算得上俊朗帅气,念闪间不觉红了脸道:

“这鞋我多的很,谁又稀罕让你还了?你跑回来找我,还到村子里大嚷大叫,就是为了要把鞋还我么?除非那你……帮我把鞋穿上,不然你还是扔了吧!”

说罢微微抬起光鞋的脚,白绣袜之下五趾并拢,屈趾向下,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示意让对方给她穿好鞋来。

李小白听着这话七拐八拐,无非就是想让自己给他穿鞋才肯笑纳,心说这小子有手有脚,这话又怎么好意思开口的?鞋子好多,是蜈蚣么?

愣了愣,一弯身便把鞋平放在对方脚面上,侧过脸斜了眼道:“这鞋我还你了,你自己穿好了……我且问你,你为什么要,要偷那大贼的宝贝东西?那宝贝是不是还在你这,还有那大贼他们去了什么地方?那些什么大宝贝的,又是怎么回事?”

苏薇气得直想跺脚,臭小子是一件好事也不干,只管脱鞋不管穿,偏还要问东问西的?

这么想着,她也不能自个儿把鞋扔了,仍只握了木棍不放,自顾坐下穿好了鞋,径往树干上蹬了两脚,本待闷声不说,咬了咬牙一转念道:

“一口一个宝贝的,就知道说,审问谁呢?你不是很能耐么,怎么不自己找他们去?我才没你那么稀罕,他们要去哪关我什么事!”

“苏……小苏兄弟,这话是怎么说?我就是在跟你虚心请教而已。”

李小白自是想着大牛要是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无论如何也要找那帮人算账去,听着对方这娇小子话里这还闹起了点小脾气,莫名还觉得挺可爱是怎么回事?

不管怎么说,对方这现在也算是唯一线索,便决定还是虚他一虚,说着也随即坐了下来,顺势挺起夺过了木棍,笑了笑缓缓接着道:

“我跟你说,这拳脚棍棒什么的,再练个十年八年,你或许就能赶上我了。当时我也是没想到,要是有根趁手的棍棒在手,哪会让他们跑了?

不过这些现在也不重要,我倒也不稀罕他们那什么宝贝,这不是想找他们要给大牛讨个公道么?

你要是能告诉我他们的下落,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传你几手厉害的功夫,怎么样?”

“谁是你兄弟,不许乱叫!你的什么厉害功夫,我可看不上!”

苏薇白眼翻了又翻,实在是有些听不下去,只是听他这话看来是真不知什么情况,心说这小子愣是愣了点,倒也不算太笨,随口便道:

“你真不知道他们是谁?那你知不知道‘皇陵宝藏’的事?”

“什么宝藏?”李小白一愣,摇摇头道:“宝贝很多么?”

苏薇歪过头想了想,随后只淡淡道:“我也只是听说过一些,便告诉你也无妨……”

原来之前那黄扇中年男子名叫吴良,又叫温良,正便是那位‘匪星’巨盗温韬的其中一个养子。

十数年前,温韬一家上下被当时的唐朝廷满门抄斩时,唯独他这十来岁的义子温良逃过了一劫。

温韬之前由皇陵所盗掘,而后转移掩藏起来的宝藏下落,也只他这义子一人得知。

此后温良隐姓埋名,东躲xz,绝口不提他这盗匪之子的身份,以及这宝藏的事。

十余年来风云际变,改朝又换代,前朝旧事过眼云烟。近些年温良也长大成人,羽翼渐丰,结实拉拢了一伙不少人。

而且近来北边契丹与中原的‘儿国’石晋王朝交恶,大有南下长驱直入洛阳吞并中原之势,双方磨擦不断,大小纷争交战也屡有不鲜,形势动荡,百姓难安。

前一阵吴良看着时机也成熟,便带了一伙人,由洛阳老家悄然出动,准备取回他老爹留下的那一批皇陵宝藏。

传说中这一批宝藏,除了各式各样车载斗量、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等等,更有一对绝世宝刀宝剑,和一本举世无双的武功秘籍。

苏薇也是无意间得知了此中之事,数日前在长安城外打听到一伙人正好路过,便跟了一段到了这羊家村子附近,趁机顺手摸走了温良随身所带着的那一个八卦罗盘。

这也是好巧不巧,到了这村口外边时,没想会遇到李小白这也不知哪里跑出来的乡野‘小流氓’。

“所以说……那个罗盘里面,真的有什么藏宝图?”

李小白对那‘匪星’的大名、以及宝藏什么的,倒是略有所闻,只也就听说过那么几句,也没当回事,没想还真有这么一说。

然而他更自是没曾想自己这出来一趟,竟便会遇上这样的怪奇事,还连累了大牛遭罪受难,想想要是没带他出来多好,愣了愣神,随口问道:

“那你怎么,能让那些人跑了?那些宝藏又在哪?”

第二十三章 蜜糖葫芦 “我怎么知道在哪?有没有藏宝图也不重要了,反正我也不稀罕!”

苏薇小嘴抿了抿,瞪着小流氓道:“怎么,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什么大宝贝,也比不上你的小牛……的一根毛么?这会儿怎么又可惜惦记起来了!”

“当然比不上!”

不提这大牛还好,一说到大牛的事,李小白只不由得又想起大牛被刀剑加身的惨状,即便不愿相信大牛会这么死了,也自知他已绝难好得了,禁不住有些激动,泪水汪汪在两眼眶里打转,冲口大叫声道:

“我才不可惜,不管什么大宝贝,都比不上大牛宝贝!你跟我说那帮人往哪跑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这就找他们去!”

“你跟我嚷嚷什么?!”

苏薇想想也是不该提这牛的茬,只是心下隐隐又有种奇妙的感觉,不自觉地瞥了一眼天边夜空中亮闪着的牛郎星,一晃神道:

“他们爱往哪跑都行,对我来说也都一样。不管那个是叫吴良还是温良的,只要他不死,就是活着的藏宝图,又能跑得了去哪?

而且现在他也不能死,在找到宝藏之前,谁要是想让他死,那谁就得死!你觉得就凭你,能把他怎么样?”

李小白听着好不奇怪,心说那个叫什么良的大贼,也不见得有什么本事,大牛要是没受伤,对付他自然不在话下,自己要是一身神功显灵,发挥出正常该有的水平,还怕收拾不了他?一愣道:

“为什么?还有谁要杀他吗,为什么他不能死?除非是大牛没事,要不然我才不管他是谁!”

“问那么多干什么?”

苏薇突然觉得自己话说得有点多,妙目两眼瞪了瞪道:“总之你要是不想死,那就别打他的主意,回去好好放你的牛去!”

李小白听他口气倒不像是在说着玩笑,待要出言驳他几句,但想这小兄弟或许也是一番好意,要不就是给那些人吓着了,也懒得跟他多做争辩,转念一下忽又想起什么,便道:

“苏兄……不是,小苏。你是这羊村的人?还是去过长安,是长安人么?那里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玩,很热闹?”

苏薇瞧他一眼,不知他何以忽然会问起这长安城来,看样子也不像别有什么用心,略有些迟疑,只淡淡道:

“热闹倒也还算热闹,只不过也没什么好玩的。说起来除了地方大一点,跟这羊家村比也好不了多少,甚至可能还有些比不上。你问这干什么?”

“没什么……我和大牛本来是想到城里瞧瞧,只不想还没到地方,倒把他给害了!”

李小白略有些失望,本还道大都城里会有多好,那样至少自己和大牛没有白跑,又想眼前这位苏公子看着怎么也是富贵出身,毕竟见多识广,堂堂大都也未必就像他说的那么不济,一时有些兴味大减,只随口道:

“你说城里比这羊村也就大了点,那里边是不是也有什么大狼狗?凶得很!”

“那倒不错……”

苏薇听他说来说去,又说回了他的牛来,顿也觉兴致索然,不过想想他之前跑到村里一顿乱叫,自是给人带了狼狗满村子撵着跑,不由嗤声一笑,抬眼看着数十里外的长安城方向,有些悠悠然道:

“我跟你说,城里的狼可比这的多了不少,还更凶恶。你要是想去,再走个一两天,也准到了。”

“大牛都不在,我去了又有什么意思?”

李小白想到大牛,心思一下变得有些飘忽,漫漫然道:

“不过要说起来,大牛可不怕那些恶狼。之前大牛还没那么大的时候,大半夜在山里突然来了头饿狼,想到他的牛棚里把他拖走吃了,还不是被大牛给一脚踢断了腿?后来还有一次……”

话说到半,苏薇忽然扔来一个水囊,打断道:“去给我打点水来,我口渴了!”

说了这好半夜,苏薇早就有些唇干舌燥,听这臭小子一说起牛来就没完没了,好像还越说越精神,自不由得颇有不耐烦,说罢便朝不远处小溪边努了努嘴。

“你先听我说完,大牛他可真不是一般的牛!”

李小白正说着起劲,一时只不愿动身,况且听着对方这口气是盛气凌人,把自己当成什么呼来唤去的手下人也似的使唤,自是有些老大不乐意。

他待要往下继续说,苏薇却只如未闻,忽而从怀里拿出了个纸包,抽了串糖葫芦出来,自顾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李小白这可是一天一夜没顾上吃,早饿过了头,不见这吃的还好,月影斑驳中便瞧得不太清,也能觉出那玩意儿一定香甜可口,肚子咕噜噜直叫,禁不住瞪大了两眼,真如饿狼盯着肉也似的,盯着对方手中之物,巴了巴嘴、直咽口水。

苏薇看他馋成那样,倒有些好笑,也不待他开口,又从纸包里另拿一串递了给他,顺口道:“我听着呢,怎么不说了?”

这糖葫芦现下可是时新的东西,通常是三五个山楂去了籽,签子串成串,醮裹上糖浆,圆滚滚一串,吃起来酸酸甜甜,寻常大街小巷还见不着,更别说吃着了。

李小白也只是好像从他进过城的老爹口中听说过,想吃还真吃不上,接过来一口连签子都咬在嘴里,狼吞虎咽的,不妨一下给甜得直齁,连咳了几声。

他这糖葫芦内裹的是核桃仁,外醮的是蜜糖,与寻常自又不同,吃起来甜而不腻,又酥又脆,还带了点核桃的甘苦,吃到嘴里是回味无穷、口齿余香,一口横扫饥饿,只差没把舌头给咬掉了。

苏薇拿眼直瞪他,也不多说,由签上顺下一颗糖果,在口里细品慢咽。

“我去打水……”

李小白咂了咂嘴,吐鱼刺也似地吐出一截断签,一颗蜜果下去立时来了精神,莫名却想到在牛家寨后山,自己去偷吃阳家大叔大嫂养的蜂蜜时,给蛰得一脸肿之事,不由咧嘴一笑:“你等着我!”说着已一溜便下了树。

不一会儿回来,几下又爬上了树,适才匆忙,他也没顾上喝水,刚坐回原位,拿了水袋,对了嘴自行便喝了一口,随手这才递了回去。

“不好吃么,怎么不吃了?这可是我亲手自己做的。”

苏薇两眼又瞪,心下嘀咕,我让你打水,让你喝了么?见他手里一串糖果还剩了两颗,顺嘴说道:

“不怕告诉你,我可是天下第一……厨!”

一边说着,一边行若无事地接过水袋,想想也不多计较,转过头红着脸喝了起来。

“还行吧,谢谢了!可以说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

李小白心里甜滋滋,嘴上又咂巴了一下,有些狐疑地瞪着对方这位娇俏小兄弟,心说这人吹起牛来不上税,还吹到什么‘天下第一厨’去了,却说得自己都脸红,怎么不说自己是‘天下第一牛’来?

莫名觉得好笑,又有些难以置信,也不去揭破他,只点点头笑了笑道:

“不过我得留着叫我爹爹尝尝,他吃了肯定也喜欢。只可惜小猪……大牛怕坏了牙,不一定爱这口。”

苏薇索性是闭上了眼,也不去瞧他,只是听他这会儿嘴上倒是抹了蜜,夸起人来也不知道含蓄,心中也暗自一喜,转念只道:“那你阿娘呢?”

“爹爹说,阿娘已经成了天上的一颗星星。”

李小白望了望天边若隐若现的星点,似有所思,随后便问:

“那你阿爹阿娘呢?他们怎么没来找你?”

第二十四章 跑路要紧 “他们……或许也成了天上的星星。”

苏薇睁开两眼,也望着远处天边,低声淡然说了句。

“那天上岂不是很热闹?”

李小白怔了怔,看来这位小苏兄弟倒也是个有故事的人,一转念道:“不是我跟你吹牛,想当年在牛家寨的时候……”

他毕竟年少,涉世未深,也没什么城府,既然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小兄弟,也就没什么好多顾虑隐瞒。

还不无夸言地、把当年他在牛家寨如何击杀前来灭寨的‘东方无败’,以及后来他阿娘为了救他不慎落崖,还有之后他与大牛是怎么相遇和一同躲避追杀等等情形,从头到尾跟对方大略说了一遍。

苏薇听得是既惊又疑,一颗心跟着他的话是七上八下,起起伏伏,也暗生忧愁。听小流氓说的虽不无夸大,却是有头有尾,料是也八九不差,好半天说不出话。

李小白见他这反应也在意料之中,随口又问了问他家里以及长安城的一些情况。

苏薇也不多掩藏,大致把她自己的境遇简略说了说。

李小白听他说什么在家里待腻了,这才独自出来闯荡,心说他一个富家子弟、吃穿不愁,好好的大宅家不待,非要到外面乡野风吹日晒,跟自己这个乡下住小山洞的想出来见见世面,似乎倒也有几分相似,顺嘴又跟他分享了自己小时候的一些‘光辉往事’。

两人说说谈谈,不觉东方之既白,天已蒙蒙亮。李小白疲累困乏,说着说着禁不住便迷迷糊糊靠在树上睡了去。

苏薇也是累了一夜,刚眯了眼一会儿,耳听得小流氓嘴里含含糊糊呓语了几声,也不知说的是‘小猪’,还是‘小苏’?

正迷惑间,忽而却听村口方向一人细声尖嗓地叫着道:“星主,星主……”

苏薇怔了怔,瞧了瞧兀自喃喃不清、熟睡着的李小白,随即一跃下了树,奔出里许,随后对着迎面而来的一个中年人淡淡道:“阿福,你怎么来了,就你一个?”

“哎哟,小主子,可找着您了……属下怎么能不来?”

“别啰嗦!传令下去,让人跟着那个吴良,别让他死在路上!”

“这个……星主,您可能还不知道,自从……自从您出了城,星后就已经下令,让所有各地的星众按兵不动。除非有她令旨,否则,否则谁也不能妄动,特别是不能让您随意调遣,还务必要把您给抓,带回去……就连属下也是,也是悄悄跑出来的。”

“什么?我的‘五湖令’也不成吗?!那还有其他几个‘福星’呢?”

“这个,他们……属下也不太清楚。不过属下倒是听说,还在位的几位福星和煞星星君,都已经接了星后的‘飞星令’,各有安排。而且还有‘星帅’也已经出了城,带了四位煞星,就是无论如何都要先把您带回去……”

“哥哥也来了?”

苏薇顿了顿,转念接着道:“阿福,你最听我的了,是不是?那我要告诉你,当年杀死溱寿……你哥哥‘寿星使’的凶手还没死,并且我已经知道人在哪,你肯不肯帮我一个忙?”

“啊……什么?!兄长他……”

这个叫阿福之人姓王名得福,却原来正是当年为李小白所杀的那个溱寿、‘东方无败’的结义兄弟。

苏紫薇乃是‘暗星’中的‘紫微星主’,除了所谓‘星后’、‘星皇’和‘星王’等人外,暗星中的‘七福’星君、‘七煞’星君,包括她那位‘星帅’哥哥,以及其下分布各地的众多星众成员等等,都得听命于她这个紫微星主。

此外,她这个星主身边另有左右两位‘星使’,即‘福星使’和‘寿星使’,相当于星主的随身护卫,唯星主之命是从。

王得福一张宽额圆脸,一脸福相,正便是其中的‘福星使’;而他那位长脸义兄溱寿,自是所谓的‘寿星使’,也正是当年血洗牛家寨的‘东方无败’。

听得苏薇说罢,王得福惊异难言,一怔之下,正待多说什么,却听身后羊村附近呼呼风声异动,转眼奔出一众数十个灰衣蒙面人,各持兵刃,当先一个歪嘴大汉忽然叫喝声道:

“好个星主,留下受死罢!”

“你们是什么人?”苏薇一怔道:“羊家村‘星卫’何在?”

“什么狗屁星卫!”

一伙几十个人转瞬已至,分头包抄了过来,那歪嘴壮汉冷声道:“你还想有人来保你,做梦吧?!”

“你们好大胆子!既然知道我们是谁,还敢如此无礼?”

王得福也是一惊非小,一转念又道:“莫非你们是……‘逍遥门’的人?”

“是又如何?”

为首那大汉冷冷一笑:“不过也不妨告诉你,我们也是你们‘暗星’的人,嘿嘿!”

“逍遥门人不是已经……”苏薇一奇:“除了你们那个什么‘老不死’的,不是都已经死绝了么?”

“你说什么?你是说我们掌门……他还活着?他人在哪?!”

“他是不是还活着,也不好说。不过我看你们,很快也活不了多久了!”

“少废话!”歪嘴大汉一扬手:“把人拿下!”

“小主子,你先走……”

王得福忙展双臂在苏薇身前一拦道:“这些人交给我!”

“阿福,你有把握吗?”

苏薇倒是有些不慌不忙:“不然把‘飞火流星’放出来?”

“我……属下尽量!”

王得福这身手可不及他哥哥溱寿一半,微微一愣,支吾着道:“而且那什么,我来得匆忙也没带着……但我看这些人好像也不怎么样!”

数十灰衣人等不待多言,纷纷呼喝抢上。

“吵吵嚷嚷,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

便当此时,斜刺里树林间忽然飞身闪出一人,一身破破烂烂,须发花白,提了个酒葫芦,说着时人已倏忽而至,微一皱眉,额间隐隐现出一个‘王’字。

“阴阳刀手……”

“阴阳老怪?!”

“阴阳老王?!”

王得福一眯眼瞧了瞧来人,又突然两眼大瞪:“你不会就是传说中那个‘天下第一’的老王……王川吧?!”

“小苏……”

李小白睁开眼时,太阳已晒得老高,也不记得自己还搁树上待着,一伸懒腰、伸手挡了挡刺目的阳光,险些没给摔了,迷糊中瞥眼没瞧见小苏兄弟,随口便叫了声。

上下左右又瞧了瞧,也没见着人影,除了头顶树上一窝唧唧声一叫不停的小鸟儿,倒是见了一旁树杈间留了个小纸包,里边还有一串糖葫芦,看来自是小兄弟留下的。

李小白一想这人也是挺有意思,还这么客气,又叫了几声也没人应,想想要么是回了家,只不知走了有多久,要不也不知又跑哪顺手摸人的大宝贝去了?

这么想着,忍不住便把手上半串快化了的蜜果吃了,随手拿了那一串纸包着的糖葫芦,心说这好东西莫非真是小兄弟自己做的?

等过一阵,仍没人出现,他给甜得嘴里发渴,也没工夫在这多听小鸟儿的瞎叫,收好糖葫芦,一溜下了树去。

到小溪边捧了口水喝,洗了把脸,他这一下也清醒了不少,心想小苏多半自是追着那大贼一伙人去了,转念又想难道小兄弟是不想让自己知道那些什么宝藏的下落,才有意说什么谁也不能让那大贼死的话,而且还着意留了自己在这里待了一夜?

左右转过几个念,料来小苏当不会像自己想的那样,大概当真只是好意提醒,何况那些宝藏什么的,或许也就那么一说的事,现下最重要的,还是得先看看大牛是不是好好的已经回去了?

一想到大牛,李小白禁不住脱口又叫了声:“小猪!”

当下也顾不得其他,一转身原路便往回急奔。

“爹爹,小猪呢?!”

急赶连赶,过了一天,傍晚到得山洞小窝附近,四下并未见着小猪,牛棚里也没个影,李小白老远便大喊了一声,忙慌直往山坡上飞跑。

“浑小子,你还知道回来!”

李老爹听了浑儿这一声喊,有惊又有喜,说话间忙一下便出了洞来,左瞧右瞧,见小儿孤身只影,也是一奇道:“牛犊子呢?你怎么问我!”

“大牛!”

李小白一听这下坏了,一着急两行泪直往下掉,跑到牛棚转了一圈,却哪有牛儿在?

“怎么回事,牛给谁宰了吃了?”李父听着也不妙,顺嘴便又问了一句。

李小白是心慌意乱,神魂乱窜,心知把牛丢了,爹爹指不定比自己更着急,想着该怎么跟他说才好?

一闪念把那糖葫芦拿了出来,走到跟前递了过去,泪汪汪道:“爹爹,你先吃……我吃过了。”

“你老实说,牛怎么了?”

李父见着糖葫芦,倒又是一奇,想着小子还知道孝顺,欲待回绝,也禁不住直咽唾沫,接过瞧了瞧,随口道:“该不会就换了串这什么吧?”

李小白一急,忙道:“不是的,爹爹你听我说……”一五一十把之前的事由经过简略说了。

李老爹没忍住吃了一口糖葫芦,一吃就停不下来,听得是两眼瞪了又瞪,越听越是心惊,说不出的诧讶。

他几下嚼完,一扬手上的竹签要打,转念突然想起什么来,扭身回窝收拾了一下,随即背了个包袱、拿了根木拐,还把书箱也搬了出来。

“爹爹,你做什么?”李小白一愣。

“你说做什么?当然是去找宝……找牛宝宝!”

李爹一时又气又急,顺嘴说着,便在浑儿屁股上扫了一棍,自知未免有些失言失态,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忙改口道:

“不对,赶快逃命去!”

第二十五章 茫茫漠地 关外,大漠。

黄昏,院内。

大漠里仿佛每件事物,都跟沙粒一样,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以我无招,胜你有招。”

一人执竹,一人执棍,以竹棍为剑。

相对而站,相视而笑,伫立天地间。

一快一慢,一静一动,四目相交,相视再笑。

一个目光如电,另一个的目光却如大海汪洋。

自来的西风,把天空吹得干干净净。

夕阳下的沙漠,仿佛在恣意燃烧着。

执竹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

执棍的少女,约摸也就十八九。

“臭小白,你欺负人!”少女带着些许委屈。

“我咋个欺负你了?!”少年却是咧嘴一笑。

“说好了不出招,你,你怎么还手了。”少女乱挥着手中的棍子。

“我……我哪……哎唷!”少年边说边躲着,后腰上还是挨了一下。

“你……你别躲!”

少女一边说着,棍子仍然不停挥舞:“你不是说要用‘无招’胜我的‘有招’么,干嘛还打我手来?”

少年的左手臂上被扫了一棍子,突然定定站立着,原地不动了。

少女的棍子又已挥来,便要扫到少年的右臂上时,忽然停下了。

“你,我没打伤你吧?”

少女收了棍子走到少年跟前,不无着急地问道。

少年抿嘴不答,待少女靠近,便把手中小竹棒一扔,左手按着少女握着木棍的右臂,脸上才微微一笑:“我没事,烟霞姐姐。”

说着右手抓着少女左臂,撸起她袖子,又道:“我看看,没打疼你吧?”

少女皙白的藕臂上隐然现了一道红印子,脸上也微微一红,摇头说道:“没事没事,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忙缩回手臂,后退了几步,又伸出棍子,摆开一副要和对方比试的样子:“再来再来,这一次你尽管出招,不然可别说我欺负你。”

“别……别,是你赢了,行不行?”少年摆摆手道。

“不行!快,快拿起你的棒子。”少女不依不饶。

少年无奈,只好弯下身去,拾起地上的竹棒:“行,行……这次你可别想打到我。”

怎料刚碰到竹子,屁股上却又挨了一棍子,‘哎哟’一声,忙缩回身子,闪开了几步:“你偷袭……我,屁股要开花了。”

“少来了!谁让你这么慢吞吞的,像头驴样儿,不打不上磨。”少女忍不住咯咯一笑。

少年斜了她一眼:“哼,待会你可不许哭。”

少女仰起了俏脸:“哼,你几时见过我哭?”

“你要是哭起来,说不定更好看。”

“你哭起来才好看!”

这个少年晒得俊黑,模样就是个顽皮爱闹的愣小子,正是李小白。

那位少女生得净白,打扮倒像个大大咧咧的假小子,芳名赵烟霞。

两位你一句,我一句,就在这满地尘沙的小院子里,挥棒舞棍嬉笑耍闹。

暮色沉沉,大漠寂寂,这时两人的打骂嬉闹,倒是为此平添了几分生气。

“霞儿,小白,别闹了,快进来吃饭。”

此时一个中年大汉从土房屋里走出了来,眉眼含笑,叫了一声。

这人四十上下,形貌魁伟,一脸络腮胡,嗓音洪亮,说起话来不急不慢,名叫赵武六,就是个寻常的猎户,也是这儿的屋主。

“爹爹,我们是在比武呢,可不是闹着玩……”

少女赵烟霞,闻言一边答话,手上木棍只仍对着李小白挥扫不停。

“赵伯伯,我们不是在打架,就是闹着玩呢。”

李小白扭身几下避闪退开,吐了吐舌头,说着竹棒一扔,几步奔到了赵武六跟前。

赵武六粗厚的大手在他肩膀拍了拍,微笑着道:“好侄儿,没事。快擦擦手,进屋吃饭。”

李小白肩膀上适才不小心吃了一棍,又给他拍这几下,虽然隐隐有些吃痛,也只浑不当回事,仍笑着‘嗯’了一声,双手在自己的破布衣上蹭了蹭。

“小弟弟乖,这次便先饶了你。”

赵烟霞也一扔棍子,跑了过来,两手也一样在李小白衣服上蹭了几下,笑嘻嘻的进了屋子里。

“赵兄,前些日子多蒙你出手相救,小弟我和犬子才得以脱险……”

屋里还坐着一汉子,见了屋外各人进来,也不起身,等赵武六坐下时,才举起了身前四方桌上的酒碗,一道横眉微微往上弯,笑着道。

这人不是别人,正便是李小白的爹爹李文策。

原来当年自从得知浑儿小白,把牛家寨击杀强盗头子之事跟人透露了出去,并带回了所谓宝藏的重大线索后,李父李文策便带了他连夜逃命,离开了山洞小窝,一边东藏西躲,一边不忘打听害死大牛的那伙人的下落去处。

这一走兜兜转转,一晃就过了有两个年头。

父子两人风风雨雨、历经坎坷,仿佛做了一场梦,一转眼就从富饶的关中大地,流落到了这荒凉的西北关外大漠。

对宝藏什么的,李小白倒也说不上有什么期望,最主要是得找到那帮人给大牛报了大仇。

本来他还想着说守在山洞哪也不去,说不定大牛只是受了伤,或许晚点就会回来了。

只是又想,就算大牛真的没事,也是会先回羊家村子那去等着跟自己会合,万一又在那碰到了什么坏人怎么办?

想来想去,无论怎么说,看来还是得先回羊村一趟,当晚这才跟了他老爹离了洞府住处,一并去找‘大牛宝贝’。

只不曾想这还没到地方,父子俩走了一天一夜,半道上远远便瞧见羊村方向来了一伙青衣人,打马呼喝着迎面而来,却不正是仇家找上门来了么?

这下一来要找的仇人没找着,反倒给另一帮仇敌找了来,别说找什么人报仇,或是找什么宝藏什么牛,能保住小命就得谢天谢地了。

好在也是李父先反应过神来,拉了愣儿赶忙往草丛里钻,又往深山密林中没命乱奔,找地方藏躲隐蔽,好歹是躲过了这一难。

这一躲便就过了好几天,李小白始终放心不下,天天嚷着要去羊村,或者回山洞去找大牛。

可这回看来,既然已经给那帮仇家对头盯上了,无论是这山洞还是羊村,又哪还能回得去?

幸亏也是走得快,不然父子两个指不定已经命丧山洞了。

李老爹倒没怎么怪他把不该说的说了出去,也没拦着他要去哪,只是拿了木拐敲了呆儿的木脑袋几下,只差没给敲晕而已。

李小白本来没多想,也是一时嘴快,这才把牛家寨的‘光辉事迹’,跟那位‘小苏兄弟’说了出来。

怎料这还没两天,那些青衣人就找上了门来,难道说他们原本就是一伙的?可他为什么还要把那甜滋滋好吃到哭的蜜糖葫芦,留下来送给自己?

思来想去,关于自己是不是给这‘小苏兄弟’出卖了之事,李小白既不愿相信,又不得不这么想,却也难有定论,只能是心下存疑。

避过了风头后,父子两人也不敢在同一个地方多待,信步而行。

没想不数日,兜转路过一个叫‘苟家窝’的小村子时,也是冤家路窄、好巧不巧,却又遇着了害死大牛的吴良等一伙人。

只不过当时吴良等人,正忙着给另外一对俱是又高又瘦的‘母子’两人追杀纠缠,而且还有一帮青衣人在旁围着,刀光剑影中,几拨人是斗成了一团,父子俩只能远远地看着,便要出手也轮不上。

但好歹这回是有了仇敌的踪影。

为了给大牛报仇,父子两人没少费心,像追踪猎物也似的,一边提心吊胆地、提防着别给那些青衣人仇家发现,一边跟着吴良一伙的行踪。

这一路东奔西跑,停停走走,数日前才辗转到了这西域茫茫大漠之地。

第二十六章 怪笑之人 “兄弟说哪里话来,我赵某粗人一个,虽没读过什么书,对这是非好歹倒还分得清。”

李文策话说到半,赵武六摇摇头打断道:“我这小女儿从小就没了娘,跟着我四处奔波了也有些年头。

我仗着会些粗浅功夫,便时不时教她比划些拳脚棍棒,一来是肚子里本就没什么墨水,二来是想叫她莫要让那些无赖歹人欺负了。

没想这孩子越长大来越是粗野贪玩……前几日若非你,还有小白侄儿仗义出言,出手相助,说不定小女已遭那贼人掳去了。

现如今这世道,到处乱糟糟的,人人自危,自顾保命尚且困难,能像义弟你这般,为了一个本不相干的人出头,这等侠肝义胆,自是叫人好生佩服。”

他说到这,也端起了酒碗,还待要说,赵烟霞插话道:“阿爹,你先喘口气,那天的事的确多亏了李叔叔搭救。不过,那个坏蛋丑八怪,我倒也不是怕他的。”

赵武六自知话有点说多了些,笑了笑举过酒碗和李文策对饮了一口,一边招呼李小白坐下吃菜。

“烟霞姐姐,你倒是说说,那个丑八怪为什么要欺负你?”

李小白刚坐着端起一碗驴肉汤面喝了一口,便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赵烟霞,搭话道:“是嫌你长得比他好看了么?”

赵烟霞白他一眼,没好气道:“反正比你好看……我可没让他欺负,我没欺负他就算他走运了!”

几天前刚出了关来不久,李文策父子俩跟了仇人对头一路,也没想这一跟就跟了快两年,还跟到了这关外沙漠里来,是风尘仆仆、又饥又渴,人生地不熟,便在路边一间小茶铺讨了碗水喝,顺便问问路。

这一路说来容易,其中苦楚也只有亲历过了才知。

吴良之前在羊家村给大牛伤断了腿后,也不知躲在哪将养了一阵,之后便雇了辆马车,带了伤赶路。

只也不知他哪来那么多仇家,一路上隔三差五的便有人追着要杀他,除了那一对‘母子’两人,另外还有不少人一路都在打他的主意。

不过看来他也是命大,而且暗中另有高人相护,除了在苟家窝那一次险些丧命,躲了几个月没动静,之后的几番遇险,也总能化险为夷。

父子两个便要下手也没那机会,好几次还把人跟丢了。

所幸是李小白记得仇人脸上的一颗大黑痣,过不久又能打听到了一些线索,这才没叫对方给溜掉了。

然而只不知吴良别的地方不去,大老远的偏往这关外大漠里跑,到底只是在躲避仇家追杀,还是为了来这取宝?

爷儿俩刚离开苟家窝,追着出了渭水,不久中原传来消息,说是契丹人杀到了洛阳,石晋一朝新帝成为俘虏,石晋王朝已被契丹人吞灭。

过不数月,又有消息说,契丹人主耶律德光原本打算入主中原,然而因为肆无忌惮的烧杀夺掠,中原百姓反抗不断,眼见局势不可收拾,不多久只好撤离,盘踞在太原的刘知远趁机自立为帝,改国号为汉。

这一转眼间帝王易姓、又变了天,父子两人这回看来是想回去也不去了。

茶铺里便只三两张桌,一旁桌上正趴着个打盹的壮汉,外边还栓了头毛驴。

铺主老板也挺好说话,李父文绉绉几句讨来两碗水,刚喝一口,老远忽听有人追逐打斗之声,转眼却见茶铺后边的一处沙丘下,一个高瘦汉子正追着一个大姑娘边跑边斗。

李老爹最看不得男人打女人,况且那姑娘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大闺女,另外那高瘦汉子看着好像还有点熟悉,眼看那闺女便要给他抓着,当下也未多想,冲上几步大喊了一句: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算什么英雄好汉?快住手!”

这大闺女正便是赵烟霞,茶铺里打着呼噜睡着的壮汉,却便是她爹爹赵武六。

这天也是事有凑巧,父女两人原是带了只猎兽到附近镇上换些钱粮,回来的路上,到了这茶铺里歇歇脚。

赵武六一路劳顿,没一会儿便趴桌子上睡起了回笼觉。

赵烟霞闲着无聊,便自个儿在周围转了转,没想刚走上沙丘,迎面踉跄奔来一个豁嘴裂唇、一身血污的男子,一见了她人,咧嘴怪笑着便朝她扑了来。

赵烟霞从小跟着她爹爹狩猎为生,倒也练过些拳脚,见了那人扑到,一怔之下,惊呼声中,忙急扭身一闪避了开。

不过看样子,对方的身手远在她之上,只是一身有伤,失了些水准,一下没抓着,随即更是迅猛一扑。

赵烟霞不及避让,只好就地一滚下了沙丘。

黄沙莽莽,烈日骄阳下,两人从丘顶斗到了丘下,动静不小,正打斗间,李父看不过眼,这才挺身出言,叫了一声。

这一声叫得也没什么底气,倒是把忙活着的两人叫住了,各自一愣。

赵烟霞急求脱身,趁这一忽儿工夫,一抬脚朝对方身上踢起一把飞沙,赶忙往茶铺回奔,口中叫了声:“爹爹!”

赵武六听得叫闹呼唤,一下突然醒来,一声大喝而起,提刀直向那高瘦汉子呼呼砍去。

那瘦高之人挥手挡下赵烟霞踢来的沙石,正待追出,眼见赵武六抢上攻来,只咧嘴一笑,挥出一把金光匕首跟他交上了手。

自从大牛一去无踪后,李小白本来轻易不跟人动手。

但见适才那大姑娘这一脚‘飞沙走石’,倒有几分自己当年的风采,李小白也是一时技痒,这时间已冲身上前,随手抓起一颗石头,径向那瘦高个砸了去。

那高瘦之人看着也就二十来岁,身手却是着实了得,几下里间便将赵武六迫得步步直退,耳畔听得有暗器破空袭来,瞧也不瞧,只略一侧头轻巧避过,当下晃身连闪,转瞬间一把推开了赵烟霞,跟着便一下推倒了李文策,直冲到了茶铺里。

这几下接二连三,迅疾如风,快如鬼魅,在场几位自是谁也没料到。

赵烟霞本来在旁给她爹爹掠阵,不妨一下给推飞,直往李小白怀里倒。

李小白好在是腰好、下盘稳,这才没给撞翻,脚下只退得半步,好歹是把人接住了。

然而他先前扔出的石头,该砸的没砸到,只‘当’一声正巧便打在了赵武六的大刀身上。

赵武六给这一下岔了神,不料便叫对手溜了开,一怔间见闺女落在了旁人手里,急忙挥刀上前,长刀直指倒在地上的李文策,喝声道:“你们是什么人?快放了我女儿!”显是把对方几个当成了一伙的。

茶铺老板这时刚提了壶热开水出来,那瘦高男子倏忽冲到,一把夺过,仰脖咕嘟嘟直往嘴里灌,大喝了一口,长舒一气,闻言自顾咧嘴笑着道:

“我……高兴!哈哈哈……”

第二十七章 天作之合1 “他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赵烟霞回想了一下当天的情形,不由得脸上一红,斜眼瞧了瞧李小白,见他晒得溜黑的脸上黏着点白面糊糊,忍不住又有些好笑道:“你是……是呆驴笑人耳朵长!”

那天几个人斗乱间,赵烟霞不妨给一把推在了李小白怀里,李小白没想自己扔出一块小石头,换来了一个大美人,一愣之下,好赖是把人接稳了。

只不过他也是为了能站稳,别叫来人的冲劲给撞倒,自然而然地、情急中忙仰身弯腰一手撑着地,另一手顺势便搂住了对方的纤腰。

这般正僵持着,又听得赵武六的一声喊,赵烟霞一时也很难不把李小白当成是和那怪笑的家伙一路的,慌忙间一个肘击,直把李小白往地上抵。

李小白也是不料自己好心成了驴肝肺,胸口上硬是挨了一肘子,扑声便倒在了沙地上。

只是他手上还搂着对方,愣也不撒手,这下一倒自然两人一起倒。

他当时也没曾多想,这一下好意救人反中了对方一招,痛不痛另说,哪能这么白挨了?

一时间只不由得是怒从心起,刚倒下地,随即一个翻身,一臂肘抵着对方的细脖,把人给控压在了身下,顺手还抄起一把沙子要往人脸上糊。

这几下类似于擒拿击技的手法,本是他当年与小黑一起摸爬滚打时练就而成的,原也说不上是什么厉害招式,这时间急忙中下意识地使了出来,倒也是颇有其效。

然而便当其时,那瘦高个畅饮了一口热开水,怪声怪气地说什么他好‘高兴’,看样子之前自是渴得不行,这才火急火燎地往茶铺里奔,倒不像是冲着谁来的,他这一声倒把在场各人都听得一愣。

只不知以他这身手,这一身的伤又是怎么来的?

一句话自言自语似地说罢,瘦高个也不理会周遭其他人,一转身又自顾怪笑着飞奔走了,还把茶铺老板的茶壶也顺了去。

“那是什么意思?”

李小白也回想了一下那时的情况,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碗里的驴汤面,只随口道:“这驴耳朵不是比人的更长么?”

当时给那怪笑之人这一下打岔,李小白手上一把沙还没来得及撒下,怎料身下给压着的大姑娘也是眼明手快,率先抓了一把沙子往他脸上招呼了来。

他倒不是瞧着人闺女貌美如花,生出什么邪念,这才手下容情,只是一时大意分了神,因此出手稍慢了半拍,还叫对手趁机一下挣脱了去。

不过他好在也及时反应了过来,电闪间忙一侧身、闭了双眼,避过了对方的一手沙击,倒没让她一招得逞。

“那倒是……”

赵烟霞禁不住笑出了声:“你这耳朵要是竖起来,也可以跟驴相比了。”

“霞儿瞎说什么呢。”

赵武六瞪了女儿一眼,跟李文策对视一笑,又看了看李小白,道:“小侄儿,你霞姐姐这是在夸你长得精神,哪是什么驴都能比的?”

“赵伯伯,霞儿姐,你们过奖了。”

李小白听着倒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又道:“你们可能不知道,大牛的两只耳朵是横着长的,那才叫霸气威风!霞姐姐,你这耳朵要是再长再大点,也能跟大牛比一比了。”

赵烟霞啐他一口:“你才是牛……”

“呆小子,净胡说什么!”

李文策也瞪了瞪浑儿小子,顺口又道:“赶紧吃你的,吃完去把《大学》给我背一遍!”

“大‘牛’之道,在明明德……”

李小白张嘴就来,晃头晃脑念了几句,自己都不知道念的什么,心里头念着的都是大牛,也不知道大牛他这会儿是不是长了大翅膀,在天上到处乱飞乱逛?

此前那瘦高个子一走,赵武六眼见女儿也已脱了身,这才把刀从差点给摔晕在地的李文策身前移开,却一把掐了他脖子,将人整个提了起来,怒声喝问起先前的事由。

李文策脑袋晕晕乎乎,适才还不小心啃了一嘴沙,又给人拿了刀直指心口,大气也没敢出。

这其中情况他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一时间哪里说得清楚?吐出嘴里的沙来,支支吾吾了几句也说不明白。

所幸是那茶铺老板、一个姓葛的小老汉,替他说了一嘴,这才好赖是消去了误会。

不过谁也没想到的是,几个人正说话间,便在之前那瘦高个走来的沙丘上,突然一下翻翻滚滚、却又滚下了一人来。

这人一身血淋淋沾满了沙,遍体是伤,这一下从丘顶滚下,更多裹上了一层黄沙,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上也尽是沙尘,没了个人样,一眼见着倒像是刚从沙堆坟丘里蹦出来的一具血尸,模样甚是骇人。

他这一滚下来,还挣扎着爬起,嘴里哼哼叫了一句什么,便倒下再不动了,看着却更像是跟那高个子一伙的,要不就是一对仇敌冤家。

赵武六毕竟艺高胆大,这时既已知李父李子非为歹人,爱女也已脱险、并无大碍,眼见那‘血人’伤重倒地,自顾不上其他,忙奔了过去一探他鼻息,却是已经没了气。

其他各人除了茶铺那葛老板,随后也都围了上前来。李文策和李小白看着那人身形打扮,倒似乎跟害了大牛的仇人吴良有几分眼熟?

李文策才刚一低头俯身想瞧个究竟,不妨那人突然一下张开了血口,伸手死死抓了他脚,闭着眼叫了声:“救我……”两个字说出,登即又昏死了去。

这人倒是给救了回来,好歹还剩了口气,此时正便躺在隔壁屋里。

当天晚上赵武六等几个人一起,把他从沙堆里抬了回来之后,都只道他熬不过当晚,谁想第二天还在喘着气,看来还能活。

只是躺了这几天,也没见他再有什么动静,到现在仍始终昏迷未醒。

“浑小子,什么‘大牛’之道?”

李小白正自出神遨游天外,李文策不用想也知道呆儿又在犯浑瞎想,一踢他脚把他从天上踹了下来道:“从来不会好好背,我看你是又欠收拾了!”

“兄弟莫要着急……”

赵武六也不知李小白嘴里念的什么,有没有念对了,只笑着道:“小白这孩子记性倒好,能言会背,识文断字的,都不知强过多少人了。

我是大字不识几个,我这小女儿跟着我,也是好不到哪去,净想着舞刀弄枪的事去了。小白侄儿,你这也称得上是文武双全了。

依我看,这以后你可得多上点心,你霞姐姐念书识字的事,可就要劳烦你了。”

那晚把人救了回来后,赵武六与李文策言谈几句,一问才知却是落难千里万里的异乡人,听他谈吐斯文,大为自己之前的莽撞懊悔。

两人相谈也甚合,当晚赵武六便拉着李文策拜了把子,成了义兄弟。

这几日下来,各自相处倒也融洽,赵武六对义弟和小侄儿的脾性,多少也已有所了解,只并不知父子俩此行除了被仇敌追杀、因此流亡异地外,另有其他用意。

“就他也叫文武双全?!”

赵烟霞听着老爹总夸别人家的孩子,心里自是老大不乐意,两眼瞪着桌对面的李小白,说着顺势也在桌下踢了他一脚,“连我都打不过,还好意思说呢?”

李小白神游了一会儿,转念想到之前救回来那人,极有可能是当年残害了大牛的凶手,也就是他和他老爹不远千里追了一路的吴良,刚想着说些什么,没想便给几个人轮番说了一遍,当下也只不以为意,两腿缩提在了桌下半空,笑了笑道:

“谁说打不过?我那是让着你呢!不瞒你们说,其实我早已经退出武林,不问江湖之事。不过要说这诲人不倦的事,那倒也问题不大的!”

“德行!”

李文策说着伸脚又想给呆儿来一脚,不想这回却踢了个空,口中只仍自顾道:“你别‘毁’了人就不错了,哪那么多大话说?”

转眼看了看赵武六,又道:“大哥一身本领,武艺高强,叫人佩服。小儿这点胡闹的本事,哪算得了什么?

大哥今后稍微指点他几招,让他有个护身保命的本领,也就不错了。当然,这以后也得多照顾着点他霞姐姐,保护她周全,别让人欺负了。”

赵武六正要出声,李小白笑着接口道:“烟霞姐姐,以后我保护你!”

“谁要你保护!”赵烟霞一伸腿待要踢,却也踢了个空。

赵武六和李文策摇头相视一笑,也不多说,各举酒碗干了一口。

正说谈言笑间,忽听隔壁厢房传来几声干咳,躺在屋里那人低吟哼声叫了叫,看来自是醒转了过来。

第二十八章 天作之合2 李、赵等老小各人这会儿也顾不上其他,随即起身转到了隔壁屋,先看看情况。

几天前好容易把人抬回来时,那人身上各处仍血流不止,沾泥带沙,面目全非,跟个‘血泥人’也似。

赵武六家好在有些跌打伤药,给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去了身上血衣、血泥,敷了点伤药,死马当活马医。

那‘血人’遍体刀伤,脸上也横七竖八遭了好几刀,一边耳朵还给切了去。这时他虽醒了来,血也给止住了,头脸身上却是浮肿不堪,更是面目难认。

李父和小白,在茶铺沙地那救人时,原本都在怀疑此人便是他们跟了一路的仇敌吴良,只是当时左瞧右瞧,除了横竖刀伤,也没见着他脸颊上有黑痣,不知是不是跟他耳朵一块被削了去?因此一直也没能确认他身份。

这时间见屋里躺着之人醒转,嘴上还唔唔呻吟,胡乱说着什么,李小白忍不住便开口大叫问道:“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快说清楚!”

“我……水,水……”

那人迷迷糊糊,也不知有没听清,好歹总算能开口了,只喃喃说了一句,自是口渴想喝水。

“小侄儿,别心急。”

赵武六示意让女儿去打点水来,略有些奇道:“怎么,你认识他?”

“也说不上认不认识……就是看着有点眼熟。”

李小白瞧了他老爹一眼,接着道:“要是他能报上大名来,那就差不了了。”

这有关吴良和宝藏,以及他和大牛之间的恩怨,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

李父子俩倒非有意隐瞒什么,这几天来也没多说提过,除非是等屋里这人好转,能说上话来,那才好说。

李老爹当下只点点头,有些欲言又止。

赵烟霞打了水来,还顺手盛了碗驴肉汤,也不多言说,只一并递了给赵武六。

碗里头的这毛驴,说来本是赵烟霞的坐骑。

几天前父女俩从镇上赶集回来,没想会遇着一番凶险,待得之后要把那‘血人’抬上驴背带回来时,不想这驴见着背上血糊糊的个人、还不是自家主人,当是受了点惊吓,忽地一下却又把人从驴背上给抖了下来。

后来好容易是回到了家,当晚结拜过后,赵武六也是豪气,提刀便把驴给宰了,以表谢意,特此也是为慰劳旅途劳顿的义弟和小侄。

赵烟霞为此还跟她老爹闹了不小别扭,几天来到现下也未动过一口驴肉,大半都便宜了李小白这愣小子。

这一头驴连吃了好几日,今晚到这会儿也是已经吃完了,要多的也没有。屋里这人醒得倒是及时,这时间好赖倒也是赶上了一口。

赵武六几下喂他喝完了汤水,他这当下也已自回过了些精神,只不过仍是迷迷瞪瞪,嘴里不停说着胡话。

李小白急又问了几句,只是这人五迷三道的,这会儿恐怕连自己爹妈是谁也都忘了,自然没一句能答得上,很快又没了声、迷糊睡死了去。

不管怎么说,这人是挺了过来,起码有望能活,也真是算他命大,有什么事等他缓过魂来再说也不迟。

父子、父女各自悬着的心,这会儿倒也都定下了,随后便悄声退了出去。

“这人伤成这样,多半是给那个怪笑的坏家伙打的……”

转回正屋来刚坐下,赵烟霞想起几天前的事,忍不住便道:“也不知他们两个有什么深仇大怨,非得把人害成这般模样?”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李小白接话道:“或许大概,也是因为那个丑家伙,看别人生得比他俊些?”

此前快两年前,其实在‘苟家窝’的时候,李老爹和李小白见到的那一对、跟吴良等一伙斗得不可开交的‘母子’中的‘子’,身高身形倒是和前几天那豁嘴的瘦高个挺像。

只不过当时那一对‘母子’两人都蒙着脸面,父子俩老远也瞧不清,只记得对方两个都是高于常人瘦子,武艺身手倒也十分了得,自然更闹不清他们与吴良那些人有什么仇怨。

何况现在救回来这人究竟是谁,也还未知,一时间哪能说得明白。

赵烟霞这回逮着机会,听李小白也没个正经,伸腿又在桌下给他来了一脚,瞪着眼正待要说,赵武六沉吟着道:“我看他们两个,倒像是从‘乌陀帮’里出来的。指不定是起了什么内讧,这才互相厮杀起来。”

“乌陀帮?”

李父和小白都是一奇,齐声一问道。李小白脚下也没顾上理会,接着又道:“那是什么?”

“你们远道新来,不知道也不奇怪。”

赵武六一笑道:“就是玉门关这百十里外,远近恶名的一个马匪帮。不过我也就这么一说,你们倒也不用担心。这里好歹也是归义军的地盘,那帮人寻常倒不敢乱来。”

唐朝末年,河西地区多数被吐蕃所占,归义军乃唐宣宗大中二年间,由河西沙州人张议潮起兵反抗吐蕃后所建。

张议潮帅军赶走吐蕃镇将,收复瓜﹑沙﹑伊﹑甘﹑肃﹑兰等河西地区十一州,后又命人将这十一州的地图、户籍奉献给唐朝廷,报告沙州等地的归复,原被吐蕃所占的河西地区又重为大唐所有。

只是后来归义军发生内乱,实际控制的已仅有瓜、沙二州。

赵武六的父亲赵文胜,曾是甘州一带归义军中的一名小将。后来甘州被回鹘攻占,赵文胜死里逃生,却断了一腿,形单影只,无处可去,幸为当地一名沙陀女子所救,之后这才有了赵武六。

不过此后也没多久,赵文胜便染疾而亡。几十年间天下大乱,战祸不断,赵母好容易把赵武六拉扯大,却于战乱中死于非命。

赵武六的结发妻室,生下一女后不久身亡,赵武六也是几经辗转,才到了这玉门关附近,十余年来与女儿烟霞两人相依为命,狩猎为生。

这乌陀帮曾是河西祁连山一带的一伙强盗悍匪,后来也是因为战火战乱等缘由,才转战到了这关外大漠。

“有我爹爹和我在,那些人便来了也不怕。”

赵烟霞生性好强,老想把李小白比下去,奈何几天下来似乎总被他压了一头,这时也是逮着了话,瞪着他随口道:“但你最好还是记得躲起来,别只知道乱扔石头,到处给人添乱才好。”

“好啊,那我就躲你后面好了。”

李小白笑了笑:“你不要学驴打滚就行。”

“你才是驴!”

赵烟霞气得脸上红红,一想到陪了自己好几年的好驴儿就这么没了,真就不该把爱驴叫臭小子吃下了肚。

赵武六和李文策各自又是一笑,把酒对饮,听着儿女言谈笑闹,貌离神合,也不多去责怪多说什么,反倒是有些倍感欣慰。

兄弟一家几个说说谈谈,不觉天色已晚,漠地温差大,昼热夜寒,不多时吃饱喝足,各自歇下不提。

赵武六家三室一厅,大也不大,独门独院,远近无邻,南北背山对丘,西望大漠,往东走十数里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集镇,过路客商往来不断。

这一下多来了几个人,还有一个伤残重患,独居了一房,地方不太够住。

数日前义结金兰后,赵武六当晚便把自己的卧房腾了出来,让给义弟和小侄住下,自己睡厅室外房。

李文策愧不敢受,推来让去,也拉着李小白一起,与赵武六在外屋挤了一晚。

赵武六也是没耐何,这几日才又在外边驴棚附近,单独收拾出了一间小屋,让李小白先住着,自己搬回里屋和义弟同榻而眠,好歹暂时是把人安顿下了。

李小白刚待下来的第一天,也是好长时间没吃一顿饱、没睡过个安稳觉,一睡便睡了大半天,一起来便惦记着那驴肉面。

赵烟霞见他除了睡就是吃,老实不客气的,也不知道为之前的事跟自己道个歉,一连几天都没给过他好脸面,话也不多一句。

这两天也是她实在看不下去,拿了根木棍要跟李小白讨教一二,自是想着借此收拾他一顿。

李小白歇了几天,缓过精神,也是闲着没事,这才勉为其难地,找了他此行千山万水的路上随手捡来防身、兼当拐棍的一根竹棒,跟她这大姑娘棍来棒往,略作指教起来。

赵烟霞的武艺也说不上有多高强,胜在是跟他老爹学过几手,身手倒也灵活矫健,自非凡辈可比。

相较起来,李小白仨瓜俩枣的所谓‘天魔神功’,除了他自己给起的、名头还挺响亮的三招两式,叫着也挺唬人外,倒显得有些拙劣,水平也就相当于街头打架闹事的小混混级别。

然而总的来说,两人这也算是半斤八两。胜败且不论,这般棍棒相交,打打闹闹了几次,两人是一回生二回熟,近两天下来,倒是有说有笑地熟络了许多。

赵武六和李文策一武一文,几天来一个不时到外边打打猎,换些家用回来,一个主要是守在家里,除了两个小的,还得留意照看躺着的那个伤患。

现如今这人既然已经醒来,能吃能喝,用不了多久多半也能好过来,李、赵各人倒也都安下了心,小日子也算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第二十九章 乌陀之帮1 次日起来,赵武六闲着无事,便叫了李小白来,在院子里让他随意使两招来看看,见他除了会瞎舞乱蹈,叫得震天声响,使的什么招数看来全不对路,不过底子倒是有一些,便略加指点了他几招基础的马步功夫。

李小白此前跟小黑一起,滚打摸爬出来的那些什么招式,看起来是有模有样,实则也就好比些花拳绣腿,或许跟一些街边杂耍的比起来也有不如。

他倒也没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只是想想自己这身功夫也未免有点天上一脚、地上一脚,有时同一招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还挺厉害,有时却半点也不顶用?

想来或许是自己这‘神功’太过高妙,一上来就把这厉害的招数练了,这基本的功夫反倒没怎么练过,因此才缺了点什么?

这时他既得武功身手还算过得去的赵伯伯指正了不足,听着似乎也挺有些道理,是以倒也不敢马虎,老老实实地扎起了马步。

李文策也是没闲着,拿了他那一箱有些模模糊糊,快给翻烂了的圣贤书出来,叫了侄女赵烟霞来,就在屋外沙泥地上,找根棍子写写画画,因材施教,教她认认字、念念书。

赵烟霞认字不多,虽然从小跟他老爹舞刀弄棒的,性子不免有些粗野,对这念书识字却也不是没有兴致,此时有这机会,自也倒是乐得于此。

赵武六更是大字不识几个,也是难得有此契机,见小侄儿倒还肯下功夫,也不急着真刀真枪传授招式技艺,便由着他自个儿先练着,自己抽空跑到了义弟和女儿身边,也跟着女儿一块识文断字,‘偷师学文’、恭聆听教。

两老一小三人自顾坐在屋檐下之乎者也,晃头摆脑,留着李小白自己一个在那风吹日晒蹲马步,见他稍有松懈,不时还出言指指点点。

两家兄弟几个萍水相逢,倒也是意气相投,老小儿女齐聚一堂,虽然不时有吵有闹,却也是和谐和睦,其乐融融。

如此这般又过得数日,那伤者断断续续又醒了几次,脸上伤肿也消了不少,只是仍难下床行动,人也是精神恍惚,有些神志不清。

他也不知是不是有意在回避问话,李小白几番询问,他始终支支吾吾,连自己的名儿也说不清楚。

这天一早赵武六自己一人刚出门打猎不久,厢房屋里昏迷那人便又醒了来,口中低声叫唤了几句。

李小白仍在院里扎着马步,李父让赵烟霞先翻着书,自己到屋里去瞧瞧。

不想刚进了屋,那人忽然一个翻身,‘扑’的一声掉下床来,趴倒在地。

李文策忙上前要把人扶起,怎料才把人翻转过身,对方却突然伸手,一把死死掐了他脖子。

“你……你干……什麽?”

李文策一惊非小,眼见对方刀伤累累的脸上还渗出了血,面目狰狞,两眼眸子凶光大露,一副白眼狼的模样,骇然中挤着嗓忙慌道:“快松手!”

“是谁……派你来的?”

地上那人掐着李文策脖子上的稍力小了些,手却不松开,仍瞪着眼粗声道。

“什么……”

李文策努力摇了摇头:“你,受了伤……我们救了……你!”

“是你,救了我?”那人将信将疑。

这边出了点动静,赵烟霞在外边听着有异,叫了声道:“李叔叔,怎么了?”

“没事……”

李文策唔了唔,高声回了话,又点点头对屋里人道:“你……放手!”

“你们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的手松开了些,只仍把人掐着,轻声急语道:“是谁让你们来救我?”

“没有谁……我们只是路过,见你受了伤……顺手而已。”

李文策稍缓过劲,大喘了口气,瞥眼瞧着对方这人与自己跟了一路的仇家吴良、相貌确然相似,几乎可以肯定便是同一人,心说他给人一路追杀,自是疑神疑鬼,当下也不及多言,转念便道:“那个瘦高个子,为什么要害你?”

近几天来李小白也陆续问过这人尊姓大名好几次,这人只含糊其辞、或装聋作哑未肯透露。

李文策料也难问出,听对方这会儿说话口齿倒是挺清楚,想来人也恢复了神志,想起此前在茶铺之事,随口便问了问,自也想着借此能问出些什么来。

“他……那个强盗,恶鬼一般,一直追着我……”

那人也喘了喘气,看来刚才一下拿人也费了不少劲,想到前事的情形,不禁神色惶惶,凛然一惊,两眼左右乱扫,缓缓说着时,掐着李文策的手上不由得更又加大了劲,一改口怒声喝问:“他人在哪,是不是已经死了?!”

“没,不……不知道……”

李文策给掐得头晕脑胀,脸上青筋大露,好容易蹦出几个字。

便当此时,忽听屋外远近传来一阵蹄声嘈杂,李文策心下莫名,地上之人显也听见,脸上却显得甚是惶恐,两眼转了转道:

“你们有多少人?你还没跟我说,这是在哪里?”

“什么,多少人?”

李文策不知对方何出此问,胀红了脸,不无奇疑道:“这……这是沙漠……”

正说着,屋外李小白突然叫了声道:“阿爹,别出来……快走!”

赵烟霞也叫着道:“李叔叔,别怕……”

话音刚落,院外忽地破门冲进来一队数十人马,个个刀剑出鞘,乱挥乱舞,口中呼喝叫嚣,凶相毕露,转眼便将院中一男一女层层围了起来。

其中为首一个脸上斜戴着个黑眼罩,一身横肉套着身黑衣黑披风、肥头大耳的中年大汉,勒马一顿,一柄钢刀直指李小白,独目寒光慑人,喝叫着道:

“那贼子是不是在这?把人给我交出来!”

“什么贼子,这可没有……”

李小白正自岔着两腿蹲扎着马,照常还得蹲上半刻种才能收工,这会儿急切间也未及收势,只仍稳稳蹲着丝毫不动。

他刚才老远见着外边来人,心下惊诧莫名,大感不妙,这才脱口朝他老爹叫了一声,当下说着时,禁不住便又往屋里瞥了一眼。

那独眼大汉见他马步倒是扎得像模像样,也不知是不是给吓得不敢动,料这小子也没什么斤两,话不多说,只哼声一笑,看也不多再看他一眼,一跃下马,锃亮的马靴踩在地上沙沙作响,旁若无人地几步走到了厢房屋外边,举刀撩开了门口破布屋帘,喊了声:

“出来罢,温大少爷!”

屋里两人正自忙活,不想有此变故,也没来得及起身。

仰躺着的那位正便是温良,也就是吴良,手上兀自掐着李文策不放,闻言只不由一怔,显是认出了对方来人,却故作嘶哑着声道:“什么温……你,你们认错人了!”

话刚出口,屋外已然冲进来三五个壮汉,见状各个粗声怪气,笑笑嘻嘻。

当中一个带了把剑的刀疤脸高声嚷了句:“错不了!乌帮主神机妙算,这贼子果然在这,另外还搂着一个呢!”刀剑加身,愣把地上两人拉开带了出去。

“哈哈,妙极!”

这伙人原来却正是‘乌陀帮’悍匪马贼,屋外那独眼胖汉便乃是他们一伙的副帮主,名叫乌佐木,这会儿只眯眼瞧了瞧屋里出来的两人,歪嘴一笑道:“带上了回去再说!”

“是!”

那刀疤脸应了声,扫了一眼院里的少男少女,又道:“这其他的几个,怎么处置?”

“女娃子皮还挺嫩,带回去先给柳帮主瞧瞧……嘿嘿!”

那乌帮主一转身走近赵烟霞跟前,又一眯眼看了看,咧嘴笑了笑道:“别的嘛,这都还要我教你们吗?!”

言下自是要杀人灭口,不留后患。

第三十章 乌陀之帮2 “别做梦!有种的就杀了我,本姑娘可不会跟你们走!”

赵烟霞先前见了一伙来人,已暗叫糟糕,隐也想到了什么,惊异中只并未妄动,丢下了手上书本、顺手抓过一旁的大木棍,怒目而视,待机而动。

这会儿身周都给人拿着刀剑直指,她自觉纵然能对付一两个,可这也不是个办法,听得眼前那油腻胖汉说罢,随即挺起木棍指着对方,怒声说了一句,接着又道:

“你把你们帮主叫来,我要跟他单独较量!”

“嘿嘿……”

“哈哈……”

“小娘皮不光性子挺辣,口气也挺大……”

周围哄笑声中,那独眼乌帮主也怪笑着道:“我喜欢!不如我看你还是跟了我,今后保你吃香喝辣!”

说罢粗手只一挥,已然将对方的木棍一端抓在了手。

“住手!”

李小白眼瞧着老爹和那‘贼子’落入敌手,焉有不急,又见旁侧赵烟霞遭困、兵器大棍已给人缴着,更自心惊,怒恼火起,忙喝声道:“快把人都放了,不然可别怪我不客气!”

“嘿嘿嘿……”

“哈哈哈……”

“这小子口气也不小!”

周遭各人又是一阵大笑。

李文策适才给人掐得头晕眼花,转眼又给刀架脖子推攘出了屋门,这时间好容易缓了缓心神,听了呆儿这话,更又惊得魂飞,慌忙叫道:“浑小子,别乱来啊!”

“阿爹,霞姐姐,你们别慌!”

李小白可不管那许多,顺嘴道:“这几个虾兵蟹将,我还没放在眼里!”

他这马步也蹲了差不多够久,况且这几天赵伯伯还新交了他几手,指不定也能用上,心里默默念想了想大牛,盼能借他一点牛力,说话间俯身抓了地上两把沙石在手,瞥眼瞧了瞧身周各人所站方位,突然一声大喝:“飞沙走石!”

两手分左右,一脚前一脚后,向着周围对方,几乎同时间奋力散发激射出了一圈狂沙碎石。

一伙几十个悍匪一凛然间,各自横刀挥臂一挡,呼呼叮当声下,瞥眼看了看身旁同伙同伴既没有倒,又在自己身上瞧了瞧,也并未有损伤,大伙尽皆安然无恙,无人伤亡,看来只是虚惊一场,随即忍不住轰声笑骂起来。

李小白先声夺人,本来自是想来个下马威,便不定能将对方通通打倒打残,好歹也要叫他们吓破了胆。

谁想也不知是不是姿势不对,还是怒气不够,又或是没有借到大牛的牛力,怎么这紧要关头,对方各人一个也没倒,反而个个却是笑得有些前仰后倒?

他这一招‘飞沙走石’,原本已经练得是炉火纯青,自从此前在‘羊家村’小溪边的一场大战,一招间放倒十几个人过后,他还自己琢磨着稍加改良了一下。

原先一招对付一人或几个人时,只需动用一手一脚、各负责踢沙飞石,也差不多已经够用。

然而周围敌人再多点的话,杀伤范围就有点覆盖不到,容易有漏网之鱼。

他也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查缺补漏之后,才决定把这一招改进成了现在这般、两手两脚同使的绝活大招,敌方即使重重围困,一招前后左右,数十成百粒沙石同时发出,自然是百发百中,也自是无人能幸免、避无可避。

谁知这回对方中是都中了招,却是啥事也没有,不倒也就罢了,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莫非这一改之后,击杀的范围是全方位都有了,但这一来威力也因此变小了不成?

“臭小子,你是想找死么?吓唬谁呢!”

那使剑的刀疤脸姓史,绰号史一剑,乃是乌陀帮三当家的。

刚才一时情急,史一剑见着沙石飕飕飞来,忙一挥剑替他们那乌帮主挡了一下,这会儿看来是有惊无险,笑了笑便叫骂着道:“就这点能耐也敢跟我们叫嚣,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罢?还有什么招式,不妨尽管使出来!”

说话间已挺剑上前,直指着李小白,却并未妄动出手。

“只是……只是个意外!”

李小白怔了怔,怪奇之余,也颇觉颜面有失,可别叫对方给小瞧了去,张口便道:“我,我厉害的招式还多着呢!这次只不过,只不过是给你们先看一看,开开眼……也算是给你们留条活路,多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要是再不知道好歹,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啰嗦什么!”

那副帮主乌佐木倒是镇定自如,只给李小白适才那一声底气十足的大喊吓了一吓,这时对方既已先动了手,这身功夫底子也已经暴露无遗,看起来反正也就那样,那就不必再跟他多说客气,颇有些不耐烦道:“除了这小妞和那位温少爷,其他都给我宰了!”

说罢手上猛一扯,直把赵烟霞连人带棍往自己身前拉了过来。

赵烟霞也是反应及时,一怔间仍抓着木棍,顺势飞起两腿,直往对方独眼上连连狠踢。

乌佐木抬臂横挡一记,随即反手一抄,要把她两条腿给捞抓起来。

赵烟霞好在身手也够灵巧,情知不妙,忙才松了木棍、急一翻身落了地,紧接着又就地几下翻滚,避过了对方直扫来的一棍,退到了李小白身侧附近。

这几下兔起鹘落,也只眨眼瞬间的事。其他一伙帮众,听得老大已经发话,还率先动上了手,也自不待多说,这时间已纷纷呼喝叫嚷着,挥舞刀剑,直向李小白抢上攻了来。

“等等!”

吴良此前几天只剩了半条命,昏迷在床时,始终也并未确知李文策和李小白、以及赵武六和赵烟霞等几个,究竟是哪一路的,到底是敌是友?

直到刚才见了李小白使出那一招什么‘飞沙走石’,才一下恍然想起,这差不多两年前,在羊家村里见到过的那个放牛少年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放牛小子,竟会一路跟着自己到了这,难不成还真是为了那头牛?

想到之前在村口河边,对方一招间把自己十几个手下放倒,兀自心有惶惶,料来这小子确也不简单,凭对方的能耐,要说真是为了给那头牛报仇,只怕也不会等到现在,看来自必是另有所图。

他这一路几次三番遭人追杀,随同前行的手下死伤了一拨又一拨,每每命悬一线,幸是几番都得有人暗中相救,才能活到了现在。

倘若这放牛少年非是冲着自己报仇而来,那么想来多半自也是受了什么人所托,在暗中相护,这么看来,倒也算得上是自己人。

而且怎么说,先前几日对方一家好歹也是救了自己一次,今后说不定还能派上什么用场。

转过几个念,他也未及多做细想,眼看一家几个有人便要遭殃,这当下情急间忙开口叫了声,随后只又道:“别……别杀他们,我跟你们走。”

乌陀帮一伙各人听他这几句,倒是都顿了一顿。那位乌帮主倒也给叫住了,哦了一声,一笑道:“为什么别杀他们,你跟他们很熟吗?”

“留着,或许还有用……”

吴良倒说不上跟谁熟不熟,只是现在自己伤重未愈,身边总得有人照应,转念便道:“可以照看我!”

乌帮主听这话倒也说得过去,独眼一转,略作沉吟,又笑了笑道:“这倒也是。”

顿了顿接着道:“既然温大少爷开了口,这几条小命那就留着罢……都捆起来,多几个人手去给我挖宝也好,哈哈哈!”

李小白出神半天,始终也闹不明白,自己刚才那一招怎么就不灵了?之前眼见各凶匪扑来,正待要再使一手试试,不想对方听了那‘贼子’、什么温大少爷的一声喊话,一下又都收了手。

他原先一直便疑心那‘贼子’就是害了大牛,名叫吴良、也就是温良的恶贼,这几下里听来一合计,对方除了没有那颗大黑痣,这不就对上个八九不离了么?

“就是你,对不对?”

一想到大牛当年被害的惨状,李小白这两个拳头登时便又硬成了铁,禁不住是怒火中烧、火冒三丈。

转眼这会儿一伙强匪又嚷嚷着要来拿人,他也自顾不了那许多,一晃身拦在赵烟霞跟前,顺手抓了把温热的沙石在掌,两眼冒火怒瞪、对着吴良怒声道:“你这个大贼,就是你害死了大牛!”

旁人一听这话自是有些莫名其妙,但听来好像有热闹可瞧,一帮匪类十拿九稳,倒也不急着拿人,这当下又一顿身,笑嘻嘻等着好瞧。

“你……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眼前一幕似曾相识,吴良倒是给吓得一怔,心想着对方这小子到底是来真的还是假的?只随口道:“什么大牛小牛,你有完没完?别胡说!”

“真的不是你?”

李小白听对方说的这么肯定,倒又是心里一虚,这大牛的仇自然要报,可毕竟也不能随便冤枉了人,总得找着正主才行,一转念这口气也松了下,愣了愣道:“你不就是温……吴什么的,你的大宝贝还给我摔了的……”

“罗里吧嗦,没完了么?!”

乌帮主耐心用完,可没工夫听这两人东拉西扯,说着木棍大棒突然一扫,呼声直向李小白扫到。

“躲远点!”

赵烟霞一声叫喝,一把拉过正自愣神的李小白,挥臂替他一挡。

乌帮主好歹还懂得点怜香惜玉,不意伤了她娇蛮玉体,一棍眼看打到,随即收劲一个急停,只轻轻在她香肩上拍打了一下,油头腻脸微微一笑,还不忘朝着小姑娘抛了个媚眼。

“霞姐姐,你躲开!”

李小白反应回神,说着时手上捂热的一把沙石忽地已飞射而出,纵步飞身往那五大三粗的独眼头目扑去。

“小子不知好歹!”

乌佐木木棍反扫连挥一圈,几下呼呼把飞来的细碎沙石挡下,紧接着一棍便把来人瘦小子敲晕在地,把脸一横:“都绑了,撤!”

第三十一章 死里逃生1 “兄弟,女儿,我回来咯!”

午间时赵武六外出回来,刚到院外,便兴冲冲喊道:“看看今天我带回了什么……”

他身上背着一头血污带沙的大灰狼,没听着回应,一进院门,也没见个人影,一眼只见地上蹄痕脚印糟乱,义弟的书本散乱一地,登时心头一紧,一把丢下了狼又叫声道:

“兄弟,侄儿,你们在哪?”

屋里到处已给人翻了一遍,狼藉不堪,只空无一人。

赵武六找过一圈,一转念间已想到了什么,心中七上八下,又叫过几了声,却哪有人应来?

定了定心神,怒眉一挑,提了长刀,循着地上足迹,急匆匆几步又冲出了门。

不多时经过路边那小茶铺,却见桌倒凳翻,茶铺老板葛老汉横尸在地,歪倒在血泊中,身上好几处刀伤剑痕,血已冷凝,看来已死了有好一阵。

赵武六暗自心焦,怒骂了几句,把葛老汉死不瞑目的两眼一抹闭上了后,一时间也理会不得许多,一转身又随着地上乱糟的足印忙急追了去。

乌陀帮那位乌帮主一闷棍把李小白打晕了后,一棍随即直又向赵烟霞扫去。

赵烟霞情知不敌,急一退闪,待要夺过身旁一人的刀殊死相抗,不妨却也给身后一人一下击晕倒地。

李文策眼看儿子和侄女接连遭难,慌忙苦苦告饶哀求不停。最终也是吴良开了口,说情几句,好歹这才让一老两小免遭了大难。

一伙匪寇拿了绳,把一老两小三人一溜串捆在了大木棍上,另把吴良两手也给绑了,又在屋里屋外乱翻乱转了一下,也没找着什么值钱东西,随后便才打道回府,呼喝而去。

李小白给反捆了手后,迷迷糊糊又给人拍醒,破布一下堵了口,催着赶紧上路。

眼见老爹与赵烟霞,和自己一前一后都给捆在了一块,两人看来倒也没什么大碍,李小白心下茫然惊诧,也不知这是要给带去哪,脚下只能踉跄跟着往前走。

河西一带,东起乌鞘岭,西至玉门关有一条西北、东南走向的狭长平地,形如走廊,称为河西走廊,是为中原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是陆上‘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

由于地理位置独特,河西走廊一向是丝路的黄金地带,也是各方强盗恶匪横行之地,专门打劫过往的各路商客。

数十年来战乱不断,丝路受阻,这些强匪大多陆续都转移到了关外,祸乱一方,各路匪寇几番火并争夺之后,倒是抱成了一团,便正是现如今可谓一家独大的‘乌陀帮’。

最开始的时候,‘乌陀帮’是由乌佐木和一个叫陀夫斯基·李的人,共同组建而来,乌佐木是为帮主,陀夫斯基为副帮主。

然而在大概二十年前,刚成立不久的乌陀帮,劫掠了一支由中原来的商队,只抢到了一些古籍字画不说,没想那商队里高手众多,一帮上下死伤惨重。

斗乱间陀夫斯基为掩护乌佐木逃走,被一帮高手所围,后来便不知所踪,也不知死活,此后再没回过帮里。

新近几年间,乌陀帮声势渐大,横行乡里,祸害自也不小,附近的百姓怨声载道,惊动了地方归义军,很快遭了一次围剿。

帮主乌佐木身陷重围,眼看要横尸曝地、一命归西,幸在是给一个叫柳无极的高手能人所救,才得以逃出生天。

乌佐木自知能耐有限,也是懂得知恩图报,后来不久便退位让贤,将帮主的位子让给了柳无极,自己退居二位、成了副帮主。

这位柳无极可也有些来头,原乃是崆峒派‘八门’掌门之一的‘花架门’掌门人,后来因为争夺本派‘掌派人’之事,失手杀了另一位掌门人,被卸去掌门之位并驱离门派,时不时还遭人追杀。

柳无极做了帮主之后,原已有些萎靡不振的匪帮乌陀帮,才又可谓重新焕发了新生。

此后乌陀帮匪寨大营也换了几个地方,到处流窜作案,近些年才在一处荒郊戈壁扎了营,落稳了脚。

此外,换了新帮主后的乌陀帮,这些年干的虽然也是些杀人放火的强匪勾当,这打家劫舍、滋扰平民之事,倒是也有所收敛,少了不少。

从赵武六家出来后,乌佐木等一行人赶了一天一夜,回到帮寨时,已是快到半夜。

一路劳顿,乌佐木让人将绑回来的李文策和李小白、以及赵烟霞一家三人,一起看押在了一个黑灯瞎火的营帐里,也未多说什么,单独便把吴良带了去。

昏昏黑黑中,伸手也难见五指,分不清东南西北。

李小白心中惴惴,心下茫茫,疑窦丛生,不知到了何方。

半梦半醒间,他嘴里也说不出话,刚给人推攘着坐倒了下来,便自顾挤眉弄眼,左右瞧了瞧,口中‘唔唔’了几声,意思也就是想问问身旁两侧、给捆在了一起的两个亲人是否安好,肚子饿不饿,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两天来除了给口水喝,一伙强人可不管他们一家三个的死活,路上风吹日晒、尘沙扑面,紧赶慢赶,也没谁想着分点口粮给他们填肚,就是要先把人饿着几天再说。

李老爹和赵烟霞自也好不了多少,进来的时候只一眼见了好几十个营帐,自是给带进了贼窝,里外都有人把守,其他哪知道许多,大概也猜到了李小白的意思,这会儿只都不出声。

李小白没听着应声动静,急又‘唔唔’有声,拿肩膀左摇右晃,撞了撞身侧两人。

除了担心两人别有什么事,其实他这时间不光是饿着肚子,还有些内急,而且还是要来大的。

李老爹与赵烟霞哪知他要来什么事,心里头的疑惑也不比他少,这当下好比待宰的羔羊,多说什么也没用。

两人好一阵才先后‘嗯’了一声,各自斜靠在地,闭了眼不再做声,意下自是先睡一觉,天大的事也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到时天亮起来了看看情况再说。

乌佐木本是河西凉州一带的一个普通人家,不想后来北边的回鹘与归义军混战时,家人于战乱中惨死,乌佐木便离了家,开始了四处游荡的生涯,也是为了活命,才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

正是在上一次的被围剿中,乌佐木虽然死里逃生,一只左眼却给一箭射瞎。

此前在他还是帮主的时候,他手下的人都称他‘乌老大’,自从被射瞎了眼之后,江湖中便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乌眼鸦’。

对此乌佐木也不怎么当回事,反觉得没什么不好,虽然没了一只眼睛,他也照样生龙活虎,吃喝‘瞟’赌。

前段时间,乌副帮主带着一伙人外出作案,回来的路上,偶然在荒漠上遇着了一个人。

这人身披锦缎绸衣,看样子既不像当地的胡商,也不像是个平民子弟,打扮倒像是从中原来的落魄富商,正便是途经路过的吴良。

乌佐木等一伙见着他时,吴良已是半死不活的样子,身上伤了好几处,一个人孤零零在大漠里乱晃悠,看来多半自是迷了路,遭了劫,不出意外的话,当天便得葬身沙漠。

一帮人本来还说由着他自生自灭,也是乌佐木独具慧眼,觉得此人看样子非富即贵,还是可以‘抢救’一下的,这才连抢带救的把人逮了回去。

吴良此前正是给那瘦高之人一路追杀,原本身边刚雇来不久的十几个随从护卫,出了关后,大半已经惨遭了对方毒手。

还剩的几个好容易护着他在大漠里慌忙逃窜了一段,没多久也已是死伤四散,所带行李等物也在沙地中丢的丢、落的落,只余了他一人孤身在茫茫沙漠中苟延残喘。

巧在也是他命不该绝,无食无水地捱过了一天后,看着便要一头栽地不起,才给乌佐木一伙救起。

然而他身上仅有的一些细碎金银,还有那个之前给李小白摔坏、后来又好不容易修好的八卦罗盘,也给乌佐木一伙人顺手摸了去。

乌佐木起初并不知这罗盘有什么特别之处,类似的东西乌陀帮里也不是没有,当天给他灌了一口水,把吴良救下后,随口便盘问了几句。

一开始吴良也不知对方这帮人什么底细,不必说自非善类,迷迷糊糊中话也没多说,只谎称自己名叫‘梁武’,就是个过路的行商,不意遭了劫匪,才落难至此,其他的什么也都支支吾吾,未多透露。

顺路给带回了匪寨后,躺过两天,吴良稍微恢复了些元气,想想这地方毕竟是贼窝,看样子对方虽然并未识破自己的的身份,却也非久留之地,便想着找机会溜之大吉,并想办法怎么把那罗盘要回来。

不料当晚半夜里,刚出了营帐没走两步,乌佐木便大肚便便、笑笑呵呵朝他迎来,说是要亲自带他去见见柳帮主,还给他找了个好大夫。

吴良也没听说过对方他们的柳帮主具体什么来头,料来总归不会有什么好事,支吾几句,正想开口提说罗盘的事,试着问问能不能先把东西还回来?

忽而却听得几声怪笑,紧接着便有十数枚飞镖暗器飕飕声激射而来,一个黑影突然闪出,正便是那瘦高怪笑之人又追杀了来。

第三十二章 死里逃生2 “什么人?!”

乌佐木一怔神间,身边好几个人已中镖倒下,也是他反应及时,一挥手挡下了耳畔破空飞来的一镖,眼见昏夜中一个瘦猴也似的黑影,龇牙咧嘴闪身而来,惊异下冲口一声大喝,急忙抽刀迎敌。

几乎也在同一时间,吴良听得怪笑声来,不自觉扭身急避,倒是也躲过了一镖,见得人来,惊呼一声急闪忙躲。

“我……高兴……”

那高瘦黑影这话说出,又是十几枚飞镖也已打出,几下里劲风呼起飞石狂沙,趁着乌佐木和各同伙帮众手忙脚乱间,嘻笑中已一把抓了吴良飘身远去。

原来这人姓高名兴,名字就叫高兴,也正便是李小白和李老爹在‘苟家窝’,曾见到过的那对瘦高个‘母子’中的‘子’。

高兴追了吴良一路,吴良却始终不知他是哪一路,连他名儿也不清楚,几番问过,对方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这一句:“我……高兴!”

吴良也闹不清自己跟这人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几次险些命丧他手。

苟家窝一遇后,幸是有个过路的高人相助,伤重的吴良才得以脱身保命。不想这之后不久,吴良伤愈赶路,又给这人一直紧追不舍。

这回叫人生生抓在了手,吴良自知死到临头,就想死个明白。

然而几番追问,高兴也未多作理会,只带了他连夜奔走,却是往回中原的方向急赶。

吴良心下莫名,次日是死活赖在沙漠里不肯走,想着左右是死,便让对方干脆就地把自己杀了得了。

没想这一来高兴倒是开了口,说是他爹娘十余年前遭了吴良所害,双双惨死,要把吴良带去他爹娘墓前磕头谢罪,最后才授首领死。

吴良更自惊异,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害死过对方这么一个人的父母,一时嘴快,顺口便说他不过也是为打那些宝藏的主意,又何必满嘴胡说,冤枉好人?

高兴一心复仇,对这宝藏什么的也只是略有听闻,并未当真,这时间听得吴良提到这宝藏之事,也隐隐才想起什么,便随口问了问,宝藏在什么地方?

吴良见对方这人看着也就二十有几,怪模怪样,也不像有多聪明的样子,看来果然还是为了宝藏的事,这一来那就好办了些。

他自也知即使据实相告,自己一条小命也多半难保,因此信誓旦旦,想也未多想,张口便说宝藏在洛阳他自家老宅里,并假意在沙地上要画一幅‘藏宝图’,以详加说明,让对方近前来看。

高兴也是将信将疑,低身凑近看时,不妨吴良突然抽出一把匕首,直往他要害上刺。

高兴便脑袋不太灵活,武艺身手倒是迅捷灵敏,一把夺过匕首反往吴良头脸身上连削连刺。

吴良大有不敌,斗乱奔逃间连连中招,眼看已难活,不料更一脚踏进了流沙窝里,转眼埋身沙下。

高兴只道他必死无疑,见他既已葬身沙地,而且自己无意间还得知了这所谓‘宝藏’的秘密,无论真假,总算是大仇得报,自也难顾许多,高高兴兴地准备回程取宝去了。

正也是这时间,没几步刚走上一个小沙丘,赶巧便遇着了闲逛而来的赵烟霞。

吴良也是当真命大,刚好那流沙地也不算深,只刚刚没过了他身少许,没多久他也是好容易拼老命爬了出来,命在旦夕间,后来巧在给是李、赵等几个人救了回去。

前两天在赵武六家,乌佐木带人找来,吴良一惊之下,只道此前他们因为自己一下死伤了好些个人,是要找自己的麻烦来。

之后听得乌佐木已经识破了自己的身份,还说到了什么挖宝的事,吴良心知逃也是难躲难逃,转念想想,何不妨便让这些人护佑自己一程?而且再怎么也比待在赵武六家里强,这才应下跟他们走,并顺口保下了李文策等一老两小。

但他直到现在,也仍不知乌佐木一伙,是何时从哪得知了自己的身份隐秘?

好容易捱过一晚,李小白是一宿也难成眠,好歹熬到了天亮,有个中年人来送水探视,李小白忙急声连叫,眼神上下乱扫。

那人便听不清,闻着一股什么味,也已自明了,带了他一人出了帐,绑着根牛绳牵了人就近找地方排解。

“臭小白,不听话,是不是找打?!”

正自一泻千里,忽听附近百十步外隐隐传来这一声怒叫,听着像是个大姑娘,隐然中还有几声跑马嘶鸣。

李小白略觉惊疑,这声音也不像是烟霞姐姐的,而且自己一个正在茅坑里忙活着,臭是臭了点,乖乖地也没惹着谁,怎么就不听话,还找什么打了?

一转念间,忽又听那声音叫骂道:“坏小白,你别跑,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是谁?有种就过来,我才不怕你!”

李小白心下纳闷,也不理会许多,随手取了塞在嘴里的破布,隔着营帐茅侧,老远便大喊着道。

外边看着他那中年汉子倒给他一下咋呼吓一跳,一扯绳子道:“嚷嚷什么,找死么!”

“谁在那乱叫?”

这边出了点动静,那小姑娘听着也自生疑,随后便又叫一声:“出来说话!”

说着时人已近了前来,隔了还好几丈,话语中隐有不快。

“大小姐……”李小白正自疑惑,只听外边那人略显紧张地答了声道:“就是个愣小子,别理他!”

“你别嚣张!”

李小白听着来人还是个什么大小姐,可也顾不了什么那些,更扯嗓门大嚷声道:“我还大解着呢,忙完了再说!”

那大小姐待要不理,一听他这话好大排场,倒是有些奇怪,不尴不尬中,也没好气地回了句:“你就躲着罢,早晚要叫你好看!”

“谁在躲了?”

李小白也是有些气急,说着几下忙活完,提了裤匆匆蹿身出来,循声拿眼一瞧。

却见个十五六上下的小姑娘,是小脸粉红,肤白貌美、模样俊俏,戴了顶花红胡帽,一身束腰粉白罗裙华丽整洁,还牵了匹小白马在旁。

他先前听对方口气不小,张口闭口喊打喊骂,还道是来了个凶蛮丑恶之妇,不想却是这么一个娇滴粉嫩的小丫头,别的先且不说,这人倒是确实还挺好看?

只不由眼前一亮,刚才要说的什么狠话都给忘了,直勾勾地盯着对方,一愣间随口又道:“你……你有什么好看?”

“你说什么?!”那大小姐马鞭在地上啪声一甩,一瞪眼道。

李小白一怔,见她那小马反给她吓一跳,口中嘶嘶有声,忙只道:“我是说,这马儿白白净净……还挺好看!”

那大小姐给他一句话说得小脸上阵红阵白,啐声道:“这还用你说,我的马儿小白当然好看!”

合着原来她这匹马便叫小白,只是性子还有些烈,也还没齐口,不太愿给人骑。适才她这是一早在附近调教着马儿来的,这又打又骂的话自是对着马儿说来。

她也不知李小白尊姓大名,看着眼生,污头垢面的,手上还给人拿绳捆着,想来自是不知打哪刚给带回来的乡下小子,一转念又道:“你刚才叫嚷什么?想找打吗!”

“没什么……”

李小白又怔了怔,心说这倒巧了,见对方那小马儿通体白净,毛光发亮,倒是配得上自己这‘小白’之名,听她这话意下是要开打,不管怎么说,这气势上总不能叫她给压下去了,想了想忙道:

“打就打,谁怕谁!不过我两只手都忙着呢,要不然可有你好看!”

“把他解开!”

那大小姐看了看负责牵绳看人之人:“看他有什么能耐!”

“不能啊,大小姐!”

那中年人略显为难:“这小子还是有两下子的……”

大小姐两眼瞪了瞪:“我才不怕,你怕什么?”

那中年汉子也没法,拱手答应着,忽然一扯牛绳愣把李小白拉了过来,要给解绳。

李小白适才匆忙出来见人,裤腰带还没来得及系好,这时间只两手提抓着,刚说要系上,不妨给人这一扯,裤头直往下一溜,光着两腿踉跄了几步。

“流氓……”

那大小姐可没想着要看,这一来该不该看的都看了去,忙两眼一闭,红着个脸,小嘴嘟囔着道:“快穿上!”

“我不是流氓,我叫小白……”

李小白可也没想会来这一出,一边忙提了裤系上,窘红了脸,顺口忙道:“你叫什么名字?”

第三十三章 双儿妹妹 黄沙漫漫,红日昏昏。

孤鹰嘶鸣,悠悠驼铃。

“臭小白,来吃瓜。”

午后快到黄昏,乌陀帮帮主营帐中,一个俏丽的粉裙小姑娘拿了一片刚切好的蜜瓜,明眸含笑,脸颊上露着两个浅浅的小酒窝,对着正在帐外提水喂马的李小白道。

“好嘞,我就来!”

李小白应了一声,摸了摸马背,放下手里的水桶,乐呵呵跑进大帐来,抹抹手接了瓜,咧嘴一笑道:“谢谢你,双儿妹妹!”

“不害臊!谁是你的妹妹?我是叫我的马儿,又没叫你……”

小姑娘名叫柳双双,便是帮主柳无极的独生女儿,也就是一早李小白蹲坑时遇着的那位大小姐。

李小白起先顺嘴问了她大名,柳双双也不跟他多说废话,只道他故意冒了小马的名儿找事,待他系好了裤腰带,便叫他走近前来,突然一甩马鞭出其不意地往他身上招呼。

李小白手上绑的绳可还没解呢,一身神功也没来得及施展,忙急躲闪间,见她那小白马闲着看热闹,似乎笑得挺欢,便连跑带跳,想骑了马跟对方展开较量,再不然也可以趁机开溜跑路。

怎料那马儿连他的主子,干干净净的大小姐也没肯让骑过,哪会让一个脏手脏脚的臭小子得逞?边躲边叫不说,还拿小蹄子朝他这来人四脚乱蹬。

这一来除了牵着绳好瞧热闹的那中年汉子,可就成了一人一马,联合抗敌,对付李小白一个。

李小白没机会骑过高头大马,这高头大牛倒是轻车熟路,道理也差不多一回事。

也是因为这样,几下手忙脚乱中,刚好给他逮着了个机会,牛绳一绕,一把夺过了柳双双手上的缰绳,疾跃一下上了马背,两脚紧紧一枷,任那马儿如何乱蹦乱蹬,也没能把他给从背上蹦跶下来。

这下一来情势逆转,不只那牵牛绳的中年汉子,连大小姐柳双双也都有些慌了手脚,诧讶惶惶。

毕竟这烈性子马儿没少给她打骂,只从来没好好给她骑过一回,怎么就一下给别人骑了去?愤恼中甩开马鞭连人连马一块乱打。

李小白宝马到手,可就威风了不少,却是新手上路,一时也没能驾驭住。

那马儿甩他不掉,无奈也只能是从了。

然而也是为躲马鞭,并不肯乖乖待着,白马儿嘶鸣声声,带着人撒开四蹄只顾四下乱奔。

这回可是难为了那个牵牛绳的中年人,也是怨他抓了牛绳死活不肯撒手,闹乱间不妨一下便给甩到了临近的一个营帐茅坑里。

小白马带着身上的李小白,乱奔乱跑了一阵过后,才在营寨边的一条小溪旁停下来喝口水。

大小姐柳双双随后追来,气喘吁吁,也不再挥鞭乱打,只让李小白把小白马还给自己。

李小白想了想,也不稀罕要她的马,便说想要回她的马也行,除非是告诉自己她的尊姓芳名?

柳双双听这条件也不难,不过还是让他把自己的大名先报上来?两人这一来二去,倒也是不打不相识了。

“你的小白马是你的小弟弟,我自然便是你的大哥哥!”

帮主大帐里,李小白笑了笑,接过话道:“马儿小白已经洗干净了,一点也不臭。而且我也问过他了,他说让我先进来尝尝,你这瓜儿甜不甜?”

“哼,你只谢她,就不谢谢我么!”

一旁切着瓜的赵烟霞,听着李小白一来就在那耍嘴,忍不住嘟了嘟嘴道。

她先前切好了两片瓜,也正准备叫李小白吃来着。

今早在小溪边,互通了名姓之后,李小白倒也言出必行,一跃下了马来,让柳大小姐亲自帮他把手上和缰绳缠着的牛绳解了开。

柳双双得知原来这臭小子本名也叫小白,这才勉为其难地给他解了绳,又随口问了问他,为什么小白马会让他骑,好像还这么听他的话?

李小白哪知道许多,见那小白马身上好几处鞭痕,张口便说让她以后别那么凶,只知道拿鞭子抽马,要对马儿好一点,就像对待亲兄弟一样。

那马儿也是新近不久才给抓了来,身上的鞭痕也不是柳双双给打伤的,只是想来见了她手上的马鞭就有些发慌,是以从不肯好好配合。

柳大小姐给李小白胡口冤枉了一句,倒也不大以为意,听他说的自是也不无道理,一时也懒得跟他多作解释,只顺口应了他几声。

两人说谈几句,倒也算是握手言和了。

李小白一番说教,随后便邀请了柳大小姐一同骑马,抓了她小手教她怎么让小马兄弟乖乖听话,在小溪边纵马驰骋,嬉闹玩耍。

这一下闹出不小动静,很快把副帮主乌佐木也给引了来,带了一帮人准备是要收拾李小白。

李小白这才忽然想起,他老爹和赵烟霞可都还在人手里,慌忙要打马突围,前去救人。

得亏也是柳双双开了口,大概了解了情况后,便让乌佐木把李小白一家几个都先放了。

乌佐木本也没非要把人怎样,碍于她帮主小姐的面,倒也乐得做个顺手人情。

不过未免出什么差乱,便只答应先把赵烟霞放了,仍把李老爹押留着,也没让他闲着,找了点杂活让他干。

“谢谢你……切的瓜,烟霞姐姐!”李小白呼哧吃着蜜瓜,笑嘻嘻随口答了句。

几下来去,经过他一番不无奋勇和机智的周旋,不仅收服了帮主大小姐的马,好在也是把身陷囹圄的李老爹和赵烟霞给捞了出来。

柳双双也是怕另出岔子,便让乌佐木把赵烟霞带到了这帮主大帐来。

这大帐说也不大,只单独有篱笆和帮里其他营帐隔了开,大小围出了几个帐篷,还专门给那小白马搭了个小马棚。

不久之前李小白和赵烟霞刚进来时,除了几个手下用人,也没见着他们那柳帮主,以及帮主夫人什么的,略觉有些奇怪,只并未多问。

“外头那么晒,小白马儿喝过了水就是了,又不是水牛,你干嘛刚喂了一次又要喂?”

帮主大帐离那小溪流也不很远,此前李小白把马儿栓好了后,见马槽水桶里的水有点脏了,便顺手提了水桶飞奔到溪边打了桶新鲜干净的水来。

小白马跑了半天,也不多客气,几下喝了大半桶。李小白就着水给马儿洗了洗身上污泥,又去打了桶水来喂了几口,顺便自己洗了把脸。

柳双双见他来回跑来跑去,忙活不停,便才叫了他来歇会儿、吃口瓜,这会儿瞥瞧着他洗去污尘满面的一张还算干净的瘦脸,看着棱角分明,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虽然黑是有点黑,却感觉怎么还挺英俊?跟之前在茅坑里跑出来的污糟臭小子,似乎一下判若两人?

听他顺嘴去搭了赵烟霞的茬,柳大小姐一时春心萌动,心下莫名觉得有些不大自在,这才顺口说了这么一句,有些通又不通的话来。

李小白也没听出她话里的古怪,只道她不过是在关心她那匹马儿,一块蜜瓜吃完,只仍拿了瓜皮在手,一笑道:“我见他好像干草吃多了,怕他消化不来。”

赵烟霞另拿了一块蜜瓜,顺手递了给他,随口道:“你又不是那匹马,怎知他就消化不来?”

“那有什么……”

李小白接了瓜也不多说客气,边吃边道:“我摸了摸他肚皮,又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就什么都知道了……以后还是让他多吃点嫩草才好。”

说着往双儿身旁一侧书案上瞧了瞧,瞥眼见一本有些古旧的书名《卫公策》,有他老爹的名讳,不无奇疑,湿哒哒的手随手便去翻开,只见卷首写着几行字为:

“六六三十六,数中有术,术中有数。阴阳燮理,机在其中。机不可设,设则不中。”

他也不知写的啥意思,看来倒像是一本什么数术之书,随手往后又翻了翻,一眼扫过所见只有几个什么‘太阴’、‘太阳’,‘少阴’、‘少阳’之类,瞧来更是莫名,也没多大兴致,便把书给合上了。

柳双双见他吃得满嘴都是,脸上斗大的汗也不知道擦,一本书给他湿手乱翻,倒也不怎么以为意,随手给他递了块丝巾,一瞥小嘴道:

“就你机灵!小白……我的马儿这么白,所以才叫小白,吃的可都是最好的马料。哪像你,黑不溜秋的,也好意思叫这名儿?”

李小白瞧着那丝巾花花粉粉,闻着似有一股淡淡药香,只两手都拿了瓜皮、也没手去接,老实不客气把脸凑过去蹭了蹭,笑着道:

“那可不一样。他是‘小小白’,我是‘大小白’,照理说他应该叫我一声‘小白大哥’。小双儿妹妹,你是不是也该叫我一声‘大哥’才行?”

“呸!”

小双儿脸上一红:“他就算会说话,也不会叫你……叫你什么的。”

她虽比李小白小了几岁,却是不愿把他当成‘哥哥’,说着拿了丝巾胡乱在他脸上抹了抹,只又道:“要不等下我们一起来玩‘扔石头’好不好?”

这所谓‘扔石头’的玩法其实简单,就是抓几颗差不多大小的石子在手,先抛起一颗,其余随意散放在地,接下抛起的一颗的同时,随手抓起地上的一颗。

第一轮把地上的石头抓完又重新放下,第二轮一次抓起两颗,以此类推,直至最后一轮一次把所有石头抓完,如此往复,每次始终得要抛起一颗石头,抓到手的石头都不能掉了。

“好啊,玩就玩,看谁厉害!”

这游戏李小白小时候倒也玩过,说起来还挺拿手,反正闲着,倒不妨随便玩玩,笑了笑接着道:“你要是输了,可就得叫我‘哥哥’!你们先等我一会儿……”

他两片瓜都只吃了几口,随手把两位姑娘吃剩一半的两片瓜皮一起拿过,说着也不待两人答话,一转身几下跑到帐外,把瓜皮喂了给马儿吃,转眼不一阵便顺手在地上找了几颗小石子又进了帐来。

柳双双平时没什么事也就自己一个人玩玩,自认为也是个行家里手,当下只道:“谁输还不一定!”

话不多说,盘腿席地而坐,接过李小白一把递来的石子,自己先开了一局。

赵烟霞也是自从遇着李小白之后,闲时没事跟他一起玩过几次,这游戏怎么个玩法还是李小白教了她的。

只是她这会儿听得李小白要跟他的‘双儿妹妹’玩,自觉无趣,也不愿瞎掺和,便自个儿坐在了一旁自顾吃瓜,心下只不由想起了她爹爹赵武六。

李小白也没工夫多想其他,自己在桌上抓了片瓜吃着,对坐在柳双双面前,笑眯了眼直盯着她好瞧。

柳双双一把石子又扔又抓,给他瞧得心神微漾,本来好好的,没几下一不留神给抛起的石头砸在了头上帽檐里。

“这不算!”

李小白歪嘴要笑,柳双双也不待他笑出声,说着自顾脱了帽、随手放在一旁,取了石头又继续抛。

见她一头秀发乌黑亮丽,鬓边微乱,白净俏脸微微含愠,李小白心下莫名也是一荡,只未多言,暗自隐隐又有些自惭形秽,寻思自己是不是该洗个澡了?

三人耍闹言笑一阵,也还没论出个高下,忽只听帐外寨中远近传来刀剑相接、叫骂打杀之声。

第三十四章 乱斗匪帮 “赵伯伯!”

李小白当先奔出帐来,隔了木篱桩墙,隐只见营寨门口附近围了不少人,那独眼体胖的副帮主乌佐木,正和另一个看着眼熟的虎形大汉挥刀拼斗,这大汉却正便是赵武六。

“爹爹!”

赵烟霞和柳双双随后也跑了出来,瞧见了来人模样,赵烟霞也脱口便叫了声。

赵武六一时未闻,也无暇他顾,一柄长刀兀自与乌佐木手上弯刀挥砍来去,交手过招。

此前两日,赵武六回家未见着家人兄弟,已料到是遭了匪帮所劫,匆忙急追,这时间也是好容易找到地方,打马提了刀便直冲杀来。

乌佐木其时正自在帐内打着盹,听得声响动静,抓了刀急匆而出,眼见来人已冲进寨门,地上伤倒了好几个帮众,显有难敌。

他也是有些技痒,话不多言,瞪着独眼、挥刀随即亲自上阵。

斗过数合,乌佐木肩身已然吃了一刀,赵武六一臂上也血迹染衣,新有刀伤,仍各自刀刀猛砍。

两人这身手看来一时也难分高下,赵武六胜在刀长力猛,招式霸道,乌佐木刀轻体粗,舞得游刃有余,也并未落了下风。

“赵兄,是你……”

又过十数合,一壮一胖两人正酣斗间,李文策手上提了捆柴草赶来瞧见,老远便大喊声道。

“爹爹……”

“赵伯伯……”

李小白和赵烟霞也先后奔赶了过来,口中一边又是急声大叫。

赵武六怔了怔神,不妨间胸侧给对手劈中一刀,忍痛一声大喝,手中一刀虚砍,脚下一招‘飞沙走石’踢起沙石,急退了一步。

乌佐木堪堪避过一刀,不料却给沙石打脸迷了独眼,忙捂着脸哇呀呀乱叫,也急退闪了开。

吴良这时也从附近一侧帐中缓缓出了来,身旁还跟着个山羊胡子的文弱中年人,只都远远看着,并未出声。

李小白与赵烟霞对两人也都未多加留意,眼见赵武六受伤,也自顾不得其他,忙急飞奔上前,呼声连叫。

李文策柴草一扔,几步奔身近前,急道:“赵兄,你没事吧?”

“兄弟,女儿,小白……”

赵武六长刀插地,捂着胸口好容易站稳,左右扫了一眼,几乎同时道:“你们都在这,可都好?”

他身后不远,营寨门口外边还站了个身形偏瘦,有些畏畏缩缩的中年汉子。

李文策等人也未及答话,这汉子见了吴良和那山羊胡子,忽而张口一笑,露出两颗兔牙,便只道:“吴公子,无尘哥,你们怎么在这?”

此人姓沙,名无水,原是吴良准备入关时新雇来的一个随从跟班,也算是一个护卫,身手不怎么样,人倒是机灵麻利。

赵武六追踪寻路赶来时,顺路到镇上找来一匹马,赶了大半天,当晚半夜,随意在一处沙地斜坡下歇脚。

月明星稀,四下无人,刚歇下时,待在一旁那马一泡尿脲下去,地上突然露出一个木箱子一角,箱子中隐隐似乎还‘突突’有声。

赵武六好在也是还没睡死,听得声响,惊异中把箱子扒拉出来,开了箱才发现里面缩着个半死不活的人,却便正是这一口龅齿兔牙的沙无水。

原来此前吴良给高兴追杀,不久后到了茫茫沙漠中,与沙无水等幸存的几个随从各人走散,各自顾着逃命。

沙无水等几个带了些行李箱子,胡乱走了数日,不想遇上一场不小的沙暴,几人各顾奔逃,沙无水眼看逃不过,慌忙躲进一个箱子把自己锁了起来。

这也是他命大,还得多亏了那匹马的尿,待得赵武六开箱把人救出来时,沙无水已被困在箱中,连人带箱活埋了好几日。

待过一晚后,沙无水倒没跟赵武六提起过吴良的事,只说自己只是往来路过,不幸遭灾被埋,也是看在救命恩人的份上,便才和赵武六一起,找到了这乌陀帮寨来。

这天刚到寨前远处的一个沙坡上时,两人也不知寨里面什么情况,未敢冒然行动。

沙无水一下趴在了地上,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拿出了一根金黄黄竹棒也似的,叫做什么‘千里目’的物件,眯着一只眼,透过那根竹棒向寨子里东瞧西瞧,正巧瞧见了自个儿在帐外、拿了瓜皮喂马的李小白,便将那竹棒递了给赵武六也瞧瞧。

赵武六接过也眯了一只眼向匪寨中瞧去,模模糊糊倒是远远认出了李小白,看来果然找对了地方,也不知其他人情况如何,随即一拍马便杀了来。

“这……一言难尽!你怎么也会到了这?”

吴良本只道自己之前一伙人,没死的也早逃散了,不料还能见到个沙无水,倒是有点大出意外。

他想到此前在大漠里逃难的一些事,不禁有些晃神,随口说着,也不待对方多言,看了一眼身旁之人,又道:“你和这位沙神医……你们原来竟是两兄弟?”

“没错,我俩是亲兄弟!他叫沙无尘,我叫沙无水。”

沙无水也是没想还能见着主雇,干瘪的脸上笑嘻嘻说着,已自行往吴良所在营帐走了去:“他是我哥哥,我是他弟弟……嘿嘿,这不是很显然的吗?”

吴良身边那个瘦小山羊胡子中年人,却原来便是江湖中赫赫有名、医术通神的‘医神’沙无尘,也正是沙无水的亲哥哥。

早年间柳无极为仇家追杀,身负重伤、有死难生,幸得沙无尘救回一命。

柳无极对沙无尘感激不尽,认他做了义兄,把他当成亲哥一般,还让自己的小女儿柳双双认了他作干爹,拜他做了师父。

沙无尘妙手仁心,对伤患一视同仁,为人行事却是低调含蓄,谦和内敛。

柳无极当年顺路救下了重伤垂死的乌佐木,也是把沙无尘请了来救死扶伤。后来柳无极成了帮主,沙无尘也一并留在了帮里。

现今乌陀帮上下的几百几十号人,无论大小伤病,都曾得到过沙无尘的救治,因此人人对他都是极为尊敬,并称他为‘沙神医’。

沙无尘平时少言多行,这时闻言也只微微点了点头,并未多说。

和他不太一样,他老弟沙无水却是话多懒做,不学无术不说,还好赌无赖,整日只是游手好闲,坑蒙拐骗、到处厮混。

兄弟两人各行其事,因为战祸一别已久,近有十余年未见,没想会在此处重逢。

“喂,快救人呐!”

乌佐木一只独眼遭沙迷,刺痛难当,昏黑迷糊中听得几个人说来说去,也没人理会他,这当下不由大吼了声,“哎哟,我的眼睛……”

“快,把人都带来。”

沙无尘这时间才开口说了一句,语声平缓,倒也不急不躁。

乌陀帮众人不待多言,手忙脚乱将乌佐木、和其他受伤的帮众扶了去。

“兄弟,我这不碍事……”

李文策也自不待多说,适才忙急撕了块布要给赵武六裹伤止血,赵武六却咬着牙摆摆手,心下疑惑颇多,一时也有些迷糊,闹不太清楚,说着拉了赵烟霞的手便要走:“咱们这就回去吧!”

“来的倒挺齐整!不过既然都来了,你们还想走?”

那刀疤脸三当家史一剑,之前也跟了乌佐木先后前来,只没机会出手。

这会儿他剑已出鞘,另带了人围了赵武六和李文策、以及李小白和赵烟霞等两大两小,剑指赵武六道:

“你这刀法也挺有两下子……信不信我史一剑,只一剑便能送你们上西天?”

第三十五章 新仇旧恨 “住手!”

李小白听这刀疤脸还挺嚣张,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正要开口,柳双双边走上前边叫了声。

“我说把人都带过来,你们没听清楚吗?”

沙无尘一仰头,花白尖尖的胡须微微上翘,这当下只又道:“双儿,你也过来帮忙!”

“义父师父,我这就来。”

柳双双柔声应了一句,又对李小白道:“你……让他们也过来。”

李小白点点头,瞪了那刀疤脸一眼:“你别以为我怕你,只是现在没空跟你一般见识!”

说着转头忙又对赵武六道:“赵伯伯,我们都没事,要不还是在这先把伤治了?”

“你这小子,得意什么?以为我收拾不了你么!”

三当家史一剑碍着沙神医和柳大小姐的面,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恨恨说了句狠话,手上的一剑仍直指着对方,围着人不放。

“我还不稀罕让他们来治!”

赵武六接过李文策手里的布片捂了胸前伤口,看了看一家兄弟各人都无碍,且看来李小白跟那小女娃似乎还挺熟,怪奇莫名之余,也已自宽心了不少,想到之前那茶铺老板葛老汉横死之事,多半自是眼前这些恶匪所为,心头登时又有些冒火,接着便朗声道:

“这匪贼窝有什么好待?这些人杀人越货,没一个好东西。我便是死,也不会领他们的情!”

“你想死我也不拦着……”

沙无尘让人打了盆清水端了给乌佐木先洗洗眼,给他肩身上裹了裹伤布,又叫了双儿到帐营里把药箱拿来,此时闻言只淡淡道:“不过你既然到了这里,是死是活,那也要先问过我。”

这位沙神医心肠仁善,不管对方是大奸大恶,还是别的什么身份,只要是叫他见着的伤患,在他眼里都一样,他反正都不会袖手旁观,任其自生自灭。

因此也无论对方是否愿意,哪怕是伤重只求一死之人,让这位神医遇着了,他都得想尽办法把人给治好了。除非确实无药可医的,那就另当别论。

总之就算是要寻死的人,不让治都不行,也要先经过他亲手治一治。他要是说救不活了的话,才可以让人自己去死,并且要是治好了之后对方再要寻死,那他也不会多说。

他这也说不上是什么毛病,就是稍微有点像是强迫症的意思,但也不能说是坏事。

反正不论是谁,有什么疑难杂症、刀伤剑创,有病有痛他都必须要救治,要死要活都要让他先治了再说,而且往往是能药到病除、妙手回春。

乌陀帮里的人也都知道这一点,是以这时间他既然已经开了口,那也没人敢有什么二话。

赵武六听着又有些莫名其妙,这只听说过见死不救的庸医,怎么难道即使是有心要死的,还有非得要把人救活的?还先得经过这什么神医同不同意?

他胸前刀伤若再深得一寸半寸,只怕已是性命难保,血水很快染透了手上捂着的衣布,兀自不止,纵然出得了这营寨,也难说能挺多久、能否活着回得了家。

这会儿他倒也未做多想,转念只道:“你们便治好了我,也别想让我念你们的好。该杀的人,我照样不会放过!”

李文策和李小白、赵烟霞两小也不知他言下具体何意,话不多说,忙扶了他到一旁先坐下。

“你要杀谁我也不管,我只管尽我所能的救人。”

沙无尘几口气呼呼给乌佐木吹了吹眼睛,又给他独眼上抹了点清凉膏药,拿了点药让几个手下另行照顾其他伤员,说着便带了药箱叫了双儿,一道朝赵武六等几个走了来,一笑又缓缓道:

“要打要杀是你们的事,那也得让我把人治过了,你们再怎么杀都成。”

“赵大哥,我这位神医哥哥就这毛病,你不让他给你治,他还得跟你急。”

沙无水和吴良说谈了几句,这时也一起走了过来,沙无水咧嘴笑着道:“到了他手里的,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这位赵大哥,多谢救命之恩……”

吴良听沙无水说了他先前遇救脱险之事,也已知自己一命之前亦曾为赵武六、以及李文策等人所救,当下拱手躬身一拜道:

“还有这位李大哥,你们几位恩公恩人救我脱难,活我一命,大恩大德,吴某感激不尽,必当图报。此前未曾多言,请先受我一拜!”

“你就是吴良,对不对?”

赵武六对其中有些情况也不太清楚,正待开口,李小白瞪着吴良道:“也叫温良,是不是?!”

“是又如何?”

吴良一怔,这会儿倒不怕什么来,顿了顿又道:“这位少侠小恩公,之前有些事也未及明言,不如先把赵大哥安顿下来,再慢慢详谈?”

李小白也不管他那一套,一时也顾不了其他,随手抓了个大石头,猛一下便往对方身上砸去。

“浑儿,干什么!”

李文策啪一掌拍在了儿子脸上,又一把将他推了开,横眉瞪眼道。

“他……他杀了大牛……”

李小白脸上热辣辣,石头也脱手砸偏了,莫名中捂着脸气愤愤道:“我要给大牛报仇!”

“他,他救了我们,你怎么可以……”

李文策也是一时情急,自觉适才一巴掌未免出手重了些,支吾着道:“大牛儿,在天上……飞得好好的,可高兴着呢!”

李小白一愣,瞥眼瞧了瞧,天边灰暗蒙蒙,已近日暮,一朵老大的乌云,似乎长了两只角和一条尾巴,好像还生了一对翅膀,莫不是大牛真的在天上飞?

“小子真是不知死活,什么人你都敢动?!”

父子两人这几下一闹,刀疤脸史一剑手上的一剑,也已经举得够久,这时间颇有些不耐烦,歪着脸一瞪眼道:“便让我先来领教领教!”

说话中也不顾了许多,晃身闪转,挺剑忽地便朝李小白直刺了去。

他这‘一剑’的诨号也非浪得虚名,据说十步内杀一人是手到拈来、易如反掌,丈余外只一眨眼便已飘身到了李小白跟前,当真快疾如风,剑尖眼看便要一击杀敌。

“呆儿……”

李小白一怔神间,李文策一把又将他推了一下,转身一挡,两个字刚出口,已遭一剑透穿了胸膛,血溅而出。

“兄弟!”

“阿爹……”

“李叔叔……”

赵武六和李小白、赵烟霞三人同时一声惊呼,登时魂飞天外。

“你找死!”

赵武六也是反应够快,说着时已腾身而起,提了长刀手起刀落,一刀将史一剑握剑的一臂卸了下来,顺手去扶了晃身要倒的李文策。

史一剑手中一剑未及抽出回转,怎料转眼一臂已落地,血水喷涌,脸色煞白,惊叫一声,忙急一手捂了伤臂,脚下踉跄也便要倒。

“我让你张狂!”

李小白丢魂落魄,也是顾不得许多,随手又抓起一块大石头,声泪俱下、涕泪交加,说话间猛往史一剑头脸上砸去,直把人一下砸倒在地。

几个人这般闹乱间,乌佐木已提刀眯着眼又赶了过来,眼见三当家给人断臂砸翻,当下未及多言,一声怒喝、飞起一脚直将李小白踢飞了开。

“小白……”

赵烟霞是六神无主,柳双双也是花容失色,异口同声叫了句,急奔了去要把李小白扶起。

“都给我砍了!”

乌佐木一手扶了史一剑,怒瞪了眼一声喝令。

第三十六章 恩怨难断 “慢着……”

吴良一边说着,已走到李文策身旁,与赵武六一起把人扶着,随后又道:“这几位救过我,要砍就把我也一起砍了罢!”

沙无水也一道走了过来,站在了赵武六一侧,张口咧了咧兔牙,只没出声。

“谁砍了谁还不一定!”

赵武六存了死志,也是难顾其他,一扬刀对着乌佐木怒喝声道:“茶铺那葛老汉是不是你杀的?我便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此前吴良及李文策,还有李小白和赵烟霞给押了来时,倒也都路过了那小茶铺,只其时各自迷迷瞪瞪,并未留意到茶铺里什么情况,闻言都不由得一奇。

李文策一剑穿胸,血流不止,已难久支,捂着胸口听了这事,惊奇中本有些暗淡的目光,一时禁不住又亮了亮。

“什么葛老汉,你认识他?”

乌佐木也略觉有异,转念才想起茶铺那小老汉,独眼眯了眯,反问道:“你也是昆仑派的?”

“什么昆仑派?”

赵武六一愣,没想这事却还另有牵扯,随口道:“葛老汉怎么……他怎么会是昆仑派的?!”

“不妨告诉你罢!”

乌佐木先前跟赵武六交了几手,看看对方这身法招式倒也不像昆仑派一路的,略一沉吟道:

“那小老儿,其实是昆仑派安插在附近的一个探子,也就是个小角色,还想拦着我们,要跟我们动手。

这小老汉的剑法倒也还说得过去,但也多亏是我们这位三当家,事先瞧出了古怪,才没叫他给怎么着……这么说,你的确不是昆仑派叫来寻事的了?”

“少说废话!”

赵武六又是一愣,这看来还牵涉到两家帮派的恩怨,自己这外人倒不便多说什么,而且料来那葛老汉自是给这什么三当家所杀,自己倒也算是给葛老汉报了一刀之仇,然而这事也不能算完,当下便道:

“你们胡乱杀人,就是不该。我便不为了谁,也要为我这兄弟讨回公道!”

“那好啊……我们三当家这也是给你废了,这回你是想躲也躲不掉了!”

乌佐木独目一瞪:“你这一身武艺倒也不赖,不过我也还没放在眼里。我现在可以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是死在我的刀下,要么干脆自己做个了断,你自己选一个罢!”

“你们说完了?”

赵武六正要出声,沙无尘忽而淡然道:“再过一会儿,这人也都凉了。到时可别求我,我也没有这什么回天之能。”

“师父,你快救救他……他们!”

柳双双瞧着李小白给一脚踢伤,嘴里呼呼冒着血水,迷瞪着眼,看来伤得也不轻,芳心大乱了一阵,这会儿才忙道。

李文策也不必多说,史一剑的一剑可还在他身上插着,再不及时救治,过不片刻,自是神仙也救不回。

“罢了……”

赵武六也是没办法,总不能眼看着兄弟就此丧命,把刀一扔,转念间对着乌佐木道:“只要能把我兄弟救回来,别的什么,我也先不问,我这条命你想要取,便随时来取!”

史一剑这拿剑的手已断,再怎么也是接不回来,人也算是废了,但总也不能耽误了救命。

乌佐木独眼转了转,也不多说,只哼了哼道:“那便有劳沙神医。”

他这也自是松了口,否则难说赵武六和李文策两家四个,不会当场便给乱刀分尸,谁也难保。

这下一来可有得忙活,赵、李等人,以及吴良和乌陀帮各人,加起来十几个伤员,无论敌我好歹,都需得救治照顾。

当下各自也不多言,各搀了人到沙无尘营帐内外,有待处理。

柳双双跟沙无尘学了几年医,可谓是她这位义父兼师父唯一的关门弟子,倒也得了他的几分真传。眼见李小白昏迷愣登,也不知伤势如何,柳双双忙了给他取药救护,问东问西,他也不答。

沙无尘忙着要给李文策取剑急救,瞥眼瞧见小徒双儿只顾着李小白一人,便说这小子还死不了,就是没缓过神,让双儿给他抹点提神醒脑的就是,赶紧先帮忙给其他伤重的人止血包扎。

赵烟霞倒未有受了伤,这时间也帮不上其他什么忙,按着沙神医的吩咐,扶了她爹爹赵武六在帐内一旁坐着,给他拿药裹了裹后,便帮着柳双双一起打打下手、熬药煎药。

“爹爹,你不能死啊!”

忙到半夜,好容易各伤员都处理妥当,李文策身上的剑也已取下,早迷糊了过去,其他各人正待歇下,李小白却一下醒转回魂,扑到他老爹床榻前,泪眼汪汪、又叫又嚷。

沙无尘赶忙让人把他拉开,瞪他一眼道:“嚷什么,我让他死了么?”

李文策想是命有此劫,却命不该绝,那一剑透穿了心肺要害,本是命在顷刻,多亏还是遇上了这么一位妙手神医,躺过数日,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好歹是捡回条命,迷迷昏昏已醒了过来,恢复的也挺快。

吴良和乌佐木等各人也不必说,赵武六失血过多,捱过这几日,也是恢复了不少,各自人等都已没什么大碍。

这天眼见李文策已醒转,性命无忧,赵武六刚能行动自如,一早便自己一人找到了乌佐木帐外,要跟他了断前事。

乌佐木与吴良正在商谈要事,见赵武六有事找来,便都一起迎了出去。

赵武六也不多说,开口便说让乌佐木把刀取来,若想要自己的命,只管动手,不过得答应自己,不能伤害自己的兄弟侄儿和女儿,要不然就跟自己来个一决生死,谁输谁赢各安天命。

乌佐木听他这意思是要跟自己做个生死交易,也没想对方还挺重情重义,倒也信守承诺,想以己之一死了事,死之前还要跟自己再对决一番,只笑了笑道:

“赵老弟何必这么着急?我看你这一身武艺,就这么死了也有些可惜,刚才我和吴兄弟还说到你来着。不如你就安心留下来,这三当家的位置,今后就是你的了。”

三当家史一剑的手是给赵武六废了,脸上还给李小白砸了破相稀烂,人也已经半废半残,到现在还躺着难以下床,也不愿下床直面惨淡。

乌佐木自是想着反正人已经那样,留着也就多了张吃饭的嘴,倒没什么所谓,不如自然是要把这三当家的位子腾出来,另配能人,也算是给个机会让赵武六‘将功补过’。

“什么三当家?”

赵武六愣了愣,没想这贼头子还另打了什么主意,要拉自己入伙他们这匪窝,一转念道:“我才不稀罕!你想让我跟你们一起干那些肮脏勾当,那是做梦!”

“赵大哥不必激动。”

吴良一身伤也好了大半,只脸上半边耳朵和一颗黑痣是再找不回来,原本好好一张脸也算是废了,这时只淡淡笑道:

“我的意思,也是要让赵大哥和其他几位恩人先留下来,养好伤再说。这当然也不是说要让赵大哥做什么违心违意的事,以后等大家伤好差不多,我自会找你还有那位李大哥,再做一番详谈。”

“怎么,这三当家你还看不上么?”

乌佐木又是一笑,对赵武六道:“你折了我几个手下还不说,还叫我这三当家的,落得这般地步。我这也是念在吴兄弟的份上,给你个施展身手的机会,也先不跟你多计较,你还不愿意?”

“你少放屁!”

赵武六心下不无莫名,也不及多想,喝一声道:“比刀还是拳脚,你也都未必能赢过我……把我的刀给拿来!”

第三十七章 千刀万剐 “爹爹,你快好起来……”

李文策醒来后,浑浑糊糊说了几句胡话,李小白在旁守着,也听不清他想说什么,这时间喂他喝了点汤药、待他躺好后,恍惚茫然中随口说道:

“到时候我们就回那个小山洞去,或者再找一个地方捉鱼,放牛……大牛他,他说不定也已经回了山洞,他的牛棚里,正等着我们呢。我们悄悄回去,吓他一下,看他会不会给吓得飞起来……”

李文策神志未清,隐隐约约听得浑儿的这几句,嘴里只喃喃唔唔了几声,也不知答了什么。

今早赵武六见兄弟已醒,看着也不会出什么状况,便让女儿赵烟霞留着一同照看,说是想在外面转转,便自个儿出了帐去。

沙无尘料理完自己帐里的一些事,早前到他们一家单独的这营帐来看望了一下,随后也不知去哪忙活了。

柳双双一早没什么事,早先便带了些医书和吃的过来,与赵烟霞一起,陪着李小白照料伤患。

两位姑娘之前都听李小白说了说,他此前自己和大牛的一些事,这会儿听他自顾在那念叨着什么浑话,一时也没去搭理他,各自在旁吃着蜜瓜。

只是听他意下这是要大老远准备回中原去,柳双双咽了一口瓜,感觉有点不像以前那么甜,随后忍不住道:“就知道瞎说,牛儿怎么可能生了翅膀?我看你真是,吹牛皮也不知道打草稿!”

“是真的!”

李小白听了有些着急,忙只道:“大牛他……他跑起来可快了,就跟飞的一样,我都有些赶不上他!”

他前两天昏昏噩噩躺了一阵,赵、柳两位姑娘,没事便一起瞧瞧看望他,听着他大吹以前如何如何,尤其把大牛说得跟一头神牛也似。

只不过未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在牛家寨一举击杀那个‘东方无败’、后跟着他老爹和大牛儿一同被人追杀,只能亡命天涯,以及其他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倒没怎么详说,只简略几句带过。

“是是是,你的大牛儿天下无敌,只可惜……”

赵烟霞听着李小白有意要回中原,也觉有些难言之感,禁不住便帮着柳双双说了一嘴。

话说到半,莫名便想到了自己那头已经遭下了肚的爱驴,她也不愿多扯这些有的没的,没得叫人不快,也就没接着往下说。

“那是当然!”

李小白听得有人夸赞大牛,不由精神一振,倒没怎么多想,只想着大牛要么是飞到了天上,要么便是回到了他的牛棚,倒也都不能说是什么坏事,当下只顺口道:“大牛本来就是从天上来的神牛,上天入地……下河摸鱼的本事,也不比我差到哪,可不是什么牛都有的!”

他倒也不是不想给大牛报仇,只是又想老爹既然拦着不让自己胡乱动手、任意杀人,总也有他的道理。

而且那个吴良身边,时时总有人守着,便要下手也不是那么容易,或许大牛也是不愿让自己为了他,把什么都搭上?不管怎么说,现如今最重要的自然是爹爹能尽快好起来。

几个人牛来牛去的,正说谈了几句,只听帐外刀兵声起,不知又是何故。

李小白本待还要说些什么,赵烟霞似乎听着不对,顺手抓了身旁一把水果刀,一下起身忙奔了出去。柳双双也觉有些不大妙,叫了李小白一声,与他一起随后也跟了去。

赵武六和乌佐木谈说来去,也没几句,赵武六始终不愿留下在这做什么三当家,转眼便与对方动上了手。

乌佐木听他言词坚决,还颇有不屑与自己为伍,倒也不多勉强,又听他话下说来说去就是自以为武艺身手高人一等、稳胜过自己,大是不把自己这个帮主放在眼里,这才答应再来跟他过几招,并让人把对方一柄长刀取来还了给他。

赵烟霞等三人刚到了时,赵武六与乌佐木已来去交过了好几手,未见高下。赵武六伤势未愈,几下里伤口崩裂,又见女儿和侄儿赶来,稍有分神,一下突然间又添刀伤一道。

“千刀万剐!”

乌佐木身宽肉厚,之前肩身上的伤虽也未愈,却已无大碍,这时间一招得售、叫对方吃了一刀,也不收手,忽然一声大喝,紧接着更使一招乘胜追击。

他这一招‘千刀万剐’威猛迅疾,整个人如同一个行走的陀螺一般,迅速转动身体;一招又分三式,或横砍,或竖劈、或直刺,分击对方的下中上三路,几乎是一气呵成,实乃他生平绝招。

莫说是单打独斗,就是被几个人围困当中,这一招使将出来,都是威力无穷,迅猛难当。乌佐木此时使来,看样子是非得将对手置于死地、千刀万剐不可。

周围一旁观斗的各人,见他使出如此霸气凌厉的一招,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暗自心惊肉跳。

赵武六也是吃了一惊,没想对方这独眼龙还有这么一手,闪转急避间,不妨大腿上又给削中一刀。

“爹爹当心!”

情急间赵烟霞也是不管不顾,挥起水果短刀直往乌佐木身后扑。这下即便她能刺中对方,也非得挨上乌佐木急转着的一刀不可。

“霞儿,别……”

赵武六更是大惊,忙急晃身一挡,话说一半,腰间身上转眼便又中刀。他也不必不闪,一挥手间当即亦在乌佐木背后划了一刀。

便当两人这一来一去之时,斜刺里倏忽闪出一个光膀子中年大汉,肩侧还抱扛了一头刚宰好了的羊羔,也不见他怎么出手,赵烟霞的短刀已到了他手里。并且给他往旁侧只一挤,赵烟霞一下站不稳,忽而已给撞翻在地。

李小白愣了愣神,也不知先顾哪边,急忙中奔到了赵武六身前,伸手一栏道:“别打了!”

“阿屠叔叔……”

柳双双见那大汉闪出刚夺了刀,也是一晃神间,冲口便叫了声道:“别伤她!”

“阿屠阿屠……”

那叫‘阿屠叔叔’的大汉生得也是膀大腰粗,然而比起乌佐木的身宽体胖来,倒是显得偏瘦且匀称不少,当下只愣在原地,有些口齿不清地道:“刀不见了!”

他光着上半个身子,除了手上刚夺来的一把水果刀,腰间上还别了一把差不多大小的解牛屠刀。

只不过这解牛刀给他身侧剥了毛皮的羊羔所挡,想是一时并未见着,是以才有此一说。他先前一下夺刀撞人,倒也是叫赵烟霞避去了一记凶险。

“阿屠叔叔,双儿一会儿就去帮你找你的刀。”

柳双双也不说破,快步走上前扶起了赵烟霞,一边对着那阿屠叔叔道:“今天是不是有烤羊吃?你可得给我留点好的,我要吃烤羊腿!”

“阿屠阿屠……好羊腿!”

阿屠叔叔油光黑亮的脸上,浓眉下两眼忽而也是一亮,说着点点头,似乎把刀的事也忘了,旁若无人地、提了水果刀径自便去了。

神医沙无尘也不知在哪刚忙完活,这时间顺道路过,瞧着人群中又是血淋淋一地,话也不多说,只摇摇头叹了口气,自行回了帐去。

第三十八章 临行重托 这下一来赵武六又添新伤,一时是想走也难。

乌佐木给他一刀伤了后背,好在也是没当场给劈成两半,倒也没趁机再下杀手,反而倒是让对方好好先待着,等养好了伤,若想再来个生死决战,也随时恭候奉陪。

沙无尘也不理会他们的什么事,给两人重又敷了药裹了伤,便让他们三天之内别再乱动,除非是都想落个终身残废。

李小白和赵烟霞这回也有得来忙,各自看护着各爹,也互相照顾,悉心照料。

当晚柳双双便带了两只烤羊腿过来,给他们这两个跟她差不多同龄的伙伴加餐,略做闲谈。

说到那个阿屠叔叔,柳双双也不知他具体什么来历,只知道是她爹爹早有十年前,在中原时偶然一次在路上救回来的,后来便一直跟着他们在一起到了这里,帮着打理厨事。

阿屠叔叔人有些不太清醒,时常会犯些迷糊,容易忘事,少言少语,除了在厨房忙活,对其他什么人也很少搭理,只跟柳双双比较相处得来,把她当成了亲侄女儿看待。

提到双儿的帮主爹爹柳无极,李小白顺嘴问了问,才知道原来也是在此前将近一个月,便在吴良第一次给乌佐木带回帮、又给那个高瘦之人掳走的那晚,柳无极后来去追人,到现在也没回来,没个消息。

赵烟霞对那个阿屠叔叔倒没觉着什么,说起来他也算是救了自己,便把羊腿分了,叫柳双双一起吃了些。

此后柳双双没什么事时,也经常到赵、李他们一家这营帐里来,并带了些瓜果和书籍之类,跟他们一起看顾伤患,闲聊漫谈。

这般如此之后过得有大半个月,各人伤势也好了大半,赵武六和李文策也都恢复许多,行动基本没什么大碍。

这天赵烟霞刚想着要跟她爹爹赵武六说,要不然还是想办法先一起回自己家去,在这待着总有不便。

只是还没开口,吴良便带了沙无水找了来,说是要跟赵武六和李文策商谈一些事,让赵烟霞和李小白、还有柳双双先到帐外边自己走走。

此前吴良也时不时会来探望赵武六和李文策,只没多说什么,李小白有几次想拿刀给吴良来上一刀,都给同来的沙无水拦下了。

李文策好转之后,也叫来李小白好好谈过一下,大意是让他得饶人处且饶人,跟他说要学会放下一些事,有时候饶恕别人,也是在放过自己。

李小白也是没想吴良此前会几番出言相救相护,这时也是看在他爹爹的份上,才也没怎么样,便和他的双儿妹妹,还有烟霞姐姐一起,去把小白马儿牵了来,在营寨附近的小河边到处闲逛。

吴良把他此来之意说了说,只未多明言,大概也就是说,他祖上给他留了一笔数量不小、一辈子也花不完的财宝,埋藏在了大漠之中,沿途恐有凶险。

为答谢李文策和赵武六此前的相救之恩,也是为让两人陪同护佑,诚意邀请他们以及乌陀帮一众,过段时间一同前往取宝,今后共享荣华。

赵武六初闻此事,惊疑不小,没想自己无意间救回来个人,似乎倒像是捡了个活宝?

他也无可无不可,只心下隐感不安,倒也不是为了什么财宝的事,只说这事非为一般,让吴良先回去,有待自己和李文策商议一番。

李文策对这江湖传闻中的‘皇陵宝藏’之事,也是略知一二,到了这时才把他所知道的一些有关听闻,以及他和小儿李小白此行,本就是一路跟着吴良而来的事,大略跟赵武六说了一下。

赵武六直到这时也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一时有些惊奇不已,便问李文策这会儿又是什么打算?

李文策也不知倘若同去前往取宝的话,一路更会有什么凶险,此外还有诸多难料之事,也是难说难定,拿不定什么主张。

兄弟两个商量一阵,也没商谈出什么结果,拿不准个主意。

况且现在身在贼营,有些事好像也由不得他们,还有两个小的暂时都没个着落,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到时看看情况再说。

吴良此前为瘦高个高兴夜袭闯寨带走,当晚帮主柳无极听到动静,随后很快也已飞身出现。

其时柳无极问了问事由,查看地上身中暗器的尸体时,瞥眼见那暗器乃是淬了毒的柳叶镖,又问了问乌佐木来人身形模样,不由一奇,喃喃自语了一句:“无双姐姐?”

柳无极有个姐姐柳无双,善使暗器柳叶镖,人也是高高瘦瘦,有异常人,只是通常不会在镖上淬毒。

兄妹两人一别多年,柳无极也不及问清楚来人是男是女,只问明了去向,便即匆匆追了去。

在这之前,柳无极见了乌佐木从吴良身上搜来的那个八卦罗盘,隐已猜到吴良身份,便才让乌佐木把人带来一问。

只是没想会遇上了这岔子,柳无极这一去至今也未回。这也是乌佐木并未急着动身,带人前去取宝的其中一个缘由。

李小白和两位姑娘走走谈谈,各自心里都好像装着什么事,逛不多时,也觉没什么意味,料来吴良的事该谈也谈完了,随后便又一道回了帐去。

柳双双对帮里的一些事也说不上话,也不太清楚什么宝藏的事,只是大概听说了一些,知道不久便会有所行动,只待帮主爹爹回来做进一步的安排。

她料也知吴良是要把赵武六和李文策一同带去,只不知这兄弟两人什么想法,最主要是会不会把李小白也带上一起?

不过这有些事,她也不便开口多问,便只借故给赵、李两老换换药,在旁想听听他们会怎么说。

赵武六和李文策一直也没定下什么主意,李小白刚要发问,赵烟霞一开口便道:“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快了……”

赵武六自也知女儿想着家里,在这待着始终不惯,随口答了句,转念看了看李小白又道:

“霞儿别着急,爹爹也跟你一样想家里了。小白,你要记着,也答应赵伯伯……这以后要是有什么事,赵伯伯照顾不来,你可得替我照顾着点霞儿、你霞姐姐,一生一世也不能抛下她,明白吗?”

这言下自是说,倘若今后他有什么不测,他这女儿便托付给李小白,意下自然是要把赵烟霞许配给李小白为妻,让其照顾终身。

“我才不要……”

赵烟霞怔了怔,哪想老爹会突然说这么一番话,脸上只不由一红。

话刚出口,李小白也不知有没有听出其中深意,紧接着便道:“赵伯伯你放心,我当然会照顾好她的!”

他倒没多想什么,只觉这有些事本就是天经地义,即便赵伯伯不说,他自也不会撇下了他的烟霞姐姐,说着看了赵烟霞一眼,半笑了笑又道:

“霞姐姐,你也放心好了,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我都会照看着你,不会让你有事!”

第三十九章 阿屠叔叔 “霞儿姐,别理他……”

赵烟霞瞪了瞪眼,正要开口,柳双双听着几句,心下不知怎么老有些不是滋味,要喂给李文策的汤药差点没洒了,看了看李小白,顺嘴便接过话道:“一会儿我带你去找阿屠叔叔,让他弄点好吃的来!”

“浑小子,你这是哪来的福气,可要记着自己说的话!”

李文策卧靠在床,心口的伤也没怎么疼了,这段时间有赖帮主小姐亲自照顾,换汤换药,不惯也惯了,这会儿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听了李小白没心没肺似的一句,显是没明白什么来,一口汤药喝完,便有些语重心长地道:

“说过的话就要尽力做到,也不枉我把你养这么大了……”

“有小白这话,不管怎么说,我也就安心了。”赵武六一时也不愿多说什么,只点点头微微笑道。

兄弟两人这话里话外,似乎都透着点古怪,好像是把这事一交代完,其他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李小白听着也不无莫名,一下忽然想起什么,略有些奇怪地瞧了瞧他爹爹和赵伯伯,随后便道:“那个吴良……他找你们说了什么?”

“能说什么,也就客气了几句……”

赵武六看了看女儿赵烟霞,淡淡道:“霞儿,你也要记着,以后可不许胡闹了。”

赵烟霞只道他言下说的自是此前自己要替他挡刀,给那阿屠叔叔拦下之事,当下也顾不得多说其他,一嘟嘴道:“我才没胡闹!”

“两位叔叔、伯伯,你们还是在这多歇着,别的也先别多想,我也不会让其他什么人,再多来搅扰你们……霞儿姐姐,我们走吧。”

柳双双说着便去拉了赵烟霞的手要走,又看了李小白一眼道:“你要不要去?”

“干嘛去?”

李小白愣了愣,顺口一问,转念也想到了那个阿屠叔叔,别看他人有些呆里呆气,烤的羊腿倒确是不错,想了想这时间似乎也没什么可想,随即也便跟了两位姑娘去。

“阿屠阿屠……蜜糖葫芦!”

阿屠叔叔给柳无极救下时,连自己什么名姓也说不清,口中只来来去去地重复着什么‘阿屠阿屠’,看来名儿便叫阿屠,后来这乌陀帮上下里的人,也就都这么叫了。

柳双双带了两个伙伴来时,阿屠叔叔正自在厨灶间打着呼呼,半睡半醒中听着双儿叫唤,一时也就打起了精神,只拿两眼颇含敌意地瞪着另外两人,意思是让他们别乱动厨房里的任何东西,特别是他那把屠牛刀。

李小白也老实不客气,双儿代问了问他想吃什么时,他本想说就老样子,还是来个烤全羊,一闪念突然想到此前有幸尝过一口、那位‘小苏兄弟’亲手做的‘蜜糖葫芦’,也就随口说了出来。

阿屠叔叔一开始也没明白,对方这呆愣小子口中所说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李小白也不知怎么跟他解释,一时也没个什么演示的道具,又不能乱动什么东西,便让双儿代劳,拿了根签子随意串了几块碎羊肉,略做示意。

柳双儿和赵烟霞也都未曾得尝过那什么‘蜜糖葫芦’,本还道他莫不是说的羊肉串来?

好说歹说,阿屠叔叔也总算明白了过来,嘴里念念叨叨着几句,便开始忙活安排起来,只眼神中透着几分不似寻常的意味。

李小白倒不曾想他几下里还真能给捣腾出来,胡桃也是用的胡桃仁,蜜糖也是裹的蜜糖,只是总感觉好像没以前吃着那么甜那么香?

赵烟霞和柳双双吃着倒感觉挺有些稀罕,嘴里蜜蜜甜甜,还带了些许苦甘,顺口问了问李小白怎么会想到这么个吃法,是在哪跟谁吃过的来?

李小白也没多做隐瞒,只随口说是之前在长安城里遇到的个小伙伴,偶然请他吃过一次。

说到这长安大都城,两位姑娘也是心有向往,便又问他长安城什么样,是不是很热闹,很好玩?

李小白哪知道许多,东拉西扯了几句,说什么这所谓大都城也就比个小镇大不了多少,不只有小绵羊,还有大恶狼,热闹是热闹,反正也就那样。

他嘴上这么说,心下只不由便想着那位小苏兄弟,此前他跟他老爹一路躲躲藏藏追着吴良时,隐隐总盼着在哪或许突然便能再见到那小兄弟,然而一直也无缘一面,只也不知对方这时又是怎么样?

几个小娃东扯西扯,说说笑笑,随口漫谈,阿屠叔叔只在旁呆呆听着,也不出声,眉宇间却似乎若有所思。

李小白几下吃完,关于那小苏兄弟也是无可多想,便又想让阿屠叔叔给他来点羊肉串,只没怎么好意思。

柳双双似乎瞧出他心思,不待他开口,便替他把话说了。

赵烟霞倒是瞧着阿屠叔叔的刀法有些神乎其技,没准还是个武学高手,有心要向他请教一二,学些厨艺也好,便问他要不要帮忙生火添柴,顺便叫了李小白去抱了捆柴来帮着一起劈。

如此这般,赵、李一家几个倒是又待了下来,该养伤的养伤,该玩闹的玩闹,谁也没再多提今后这去留的相关之事。

李小白是没事就往双儿那跑,跟她牵了马出来一起骑马遛马,耍耍闹闹。

赵烟霞是时不时便到阿屠叔叔那找他闲聊,帮忙切个菜、烧个水什么的,一来二去,倒也跟他熟络了起来。

转眼这又过得近有月余,各人伤势愈可无碍,期间乌佐木也没闲着,一边让人筹措粮草物资,另又掳掠抓来了不少人手,一边等待帮主回帮,以便动身启程取宝。

只是柳无极至今仍也迟迟并未归,乌佐木看着干着急,各方派出去打探之人也无消息,索性自己拿定了主意,三日后即刻上路,出发挖宝。

赵武六和李文策既是身难由己,几番商量过后,也早定下了心,乌佐木不时也来找两人商谈过几次,无论如何,纵使不是为了宝物,这一趟自也是非去不可。

李小白与赵烟霞本也想着说一起去,只是一来两位爹爹不愿让他们涉险,二来乌佐木也是有意留下他们在帮中为质,都没有要带上他们的意思。

这一来过了三日,除了柳无极未归,其他诸事准备妥当,安排已毕,乌佐木和吴良领头,赵武六和李文策、以及沙无水跟随在侧,带着一伙上下一两百号四肢健全的各人,浩浩荡荡直往大漠进发去了。

一帮人这一走,营寨里倒显得有些空荡,留在帮里的、名义上的三当家史一剑,以及沙无尘和柳双双、李小白和赵烟霞等百十来人,一时倒也相安无事。

临行前赵武六与李文策多次嘱咐,让两小各自互相照应,有待他们回来,特别需要留意那个三当家。

李小白和赵烟霞自也知道对那人需得多加防范,虽有不舍,却也无法,其他的倒没多指望什么,只能盼着两老爹早日平安归来。

倒不是史一剑有多宽宏大量,只是乌佐木为留下赵武六今后为己所用,也是应了赵武六所托,出发前特意叮嘱过几个手下,要盯好这个三当家,别让他乱搞出什么事来。

然而这人要搞事谁也拦不住,没过几天,史一剑便以这切磋武艺为名,把李小白叫了来,说是要好好考较他一番。

第四十章 一剑归零 李小白也好久没活动筋骨,倒是也乐得于此,而且怎么说也不能叫人看扁了去,欣然赴约应战。

他也没想着要带上赵烟霞和柳双双,两位姑娘只是担心他别给人也弄个缺胳膊少腿的,万一要有什么事,也好从旁照应着点。

史一剑没了使剑的右一臂,另一只胳膊可好好还在,前段时间断臂伤还没痊愈,便自个儿软磨硬练起了左臂。

虽说没能练出什么花来,也没能恢复往日风采,但毕竟有底子在。

他这个把月来一柄剑使得倒也是溜转灵活,杀个把人自是没什么大问题,便才约了李小白来较量高低,输赢凭本事,生死由天命。

李小白有两位姑娘助阵,更自是难掩兴奋,见了面谁也没多说客气,各选兵刃,没几下便交斗在了一起。

史一剑使的自然仍是剑。

李小白使什么好像都成,又都不太成。

他见对方这会儿一边断臂和头脸上都还裹着伤布,只露了两眼贼溜溜的,跟个什么也似,多少得给人留条活路,总也不能使这自己比较擅长的木棒木棍,便随手选了把大钢刀,跟对手略做指教。

两人来去几下,其实已见了高下。

史一剑这剑左手使来,最多也就发挥出了往日里的一两成之威,但也可谓已经绰绰有余。

李小白看来多少有些轻敌,况且这刀法他也就跟赵伯伯学过那么两下,使起来也是‘棍里棍气’的,几下间不妨给对方快剑往上一挑,只觉手上一麻,一把大刀脱手,倏忽直往两位姑娘跟前飞了去。

赵、柳两位姑娘俱是一惊尖叫,花容变色,半是给飞刀吓的,半是怕李小白给人宰了、就这么栽了。

这也是赵烟霞反应快人一步,惊叫声中,已拔起身前插在地上的大刀,一下冲身上前,手起刀落、刀光一闪间,史一剑的一剑连同一臂‘当扑’一声,转眼便一起落了地。

李小白刀兵失手、慌忙避闪间,眼看对手一剑寒光照脸疾刺而来,只道自己这下要凉,不想眨眼一下剑光变血光,对方这剑、臂已齐失,人棍也似的死死瞪着两眼。

史一剑痛失剑、臂,一剑变零剑,还没叫出声,柳双双已又是‘啊’一声惊呼:“霞姐姐,小白哥……你没事吧?”

李小白除了叫对手的血溅了几点,其他倒没什么,也没听清刘双双情急间喊的一声‘哥’,倒是感觉赵烟霞这身手怎么好像变强了不少,愣了愣神,只摇摇头道:“烟霞姐,你刚才这一刀,也是跟赵伯伯学的?”

“我,我不知道……”

赵烟霞这刀法自是还及不上他爹爹一半,适才也是急着救人,想也没多想,情急间自然而然地便使了出来。

她也不曾想这一刀能有如此之威,自己倒也给吓了一跳,想想莫不是这段时间跟阿屠叔叔劈柴宰羊,功力自然见长了?

一失神中,说着把刀‘当啷’往地上一扔,转身便往厨灶间跑,一边又道:“我去砍柴去了!”

柳双双见那三当家的双臂尽失、兀自血喷不止,这回算是彻底废了,也好生过意不去,赶忙让人把他带去找神医师父,又拉了李小白忙往溪边去,好叫他把脸洗洗。

小溪流对岸是一道天然的戈壁断崖,过是过不去,来也难下来,倒也成了乌陀帮的一段天然屏障。

“小心……”

李小白几下洗了脸,也还有些恍惚不定,坐在河边沙地上,看着微微泛着黄光的水面出了出神,一瞥眼见柳双儿脚边悠然爬来一条通体金黄的四脚小蛇,说话间随手抓过一块石头一扔,一下把那蛇砸飞了开。

“哎呀……”

柳双双本来也刚瞧着那小蛇爬来、待要往旁躲闪,这一下里叫李小白把蛇砸开,她一只脚也已踏出,收势不及,不意间一脚正便踩在了蛇身上,惊声连叫中,忙急又抬脚往边上跳闪开了去。

“没事吧?”

李小白见小姑娘给吓得连连跳脚,倒觉有些好笑,也忙起身扶了她一把,随口一问道:“别怕,就一条小笨蛇而已。”

那小蛇拇指般大小,皮还挺厚,除了一身金黄鳞甲,脊背上还凸起一道尖刺,看着凶狠,其实倒并无毒害。

李小白瞧着也挺有些稀罕,说罢转身便去把那蛇抓在了手,吹了吹泥沙。

幸而也是在细软沙地上,小蛇倒没给砸死踩扁,只一下晕菜了过去,转眼不一会儿这就睁开了两眼,迷迷乱瞪,醒了过来。

“我没事……就是看着,这蛇模样有点吓人。”

柳双双见那蛇儿好在没给自己踩死了,倒也舒了口气,只不觉红了脸道:“我还以为,它叫你……和我给害死了。那样的话,它爹娘不是也要伤心死了?就把它,把它放了吧。”

李小白本还想着把小蛇儿带回去,当个宠物什么的,听她这么说,也就罢了,顺手便把蛇给放在了地上。

只不想那蛇儿四脚几下乱窜,晕头转向地忽而又蹿到了双儿脚边,停下吐着蛇信,不知是没全醒还是要往她鞋上爬。

柳双双柳眉皱了皱,低呼一声,一时也不敢乱动。

“看来它是喜欢你……”

李小白一笑道:“你想让它走,它还不走了。”

柳双双斜眼瞪了瞪他,也不知他话下是有心还是无意,不觉小脸更红,一颗心扑扑乱跳,口中只忙道:“我刚才踩了它,它……它会不会是要咬我?”

“不会的。”李小白又笑了笑:“它要是敢咬你,我就咬它!”

“你别乱说,快把它……把它拿开。”

柳双双有些气急,转念又道:“它应该,是饿了,不是要咬人,你也不要咬它……只是不知道,它的窝儿在哪,它爹娘要是见不着它,也会担心的吧?”

“双儿妹妹,你心地可真好。放心吧,既然它不咬你,我也不咬它好了。”

李小白见小妹子红着个脸,看来真是给吓着了,随口笑说着,便又一下把小蛇连着沙给抓了在手,坐在一旁瞧着玩,接着只道:“你是想你阿爹、阿娘了吧?”

“自然想的……我爹爹他去了这么久,也没有消息,现在都不知道在哪了。”

柳双双给他随口一夸,倒有些不自在,这才也坐了下来,神色间不无黯然:“我阿娘她……爹爹说是住到了月亮上去了,却从来也不见她下来看我。”

“到月亮上去了,那好远啊……”

李小白脸色也不由一暗,想到了他多年未见的阿娘,抬头往天上看了看。

只见落日西沉中,一轮鹅黄在天,瞥眼见水面上的余晖映照在双儿侧脸,照得她两颊微微泛着红光,轻风拂过,几缕青丝也微微晃了晃,莫名有些心神荡漾。

接着又道:“我爹爹和赵伯伯说,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相信你爹爹他也很快就该回来了,你别太担心了。”

柳双双此前听他说起过他阿娘坠崖之事,也拿瞧了瞧他,但见俊朗的他脸上也隐隐发着暗暗幽光,一时不禁有些神不守舍,倒不知道说什么了,只点点头‘嗯’了声:“天快黑了,不然我们就回去了吧?”

“天黑了才好。”

李小白摇了摇头:“到时月亮出来了,我们就一起看看这月亮上,会不会有人下来,不好吗?”

柳双双秀眉一展,仿佛吃下了一块蜜糖也似,心中喜不自禁,又有些哭笑不得:“那好吧……”

第四十一章 奇书到手 两人在溪水边有一句没一句地漫谈言笑,不多时日轮沉下,转眼夜幕中便换上了一轮明月,跟个大饼也似。

柳双双心中欢喜难言,虽然瞧了半天,月亮上也没见着什么人下来,却只觉今晚的月亮比往常更圆更亮些。

夜里天寒,两人呆看过一阵,也没什么看头,倒是把肚子看饿了,这才起身拍拍屁股回窝去。

李小白顺路送了柳双双回她大营,随手抓了个馍馍,一边啃着便待要走。

柳双双却把他叫住,把书案上那本之前给他翻过的《卫公策》递了给他,口中道:“这本书我也看不懂,是以前那个乌帮主送了给我爹爹的,好像有些什么缺漏。

爹爹他和无尘师父也不知书上写的什么,只让我多看看记下来。看来你爹爹也常教你念书,只不过……我这多是医书,也没别的什么,你这么聪明,这书就送了你罢。你没事也可以多看看,要是看懂了,也可以跟我说说。”

“这……怎么好意思?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当然,要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李小白愣了愣,心说这时候送个啥不好,非要送什么书,本待拒收,又不愿拂了对方一番心意,也不多说,顺手便把那带回来的四脚蛇儿,放下在了个小铜盆里,权当回个礼,让她先照看着好了,说罢接过书揣在怀里,随后告辞而去。

这书也就是薄薄一本几十来页的小册子,黄牛皮纸上都只稀拉写了几行字,又古旧还发黄,看着挺贵重,也好像就那样。

小书册原是近二十年前,也正是之前的帮主乌佐木、和副帮主陀夫斯基劫掠中原来的客商,不意却遇上众多武林高手惨败而回的那一次,与一些书法字画一起掠得而来的其中一本书。

而那些中原客商可不太一般,却正是当年押运‘皇陵宝藏’出关来、并藏埋于大漠中,且个个都是武艺非凡了得的一队护宝高手。

乌佐木等此前自是不知,那一回惨败失手也不算太冤,况且也不是空手而归,好歹是带回了好些书册画卷。

不过大字不识几个的乌佐木,除了这本泛黄的、还算有些稀罕的小册子,一直留着给他垫枕头外,其他一同劫来的书画之类,大都给他转手送人,或低价贱卖了去。

数年前柳无极成了帮主,乌佐木也是突然想起还有这么一本不无奇特的书册,顺手便送了给他。

柳无极也觉这本小书册有点不太寻常,看来大有些学问,只是也闹不清书中所述之为何,之后这才交给了女儿小双双,让她熟读并记下来,看看能不能看出些什么。

柳双双从小跟她师父神医沙无尘读书认字,天资不可谓不聪慧,但也是看得一头雾水,这也是一时兴之所至,便才把原装未动的书册,转送给了她的‘大聪明’小哥哥李小白。

书中除了卷首一句还算完整的话,往后多是些什么‘阴阳刚柔’,还有些八卦卦辞之类,而且字里行间空白缺漏之处不少,没一句清晰通顺的整话,看得是让人不知所云。

李小白回了自己的营房去后,见赵烟霞已经睡下,便随手把书册拿来又翻了翻。

然而饶是他这个天纵之才,念的都是些又残又缺的圣贤书的大奇才,看着这书中所写的什么‘阴在·之内,不在阳之对;太*,太阴’,诸如这般字迹模模糊糊、又有些莫名其妙的行文字句,也是看得他满头问号?

书册里缺漏不清处,他这位奇才胡乱凑之以‘牛’字读来,自觉好像通又不通,没看几句满脑子便想到了大牛来,随后不多时、也就一闭两眼睡去了。

这很快又过了几日,李小白惦记着那四脚小蛇,也是借此为了去找双儿玩,没事便去她那营里待着,喂喂小蛇,逗逗小妹双儿。

这天傍晚,李小白还叫了赵烟霞一起,与柳双双两女一男正在她大帐中、很纯洁地说笑玩闹,刚说要带了小蛇去溪边转转,说不定还能再抓到几条同样的小蛇回来,也好让它们有个伴。

不想三人才出了帐来,便听外边一阵吵嚷叫杀,转眼突然行若无人地向他们走来三个陌生之人,也是两女一男。

三个来人两高一矮,其中那男子高高瘦瘦,灰衣褐裳,自顾龇牙咧嘴笑了笑,却正是之前的那个‘怪笑之人’,也就是高兴。

他旁边两女当中的一个亦是又高又瘦,一身宽大黑袍,黑巾蒙着大半个脸,一双单眼皮的眸子寒光慑人,口中正自说着什么。

另外一个身形也挺修长、淡蓝绣花衫裙的女子,相较这两人还矮了两个头,显得玲珑娇小,却是个相貌姣好的年轻姑娘,只抿嘴微微带笑,东瞧西瞧,随后一双水汪汪大眼便直直盯着了李小白。

三人身后跟着一路数十乌陀帮众,骂骂嚷嚷,有不少身上还带了伤,一瘸一拐,纷拥而来。柳双双这大帐中,十来个手下随从也纷纷围了过来。

赵烟霞认出那瘦高男子,惊呼声中,拉了柳双双的手正想要往回走。

李小白也一下瞧出了来人中的两人,怔了怔,不由脱口道:“你们不就是那苟……苟家窝的一对母子?”

高兴听他话说到半,已自身形一闪,晃转到了赵烟霞和柳双双身后,也不理会旁的,张了长手怪笑嘻嘻拦着两人,大咧着豁嘴道:“我……高兴,又来了!”

那黑袍蒙面女子也是一晃身便到了李小白跟前,低眼一瞧,却‘咦’一声道:“黄金龙?”

二话不多说,挥袖一扫,已将李小白手中小铜盆里的蛇儿抓在了手,瞧了瞧一下便自己怀里塞了去。

“你干什么?!”

李小白错愕难言,这还没瞧清什么来,转眼小蛇已没了影,迈步一伸手便要往对方怀间摸去。

蒙面女子拍开他手,嘿嘿一笑:“小子,不要命啦?!”顿了顿道:“你见过我们?”

“千万别碰她!”

那蓝衣年轻姑娘走上前来几步,一边说道:“她那里有一窝子毒……”

话说一半,蒙面人瞪了她一眼:“多什么嘴!”又对李小白道:“小娃子,你这‘黄金龙’可有点少见,正好当作孝敬我了,哈哈……”

“还我蛇儿!”

李小白心说原来那蛇儿还有个什么‘黄金龙’的名号,倒是一奇,瞄了那年轻姑娘一眼,感觉生得也像朵花儿那么好看,又看了看那蒙面高个女,见对方褂袍中腰间鼓鼓,颇有些古怪,当下也顾不得什么,说着又一伸手探去,要把小龙蛇儿给夺回来。

不料刚要碰着对方衣边,只听‘嗤’一声中,黑袍女腰身中突然窜出一条青黑长蛇来。

李小白不及收手,已然叫那黑蛇咬了一口,哎哟一声,赶忙缩回手来一瞧,食指上两道血水正自汩汩往外冒。

“小白……”

赵烟霞和柳双双同声惊呼,忙上前扶了李小白左右两手,神色间都颇有担忧。

双儿也不多说,一边忙捏着他手指挤着血,想也未想,一边给他吮出毒血,吐了几口,随后还顺手撕了块布条,在他伤指上绑了个小蝴蝶结。

“我没事……双儿,你别……”

李小白手上倒没什么,只突然感觉脑袋有点晕晕乎乎,跟醉了也似,说着待要挪一挪身,却有些迈不动腿。

那蓝衫姑娘撇了撇嘴,自顾道:“我都说了让你别碰她!”

“找死!”

黑袍蒙面女冷哼一声,瞥了李小白一眼,随后只又道:“柳无极在哪?”

说罢也不待人回答,自顾便朝大帐走去。

不想她这刚走没两步,忽听耳畔风响,身侧飕声飞来一枚柳叶镖,紧接着一人闪转奔至,口中一边道:“什么人来此寻事?”却是神医沙无尘。

蒙面女子随手接下了镖,听着来人的声音似有些耳熟,转过头眯眼一瞧,却忽道:“沙师弟,怎么是你?”

第四十二章 双色药丸 “无……无双师姐?”

蒙面女子却原来正是柳无极的姐姐,也是沙无尘的师姐,柳无双。

沙无尘先前正给三当家瞧伤换药,听得帐外扰攘喊杀,随后跟来时瞧着来人身形有些眼熟,便才随手把之前由高兴那得来的柳叶镖飞出,没想还真是来了熟人,一怔之下又道:“你,别来无恙啊?”

“嘿嘿……无恙,无恙的很!”

柳无双怪声笑了笑道:“你还认得出我,那真是好极了,哈哈……”

“我,我头好晕……”

李小白不知是不是给这尖声怪笑闹得有些头昏脑涨,也没心思听这两人絮叨,忙只道:“双儿妹妹,烟霞姐姐,我……我腿也好麻!”

柳双双见他手上冒的血由红转黑,不必说自是毒性未除,一边忙取了块丝巾给他擦了擦血,惊疑间也急声道:“师父,快,快救他!”

她也只是在很小的时候,似乎有见过几次她这个叫柳无双的姑妈,之后近有十年未再得一见,先前刚见着来人时,也不太确定,这会儿听来自是不差,不过这一时间自也顾不上多说其他。

沙无尘不知就里,也自生疑,走近瞧了瞧有些面色发黑的李小白,已料到几分,又看了看柳无双道:“师姐,他……他这是?”

“这小子自己找死,怪得谁来?”

柳无双说着两眼在柳双双身上扫了扫,只冷声又道:“你是小双儿,都长这么大了,嘿嘿!让他晕着罢,要是敢乱动,他就死定了!”

“你这……你这人怎么这样?”

赵烟霞看着着急,欲待要骂,转念只道:“快把解药拿来!”

“霞姐姐,你别怕……”

李小白只觉浑身乏力,舌头都有些发麻,也不敢乱动,恍惚中道:“我,我没事……死不了!”

一句话好容易说完,还想说那小金龙蛇儿的事,迷糊中瞥眼瞧见那年轻漂亮、年纪跟自己相仿的水灵姑娘,也正瞪着两眼瞧着自己,想到她之前一句提醒,心说这人不是跟对方两‘母子’一伙的么,怎么会那么好心,还总拿眼瞧自己来?

“奇怪,他这是中了什么毒?”

沙无尘瞧来其实已猜到了什么,这时间只捏了捏下巴上的山羊胡子,略显奇疑道。

柳无双瞧着他也像是在明知故问,只哼了哼道:“怎么,你这位神医,连这是什么毒瞧也不出来,还需要问别人么?”

“这当然是蛇毒!”

一旁那花儿般的年轻姑娘,本待不出声,只仍忍不住道。

柳无双白了她一眼:“臭丫头,要你多嘴,再说把你舌头割了!”

“那也是别人随口这么叫而已……”

沙无尘倒也确实有些拿不准,只淡然一笑:“我自然知道他是中了蛇毒,只是这毒却奇怪得很,也非同于寻常。不知……师姐能否赐教一二?”

“没什么好赐教的,反正这小子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就是,着什么急?”

柳无双稍有些不耐烦道:“我来问你,这前段时间你们是不是抓来了一个叫吴良的人,这人跟你们说了关于什么宝藏之事?”

沙无尘想了想,点点头道:“是……”

“好,我再问你,那人是不是跟你们说了那些宝藏的下落?”

“不是……”

“什么?你可别想骗我!”

“不敢……不过……”

“不过什么?快说!”

“是,不过……”

沙无尘可不是个急性子,一时又给对方声威所慑,想快也难快,仍徐徐说道:“那个叫吴良的人,已经带了这里的一些人去找宝藏去了。”

“什么……”

柳无双正待继续问话,高兴听到了这时,忽才插话道:“胡说……那人明明,不是已经被我杀死了吗?!”

沙无尘尚还不认识这个一直龇牙咧嘴的人,看了看柳无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他是我的乖徒弟,名叫高兴。”

柳无双这时也才想起什么,介绍了一下,转头便对高兴道:“乖徒儿,他是我师弟……按说你该叫他一声‘师叔’才是。看来你那个仇人,自是又给你这位师叔救了。”

高兴咧着嘴,却不叫人,听得仇人竟然又活了过来,而且看来已经出发上路寻宝,并不在此,也不知是该喜该怒。

“原来是……”

“我叫陆凝香,是……”

沙无尘瞧了瞧高兴,正说到半,那蓝衣姑娘听了几句,禁不住便开口道,话一出口,又有些吞吞吐吐:“是……乃江湖人称‘陆女侠’是也!”

赵烟霞和柳双双听到这来,只不由得都有些出奇,各自莫名难言。

李小白倒是听着这一声什么‘女侠’,只不禁也是一奇,本有些迷糊暗淡的眼神又亮了亮,眯眼瞧了瞧这个叫陆凝香的大姑娘,看来对方倒不是跟另外那‘母子’变‘师徒’的两人一路的,不然怎么又怎么会叫‘女侠’?

“原来是陆女侠,真是幸会……”

沙无尘本还道这个叫‘陆凝香’的女子,也是柳无双的徒弟或者什么人,这会儿既听对方自称‘陆女侠’,倒也不无奇疑,只便就跟着随口这么叫了。

“哪里哪里……敢问前辈大伯名讳?”

陆凝香本来对自己这个临时安上的称号没有多大信心,却听这位什么神医张口就叫了出来,不由心头一喜,拱拱手道,说着眼看柳无双挥掌作势要打来,忙一下往沙无尘身旁躲了去。

“哦……不敢。”

沙无尘侧了身也略一拱手,只不由莞尔道:“鄙人姓沙,名无尘,就是江湖上一个无名小卒。”

“我说你们有完没完,腻歪什么呢!”

柳无双无意多做耽搁,听着话头被岔开,也不想多添什么麻烦,当下只哼声打断道:“这臭丫头的话你最好别信……你再跟我说说,那些宝藏的事情,你们那些人走了多久,往哪去的?”

“吴良害死了我一家,你为什么要救他?!”

高兴听着吴良自是给沙无尘所救,这时忍不住才恶狠狠盯着沙无尘道。

“这,说起来话长……”

沙无尘倒是不紧不慢,看了看李小白,转眼对柳无双道:

“天色已晚,你们这一路劳顿,不如师姐先赐了这蛇毒的解药,给了这小娃子,跟师侄一起到帐里面吃些东西,我再慢慢和你们说来,可好?”

“嘿,你这人……这婆婆妈妈滴性子倒是一点没变!就不会长话短说?”

柳无双不冷不热地说着,一想倒也是不急一时,转个念道;“这小娃子是你什么人,莫非……”

“噢……师姐不要误会,师弟我一直未曾娶妻。”

沙无尘缓缓道:“这几个小娃儿,也是说来话长……”

“嘿嘿,你娶不娶妻跟我有什么相干?”

柳无双眉眼一动,略显不耐烦:“罢了……这两粒药丸,一黑一白,你且拿去让他服了。先服黑丸,再服白丸,切记至少隔半个月服一次……快叫人去给我弄点吃的来!”

说着一伸手递出了个小药瓶。沙无尘接了药瓶,道了声谢,又转手递给了柳双双。

陆凝香忽然也伸出手,向柳无双道:“那还有我的呢?”

“哼,死丫头!你不是刚服了药,还没到时候,着什么急?”

“别啊……无双姐姐!”

陆凝香不依不饶道:“你武功这么高强,又……又长得这么好看,就算你把我的毒给解了,我也不敢再……再动你的!”

“嘿,你少来卖乖!”

柳无双冷着脸,似笑非笑道:“要不是看在我乖徒弟的份上,我之前才懒得救你!”

“那我……我以后也不再害他,也会好好听姐姐你的话就是了。”陆凝香央求着道。

“哼,也罢了……这另一颗解药,自己记着过几天后再服用。”

柳无双年纪可比对方大了不止一轮,听她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姐的叫着,尽说好话,既觉心欢,又不耐多说,当下一翻手飞出一颗白色药丸,转身径往柳无极大帐去。

陆凝香伸手一捞接过,笑笑嘻嘻把药丸收了起来,扫了李小白等各人一眼,话不多说,随后昂首迈步也跟进了帐。

柳双双也不疑有他,给李小白服了颗药,便和赵烟霞扶了他一道转回帐去。沙无尘让人备了酒菜,特意还让阿屠宰了头羊。

几个人刚坐下不久,说谈几句,沙无尘亲自给师徒两人倒了碗酒,柳无双和高兴也未多疑,不料一口喝完,转眼随即双双软倒了下去。

第四十三章 无尘无双 “你……居然……下毒……”

柳无双酒碗脱手,倒下时惊异莫名地看了沙无尘一眼,待要出掌拿人,轻易却被沙无尘抓了手,缓缓放下了。

“柳帮主有命,务必留你……师姐莫怪!”

“你干什么!放开我师娘……”

高兴刚喝出酒里不对,倒身时顺手飞出了数枚柳叶镖,看得出不是很高兴,却使不出什么劲,失了些准头,谁也没给打着。

“不必担心,只是安神催眠的药,不是什么毒药。”

沙无尘说着一奇:“你怎么,叫她师娘……莫非她已嫁人?”

“乖徒儿,你别……”

柳无双话说一半,转又对沙无尘道:“我怎么就不能嫁人了?”

“师娘就是师娘,我当她是娘一样……为何一定要嫁了人才叫师娘?”

高兴脑袋中晕晕沉沉,咧着嘴似笑不笑,仍是不太高兴地道:“你,想怎么样……要留我们到什么时候?!”

沙无尘瞧了瞧柳无双,两眼中似有千言万语,略一沉吟:“这……还得等柳帮主回来,再做计较。”

“放屁!要是他……一直不回来呢?”

“高师侄不必心急。”沙无尘淡淡道,“柳帮主去寻你们也有了一段时间,他要是找不到你……师娘,想也该就快回来了。”

正说着,一旁柳双双突然‘啊’声大叫道:“蛇……”

帐内火光照耀中,却只见半卧着的柳无双身上,两条黑黄相间的蛇长身立起,就像从她肚里长出的来一般,正自吐着信子,看着便要扑身咬人。

李小白吃了药也仍有些迷糊,这会儿和赵烟霞听着柳双双这一声,瞧去时只不禁都暗吃了一惊。

两位姑娘也是老实不客气,一怔下都不由自主地狠掐着他手臂,看样子自是给吓得不轻。

沙无尘也是眼明手快,顺手抓过一张毯子往柳无双身上一甩,正把她和那两条蛇一起给盖住了。

这一下里间,高兴拼着仅有的一丝余力,忽地奋起身形,手中握着把金光匕首,猛然向沙无尘身后刺去。

“别杀他……”

李小白和赵烟霞、柳双双惊呼声中,这一句却是柳无双和陆凝香异口同声所喊。

高兴一岔神间,匕尖离得沙无尘后脖也只毫厘,愣是顿住也没刺进去,一时气力用尽,便即又软身倒坐了下去。

沙无尘倒是不慌不忙,正要开口,陆凝香接着只又道:“你们先别忙,我……我肚子都快饿扁了,怎么还没有吃的来?”

她这话听着可不太像一个女侠该说的,然而话刚说完,平坦的小腹中倒是确实配合着咕咕叫了几声。

“师父,你没事吧?”

柳双双这会儿也顾不得其他,说着已到了沙无尘身边,拉了他先往一旁走开。

“没事,没事……”沙无尘微微摇头,转而对陆凝香拱了拱手道,“多谢陆……陆女侠仗义出言……”

话说到半,陆凝香倒似乎有些不耐烦,只忙摆摆手道:“你太客气了,先别说这些……吃的在哪?鸡鸭鱼虾什么的,你们这有没有?不然的话来两斤牛肉羊肉,好让我下下酒也行。本女……姑娘快饿死了,你们这闹来闹去的,不是耽误事么?!”

说着顺手抓过一旁一个酒囊,倒了碗奶酒出来正待要喝,一下突然想到什么,便又放下了。

“有,有……”

沙无尘说话间,帐外已有人提了几样菜式进来,多是些馕和抓饼之类。

陆凝香也不多说客气,笑笑呵呵、抓了个饼自顾先吃了起来。

“我不是你师侄……我师娘说过,让我见了你……要把你当作师父看待。”

高兴迷糊中眼见柳无双似已昏晕睡去,不无心急,又有些欲言又止地道。

“这……却是何故?”沙无尘一时间没太明白。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陆凝香才塞了块馕在嘴,只忍不住道,“她是他师娘,你是他师父,那你们俩不就是……”

“这……”

沙无尘回过了些味,看了看柳无双,有些莫名难言,正待要说,阿屠已端了一大盆烤羊进来,整个放在了帐内火炉上,口中喃喃着什么,转身便欲离去。

“好大一只羊……”陆凝香几下吃完一个抓饼,又啃了半个馕,见了这一整只烤全羊,才感觉未免吃得急了些,禁不住瞪大了两眼道,“只是,可是你怎么不切开,这要让人怎么吃,要拿手撕吗?”

“阿屠阿屠……”

阿屠晃了晃脑袋,念叨了几句,左瞧右瞧,也不知在找什么。

“阿屠叔叔,你的刀在这儿……”

柳双双说着,伸手往那盆羊里一指,那羊和铁盘间正便夹着一把刀。

“阿屠阿屠……”阿屠眼前亮了亮,“好双儿,烤羊腿,糖葫芦……”

说话间走到了火炉前,抽出了刀来,眼也不眨、手里翻花,在羊身上来回过了几下,只听唰唰几声,一转眼之后,便自顾把刀收在了腰间。

陆凝香自阿屠进来后,就一直瞧着他手里的那只烤羊,待见他拿刀站在火盆前只随手晃悠了几下,火光中却似乎不曾见到他的刀刃碰触到那烤羊身上,那羊还好好的原番未动,也不知他是闹的哪样,‘喂’了声道:“你,你这羊不是……还好好趴着呢么?”

阿屠斜了她一眼,只也不出声。

陆凝香正待要开口,忽听哗喇声响,几滴羊油落下,铁盆下的火苗突然一下窜起了老高,一时烟火缭绕。

陆凝香赶忙抬手遮了遮眼,再一瞧时,那一只趴在盘里烤羊,眨眼间已是块块爿爿,像剥开的蒜样,肉连着皮、排排齐整的展列在了盘里,顿时肉香四溢,叫人食指大动、垂涎欲滴。

阿屠顺手撕下两只烤羊腿,一手抓了一只,递了一只给双儿,转头看了看赵烟霞,递过另一只让她来拿,顿了顿,另又撕下一只羊腿,递给了正自目瞪口呆的陆凝香。

“阿屠叔叔,你可真厉害!”陆凝香怔了怔才接过了腿,说着吹了吹气,啃下一口,只觉外酥里嫩,滋味无穷,接着忙又道,“阿屠叔叔,我要拜你为师……”

阿屠两眼瞪了瞪,摇摇头、嘴里叽里咕噜了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随后便自行退了出去。

“看不出来这家伙刀法倒挺高超,人却有点愣头愣脑,不知是什么来历?”

各人正自都有些恍惚出神,不意间却忽听柳无双的声音悠悠然道,不由得均是一怔。

高兴本来已经神游虚境,两眼也难睁开,隐隐听得这一句还道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口中禁不住低喃了一句:“师娘……”

沙无尘也是惊异非小,脱口便道:“你,你怎么……”

“怎么,有东西吃也不知道叫我,你就是这么招呼客人的?”

柳无双说话间已直身坐了起来,冷哼声道:“就你这使毒下药的手法,也想把我迷倒,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第四十四章 无双无尘 “是,不是……”

沙无尘支吾着道,“不愧是师姐,我早该猜到……不过,师姐是怎么发现的?这‘睡美人’是我自己调制出来的一种……安神的药,寻常也难解,总要睡上几个时辰,师姐你怎么……”

他这‘睡美人’是他亲手配制的一种奇药,无色无味,只需极少的量,服下之后很快便即手脚无力、昏昏睡去,即使酒醉之人喝了,昏睡后第二天起来了也不会觉得头疼脑胀,让人美美的睡上一觉,因此才有了这么个名。

不过倘若用药过量,很可能会使人长睡难起,甚至一命呜呼。

他之前给柳无双和高兴倒酒之时,拿碗的手指在碗边捏了捏,已不知不觉将迷药涂在了碗中。

高兴本没想他会给自己倒酒,一时也未多加留意,这才着了道。

柳无双其时一瞥眼已瞧着不对,酒仍照喝,当下只未多说,似笑非笑道:“还什么‘睡美人’,亏你想得出这名……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丫头?”

顿了顿又道:“我刚才假装被你迷倒,就是想看看,你还是不是我之前认识的那个沙师弟?倘若你要是有什么歹意,或者和那个柳咸阳一般狼心狗肺,我之前就已经让我这一对‘双金环龙’,送你去见了阎王!”

柳咸阳是为柳无极、也是柳无双的表兄,乃是现如今崆峒派的掌派人,江湖人称‘十指金刚’,与天山派‘剑仙’周意、昆仑派‘剑神’萧森,和蜀山派‘剑魂’陆无明、以及泰山派‘剑圣’丁长春齐名,并称‘五魁’。

柳无极和姐姐柳无双从小相依为命,柳无极小时候体弱多病,常常受人欺负,是柳无双一手把他带大。

有一次柳无双拿了一件木头做的物什给柳无极玩,那物件两头尖、中间细,形如两片柳叶并在一起,柳无双取了个名叫做‘无极双镖’。

还说那两片柳叶就代表他们两姐妹,密不可分,姐姐不会抛弃弟弟,弟弟也不能不顾姐姐。

姐弟两人后来都去了崆峒派投师学艺,各为‘飞龙门’和‘花架门’的弟子,也是之后才知道,原来他们的表兄弟柳咸阳也在崆峒派。

那时候柳咸阳还只是崆峒派‘奇兵门’的一个大师兄,早先来往间与柳无双两人暗生情愫,可谓是一见钟情,一来二去竟私定了终身。

然而后来柳咸阳当上了掌派,却始乱终弃,娶了别的女人为妻。

柳无双大为恨怒,瞒着弟弟柳无极,独自去与柳咸阳理论,不料却被柳咸阳失手打下了悬崖,之后幸为一个过路的老道人所救。

“这……我怎么会,会和他一样?”

沙无尘怔了怔,忙又道,“你在我心里一直,一直都是那个爱笑的小姑娘……”

那救了柳无双的老道人,也正便是沙无尘的岐黄恩师。

那时沙无尘也才投师不久,年纪轻轻,被救回来的柳无双,多为他所照顾,久而久之,沙无尘不知不觉间对她心生爱慕,只未敢表露。

柳无双比沙无尘要长一两岁,天生貌美,只可惜坠崖后容貌遭毁,被那老道人救下之后,没多久便拜了对方为义父,并认其为师,学习医术,望能使容颜恢复如初。

按说沙无尘应当叫她师妹,只是基于种种,习惯了称她为师姐。

多年来沙无尘也一直希望能让柳无双恢复容貌,只并未能如愿。

也正是因此,当然也是出于他医者仁心,但凡见到伤患,特别是刀剑创伤者,无论是什么人,沙无尘都会使尽各种办法治他一治。

“够了,我可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柳无双把脸一横,一踏步已到了沙无尘跟前,打断道。

此前伤势愈可后不久,柳无双曾多次去找柳咸阳理论算账,可惜武艺不济,几番也都无果,有几回连崆峒派的山门也没进去,便给轰下了山。

自此之后,柳无双昼伏夜出,开始修炼柳咸阳之前传授给她的独门暗器手法,潜心修炼‘柳叶镖’,过了没几年,还自创了一招‘漫天柳絮’的绝招,并暗暗发誓,要让柳咸阳死在自己这一招‘漫天柳絮’之下。

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也是为解心头之恨,让柳咸阳死个彻彻底底,柳无双还驯养起了毒蛇,时常与蛇为伴。

后来她又从蛇行之中,悟出了一种急速行走的轻功,身法速度也已远胜于前。

柳无双对柳咸阳恨之入骨,看着那些咬上一口就能将人置于死地的毒蛇们,竟让她驯服的乖巧听话,倒也让她有些志得意满,半夜里做梦都能梦见柳咸阳被她制伏后,跪着乞怜告饶的样子。

“你,别急,你吃……”沙无尘一愣,顺手把仅剩的一只烤羊腿递了给柳无双,山羊胡子微微上扬,直视着高过自己一头的这位师姐,转念接着道,“那你,你为何要让高……你高徒儿叫我师父?”

柳无双本来怒目横眉,见他递过的羊腿焦黄喷香,也忍不住垂涎,咽了口唾沫,随手一把抓过,听他这么一问,想到先前高兴所言,不由也是一愣,瞪了对方一眼,也没好气道:

“那是……那是我想让他,跟你学点医术本领,就那么一说,哪有什么为什么?”

说着气哼哼坐回原位,转过头掀开面罩,啃下一口羊腿嚼了嚼,自顾又道:

“你把我乖徒儿叫醒,让他先填点肚子,休息一晚明天还得赶路……你以为你想留就能留得住我?我每日以我的龙蛇毒液下饭,早已浑身是毒,你这小小迷药又能奈我何?”

数年前柳无双带着柳叶镖,和她驯养好的毒蛇,由关中附近再度出发,去崆峒派找柳咸阳寻仇。

半路上在一间小客栈里留宿,入夜后正梦见柳咸阳满身是血的倒在她跟前,忽听得房顶喀啦一声响,睁眼瞧时果然见一人满身血污的趴在她房内地上。

然而此人并非柳咸阳,却是正被仇人追杀受了伤的高兴。

柳无双一心复仇,不愿多生事端,本想着置之不理,任由高兴自生自灭。

但转念一想,不妨先将他救下,或许能助自己一臂之力,这才顺道把人救了,之后还收了他为徒。

“你们这是……急着去哪?”

沙无尘一怔下,也已想到了什么,只仍有些明知故问地道。

说罢略一迟疑,想想有些事自己怎么拦也是拦不住,随后便在高兴口鼻前抹了点什么。

“这还用说!”

柳无双眉尖一挑,“自然是去找到凤鸣剑,杀了柳咸阳!”

第四十五章 凝香女侠 李小白和赵烟霞、柳双双三人听了半天,各自心下只都疑云丛生,莫名难言。

脑袋中仍自有些昏昏糊糊的李小白,身上也使不出什么劲,食欲倒是还在。

两位姑娘也吃不了多少,各自手中的烤羊腿,大半都有一口没一口地喂了他嘴里给他吃。

“一个嘴硬,一个心软……”

沙无尘一怔神中,陆凝香忽而自顾说了一句,说着眼角有意无意便斜了李小白一眼,一时欲言又止。

高兴不一会儿悠悠转醒,仍然很不高兴,欲待要向沙无尘发难,又被柳无双叫住拦下了。

其实早在吴良离开洛阳准备出发掘宝的之前几年,十来岁的高兴便已无意间打探到了吴良的踪迹,只并不知对方身上还另有传言中所谓宝藏的秘密。

那时高兴便欲出手结果了仇人大敌,只是技不如人,也架不住吴良身边人多,反险遭对方所杀,重伤逃命时幸而是为柳无双所救,之后便才拜了她为师。

两年前在苟家窝那一次,师徒两人本是要去崆峒派找柳咸阳,不意又碰上了吴良。

其时柳无双也并不知吴良身上藏着宝藏的秘事,原是想顺手帮着徒儿先把仇人解决了。

不料眼看便要得手,当晚突然间来了个大高手,也就是蜀山派掌门、与柳咸阳江湖齐名的‘剑魂’陆无明,武艺身手比柳咸阳有高无低。

陆无明不仅救下了吴良,还让柳无双师徒两个落伤而逃、大败而去。

自那之后,师徒俩也知即便见了柳咸阳,也难成什么事。将养了一阵,高兴无意中又发现了吴良的行踪,也不顾他师娘反对,便又追了吴良一路。

只奇的是,此后在路上并未再见着陆无明,而是另又有高人,暗中护着吴良,每每在关键时,总能救了他一命,高兴也是几次脱身得早,才侥幸保住了自己一命。

而这陆凝香,便正是蜀山派掌门陆无明之女,却是此前高兴以为已将仇人吴良杀了,并从吴良口中探知宝藏在洛阳的消息、兴冲冲赶回中原时,也是在洛阳偶然一次遇到并带了来的。

陆凝香一只羊腿吃完,不觉间已倒了几碗奶酒喝下,待想起什么来,发现自己并无异常,也就不多理会,随口问了问阿屠叔叔的一些情况。

沙无尘本还想让柳无双把面罩摘下让自己看看,这话也没好开口,只大略把阿屠的事说了说。

“神医前辈你医术高明,也治不了他这……怪毛病么?”陆凝香听着不无出奇,脱口便问了句。

“这……沙某也只是略知一些医理,谈不上什么医术高明……陆女侠见笑了。”

沙无尘有些哭笑不得,只云淡风轻道:“不过依我看来,他这病属于心病,非药石能治,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治好的。”

“却也是个怪……怪蛋。”

陆凝香瞧了瞧一旁的高兴,自言自语似地道。

几个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说谈了一阵,除了陆凝香,其他各人均觉气氛有些不太对,只也没多说什么。

陆凝香吃饱喝足,不多时推说自己不胜酒力,自顾便趴桌上睡了去。

柳无双和高兴也是长途劳顿,话不多言,随后就近便在帐中或躺或靠睡下了。

沙无尘心下思绪万千,只也不多说言语,让双儿带了另两小各自回帐睡去后,安排了人守着大帐,便才自行回了自己的营帐。

次日也才刚天亮不久,柳无双便让人叫了沙无尘来,言谈一阵,让他给柳无极留了几句话,得知吴良等人已去了将有一旬,随后便带了徒儿高兴一起,西望大漠而去。

临行前柳无双本待要叫小侄女双儿来唠唠家常,一想还是罢了,只叮嘱了沙无尘几句,还特意让他看好那个陆凝香,别让她乱跑。

沙无尘本想把人多留几日,想想他这个师姐比起柳无极还更要强势些,硬留终究也难,只盼着她师徒俩一路平安,早去早还。

陆凝香直睡到了大中午,一醒来见那师徒两人已去无踪,待要急追着去,刚出大帐便给沙无尘拦住了。

“陆女侠先前一路劳顿,何不多做些休息?”

“有劳沙前辈挂心了……”

陆凝香勉强一笑:“我啊倒还好,就是觉得闲的慌,想到处溜达了一下……你昨儿个差点受了伤,没事吧?”

“倒不碍事,多谢陆女侠关心。”沙无尘哦了一声,淡淡笑道。

“那就好!不过你还是……叫我名字好了,女侠女侠的,显得怪生分。”

陆凝香随口说着,本待正要问问那师徒俩的去向,瞥眼见李小白由赵烟霞扶了手走来,一改口问道:“这位小兄弟……可好些了吧?”

“我好多了,谢谢陆女……陆姑娘。”

李小白躺了一夜,人倒没什么,就是还有些手脚酸软,这时间本还想着要来找柳无双问问那小金蛇儿的事,听了这位‘陆女侠’主动跟自己问好,未敢怠慢,顺口便应了声。

“他现在只还有些气虚体弱,料来不需多时自当能行动无碍。”

沙无尘也是顺嘴道:“陆……陆姑娘倒不必担心。只是想不到他中的那蛇毒,倒也有些奇特。”

“噢,那就好。不瞒你说,我之前中了那蛇……的毒,也躺了一天一夜呢!”

陆凝香本想说中了那‘蛇女’之毒,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哦?还有此事……”

沙无尘倒也想起了什么,只不无疑惑道:“却不知陆姑娘,为何也会中毒?”

“是了,想来你是不知的。”

陆凝香笑了笑道:“你和她虽是师姐弟,不过你可比她好多了,我就实话跟你说吧……其实我,我是给他们带来的人质!”

“这话又从何说起?”

沙无尘又是一奇:“无双师姐把你留在这,是让我替她先好好照看着,也没多说什么。可是说起来,我们却未曾把陆姑娘你,当作什么人质看待……”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哎!这个,一时半会儿也跟你说不清楚……”

陆凝香心直口快,想想看这样子自己也是哪也去不了,料来这些人也不会对自己怎样,正想怎么往下说,柳双双在帐中叫了声,让各人先到账里坐着说。

一早之前,柳双双醒来其实已见了柳无双要走,本是要去送送,说谈几句,见那师徒两人急着赶路,便也就作罢了。

“反正没什么事,我就当给你们讲故事听了!”

几个人刚进了帐内各自坐下,客套几句,陆凝香接过柳双双递来的一碗羊汤,道了声谢,想了想接着又有些神秘地道:

“这么跟你们说吧……我先问问,你们该都听说过江湖人称‘阴阳老王’的这个人?”

第四十六章 女侠凝香 “你说的……可是那个在十几年前的‘泰山大会’上,比武连胜过五大门派掌门,号称‘天下第一’,江湖俗称‘阴阳老王’的王川?”

沙无尘略一沉吟,奇疑着道。

李小白和赵、柳两位姑娘闻言只不由一怔,都不无茫然,想不出那得是多厉害一个人,这可乖乖不得了,什么‘天下第一’老王都出来了?

一老三小均未曾知陆凝香具体什么身份来历,都有些惊疑地向她看了看。

“正是!”

陆凝香不无得意,“看来你知道的还不少,不瞒你说,前些时候我还见过他呢!”

“此人十余年前就已名动江湖,后来却是神龙难见首尾,销声匿迹了好长一段时间。”

沙无尘徐缓道:“不过我也只是听人说过一些,却未曾有缘见过他本人。不知陆姑娘是在何处,又怎会……有幸见过他?”

“岂止见过,我还和他过过招,喝过酒呢!”

陆凝香喝了口汤,仍有些激动道:“你们是没见着,我那时也不知道他是谁,见他在一家酒楼里跟人闹得凶,我才出手跟他比划了几下……嘿嘿,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

赵烟霞又看了她一眼,忍不住问:“你和那人过招,可曾赢了他吗?”

她打小就喜欢听人说些舞刀斗勇之事,对陆凝香这个跟自己年龄相仿,性子也相似、都有些大大咧咧,只对方看来倒多了几分豪气的姑娘,倒也没存着什么敌意,这么问自是出于一时好奇。

“呃嗯……我跟他相比,是还差了那么一点点……”

陆凝香一愕,一口汤险些没给呛着,笑了笑硬着头皮道:“不过,再过个三年五载、十年八载的,我应该能和他打个平手吧!”

“那……后来又如何?”沙无尘也不点破,只淡淡道。

他也只是学过一些粗浅功夫,心知以自己现在的武功,别说十年八载,便再练上二三十年,也未必是王川的对手。

他见陆凝香一副纯真无邪的模样,虽是年纪轻轻,但却说不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是以对她这几句所言倒也未多加猜疑,转念又问:“还不知陆女侠,陆姑娘师出何门,令尊是哪一位?”

陆凝香话说到了这,也不好多做隐瞒,想了想便把她爹爹陆无明的大名报了出来。

沙无尘更自奇异,一问之下,才知确是那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五魁’之一,号称‘剑魂’的蜀山派掌门陆无明。

李小白和赵烟霞、柳双双都没什么概念,只是听着感觉很厉害就是。

李小白到现在仍并不知,他此前在苟家窝见到的那个,与柳无双和高兴师徒等人斗乱、并救下了吴良一命的那位高人,正便是陆无明,也就是陆凝香的爹爹,这会儿听她有话没说完,只觉疑惑不少,便随口问了一句:“那后来呢?陆女侠……姑娘你又怎么会给抓到这来?”

“后来嘛……这事说来话可长了!”

陆凝香倒也并未把自己这掌门之女的身份,看得有多高人一等,眼见各人的反应倒是也在意料之中,只大眼瞪了瞪李小白,抓啊抓的,说的叫什么话,略加思索后便道:

“这么说吧……那个‘老王’他也是好打抱不平,无意间抓住了那个小怪蛋,也就是沙前辈那个师姐的徒弟的一个弟弟。他弟弟是个‘江洋大盗’,却也是个杀人放火的强盗头子,叫做什么高琼……”

沙无尘等听得均有些莫名其妙,毕竟这地方说起来本就是个强盗匪窝,也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一号人,个个只拿眼瞧着她,等她继续说。

陆凝香恨不得一口气说完,顿了顿接着道:“后来呢,那个小怪蛋为了救他弟弟,却又打不过阴阳老王。他见我曾和阴阳老王在一起喝过酒,就趁我不注意把我给抓了起来,想用我交换他的强盗弟弟……”

原来数月之前,高兴得知了所谓的宝藏消息,风风火火赶回中原时,本想先去跟他的同乡老弟高琼汇合一起找宝,却不料刚到洛阳,便听说高琼已被官府缉拿,正给带到城门外等候斩首。

高琼从小凶猛混赖,偷鸡摸狗、打家劫舍的事没少干,是远近出了名的‘江洋大盗’,给缉拿归案后,被判了个凌迟处死,也就是千刀万剐。

这天正在城外准备行刑问斩时,不想也是天公不作美,天上突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转眼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高琼也挺有些能耐,趁着各守卫稍有松懈,借机掣开身上锁钉,并撞翻了几个看守以便遁逃。

这般一下闹乱,高琼身上也已给砍了好几刀,保不齐便要命丧当场,看着也跟被凌迟差不多。

便当此时,高兴突然打马飞身而出,数十枚暗器飞镖飕飕齐发,趁乱几下里间抓了高琼上马,带了他匆匆飞奔而去,好赖是把人救了下来。

兄弟两个甩开官兵后,一路奔出数十里,夜里躲在了一间破庙避雨歇脚。

两人也是数年未见,没想重逢会是这般境遇。

寒暄几句后,有些口齿不太清楚的高兴,便高高兴兴把自己大仇得报、以及宝藏在洛阳的消息,跟他这弟弟透露了出来,并照着吴良的模样在地上画了幅图,把吴良老家宅地的位置依样画了下来。

不料两人这一番言说谈话,不巧给正巧路过的泰山派众数弟子,张慕云等人听了去。

张慕云乃泰山派年青一代的大弟子,此次也是奉了他掌门师父丁长春之命,去洛阳拜望他师父的前妻、也是他师母及义母,现今人称‘老板娘’之人,并且此时正在赶回门派的路上,想到破庙里避雨。

不想这时也是无意间听得高兴两人的言谈,而且张慕云也认出了高琼这个‘江洋大盗’,随后便现身,欲要拿人。

高兴和高琼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张慕云,地上的地图还没来得及完全擦干净,也给对方瞧见了去。

几下斗乱中,高兴也是寡不敌众,伤了好几处,高琼为掩护他先走,之后便给张慕云抓到了手。

张慕云擒获大盗,疑惑不少,只也不多说多问,次日便带了高琼重返洛阳,一是要将其扭送官府,二也是有心想去吴家老宅一探那些所谓的宝藏。

不妨到了半道上,高琼借故要内急上茅房,趁机投河沉水,竟又脱逃了去。

张慕云料定对方势必也会去那吴家老宅,倒也不急着追人,随后便带了各同门师弟,自行回了洛阳,顺路先又去找了他那位义母‘老板娘’。

这位‘老板娘’可也有些来头,除了是丁长春前妻原配,也是陆无明的一个表妹,也自是陆凝香的表姑妈,人也可谓是芳华绝代、貌胜凡花。

而且有传闻说,此前这老板娘与丁长春之所以离异,跟那位名震江湖的‘老王’王川,有着某种微妙难言的关系。

老板娘也是十余年前与丁长春好聚好散、一别两宽后,开始自力更生,不多久便在洛阳开了家酒楼名为‘文聚楼’,生意是蒸蒸日上,她这‘老板娘’之名,也自是这么叫开来的。

至于她本来的芳名,倒是少有人知,除了相熟之人,都是直呼她老板娘,江湖上一提到洛阳的老板娘,指的也便正是她。

陆凝香所说遇到了跟人闹事的王川的那家酒楼,也正便是这老板娘所在的‘文聚楼’,来闹事的也不是别人,正是这位‘老王’。

第四十七章 文聚武闹 “识得洛阳第一楼,教你吃喝不犯愁。”

坊间传言的这所谓‘洛阳第一楼’,自是指的老板娘这家文聚楼。而且现今也不止洛阳一家,黄河南岸东至泰山脚下,大小城镇中,近些年陆续也都开了许多文聚楼分店。

“识得洛阳第一楼,吃啥喝啥也犯愁。”

一向少有露面的王川,这天也不知打哪儿来,一到了文聚楼门口,嘴里念念叨叨着这一句,进了店里,愁皱着眉,找了张空桌便把他随身带着的酒葫芦,大喇喇往桌上竖着一放,让小二先把他的酒葫芦喂饱了再说。

那小二见他衣衫褴褛,先就存了几分小觑,也不多说,客套几句,一伸手便要抓过他酒葫芦。

怎料那酒葫芦稳稳当当,竟似黏在了桌上一般,任那小二两手轮番使劲怎么一抓再抓,愣是抓不起来,这就有点邪门。

不过那小二也是不信邪,再一使劲猛拉,只不想那酒葫芦轻轻飘飘便给他拔拉了起来。

可这一下用力过猛,他整个人倏忽往后便倒,把身后好好一张桌也给压断了腿。

周围几十桌客官也都给瞧得一愣,纷嚷起哄。

这一来惊动了掌柜的,先是笑脸嘻嘻一边赔罪,一边又问王川要吃点什么?

随后便有几个护店的壮汉前来呼喝怒问,敢到文聚楼闹事,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王川正为吃什么犯愁,微一皱眉,跟着也是笑笑嘻嘻,顺嘴便说,那便来个‘熊心豹子胆’好了。

那店掌柜又是赔笑告罪,接着便连番报了几道本店特色,和掌厨推荐的菜名,问王川要来哪几样?

王川也不知是不是存心搞事,嘿嘿笑着让他猜猜看?猜对了便有赏。

掌柜的哪能猜着,一连又报了十几样时鲜山珍,让对方随选随挑,却没一样能入得了王川法耳。

那几个护店壮汉看着来人就是要找茬,正要动手把人轰走,只听阁楼上老板娘滴声音说了句:“‘翠湖捞月’如何?”

老板娘寻常也不会在店里抛头露面,想见她一面也是难得。

这天她刚好是赔了陆凝香在楼上喝茶闲聊,众食客有幸得见老板娘芳容,一时都忍不住大流口水。

这‘翠湖捞月’本是逾有十年前,老板娘亲手给王川做过的一道菜,名儿倒好听,其实也就是青菜豆腐汤,豆腐是制成了圆圆月亮似的一小块,这才有了这么个名头。

王川一听这菜名儿,便知找对了正主,二话不说,乐乐呵呵一跃飞身便上了丈许高阁,一边笑着问老板娘要什么赏?

老板娘还没出声,冷不妨身后陆凝香忽地一剑刺出,直取王川面门。

王川才刚站稳落脚,也没认出小丫头什么身份,却是不闪不避,‘川’字眉间只一紧,硬是拿脑袋接下了这一剑。

这下倒把陆凝香吓得一怔,也不敢当真太用力,忙急抽回剑来一瞧,见对方脑门额间啥事木有,一晃神随即便又刺出一剑。

王川这回可不再跟她玩闹,只一伸手两指一夹,愣把对方剑身平平稳稳夹在了指间。

陆凝香任是怎么使劲,手中的剑也难进分毫,退也是难退毫厘,急得是脸上通红,正想弃剑出掌,老板娘及时开了口,这才把她叫住了。

“这么说,却是没分出高下了?”

李小白听得到这,倒是挺来劲,禁不住便盯着陆凝香问道,“那之后呢?你怎么又会……给那谁抓了去?”

赵烟霞和柳双双同时斜了他一眼,均想他这身上中的毒,看来是没什么事了。

沙无尘主要还是想多知道些关于柳无双的事,这会儿只笑了笑,默不作声。

陆凝香也瞪了瞪眼,心说这小子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过想想他说的倒也没错,只一抿嘴笑道:“那是,也就差不多打个平手了!你们别着急,先听我说完……”

她此前和她爹爹离了蜀山门派,出蜀北来,先是到了洛阳探望表亲老板娘。

在文聚楼落了脚后,她爹爹陆无明早前去了趟泰山派回来,待不多久便又出了门,也不知要去哪,只把她留在了老板娘身边。

王川来酒楼后,陆凝香也没认出他什么人来,只道是个故意生事的老无赖,还敢调戏老板娘,这才挺身拔剑相向,不想对方还是个硬茬,一柄剑怎么也难伤了他。

老板娘说和两句后,便带了她和王川,换到了顶楼四面开阔的隔间,叫了些酒菜落座闲谈。

三人刚说几句,互明了身份,泰山弟子张慕云便自个儿一人上了楼来。

老板娘见这弟子义儿去而复回,不无奇疑,随口便问了问缘由。

张慕云没想这赫赫威名的‘老王’也在,更自惊异不小,只也未多隐瞒,便把前事昨个与高兴兄弟相遇、并获知所谓‘宝藏’下落等事,简略说了。

王川无门无派,前有十年时间都在闭关,近两年也才重出了江湖,眼看世道纷乱如故,战火依旧不断,不免有些心灰意懒,各处东游西荡了一阵,到了这洛阳城,也是有心想与久别的故人见上一面。

其实早在十余年前的‘泰山大会’比武论剑过后,王川一举夺魁,胜过了各大门派掌门高手,不久江湖上便有传言说,王川正是得了那一批‘皇陵宝藏’里的武功秘籍,这才神功大进,技压群雄,夺得了这所谓‘天下第一’的称号。

王川也不怎么当回事,没想过了这十几年,这传言仍旧,且似乎越传越像那么回事。

他也才刚出关不久,便遭各路江湖强手明争暗抢,要让他把秘籍心法交出来。

当然,这些人无一例外地,都自是被他打发掉了,更不想自己这刚一来,便听说什么‘宝藏’正就在这洛阳之事。

四个人也才坐下闲叙了几句,说谈间小饮了几杯,忽而先后趴桌上便倒,显是酒里给人动了手脚。

转眼间屋顶上东西南北四方,随即窜出四个奇模怪样,高矮胖瘦相仿,自称什么‘四大仙人’之人,叽喳笑说了一阵,伸手便要去王川身上摸索。

这四人其实是汴州朱仙镇一带,劳家庄异母同父的四兄弟,各以春、夏、秋、冬为名,合称‘劳家四仙’。

四兄弟有些神神叨叨,专喜欢鼓捣些什么迷药仙丹坑人害人,身手也是异常了得,江湖人称‘四大恶鬼’。

但他们自己却并不这么认为,始终以‘四大仙人’自居。

四兄弟跟了王川一路,自也是为了那什么宝藏,或者秘籍,这时间也是趁着机会,在酒里下了药,把人迷倒后,便即现身准备动手。

不想王川早已有所察觉,那酒里的迷药也奈何他不得,先才只是打着呼噜装睡,待得四人近身前来,突然一下醒了来,几下里间便把他们痛打收拾了一顿。

他对四鬼也不多加为难,只让他们把独门解药交了出来。

这四兄弟来得快去得快,眼看难得手,趁机灰溜溜夺路飞身便跑,转眼已没了影。

陆凝香服了解药醒来,也没瞧清四人什么模样,只抱了那坛给他们下了药的酒,下楼准备再换一坛上来,顺便说去解个手。

不料这才刚下了楼,酒还没换成,高兴倏然飞身怪笑而至,一下打倒了店里几个伙计,把她连人带酒一并都给掳走了去。

第四十八章 武斗文聚 “啊,这……”

柳双双听着有些入神,先前一直也没怎么出声,听得陆凝香冷不防给那总是咧个嘴怪笑,看着高兴,其实模样挺有些怪吓人的高兴抓去,不禁有点替她担心,忍不住才开口道,“那他,你说的那个‘小怪蛋’有没有……他为什么会去抓你?”

陆凝香知她心中所忧,只一笑道:“放心,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反倒是他……我没把他怎么样就不错了!”

高兴之前给张慕云所败,迫于无奈又与刚会面的兄弟高琼分开,料想张慕云也会把人带去洛阳,便先一步到了城外。

不想也并未见着兄弟,高兴奇疑中,便跟了张慕云一路到了位于城南的文聚楼。

刚到不久,眼见那身法武艺更胜于己的‘劳家四鬼’给人从楼顶轰下,高兴料来楼上另有高人,也未多想,正要进店找人,恰见陆凝香抱着坛酒下了楼来,一转念便把人先给带了去。

王川和老板娘、以及张慕云听得掌柜的慌忙来报,才知这一会儿工夫,陆凝香已遭人劫去。

三人所想也大致不差,都想到了那个大盗和他兄弟,还有所谓宝藏的事,老板娘忙安排人手,在城里城外各处打探。

王川与张慕云一起行动,当晚便找到了在城北一角的吴家老宅,也就是所谓的宝藏所在。

那吴家老宅地处偏僻,就是一所破破烂烂,久已荒废的旧宅小院。

王川和张慕云到了时,附近也没见着什么人影,一看这样子不用多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皇陵宝藏’。

两人飞身进了院内,也并未见着被高兴带走的陆凝香,不过倒是逮着了,正便躲在屋里翻翻找找的高琼。

守了一夜之后,也没见高兴带人前来,至于那什么宝藏,自也是子虚乌有,要有只怕也难逃高琼的法眼。

王川和张慕云带了高琼,正待要原路回去,不想刚巧碰着孤身前来的高兴。

动手之前,两人问了问他陆凝香的下落,高兴也未曾多说透露,王川于是顺手便把他生擒抓获,一并带了回去。

不料刚回到文聚楼,便见了陆凝香好好地,也已经回了去,正又跟老板娘待在一起。

原来高兴把陆凝香从文聚楼带走之后,顺路将她带到了城西郊外的一处破茅屋里,看着没人追来,便将她穴道点了,随手还把她所带的一坛酒拿起了便喝。

这坛酒里原是给那四鬼兄弟加了点料,药力还挺足,寻常喝下一口便给迷倒。

高兴一气连喝了几口,正要出门,转眼便一腿软倒了下去。

陆凝香也没来得及多说,又碍于穴道受制,身不能动,也没见其他人找来,便只能这么跟他在那茅屋里,各自相安无事地待了一夜。

次日倒是陆凝香先能活动了开,她也不知高兴什么时候能醒来,见他睡着仍是咧着个嘴、似笑非笑,一副瘦骨嶙峋的身板,还怕他着了凉,顺手便拿了个草席给他盖了盖,之后这才独自回了文聚楼去。

李小白和赵烟霞、柳双双听了到这里,各自都暗舒了一气,想想或许这也是吉人自有天佑。

沙无尘听来也觉其中事有凑巧,倒也替陆凝香松了口气,随后又问了问她接下来的事。

“接下来嘛,倒也是挺巧的……”

陆凝香自个儿回了文聚楼后,不多久王川和张慕云便带了高琼、高兴回来,各自都是一奇。

这几下里不管怎么样,宝藏什么的另说,好歹是各人都没什么事。

当晚老板娘在自家宅院设宴款待,还亲自下厨,给王川做了一大碗‘翠湖捞月’,让陆凝香以及张慕云等泰山弟子一起都尝了尝。

随后并把高兴、高琼绑了带来给他们好吃了一顿,顺便问问话,也是为商量着怎么处置兄弟俩。

高琼也不知是有心还是假意,自从见了老板娘风姿卓绝的容貌,两眼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说话也是变得比他老哥高兴还磕巴。

好容易把话说明白,意下是只要留他和他兄弟一命,他心甘情愿留下给老板娘当牛做马,并洗心革面,绝不再做以前那些腌臜勾当。

老板娘这文聚楼里,收留的多是些孤苦伶仃,无家可归的穷苦之人,但也不无一些犯过浑事,愿意改过自新者。

听得高琼有意痛改前非、改头换面,老板娘见他也不似假惺惺故作姿态,一时只沉吟未决。

陆凝香的意思本来是要把高兴放了,毕竟对方之前也没把她怎样,而且自己也没趁机加害他,还好心给他盖过草席,料来他就算不会感恩戴德,总也不会对自己存有什么歹意,其时间还走到了他身前言语说逗,便要给他松绑。

不想各人正言谈商议间,屋院内突然出现众多毒蛇,紧接着一个瘦高黑衣蒙面女子、也就是高兴的师父柳无双,暗器飞镖先行连发,倏忽飞身冲杀了进来。

此前高兴匆忙往中原回赶寻宝时,也未及和柳无双会合,只给她飞传了个信后,便马不停蹄地只身到了洛阳。

其时柳无双也正准备着自己一人前去崆峒派寻仇,也是接到高兴飞信之后,想想不论她徒儿带来的这宝藏消息是真是假,总要去探一探,这时间才也匆匆赶了来。

偏巧到了洛阳城里时,见了王川与张慕云带着两高兄弟,正往文聚楼去。

柳无双也不确知王川是否便是传闻中的那个‘老王’,见他跟泰山大弟子张慕云在一起,想来也是个中高人,是以未敢大意。

到了夜里,她便在城外附近招了一堆毒蛇开路闯入,趁乱之时,挺剑出言相激,当先邀了老板娘相斗。

老板娘隐于闹市,武艺身手荒疏多年,功夫底子倒是还在,随后话不多言,接了张慕云的剑,几下便与柳无双斗在了一起。

不料两人正酣斗中,高兴也是趁着周围其他各人不备,忽而将本要给他解绑的陆凝香反手抓了。

这一下王川等人也是始料未及,老板娘一分神,不意间便了柳无双狠辣一掌,眼看情急危殆。

张慕云正忙着驱蛇赶蛇,王川一时间无暇多顾,救急先救危,一出手也叫柳无双痛吃了一掌,好在是解了老板娘之险。

柳无双情知难敌,不敢久待,当即又是飞镖连连疾发,掩护着高兴慌忙夺门急退了去。

高兴未及多言,料来只要陆凝香在自己手上,对方之人也不敢把自己的兄弟怎么样。

况且凭着高琼的机灵,要自行脱身也不是没办法,当晚高兴这才把陆凝香一并带着,跟了柳无双一道撤出跑路去了。

师徒两人都有伤在身,也未敢在城里多待,且这回看来,这所谓宝藏的事,自是上了吴良的大当。

是以这之后,师徒俩一边是扣了陆凝香保命跑路,一边自也是为了宝藏,一路风风雨雨地直奔到了这关外来。

“所以说……你这身上的蛇毒,也是在那时,不小心给咬到了?”

沙无尘听完到这,没想这其中还有这许多离奇波折,而且一下牵扯出了这么多人来,略只一想,便出言问道。

李小白和赵、柳两位姑娘也差不多想的是这样,听来也不无惊魂动魄,各自惑然又奇异地瞧着陆凝香。

“那倒不是……”

陆凝香说了好半天,看来各人都听得都挺有味入迷,自己也感觉颇有些满意,喝口汤润了润红唇,当下只微微笑道,“我那时也没给蛇咬着,这是后来的事,还有后面可还没完呢!我要说的故事可多了,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你们别着急,我马上就会让你们知道!”

第四十九章 霓裳一舞 柳无双和高兴师徒俩带着陆凝香,连夜出了洛阳,快马加鞭直奔长安,渡黄河,穿西宁,过张掖、酒泉,日行夜宿,或昼夜兼程,一路马不停蹄奔波月余,千山万水的,好容易前两天这才出了关找到了这来。

陆凝香大略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她身上这蛇毒却是在到了凉州一带,也就大概半个月之前,因为没日没夜地奔忙赶路,都没怎么睡过整觉,实在不愿继续再走,与柳无双起了些口角争执,动起了手来,也是一不留神,才叫对方腰身带着的毒蛇给咬的。

她之前给师徒两人带出洛阳,也不是没想过要找机会逃走,只是想想好容易出来一趟,那两人应该也不会把自己怎么样,而且那些什么宝藏的,要是真能找到,便去瞧一瞧也无妨。

是以她前半程路上也没怎么闹,就当是跟着师徒两个游山玩水了。

柳无双本待弃她而去,任由她毒发身死,也是考虑到她这掌门之女的身份,高兴好赖还开口替她说了几句情,这才饶过了她一命,给了她一颗解毒之药。

算来只要今晚服了另一颗解药,陆凝香中的这蛇毒,自也便就得以解全,不碍事了。

她也不知是不是先前说得太起劲,或是昨晚也没睡好,这旅途劳顿没缓过来,这会儿好歹把这蛇毒的事说完,顿觉有些昏昏欲睡。

看看时候也差不多,服下解药后,她还不忘提醒同样中了蛇毒的李小白自己,算着点时间服药,随后自顾便又趴着睡了去。

李小白此前和他老爹亡命天涯、追杀仇敌时,走的差不多也和陆凝香一条路线,不过却是历经坎坷,其中艰难苦恨也不必多说。

他昨儿才服了一颗解药,这时精气神倒也恢复了不少,眼见陆凝香刚还侃侃而谈,转瞬倒头便睡着,歪着的侧脸上风霜之色未退。

想到自己一路颠沛的过往,他这回还跟她一样遭了毒蛇咬伤,隐隐不由便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之感,本待要说些什么,一时也不知说啥好。

沙无尘和两位姑娘也各有所思,隐然都觉得好像要有什么大事,只也说不清楚,闲谈几句,各自找事忙活了去。

转过天来,陆凝香醒过后,眼看又快到了中午,自己好好地躺在了被窝里,瞥眼见一旁柳双双正自翻着本书静看,料是昨晚得了这小妹子悉心照拂,不无夸赞了几句,随口又问起阿屠叔叔来。

柳双双知她怕是肚饿了,想着看来自己这位阿屠叔叔还挺招人惦记,也自觉心喜,看看也差不多是时候,便放下了书本,随后跟对方一起出了帐,要找阿屠叔叔做好吃的去。

李小白本来也睡得迷迷糊糊,一大早便被赵烟霞叫了起来,去帮阿屠叔叔劈了柴。

正巧这会儿柳双双带了陆凝香来,几个人谈谈说说,又让阿屠叔叔给他们弄了好几串蜜糖葫芦。

阿屠叔叔也不知几个小娃怎么就好起了这口,倒是有求必应,看着他们吃着挺欢,也自不无欣喜,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另又给他们准备了不少拿手的好东西。

李小白和三位姑娘彼此年龄也相差不了多少,坐在帐外一起有说有笑,也没多想其他什么,这一来二去倒也熟络亲近了许多。

说到这蜜糖葫芦时,陆凝香随口说她路过长安时,也是吃过一次的,却没想到了这也能吃到。

李小白听着倒也一奇,心下不由便又想到了之前那位小苏兄弟,只顺口便问了问她长安城里的情况。

陆凝香昨儿个也没来得及细说,这回听他问起,可就来了精神,说这长安城可大可热闹了,就是比起洛阳来,不知为什么好像少了不少人,随后又笑问他有没有见过‘不倒翁’美女?

“什么不倒翁……美女?”

李小白更觉心奇,这不倒翁泥人什么的,他倒是也见过,听来陆凝香说的倒像是个大活人,还是个美女?顺嘴一问,笑了笑又道:“有你……你们几位大小美人这么美吗?”

三位姑娘都拿眼瞪了瞪他,陆凝香接着只也一笑道:“这‘不倒翁’美女什么模样,那时在街上瞧的人太多,我也没瞧太清,不过反正就是美得跟天仙一样。而且最主要的,是她跳的那‘不倒翁’舞,可有意思了……我这就给你们跳一段看看!”

说罢随手找了根长棍柴火,斜搭在地上,脚踩下头、手握上头,原地旋旋转转绕了几圈,裙摆袖摇,人始终踩在木棍上,晃晃悠悠、东歪西倒,看着要倒又提拉了木棍起来,一直也没掉地上,倒是挺有些‘不倒翁’的模样。

李小白和赵、柳两位姑娘看得是兴致盎然,嬉嬉笑笑。周围其他闲着的帮众,也都凑了眼过来好瞧。

阿屠叔叔却是皱了眉头凝思出神,也不知是瞧着不像样,还是在想着别的什么。

“这不算什么,其实真要跳也不是这样的,你们是没见到,我也就给你们看看样子。”

陆凝香转得几下,似觉少了点什么,停下顿了顿,自顾着道,“本来还应该有配乐伴奏什么的,还要有人唱几句才行,奏的曲是叫《霓裳羽衣》,配的还是诗仙太白的词。我就也随便给你们唱两句好了……”

说着清了清嗓,一脚又踩在了木棍,歪歪转转,一边唱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轻歌曼舞中,李小白与两位姑娘不觉有些如痴如醉,笑脸乐乐呵呵。

阿屠叔叔不知为何,听着几句忽而却是愁眉瞪眼,嘴里咕噜嘟囔着什么,拿了刀猛砍乱斩了几下案板上的羊肉,待得陆凝香正唱到半,喝声骂嚷着,举刀上前便要向她砍去。

赵烟霞和柳双双一怔之下,惊呼声忙起身拦着,左右抓了阿屠两臂往回拉拽。

李小白也是一惊莫名,怔愣下随手抓了根木柴,转到阿屠身后,一闷棍把他给敲晕了去。

这边闹了点动静,沙无尘赶了过来时,阿屠躺身在地,正口吐白沫,兀自抽抽,忙让人解了他衣襟,给他抹了点药油,一边问了问是怎么回事。

李小白和三位姑娘也说不清楚,把先前的事说了说后,仍自心有余悸。

沙无尘听了不无奇疑,也不多言,只让他们以后还是少让阿屠受一些刺激。

几个人把阿屠安置好后,沙无尘和柳双双留下照看,李小白和另两位姑娘也帮不上什么忙,只仍待在帐外,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看,一时都不无茫然,怎么就刺激了?

“陆女……姑娘,你唱挺好的,跳的也不错……”

赵烟霞没事便又自顾劈起了柴,李小白瞥眼瞧了瞧陆凝香,见她嘟着嘴凝眉不语,还道她也受了刺激没缓过神,顺嘴便道,“这后面是不是还有没唱完,要不你就,继续唱给我听听?”

“什么陆女姑娘,哪有这么叫的?你就叫我陆姐姐,或者凝香姐姐好了!”

陆凝香倒没想什么,只是想着今晚怕是吃不到阿屠叔叔的烤羊肉了,听了李小白这话挺有些扭捏,也暗自一喜,笑笑道,“看在你刚才出了手的份上,后面接着的两句是……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本来还有一段,以后有机会再唱你们听。”

李小白听她轻哼了两句,连说带唱的,倒是个爽利人,一声‘姐姐’也没好叫出口,只笑了笑,又问她这唱的词是怎么个意思?

陆凝香大致说了说,随口又问他,怎么连这词也不知道?

两人说谈一阵,转眼快到傍晚,李小白正想问问,要不要去小河边随便转转,看看月亮什么的?

忽听营寨外边叫闹有声,似来了几个人,叽喳不停,隐隐听得什么‘闭月’、‘羞花’之语。

第五十章 四大美人 “你看我们哪里像坏人?休要再拦着我们!”

“没错,我们不是坏人,快让我们进去吧……”

“对对,坏人哪有长得像我们这般好看的?”

“我们长得这般好看,就是来给你们看看……”

“也不能光给你们看,你们看了还得管饭!”

营寨门口来了四个花里胡哨,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人,被几个守寨的拦在了外边,双方吵嚷叫骂,不时还有人嗤嗤声笑。

那四个人不男不女、像男又像女,个个浓妆艳抹,模样有些辣眼睛,你一句我一句,捏着嗓子自顾说个不停,赶也赶不走。

沙无尘听了寨里人来报,随后与李小白和陆凝香一起都赶了来。

乌陀帮三当家双臂尽失,半死不活,仍难下得了床,除了他也没几个能揽事的,而今帮里的大小事,差不多便都落在了沙无尘身上。

“几位……仙驾光临,沙某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沙无尘可没自己独挑过这帮里的大梁,听着来人目的似乎非有不善,咳了一声,提高了声音,一拱手客客气气道,“却不知几位怎么称呼?”

“这你都瞧不出来么?我们是‘四大美人’组合呀!”

“就是,我们‘四大美人’仙驾光临你这,你怎么才来接驾?!”

“或许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四大美人’也说不定呢?”

“也是,倒也不能怪他们……我们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你这么介绍,人家怎么知道谁是谁?你应该一个个介绍才行。”

“我们这不是有扇子么,上面都写着呢,还怕他们不识字不成?”

四人七嘴八舌,最后那人一句话点醒了其他三人,纷纷点头称是,随后各自把手上的扇子展了开来,半遮着脸示人。

夜幕昏黑,四下蒙眬,沙无尘让人拿了个火把,照着那四人的扇子挨个细瞧去。

只见四把扇上分别写着是:

《西施吟》——沉鱼

一笑一颦一捧心,一国倾废一霎间。

一船一桨一生伴,一日归来一湖烟。

《昭君吟》——落雁

一车一马一路尘,一鸣秋鸿一缕魂。

一曲一唱一生怨,一月空照一丘坟。

《貂蝉吟》——闭月

一计一献一连环,一朝兴亡一唏嘘。

一笔一纸一方砚,一段风流一段书。

《玉环吟》——羞花

一喜一悲一相对,一串荔枝一串泪。

一诗一吟一梦里,一朝酒醒一朝醉。

陆凝香也凑近瞧了瞧,见四首诗都以‘一’字连串,每一首都大略道出了,古传的‘四大美女’各自一生际遇,倒也奇特。

那四人身着红、白、青、绿四色宽袍,头上各戴着一朵形状各异的玉花簪:一朵月牙形,一朵鱼跃形,一朵雁飞形,一朵牡丹形,均和他们各自的扇子上所题诗句一一对应。

四人高矮胖瘦不一,只也相差不大,显非本来尊容,头上钗斜鬓乱,各自却在故作妖娆;脸上涂脂抹粉,描眉画唇,却已被风沙吹得花颜失色,个个成了花猫脸。

陆凝香越看觉越不像那么回事,又隐隐觉得四人有些眼熟,只不由得‘噗嗤’笑出了声,心想这四位若说是‘四大小丑’还差不多,却哪里有半点四大美女的风姿了?

那四人见了陆凝香,忽而唰唰收起了扇子,一时却都不再做声。

“原来是四位大美……失敬,失敬!”沙无尘看罢,也觉有些不伦不类,只又略一拱手道。

“你既然知道了我们是谁,那还不快快请我们进去坐坐?”

“不必失敬,我们是‘四大美女’,也就是‘四大美人’。”

“那有什么区别么?”

“当然有区别……”

四人喋喋不已,一说起来就没完。

沙无尘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只好又提高了声音,打断道:“未请问四位来自何处,又去往何方,有何贵干……莫非是迷了路?”

“我们来自洛阳,去什么地方却不能告诉你。”

“我们不是来自洛阳……而是来自别的地方!”

“我们来自哪里不能跟你说,去往什么地方我们也不知道!”

“他都已经说了我们来自洛阳,你怎么还说‘我们来自哪里不能跟你说’?”

“是他太老实,这不能怪我!”

“说了便说了,又能怎么样?”

这四个家伙一旦开腔,可就有点乖乖不得了,你一言我一语,时而颠三倒四,叫人莫名其妙,哭笑不是。

“你们来自洛阳?”

沙无尘正没奈何时,只听陆凝香突然说道,“啊……你们就是那‘四大恶鬼’对不对!”

听得这话,沙无尘以及其他帮众只不禁一凛。

李小白也不由一惊,但见那四人模样怪异,言谈举止不无滑稽,莫名又觉有些好笑。

“放屁!我们不是‘四大恶鬼’,我们是‘四大美人’!”

“我们怎么会是‘四大恶鬼’,我们是‘四大仙人’?!”

“不对不对,我们既是‘四大美人’,又是‘四大仙人’!”

“你们干嘛要乱说,就不怕露馅了么?”

这四位‘美人’却原来正是劳家庄那四兄弟,‘劳家四鬼’所扮。

老大劳家春扮的是‘沉鱼’,老二劳家夏为‘落雁’,老三劳家秋为‘闭月’,老四劳家冬乃‘羞花’。

四兄弟自从在洛阳文聚楼叫王川赶跑后,仍锲而不舍,后来还悄悄跟了王川与张慕云到了吴家老宅寻宝,待两人走后在老宅里东翻西找,只差没掘地三尺,却也是空无所获。

这之后四人也未死心,又跟着潜伏在了老板娘宅院周围,待柳无双和高兴把陆凝香抓走,打听到师徒两人正是要去寻宝,四兄弟随后便巴巴地大老远一路跟了来。

四人古怪多端,也不知谁出的主意,跟到这乌陀帮之前,未免给人认出,便着意扮作了这所谓的‘四大美女’,想混进帮里。

这会儿不想已然给人认了出来,四兄弟呱噪几句,才想起什么,劳家冬一句话刚说完,劳家春接着又道:“我们既然已经说了,只怕是已经露馅了吧?”

劳家夏道:“露馅就露馅,我们‘四大仙人’,又是‘四大美人’,怕什么?!”

劳家秋道:“说的也是,我们都吃饱了,没什么好怕的……”

劳家冬道:“我们什么时候吃饱了,吃的沙子吗?”

一轮说罢,劳家春重又开头道:“就算我们没吃饱,那又有什么好怕?”

“你们几个恶鬼,少啰嗦!”

陆凝香也不料四个活宝会跟了到这来,听着几人唱戏也似地叽喳不休,颇有不耐烦打断道,“上次我……我和王伯伯,也就是‘天下第一’的老王,已经饶过了你们,现在你们竟然还敢跟来,是想干什么?!”

“我们没有跟着你,也不想干什么!”

“我们只是路过,想去找那些宝藏。”

“那个‘阴阳老鬼’虽然会使妖法,我们却也有还没使出来的仙法……”

“没错,我们还有没使出来的仙法,也是饶过了他!”

“你怎么能随便跟她们说这宝藏的事?”

“说了就说了……”

四鬼兄弟又是你一嘴、我一嘴的说着,胡扯蛮缠,眼看便要没完没了。

“你们够了没有?!”

沙无尘听着也有些脑壳疼,正要发话,三当家史一剑不知什么时候已到了来,突然大声喝道,“来人,都给我绑了带进来!”

第五十一章 四大仙人 周遭在场的十来个乌陀帮帮众,一时应声而动,手握刀剑枪矛,团团围着四人,便要动手。

劳家四鬼看了看两袖空空的史一剑,倒是也觉挺有些奇特,均想这人莫不是没长手,怎地说话还这么牛?登时闭嘴收了声,拿眼乱扫乱瞪了一圈。

“他们这是要绑我们!”

“他们干嘛要绑我们?”

“这还用问,肯定是他们看上我们了!”

“为什么是他们……而不是他一个人?”

劳家春一下没忍住,这一开腔,其他三个随即连珠接了口。

乌陀帮那十几个帮众,可也不想再听他们嘴念叨,叫喝声中,举枪矛的或刺或撩,拿刀剑的或砍或捞,这就动了手要抓人。

“不管是他还是他们,都是要把我们绑了!”

“可是他或者他们,怎么能绑得住我们?!”

“除非我们是死人……”

“可惜我们是仙人……”

四鬼几个也不含糊,晃身闪转,人手一把扇子,或闭扇点打、直戳,或开扇横扫、斜掴,转瞬间唰唰撂倒了好几个,嘴上却也没闲着,一番说完,倏忽中已到了史一剑跟前,拍倒了他身边两人,八眼齐瞪着他。

史一剑一惊不小,只觉两空袖中刮来了一阵凛凛寒风,也不由瞪大了两眼,莫名还咽了口唾沫。

劳家四鬼也不待他发话,沉鱼、落雁两人突然左右抓了他两腿一下扛起,闭月、羞花两人几乎同时驼了他肩背、抓着两袖,一扭身调头,口中咿咿呀呀,连说带骂,愣把人扛着往大营里冲了进去。

“还有没有好吃的,快快拿上来!”

“就是,这几个小窝窝头,可不够我们吃的!”

“再不拿出来,我们可就要把这人棍给吃了!”

“我们四大仙人……也要吃人么?”

四鬼兄弟几下乱闯乱窜,没一会儿便直冲到了帮主大帐里,一人一手把史一剑几下连点了穴,还把他两袖绕着他脖塞嘴里愣给堵了,摆直放坐在一旁。

四人见了账里放着的几个馕饼,顺手便抓来吃下了肚,也没吃个半饱,这时间又开始七嘴八舌,自顾嚷嚷着道。

沙无尘和李小白、以及陆凝香等众,见史一剑一下给人逮着,各自愕然诧讶间,随后也便跟着到了大帐里来。

听得四鬼这话,沙无尘只微一皱眉,也不多言,忙吩咐了人去多弄点酒菜来。

柳双双待得阿屠叔叔醒了后,又喂他喝了点安神的汤药,便让他先睡下了,听得寨中动静不小,这会儿与赵烟霞也才刚赶回了大帐来,各自都有些莫名诧异。

不多时酒菜上来,四鬼兄弟也不多说客气,边吃边喝,嘴里话头也不消停,说什么就算毒酒毒菜,也休想把他们毒倒,几下里吃了个杯盘狼藉。

早先听陆凝香说起这‘四大恶鬼’的大名,沙无尘和李小白,还有赵、柳两位姑娘倒不怎么以为意,这回看来可真是闻名不如一见。

沙无尘倒没想在酒菜里下药,只随口东问西问了几句,看着差不多,又问他们几位大仙,是不是先把史一剑放了,早点休息?

四鬼几个吃饱喝足,本来倒也想借地方好好睡一觉,只是这话让人说了出来,四兄弟叽喳几句,得出的结论是,他们四位大仙哪需要休息?

说话间沉鱼、落雁两位忽地身形一闪,纵跃上前,朝陆凝香抓来。

“干什麽?!”

李小白一怔下,也未多想,挺身在陆凝香跟前一拦,喝声道。

“不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沉鱼、落雁一人一句刚出口,闭月、羞花接着便道:

“自然是要抓了她!”

“为什么只抓她,不把她们一起抓?!”

这四兄弟没见着柳无双师徒,料是对方已经上了路,便想抓了陆凝香带路,又有些遮遮掩掩,闭月羞花两人说罢,紧接着也是身形一晃,转眼到了赵烟霞和柳双双跟前,伸手便要抓人。

“干什么要抓她……呃,抓她们?!”

沙无尘给这四个颠三倒四的家伙搅得有些心神难宁,有点跟不上他们的节奏,一怔神间忙展双臂,拦在了赵、柳两女身前,急声冲口而出道。

账里帐外数十来个乌陀帮帮众,也不待谁发话,听着不妙,刀剑唰唰亮出、纷纷拥上,把四鬼几个一起围了。

“这些人好啰嗦,为什么要问那么多?”

“没错!就算问了,我们为什么要说?”

“这里太挤,我们冲出去!”

“对,去外面比较凉快……”

四鬼兄弟倒也不慌不忙,这般说着,沉鱼、落雁两人已出手放倒了身边几个,顺手又抓了几个帮众开路往外乱扔,当先冲到了帐外。

闭月、羞花两个也自不遑多让,殿后边挡边退,几下也冲了出来。

这一下又闹将开来,顿时伤残不少,沙无尘和李小白、以及三位姑娘倒没怎么,各自惶惑中,随后也跟出了帐来。

“你们几个恶贼,休想逃跑!”

柳双双身在匪帮,却是纤尘不染,这时间也是见得四鬼几个,出手伤了好些人便要开溜,不无愤恨,忽而便叫了声道。

她这‘恶贼’说的自是那四个丑得吓人的‘四大美女’,旁人不知道的听了这话,不免倒要出奇,李小白和赵、陆两位姑娘听着,倒也没怎么在意。

“我们不是要逃跑,是里面太热了!”

“就是,外面的风景也不错的……”

“我们是吃饱了没事,出来看看星星,看看月亮。”

“不对,我是闭月……有我在,你们看什么月亮?”

大帐外也围了不少人,闻言只不由瞥眼往天上瞧了瞧,随即呼喝着刀剑齐使,转眼跟四鬼交了手。

月黑风高,天边这会儿倒是隐隐亮着些星点。

劳家四鬼口中叨叨不已,手上也是招招不停,手法快疾如飞。

闭月、羞花各抓了一人,看也不看,就给对方来个对碰;沉鱼、落雁各展手脚,或扔或踢,把身周来人到处乱甩乱摔,这般来去几下,更又打趴了好些个来敌。

斗乱之际,帐外马厩中一匹黑马给几个飞砸而来之人惊了驾,嘶鸣一声、突然蹿出,迈开了蹄直往人众中飞奔了来。

各人慌忙躲闪中,沉鱼、落雁两人闲出手来,一人抱着马脖,一人拽着马尾,随后翻身而上。

闭月、羞花两人一个飞沙,一个扇风,逼着对手来人退后了几步,前后也翻身上了马。

那黑马给人制着,一下驮着四人也受累,有些不太听使唤,鸣叫声声,乱转乱奔打着圈圈,来回间还撞倒了几人。

“你们这四个臭……臭不要脸的恶鬼!”

陆凝香也是有些看不过去,眼见四兄弟仗着身手胡乱闹事,几下里打翻了十来人,这当下忍不住喝声叫道,“吃了喝了人家的,还出手伤人?!”

“我们是四个仙人,不是四个恶鬼!”

“我们是四大仙人,也是四大美人!”

“我们吃了人一顿,人却来把我们抓。”

“笨马儿太不听话,你们谁来驾驭它?”

四鬼四人骑在马上唱戏一般,周遭各人也没闲着,刀剑枪叉齐呼攻上,乱砍乱刺。

四鬼挤在马背,一人各伸了手脚应敌,倒像是在马背上装了两排船桨。

那匹黑马身上超重,一声嘶鸣,屈下后腿抬起前腿便要卸货。四鬼兄弟一下没坐稳,呲溜溜挨个从马屁股上落了地。

眼看周围之人又迫近,四兄弟都有些急了眼,腾身而起,分两侧围了那匹黑马,闭月、羞花各抓着马前两腿,沉鱼、落雁各抓了两后腿,咿呀怪叫声中一齐使劲,呲啦一下,愣把那一匹高头大马给活活四分了尸。

这一下可把周遭众人都看傻了眼,血肉飞溅中,一个个都瞪大着两眼呆住了。

第五十二章 四大恶鬼 四鬼兄弟一人抓了一只血淋淋的马腿,口中呼呼喝喝,见了人就乱砸乱扫,几下里打倒了一圈,一晃身形转眼到了赵烟霞、柳双双和陆凝香三个姑娘身前,不由分说一下把三人都抓在了手里。

剩下的一鬼没了姑娘可抓,也不挑什么人,一转手直把愣神中的李小白给生擒拿住了。

“你们要干什么?”

沙无尘欲行拦挡不及,身上也给溅了不少马血,随手抄起地上一把剑,挺剑直指劳家四鬼道,“别伤害他们,快把人放了!”

他这剑法也就当年在给柳无双疗伤期间,跟她学了几手,可也不怎么样,寻常轻易也不会出手。

这时他也是见了双儿落入敌手,情急间顾不了许多,说罢剑光一闪,一招‘落花流水’疾向抓着柳双双的劳家春刺出。

劳家春也不躲不避,笑嘻嘻一下把柳双双转到身前一挡。

沙无尘心下暗惊,剑光一转,急又向劳家秋刺了去。

劳家秋也是有样学样,把赵烟霞当肉盾挡在了身前。

沙无尘一剑连转,依次又向劳家夏和冬两人刺去,却也是叫两人如此这般地挡了招。

一轮下来,对方谁也没‘落花流水’,反倒是他已出了一身冷汗。

四鬼兄弟嘻笑挡招间,各自嘴里也没闲着,一人一句接连着道:

“我们不干什么,也没伤害他们!”

“我们只是无聊,抓他们玩一下!”

“我们没伤害他们,也不能放了他们!”

“我们玩过之后,说不定会放了他们!”

陆凝香多少已经知道了他们这用意,当下忙只道:“你们这四个恶鬼,是不是要去寻那些宝藏?快放开他们,我带你们一起去就是了!”

沙无尘也没奈何,闻言这才收了剑招。劳家四鬼也是消停了下,口中只忙着商量道:

“我们不是恶鬼,我们就是要去寻那些宝藏!”

“她要带我们去寻那些宝藏,不如就放了其他人吧?”

“放了其他人,她就会带我们去寻找宝藏么?”

“她怎知道宝藏在哪,要是她在故意骗我们怎么办?”

陆凝香也不理会他们叽喳什么,自顾着道:“你们要是不放了他们,待会儿我王伯伯,也就是‘老王’来了,你们一个都走不了了,更别说找什么宝藏了!”

劳家四鬼叽叽呱呱,一会儿说他们四位仙人才不怕那个‘阴阳老鬼’追来,一会儿又说什么,万一那个‘阴阳老鬼’是怕了他们,也不来追他们,而是自己去把宝藏取了怎么办?

陆凝香听着话有转机,正要开口,四鬼兄弟又商议起来,一时说就算那个老鬼自己去了也没关系,他们晚点再去抢回来就是,一时又说要是那个老鬼拿了宝贝,就像之前一样又躲了起来,不让他们找着怎么办?

说来说去,四兄弟一致决议应当即刻马上动身,而且要把三个‘小美女’也带上,给他们‘四大美女’作陪衬。

可这回问题是,这‘小美女’还少了一个,岂不是有些美中不足?

“你们……这四个丑八怪,把她们都放了,我跟你们去便是!”

李小白听这四个鬼兄弟一晚上都在叨叨不停,脑袋里也是有些嗡嗡地,心说自己本来感觉也是挺能闲扯的,没想这回是碰到比自己更能瞎吹胡咧咧的了,看来自己这口头功夫还是有待提升。

他这当下情急中也未多想,随口又道:“她们比你们……好看了岂止一百倍,一千倍?!你们带着她们,只会……只会让人看笑话!”

四鬼听着有人竟敢说他们丑,还是什么‘丑八怪’,可有得来说,唧喳几句,说他们四大美女明明是四个人,怎么可能会是丑八怪?

转念又想,他们四大美人要是带了四个比他们更丑的,让人瞧了岂不是也要误会了?

吵嚷来去,也是未免碍事,四兄弟最终决定还是只带一个带路的,另外还得带一个比他们丑的,来衬托他们的貌美。

这般议定说罢,四鬼兄弟也不多说客气,各一伸手在李小白脸上抹了一把马血,让他成了个‘丑一怪’,又赶忙把赵烟霞和柳双双‘两小美女’往旁一推了开,带着李小白和陆凝香,嚷嚷着便就要走。

“小白……”

“小白哥……”

赵烟霞与柳双双眼看李小白要给抓走,不由失声叫道。

柳双双也是急切间一句‘小白哥哥’脱口便要叫出,话到一半又即收了口,不知如何往下说。

一瞥眼瞧了瞧她那匹小白马儿还在,转念只不禁暗想,幸而也是小白马适才没乱跑出来,否则可难说会不会也遭了那四鬼的毒手。

李小白倒是第一次听她叫了自己一声‘小白哥’,嘿嘿笑了笑,倒也没怎么把此行一去当回事,反而说不定会挺有意思,至少也可以早些见到爹爹他们,当下只道:“没事,你们别怕……我就是去玩玩,很快就回来,你们都要照顾好自己!”

陆凝香正要说些什么,扭头忽只见沙无尘背后不远一角,那个阿屠叔叔从昏暗中探出头瞧了瞧,又缩了回去。

她想着那阿屠叔叔刀法了得,说不定能把这四个烦人的恶鬼收拾了,便只眨了眨眼,朝沙无尘示意。

沙无尘一时也没能领会,只道她是让自己不必担心,眼下看这样子是要拦也拦不住谁,转念忙道:“四位美……美大仙,先别忙走!我让人给你们准备些东西路上用,再叫人送送你们几位。只要你们答应,把这两人给放了!”

劳家四鬼听这话倒是有些道理,只是他们四位‘美大仙’做的决定轻易不容更改,唠唠叨叨把话说完,让沙无尘少呱噪,放不放人的不必他操心,赶紧去把吃用的东西备好,别耽误他们上路夺宝。

沙无尘也是没法跟他们沟通,一边让人去给他们准备骆马粮草,一边又让他们别伤了手上这两小。

陆凝香见他并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转念又想,反正自己本来也是要去瞧瞧那些宝藏,便也就没多说什么。

不多时一应所需之物备好,赵烟霞和柳双双分别给李小白收拾了一些衣物包袱,还特意多备了些,说是也要跟着一起去。

这要不要带着她们去,也不是她们说了算,四鬼兄弟这会儿还嫌带了她们多添麻烦,倒有些不耐烦,叫叫嚷嚷说什么,要是敢跟来就把她们变成‘丑两怪’,催着李、陆二人赶紧上马赶路。

李小白也是不愿让这姐妹俩跟着受累,话也不及多说,只让她们别太担心,在这好好地等他过一阵回来。

一行六人各骑了马,带了两匹骆驼,一路向西,连夜奔出了十数里。

四鬼兄弟一路上念念叨叨不停说着什么,一嘴的沙也不多理会,见沙无尘等并未追来,也就消停了下来。

月明星稀,人困马乏,各人找了背风的一处沙地,搭了几个帐篷过了一夜。

次日又紧赶慢赶,行过一程,夜里临睡前,陆凝香突然想起了什么,便问隔壁临帐的李小白,他中的那蛇毒的另一颗解药有没有带来?

李小白也是没想起这事,那药之前是在双儿手里留着,还给自己记着日子,翻找一遍,也没见着那小药瓶,想是匆忙间她和赵烟霞也都给忘了,倒是在包袱里见了那本《卫公策》,顺手把书册揣了怀里,才不无茫然地,摇摇头说了句:“没找着……”

第五十三章 神魂颠倒 “这一路也不知要走多久,趁现在还没走多远,你先回去把解药取了再说。”

陆凝香似乎比李小白更要着急,“不然给耽误了,你这小命可就难保,说不定到时肠穿肚烂……那就糟了!”

李小白感觉上倒没什么,听她这么说,也莫名有些惶恐起来,想想就算赵烟霞和柳双双想起这事,带了解药追来,那也未免麻烦,点点头道:“那我们现在,就这样回去?”

陆凝香也是之前听柳无双说起过,这蛇毒若无解药救治,或黑白两色解药未按时服下,那就谁也无力回天,而且死状极其可怖难言。

她自己身上中的毒倒是及时给解了,这会儿要不要跟李小白回去也是两可。

不过要她自己一个在这跟四鬼待着,也有不妥不便,想了想便也点了点头。

两人商谈几句,觉得事不宜迟,听着四鬼呼噜声起,显已睡去,随后便各牵了匹马,打算悄悄原路回去一趟。

不想才刚上了马,四鬼中的沉鱼起夜出来待要方便方便,见着两人骑了马要溜,哇叫声中、一闪身已拦在了两马跟前,叽里呱啦喝问两人这是要去干嘛?

“不干嘛……”李小白也不知如何跟对方说起,骇异中随口道,“回去有点事。”

“有什么事?”沉鱼两眼滴溜了一下,“不妨说来听听?”

陆凝香原想拖着这一鬼,让李小白自己先走,转念想这事也没什么好多隐瞒,便道:“他中了毒还没解,得回去拿点救命的药,你快让开了!”

“中了什么毒?让我来瞧瞧!”

沉鱼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光彩,自顾说着,已纵身一跃倏然上了马,转瞬直把马背上的李小白拽带落下了地,抓了他手腕略一沉吟,在他身上又摸又探。

“你干什么……”

李小白和陆凝香同时一惊道,陆凝香翻身下马,举掌便往沉鱼后脖上一劈。

“不干什么,我在救他小命!”

沉鱼带了人闪转一避,也不还手,只嘻笑着道,说罢忽而捏开了李小白的嘴,拿了颗黑乎乎的药丸一弹入口,硬叫他服了下去。

几个人这说闹中,另外三鬼听着吵吵,嘴里嘟嘟囔囔也随即围了过来。

听得沉鱼说是李小白中了什么要命难解的奇毒,落雁和闭月、羞花一时都莫名有些兴奋起来,七手八脚,纷纷给李小白把脉诊察,七嘴八舌道:

“照我看,他这是‘心脉乱动,毒入骨血’,须得放血治疗。”

“依我瞧,他这是‘阴毒入体,阴阳失调’,应以热火烘烤。”

“我觉得,他这是‘气息大盛,流毒攻心’,只能以毒攻毒。”

“要我说,他这是‘妖气夺魂,邪毒摄魄’,赶紧封住七窍。”

这四鬼兄弟除了行止古怪多端,还自以为有妙法仙术,喜欢鼓捣些什么金丹仙药,其实也多是些毒药迷药。

他们此行的目的,倒也不全是为了那些什么奇珍异宝、宝剑宝刀和秘籍心法之类,而多半只是听说了那些宝藏之中,藏了许多稀世难寻的仙丹秘药,要去找来瞧一瞧。

这时间听说李小白中了这疑难奇毒,四鬼几个有意显显神通能耐,也是要找人试试他们最新研制的奇异丹药,是以各个都颇有些来了劲,对其一通望闻问切。

羞花一句话刚说完,其他三鬼兄弟便问:“怎么个‘封住七窍’?”

“他现在已经魂断神飘,就快要死了!反正没几天活了,封住七窍就是与其让他活受罪,不如就直接埋了算了。”

羞花倒没觉得有什么好羞,反而是自觉挺有些得意,只仍故作娇羞一笑,缓缓解释道。

他这话下自是说,李小白已是无药可救,直接活埋了便了。

其他三鬼可不答应,就让羞花少胡说八道,说他们好歹是四大仙人,怎么连这小小蛇毒都奈何不了?

“我其实是和你们开个玩笑……”

羞花又是羞赧一笑,还卖了个关子道,“他这奇毒还是有办法解的,并非无可救药!”

另外三鬼让他别啰嗦,有什么办法赶快说。

羞花这才道:“其实封住七窍也不一定非得埋了,只需封住他七窍的穴道即可!”

其他三兄弟又是纷纷表示不同意,说他这法子简直是无稽之谈,还不如自己。

这四鬼你一言我一句,谁都觉得自己诊断的才有道理,谁也不认可谁,争来论去,最终达成一致: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

“小兄弟,你不必担心!有我们四大仙人在,区区蛇毒何足挂齿?”

沉鱼这时才对李小白道:“你也不用听他们瞎说,刚才我给你服下的‘黯然魂销’丹,保证是让你药到病除!”

其余三鬼听这话,又是一阵吵嚷,纷纷出言否决,说他们各自的仙丹才最管用,问这沉鱼兄弟怎么能未经他们许可,就随便给人先吃药?

“你们这……靠谱吗?”

李小白听着四鬼这说来说去,心中七上八下,好不莫名,茫然着道,“快放了我!”

“你们四鬼只会下毒害人,怎么可能会救人?”

陆凝香也是有些莫名其妙,将信将疑道:“快放了他!”

“我们四仙既然会下毒,当然也会解毒,你就瞧着吧!”

四鬼轻描淡写纠正一句,其实均觉自己的问诊岂会有误,岂容质疑?自然是个个都有道理,因此还不如来个综合诊治,叫人另眼相瞧。

随后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四兄弟是八手八脚,一下把李小白就地放倒,几乎同时出手,分工合作,各自忙活起来。

羞花先是接连封住了李小白的睛明、承泣,耳门、颅息,迎香、禾髎,地仓、承浆,这眼耳鼻口七窍之穴;接着其他三鬼便在李小白的太冲、涌泉,劳宫、合谷,百汇、神庭各穴,源源不断注入内力,试图给他催毒。

李小白先是觉得一阵眩晕,眼耳皆闭,口鼻俱不能通气,之后便觉有三股热气从头顶、手掌、脚心传来,直叫他是神魂飘飘,七颠八倒,如坠云雾。

这三股热气分别传入他上、中、下三处丹田后,一齐汇聚在了他胸口间,源源不绝。

他只觉胸闷腹胀,全身燥热,似要炸裂一般,说不出的难受,又苦于口不能言,四肢受制,只能奋力胡乱晃动着身子。

陆凝香有些始料不及,惊异不已,在一旁也是爱莫能助,又不敢胡乱妄动,喝问叫骂了几声,四鬼几个也只如未闻。

过得一阵,李小白已是腹胀如球,五官都有些扭曲变形,不停抽搐,陆凝香只瞧得有些呆了。

紧接着只听沉鱼发一声喊,在李小白膻中穴上猛拍了一掌,李小白哇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白眼一翻,就此不动了。

落雁和闭月、羞花见状,也不多言,各自掏出了一颗丹药,捏开李小白是唇口,一齐丢了进去,又顺手给他灌了一口水,让其将三枚丹药通通服下,这才罢了手。

“喂,你们……喂他吃了什么?”

陆凝香莫名难言,又有些手足无措道,“你们这到底,对他干了什么?!”

“我们给他放出了毒血,再加上我的‘魂飞天外’丸,他这奇毒不久后定可药到毒除!”

“他服了我的‘神魂颠倒’丹,阳气旺盛,必能让他起死回生!”

“我的‘黯然魂销’丹,吸他毒气,定能让他死去活来!”

“什么死去活来?要不是我封了他七窍,加上我的‘摄魄勾魂’丸,怎能使他妙手回春?”

第五十四章 黯然魂销 “你们……那他为什么一动不动了?”四鬼叽咕不停,陆凝香喝声打断道,说着手上忽然多了一柄匕首,一下拔出了落雁头上的玉簪来,铮声一削为二,“回答我!”

四鬼兄弟见她那匕首削金断玉,可真锋利,不由同时一怔,倒不是怕了她,只不知是不是一下把人给治死了,各个不禁眼瞪口闭,一时都不再言语,也不知怎么跟她解释。

陆凝香一瞪两眼,匕首指着落雁道:“你说话……其他人都给我闭嘴!”

四鬼几个本就闭着嘴,倒是也没张开。

只落雁略作沉吟后,也不可惜他那破簪子,随后才有些支吾着道:“我们四位大仙……也没干什么,就是逼出了他的毒血,再让他好好睡一觉。想必明天,或者后天……他就会醒过来,没什么事了!”

其他三鬼听这话也说得过去,纷纷点头称是。

“我便暂且相信你们!”

陆凝香无可奈何,伸手去探了探李小白鼻息,感觉他虽气息微弱,然而腹胀已消去,模样倒也变了回来。

她说着拿了匕首一个个指着四鬼又道:“不过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等你们睡着的时候,把你们的鼻子都割下来,让你们变成四个丑死鬼!还有,以后我说话的时候,你们不许随便插嘴,不然我就先给你们喂一肚子沙,再把你们的嘴巴也都割下来!听见了没?”

给她这‘小美女’一通凶巴巴要吃人的模样一说,四大美鬼仙人毕竟有些心虚,也不想变成什么丑死鬼,各自先后拿手捂着鼻子,又捂了嘴巴,只两眼珠子滴溜溜互相瞧着对方,唔唔了几声,算是老实乖巧地应下了。

他们几个这一下突然这么听话,陆凝香倒又觉着颇有古怪,只也别无他法,便让四人把李小白抬回了他帐篷里,心中惴惴下,独自在外边守了一阵,待得四鬼回帐不久呼噜声又起,随后也便自行回了帐睡去。

转眼到了次日清晨,李小白悠悠转醒,似乎昨天夜里做了个什么梦,出了一身大汗,盖着的羊毛被毯也有些湿乎乎的,起身到外边稍微活动了下,倒没什么不适,反而只觉神清气爽,整个人精神百倍。

陆凝香和劳家四鬼给他几下叫醒后,见他气色红润,更胜以往,以为他毒质已祛,皆是喜出望外。

四鬼兄弟这回眼见没把人治死,可有得话说,好像比见了什么宝藏更叫他们激动,唧唧又喳喳说了一通,说什么他们四大仙人可不是浪得虚名,死人到了他们手里都能救活,更别说区区一个什么小毒毒了。

陆凝香是高兴得有些说不出话,问东问西了几句,听李小白说他没什么事,感觉还挺好,也就放下了心。

一行各人收拾了行囊,不一会儿便又继续前行。

这般行过两日,脚下由连绵黄沙丘地逐渐变为黑沙石砾,日落沉西时,只见眼前戈壁林立,一行人又前进了数里后,傍晚便在戈壁附近停了下来。

李小白和陆凝香寻了一处高地放眼望去,但见前边四周草木皆黄,再往前是一片泽地,泽地深处有一片湖泊,湖面波光粼粼,比起黄沙漫漫更是艳丽壮观,较之中原山川又是另一番风貌,心中都不由生出一种难言的豪壮之感。

只是到了这时,前边戈壁岔路条条,柳无双与高兴师徒两人的行迹已难寻觅。

这下一来一行各人可有些犯愁,若是迷了路耽误事不说,别把自己给弄丢了,找不到回去的路才是麻烦。

陆凝香此前也只是大概知道了那师徒两人的去向,具体的路线自是不明,也是有些犯难。

暮色沉沉,凉风袭人。几个人商谈来去,也难有什么主意,便决定还是暂歇一晚,其他的有待明日再做打算。

次日一早,陆凝香便给一阵嘈嚷声吵醒,起来瞧了瞧,只见外边不远,劳家四鬼正和另一行几个来人叽里咕噜、连叫带骂说着什么。

那几人是过路的一些游牧民,劳家四鬼原是想要问问路,只是言语不通,和他们说来说去也说不清楚。

陆凝香叫了李小白一起,见那些人有老有小,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着不无狼狈,也没带了牲口什么的,不知是不是路上遭了什么人劫掠?

瞧了一会儿,陆凝香想那行人该是口粮吃完了,便和李小白拿了些干粮肉块,去送了给他们。

那些人该有半月前,确是遭了乌佐木等一伙帮众顺手牵羊、洗劫了一遍,许久也没吃上一顿饱,见了陆凝香和李小白给送来许多食粮,似见着活菩萨一般,没口地伸了大拇指、比划着称赞道谢,对他们是拜了又拜。

陆凝香倒不好意思起来,也还了他们几拜,接着也是连比带划,还在地上画了两个挺高挺瘦的小人模样,自是问对方有没有见过柳无双和高兴师徒俩?

那几个老小连连点头,表示确实见过,并指了指身后一条小岔道,指明了方向,随后便拜别了去。

“陆……陆姐姐,你人真好,也挺聪明的。”

李小白瞧着地上两个竹竿也似的小人,心说这位陆姐姐画图的功夫,跟自己倒是不相上下,只笑了笑随口道。

“这有什么?”

陆凝香瞪了正要插话的四鬼一眼,“我看起来,像他们几个那么笨吗?”

李小白嘿嘿一笑,正要说什么时,忽觉胸口一阵闷热,似有异物在喉,突然间哇的一声,又吐出了一大口血来,继而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花,随即倒地不省人事了。

陆凝香骇异难言,忙伸手去探他鼻息,却已是气若游丝,便问四鬼这是怎么回事?

劳家四鬼东张西望,似如未闻,默不作声也答不上来。

陆凝香怒不可遏,拿了匕首出来,把地上一块石头削得碎屑纷飞,发狂也似又对着四鬼道:“我让你们说,谁要是不说,我就……我就让他变成烂石头!”

四鬼兄弟倒是不慌不忙,想他们四仙就算要变,最多也是变成烂肉烂骨头,怎么会变成什么烂石头?

几兄弟有些不情不愿地围了李小白,装模作样似的,又是一阵望闻问切,随后一致发表意见,认为地上的这烂石头小子只是回光返照了几天,怕是熬不过今晚,不如就地挖坑埋了,或者就留在这喂给过路的鸟儿吃便是。

陆凝香可不管他们这一套,无论死活也要把人带着,又想这回程已远,不如还是趁早赶上柳无双师徒,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当下她也不多说,随后便让四鬼把李小白扶上马背,让他们在前先行,自己跟在了后边。

劳家四鬼嘟嘟囔囔,说什么要怪就怪李小白这‘丑一怪’自己太虚,扛不住他们的仙丹妙药,这才‘虚不受补’、一命呜呼,那也不能说是他们四位大仙的问题云云,倒也依言而行,把李小白往马背上打横一放了事。

沿路转入一处丘陵谷地,走不多时,忽只听四鬼哇哇怪叫,惊骇不已。

却原来是路边和两旁石壁,或倒或挂着许多枯骨干尸,模样骇人,四鬼乱叫几声打马急奔。

陆凝香给他们这一惊一乍,随后见着时倒不觉得怎么害怕,只也不敢多看,一路出了谷,跟着催马疾行。

这般过得两日,当晚准备在一处细软沙地露营过夜,四鬼刚按吩咐把李小白放下马来,李小白忽才又醒了一下。

四鬼兄弟倒是给吓一跳,鬼叫着把人往地上一扔,说他怎么还能回光返照,莫不是要变成厉鬼找他们索命来?

陆凝香也是惊喜难言,拿了水喂了李小白几口,听他嘴里喃喃了几句什么,声如细蚊,也没听太清,连问几声也没听他回应,再一探他鼻息,却已然没了气。

“小白……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冷月寒星中,陆凝香泣不成声,抱着李小白哭天喊地,四鬼兄弟几个,一夜也没能睡得安宁。

第五十五章 梦境神游(求推荐求追读) 老子曰:出生入死。

出生、入死好比是说,生命就像浪花一样跃出海面,又浪花一样的融没于大海里。

浪花生出之前,本是海洋的一部分,落入大海时,则又化为了海洋的一部分。

好比浪花之于大海,浩瀚无算的沙粒,其实才是茫茫沙漠真正的主人,而生存在沙漠中的万物,便如同是拌在沙里面的石子一般。

老子又曰: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于死地,亦十有三。

对于任何一个生命本身,趋向生之势有三分,趋于死之势也有三分,还有三分是在死地中主动的求生,这三分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倘若如此,那么不免要问,剩下还有一分是什么?

估妄言之,这一分大概便是天意吧。

呜呼天地广开辟,化生众生千万亿。

李小白身中蛇毒之后,又被劳家四鬼胡乱医治了一番,几下里被折磨得是死去活来,欲死欲仙,苦不堪言。

好容易‘回光返照’了几天,那晚他也是迷迷糊糊,神志不清地跟陆凝香说了几句‘遗言’,大意也就是让她此后路上多当心,若是见到了他爹爹和赵伯伯他们,让她代为照顾一二。

他这几句话也不及多说完,随后是一口气上不来,就此昏昏沉沉睡死了去。

只也不知过了多久,睡死之后他不知不觉做了个大梦,一个很长很奇怪的、梦里又有梦的梦。

在梦里他变成了一条很长的四脚大蛇,就跟他身子那么大那么长,也就像是那条曾经被他和双儿妹妹一起抓到的,那条满身金黄的、背上带有脊刺的四脚小蛇。

茫茫大漠里,变成了四脚蛇的他,此时正独自在沙漠里爬行,好像是漫无目的,又好像是在寻找着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就这样身子贴着滚烫的沙地,慢慢吞吞地爬着,比起烫手烫身的沙子来,天上炽热的太阳更热得他脊背发烫,不一会儿便隐隐觉得有些渴了,这才想着要找点水喝。

他也不知身在何方,只感觉不远前方便能找到水,四脚正自爬着,刚听得附近有些什么人声,冷不防天上掉下一块大石头,一下直把他整个给砸飞了开。

这还没完,便在他给砸飞,将行落地,迷糊中瞥眼间刚瞧见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巨人’,忽然头顶上又给一只大脚底板踩了一下,登时晕菜昏死了过去。

合着原来在梦里,他这条四脚蛇儿,正便是此前他和双儿在河边抓获的那条‘黄金龙’。

然而比起那‘黄金龙’小蛇,饶是他这身板大了少有数十倍的四脚大蛇,相较而言,梦外的他自己和双儿更又比他现在大了数十倍,这么看来两人自然便都成了所谓的‘巨人’。

“小即是大,大即是小?”

在梦里已经晕死的他,随后给那个‘巨人’的他自己唤醒后,隐隐间便想到了小时候,他老爹跟他说过的这句话来。

只也没等他多做思考,梦境里一眨眼,他这四脚蛇儿倏忽间便给一个更高更大的‘巨人’,也就是后来的柳无双抓在了手里,转瞬眼前一黑,已给她那毒蛇张开血盆大口吞下了肚。

“爹爹,阿娘……”

梦境一转,梦里他给毒蛇吞下后,惊骇间昏黑的四周,忽然闪过他爹爹和他娘亲,以及小黑、小花,胖牛、小苏,还有后来的赵武六、赵烟霞,柳双双、陆凝香等等,他从小到大,一路至今相熟相知,或半生不熟的各人,当然还有大牛的脸,仿佛都在跟他说着什么。

他叫唤了几声,只是这些一众人等似乎并未听见,转眼一闪,这些人随即消失不见,他却已置身在了一处漆黑昏暗,朦朦胧胧的虚无之地。

这一来他也由那四脚蛇儿,变回了他自己的模样。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眼前却飘飘然走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手里还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剃刀。

“你是谁?”

“我是你。”

那老头也不等李小白多问出声,接着又道:“剃什么发型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剃!”

李小白一怔,瞥眼瞧了瞧对方这糟老头,怎么看也不觉得像是自己。

“到了这里就必须剃……”

白发老头摇摇头,说着忽然递了一幅画册,“选一个罢!”

“不选!”

李小白见那画册上画了好几个光头和尚,只各光头的形状不一,有凹有凸、或圆或尖,转念疑惑道,“你怎么不剃?”

“我只给那些长了头发,又不愿意自己剃头的人剃。”

“你不也长着头发么?”

“那又怎样!”

老头也怔了怔,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镜子照了照,似乎这才发觉自己确实一头白发,瞪着眼道,“我要是自己给自己剃了头,那我不就成了‘愿意自己剃头’的人么?”

李小白愣了愣神,似觉哪里不对,想了想便道:“你要是不给自己剃头,那你不就是‘不愿自己剃头’的人?”

“少啰嗦,这里我说了算!”

那老头发了声狠,举着剃刀一下按着李小白肩膀道,“你就不许我戴了假发吗?快选一个我给你剃!”

“我要是不剃呢?”

“不剃就别想出去!”

“那就这个好了……”

李小白也是无奈,想着自己不是在梦里么,怎么这里也有人管?他可不想这么一直待在这暗暗昏昏的地方,又想反正是梦,便随手指着那画册里一个圆滚滚的光头道。

老头在他乌黑秀发的头上摸了摸,喃喃说着什么,摸了半天也没开始剃。

“怎么不剃了?”

“不行,这个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的脑袋不够圆,剃不了这个效果。”

“不圆就不圆,剃出来是怎样便怎样。”

李小白这会儿倒有些着急,“我头上给你摸得痒得很,快剃!”

“那也成,我把你的四方脑袋剃成圆脑袋。”

“那不成,不能剃脑袋,只能剃头发。”

“那好罢,剃了就得留下来当和尚。”

“只剃头发,不当和尚。”

“那不行,只有和尚才能从这里出去。”

老头嘿嘿笑了笑,“不当和尚,难道你要一直在这待着?”说罢一晃剃刀,就要动手。

李小白慌忙一闪,两脚乱蹬,摆手乱抓,谁知这一片虚无的梦境之地,竟似一张纸一般被他撕了开,另又到了一片虚无昏黑之中,那拿着剃刀的老头也已不见踪影。

“外生即非死,胡为乐久生。去来大化内,俗眼未分明。”

李小白心有余悸,想那剃头老头真是古怪之极,该不会是暗中躲了起来,正出神间,忽只听一人悠悠吟道,“我寿元无极,君才亦太清。五峰南斗上,何日踏歌行。”

声音由远及近,末了缓缓走来一个老道士,白发长须,亦是和先前那个老头一般,年纪一大把。

不过这老道并未拿着剃刀,而是手执拂尘,另有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只瞪着两眼瞧着李小白,却不说话。

第五十六章 恶斗金雕 “你是谁?”

李小白随口一问,心道这回看来不是要来给自己剃头的了。

“莫知道。”

“这是什么地方?”

李小白一愣,心想对方多半是不肯透露大名,左右瞧了瞧道。

“莫知道。”那老道摇摇头。

李小白寻思这也是个怪人,转念便问:“那你知道什么?”

“莫知道。”

老道士又摇了摇头,说罢拂尘一甩,竟自飘然而去了,随后远远又传来一声:“放心罢,我不会让你跟了那老和尚去的……”

李小白一脸惑然,心说真是奇哉怪也,又想自己反正是在做梦,也就不怎么当回事,只奇的是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又为什么会梦到这般奇奇怪怪的人和事?

不过也只想了那么一会儿,他忽觉胸口有些发闷,这一片虚无的暗黑之地,好像径自在往当中挤压收拢,愈收愈紧。

又过一阵,他只觉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压迫着,越是挣扎时,越是被压得难受,一时间又感觉快要喘不上气来,周身燥热无比。

他张口大声呼喊,却没听到自己的声音,又觉每喊一次,自己的身体就越缩小了几分,登时闭了口不敢再喊。

然而即便他没出声,他这身子却仍然一直在变小,这时身旁忽然蹿出来一条金晃晃的四脚小蛇。

这条小四脚蛇看起来温顺和善,本也没什么奇怪,只奇的是,李小白越缩越小,那小蛇儿却是越变越大。

便在李小白快要缩小到与他之前抓的那‘黄金龙’一般大小时,眼前那四脚蛇已经变成了一条比他大了几十倍的庞然大物,突然间张开尖牙利齿的大口,一口就他整个吞了下去。

李小白吓得是魂不附体,手脚乱抓乱打,想这莫不是那‘黄金龙’小蛇儿的家人,找自己寻仇来了?

他这一转念间,身子又好似万丈高楼一脚蹬空,惊呼一声,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却是如同爆豆一般跃起丈许来高,从一堆沙堆中飞身了出来。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关于梦,大概可以分为美梦、和噩梦,还有一种既不算是美梦,也说不上是噩梦。

但不论是哪一种梦,自然都跟做梦的人有着某种难言的关系。

李小白从梦中醒来蹦出了沙丘后,犹自惊魂未定,倒没再去多想这梦里的事,他想的第一个问题是:“我是谁?”

翻译一下也就是,到底是他做梦变成了那条四脚蛇,还是那条四脚蛇做梦变成了他?

这个问题,和千百年前的庄周梦蝶如出一辙,庄子也没有想到确切答案,李小白想了好一会儿,也是一样茫然,继而又想:“我在哪?”

四周是一片茫茫漠地,往哪看都差不多一个样,没有风,且闷热,其他一个人影也没有。

忽听一声啾鸣,李小白抬头看了看,只见烈日当头,有一只大雕在天上围着太阳孤零零地盘旋着。

那大鸟儿不知是秃鹫,是沙鹰,还是猎隼?

总之,他自己现在在哪的问题,目前已有了答案。

不过显然,这是个令人沮丧的答案。

“我该去哪?”

他随即又想,这个问题也让他迷茫了好一阵。

忽而一阵微风吹来,他只觉甚是凉快,这才发觉身上衣服已被汗水浸湿,身子倒没什么事,反而觉得浑身挺有劲,深吸一气,大觉神清气爽,丹田小腹中似有几股流转汩汩的内息,说不清的舒爽感觉。

他看了看身周附近,见自己正坐在一个坟起的沙丘上,又见身后有一个跟他身形大小差不多的沙坑,旁边有张羊毛毯子,还有一块木牌插在沙坑一头立着,木牌上刀剑刻着四个娟秀的字却是:李小白墓。

那块木牌一头尖尖,一尺来长,三指来宽,像一把无柄短剑,看起来还蛮新,想来是刚刻了不久。

李小白拔出木牌瞧了瞧,愣了愣神,这才惊觉,自己被人当死人埋了。

但他也随即想到,他是叫李小白,不是四脚蛇。

目前,他自己是谁的问题算是有了答案。

不过显然,这个答案也没有令人很振奋。

他怔怔呆了一阵,回想了一下,转念便想到陆凝香,看来她自是以为自己已活不成,多半是叫她给亲手埋了,只不知自己已经被埋了多久?又想到和她一起同行的那四鬼,她一个人可不定能应付过来,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正想着时,忽听头顶上‘啾啾’声急,身周一暗,抬眼一瞧,只见天上那只大雕正朝他疾速俯冲而来。

那大雕嘴如弯钩,爪利如刺,羽翼金黄,光滑如丝,双翅展开来比他身子还要宽大,遮天蔽日,看来是一只老鹰,凶猛异常,转瞬向他挥爪抓来。

李小白吓了一跳,只觉一股阴风袭体,一身冷汗中,慌忙往后蹭退了几步,摸到地上那毛毯子,还挺厚实,随手抓起又挥又舞,口中大声喝斥不停。

那金毛鹰雕似没料到眼前的猎物另有法宝,一抓之下,差点被毛毯钩住了爪子,一击不中,急忙收爪刹住身子,啁啾声声,以嘴乱啄,挥翅猛拍。

李小白好在是有张毯子在手,连连挥赶几下,好歹把这恶雕撵退赶跑。

不想那老鹰未能得逞,也并未就此远去,扑腾着翅膀高高飞起,旋停了一会儿后,复又啾啾声急速俯冲下来,利嘴勾啄、两爪连抓,这回来的势头更猛更狠。

李小白毛毯连挥连扫,几下里已给抓破了几道,脸上也险些给啄伤。

他也是急中生智,情急间把毛毯往头身上一裹,抓过适才不意中脱了手的那块刻着他名字的木牌,挥刺连挡,缩了头脸在毯内,只露了两眼视察敌情,一边往沙地低处翻滚疾避。

那老雕显没想李小白这到嘴猎物还有这一手,腿上不妨还给木牌刮刺了一下,仍只紧追不舍。

李小白裹在毯中边滚边刺,数回下来,那毯又已给抓破了好几个口子,身上手上也不知何时已被抓了几下,一身热汗和血水齐流。

鹰雕闻着血腥,更是来劲,只道猎物已难久支,转而勾抓着那毯子一角往上提拉起来,好似拖着一只蝉蛹一般,嘴上也不停,又往高丘上飞腾,欲将李小白从毯内抛下甩出来。

李小白感觉不太妙,缩了头脑身子,也不及多瞧,手中木牌猛地一下刺出,这临危一击正好刺在了老鹰腹部。

老鹰雕受刺巨痛难当,啾鸣一声,两爪上还给毛毯勾连着,也顾不得这带刺的猎物,振翅高飞便要离去。

趁着这时,李小白一下翻身出来,一扭身忽地爬上了鹰背,一手揪着鹰身金毛羽翅,一手挥拳劈掌猛打乱揍。

金雕受伤不轻,又挨了几下老拳,厉声惊叫,半空中翻旋身子急抖猛甩,飞旋几圈,好歹把身上之人甩脱,还掉了一把金毛,也不敢再多留,展翅忍痛带着伤、晕头转向地飞远了去。

李小白给那老金雕几下抖身连甩,由几有十丈高空一摔落地,也是好比在梦中的万丈高楼一脚踏空。

他手足无措、一惊惶然间,已扑声摔在了一处沙丘中,砸出不小一个坑洞,转瞬便即昏死了去,倒也跟又给活埋了一般无异。

第五十七章 沙海孤雏 微风徐徐,日近黄昏。

李小白悠悠然醒来时,隐隐作痛的身上,提醒了他自己尚在人世,憋闷中一下又从幽黑的沙地里扑身出来。

眼见四下仍是一片茫茫漠地,他也是一脸茫然,坐着怔怔发呆,虽已醒来,却犹似身在梦中。

要不是口渴难耐,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估计得坐着待到风卷携带的漫漫黄沙,再次把他掩埋。

他也闹不清身在何方,踉跄起身走过一段,却又兜转走回了他此前埋身的那一处沙坑,除了附近不远那张已经破烂不堪的毛毯,以及满地黄沙外,似乎再无他物。

寒夜将临,他拾回那还带着血腥气的毛毯来裹了裹身,想想之前险些葬身雕腹,兀自心有余悸,又想现在这般无食果腹,无水下肚,过不了多久也得葬身沙地,虽然活转了过来,却又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呆想一阵,他也一无他法,心慌意乱间走回了沙坑,想着不然还是再把自己埋回去罢了,说不定此时的自己仍是在做梦?

这般想了想,他也是刚坐回了坑里,随手在周围扒拉了几下,忽而却摸到一包东西,抓来打开一瞧,竟是一快比巴掌还大的肉干,料来莫不是陆凝香此前留给自己的‘祭供品’?

这下一来自是叫他大喜过望,他也自顾不得许多,默默给陆凝香道了声谢,撕下小块肉干嚼食起来,虽无水就餐,吃着却比平常更为津津有味。

一边吃着,他随手又在附近摸了摸,除了在坑里摸到一个他自己的包袱,有些衣物之外,也别无他物。

吃了几口,他寻思着不能一下把东西吃完了,便把剩下大半块肉干包了揣怀里,顺手摸出还在怀内的那本,之前柳双双送他的《卫公策》小册子。

他先前恍恍惚惚从梦中醒来,当时浑然不觉,现下见了这书册,睹物思人,不禁便想起了他的双儿妹妹,还有烟霞姐姐。

闪念随即又想到了他爹爹和阿娘,以及赵伯伯等等,所有此前在他梦里出现过的亲人熟人,还有赔了他好几年的大牛,想来莫非正是他们在梦里的不停呼唤,自己才又‘起死回生’了过来?

呆呆出神片刻,他也无可多想,总之现在当下,自己总归不会还是在梦里。

而且现下当务之急,是怎么从这无边大漠里活着走出去?

正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茫然无助中,李小白想着这话倒是有些道理,于是就着暗淡星光,随手拿出那本《卫公策》翻开瞧了瞧,倒不求有什么黄金屋或颜如玉,只是一时起心动念,想看看这书里会不会有什么脱离这片沙海的妙策?

书还是那本发黄的旧书,书里的字还是那些莫名其妙、东缺西漏的字,他从头至尾好歹认真翻看了一遍,看着仍是浑然不解,一头雾水,更是大觉失望,莫名有些想哭,哪来的什么妙策?

小孩自己不小心跌倒后,一般是不会便哭的,除非正好有个大人瞧见了他。

李小白虽未及冠,却也快差不多,老大不小,心知哭也没什么用,就算现在没人瞧着他,可以随意放声大哭一场。

但这时也不是哭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想办法,怎么活着从这死寂沉沉的漠地中走出去。

他也无暇再做多想,收拾了一下心思和各物件,往丘下刚走了几步,转念又想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该往哪边走?

这四周放眼都是一个接着一个,看起来都差不多一样大小,黄橙橙的沙丘,入夜前还冒着缕缕余热,倒像蒸笼里摆着的一个个凸起的热馒头,只不能当馒头吃就是。

他才打起精神要走,这没两步,便又像孤单单置身茫茫大海的小船儿一般,迷失了航向。

不过他随即又忽然想起来,到了这里之前大概也没几天,曾在戈壁上见到过的一个小湖。

虽然这会儿也辨不清那湖是在哪个方位,但好歹是有了个盼头,略作一想,转身便朝着落日的反方向走去。

“年少哪来言中泪,孤身去踏独行路。”

世上没有绝望的处境,只有对处境绝望的人。

也许只有在茫茫的沙漠中孤独地行走过,才会体验到什么是生命的真正意义。

也不知走了多久,转眼间天上已是满天星斗。

李小白只觉唇干舌燥,疲累不堪,四下里也并未见到任何水源。

满天星星看起来离地面很近,似乎随手可摘,他朝天上望了望,忽发奇想:“说不定到了晚上,夜空也变成了沙漠,而星星就像是一些会发光的沙子。”

夜晚天气酷寒,看这样子一时间也走不出这片沙海,胡乱琢磨了一阵,他便找了一处低矮丘地,刨了个小沙坑,裹紧毛毯,窝身坑中。

有时候能好好地睡上一觉,比什么都重要。

当晚他这一觉睡得特别沉,什么梦也没做。

醒来时已到了第二天早晨,太阳躲在稀薄的云层后,只露出淡橘色的光线,沙地中的寒意仍重。

李小白难得睡了一个好觉,便如初生之牛犊一般,登时感觉精力充沛。

他从沙坑里站起身来,抖了抖毛毯上一层微润的细沙,披在了肩上,撕下一小块肉干在嘴里嚼着,迎着朝阳走去。

“太阳东升西落,那夸父一直追着太阳跑,却不是在兜圈子么?难怪他要渴死了……”

小时候李小白他老爹跟他说起过这‘夸父逐日’的故事,他也是大概还记得一些,便想自己现在这般追着太阳公公走,会不会也要渴死在半路上?

这么想了想,不一会儿他自己更是觉得口渴难耐,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也不敢开口出气,心下又给自己打了打气:“只要一直往前走下去,总会能找到水喝的。”

烈日熊熊,前路漫漫,西北风起,尘沙飞扬。

走了大半天,灼热的太阳已升到头顶,李小白整个人都感觉昏昏沉沉,身体里的水似乎都要给晒干了。

“说不定到了晚上,就能见到双儿妹妹和烟霞姐姐她们了。也说不定见到的是陆凝香姐姐,还有爹爹和赵伯伯他们……”

他随后找了个低矮地方摊坐下,把毛毯举过头顶遮挡烈日和风沙,又撕下一小片肉干含在嘴里,细嚼慢咽,一边心想着,“不管是谁,要是都能见到的话,那就最好了。不过要是陆姐姐看到我时,多半要给吓一跳吧……嘿嘿!”

想起之前不久,陆凝香在乌陀帮营寨里又唱又跳的样子,他只不由得一阵心喜,仿佛一下又来了精神,心知一直干坐在这,不给晒死也非得渴死不可,歇了片刻缓过了些劲,便又站起身来,继续前行。

临近傍晚,仅剩的肉干也已吃完,脚下的细软黄沙渐变粗砾,再往前是一片黑色沙地。

李小白晃晃悠悠又走了几步,眼前不远的粗沙地上,迷糊中似乎见到了一朵小花。

他有点不太相信,脚下加快走近前去,俯身想要抓那朵花时,却抓了个空。

那是一朵淡紫色的小花,就跟他此前在那位小苏兄弟的绣花鞋上,看到的那朵差不多,看起来那么真切,可明明就近在眼前,却怎么抓不着呢?

他俯身在地一晃神,眨眼间身周附近,忽又冒出许许多多淡紫色的小花,仿佛每朵花儿当中还有一张脸在对着他笑,叫人眼花缭乱。

他匍匐着慢慢往前爬,边爬边伸手想抓着一朵花来,却每每只抓到了地上粗沙石子。

这般又爬又抓了一会儿,或是身上的伤口崩裂,失血过多,或是滴水未进,又叫炎炎烈日烤得失水过多,忽然有些心神恍惚,感觉自己仿佛又变成了梦里的那条四脚蛇儿。

这么想着,他正待要站起身来,两脚直立行走,突然眼前一黑,转眼便昏迷了过去。

第五十八章 守株待兔 “臭小白,还不快起来,太阳晒屁股了!”

“乖小白,来看看娘今天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李小白!下次再要弄倒了酱油瓶不扶起来,看我不打得你屁股开花!”

大多数情况下,小孩被大人叫出全名的时候,就说明该小孩处于挨揍的边缘了。

“阿娘……”

不知昏迷了多久,李小白迷迷糊糊中,似听见了他阿娘在喊他的大名,还拿了根大棒怒凶凶便就要来狠揍他一顿。

他慌忙间扭屁股一闪,这才一身热汗地醒来,只觉背上一阵火辣辣地灼热,那感觉就跟屁股上给人狠狠抽了一巴掌也似,且身上盖着的那件破毛毯捂得他有些发闷,干燥的沙地也焖得他热乎乎,像是一条正在被烘烤着的鱼。

此时正值昏夜交割之际,酷热未尽,寒意已临。

他强打起精神坐起身来,四周看了看,并没见着他娘亲,此前看到的淡紫色小花也消失了,变成了满眼赤褐色的沙子,还蒸腾往上冒着热气。

呆看呆想了一阵,想起他老娘坠崖时仍挂念着让他好好活着,他也自不愿变成一条被烤熟或渴死的鱼,随即勉力缓缓站起了身。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这句原话经他老爹反复念叨纠正之后,他心里其实是记下了的。

只是他以前还不太理解,现下总算多少觉出了其中意味,也有了新的体会,心想说不定孟老夫子也曾经和自己这般,独自面对着茫茫荒漠绝境,才会想到那样的话来自我慰勉,而后勉励他人的吧?

至于那话中说的就算不是‘牛人’,他也觉得还是‘牛人’比较好。

现在老天爷也终于可谓是给他降了个‘大任’,这个‘大任’自然就是活下去。

而当下此时他心里想的只是,这该死的老天爷若想让自己活下去的话,可不可以先降点‘大雨’下来,要不然降点小雨也成?

老天爷自也没理会他,只幽幽凉凉刮来一阵寒风。

天空仿佛一块画布,老天爷就好像是个没什么新意的老画家,夜幕的来临,便似被他娴熟地涂抹上了一层黑色的颜料,把太阳也涂成了月亮,再随手撒了一把沙子,就成了满天星点。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星星,星星,孤独的星星。

沙子,沙子,绝望的沙子。

秋月无边,夜空寂寂。

李小白只觉一阵寒意袭身,比之冰天雪地里的彻骨之寒又有所不同,那种寒意像是在身体里灌满沙子,带着一种甩不掉的麻痒感。

那种带着寒凉的麻痒感,倒使昏昏沉沉的他清醒了些,原本沉重的双脚,也变得似乎轻飘飘的,不知轻重地拖着他的身体往前挪动着。

晕头转向走了半夜,他忽然想起那只被他刺伤赶跑了的金毛鹰雕,不由心想,如果当时自己让它叼走吃了的话,起码还能让它饱餐一顿。

而现在自己眼看就要丧命于此,过不了多久不免也会被沙漠所吞噬,化为白骨,化于无形,又跟被老鹰或别的什么吃掉有什么区别?

这般一边想着,不觉间脚下忽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踉跄便倒下了地。

转回头一瞧,原来绊倒他的是一株枯干了的野草茎,他本道这枯草是要留下他一起做伴,再一看看周边附近的地面,也稀稀拉拉委顿着些枯草,转念想既然有草,说不定不远便会有水源也未可知。

念及此处,顿时生出一线希望,附耳贴地细听,似有涓涓流水声传来,不由精神为之一震,他也不管那声音是幻是真,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拔足快步循声而去。

“前面有条河……”

连走带跑行过一段,眼前赫然见着一弯溪流。

溪河宽有数丈,水面半清不浊,水声汩汩,嵌在大漠戈壁里,宛如一道疤痕。

“星星真美啊……我又活过来啦!”

李小白欣喜难言,从一处缓坡连爬带滚到了溪畔,趴在地上大喝了几口,洗了把脸,说不出的欢畅。

他这‘河里小白龙’也是好比快渴死的鱼得了水,此刻总算得活了过来,瞧了瞧倒映河中的漫天星光,只觉比以往看着更是妙不可言,喜不自胜。

静悄四下也不见有其他人,他一瞥眼忽而瞧见河面上影影绰绰,似乎趴着个白头翁,再一细看,却不正是自己的倒影么?

“我头……头发怎么会变白了?!”

李小白大吃了一惊,兀自难以置信,忐忑间扯开束发抓了一把来瞧,已是根根皆白,又在水面照了照,河里那满头银白的‘白头翁’,容貌虽未有变,却正便是他本人自己,不容置疑。

“怎么会这样……?”

他委顿在地,思来想去也不明其因,一时还道是喝了这河水之故,随即又想到,会不会之前那四个恶鬼,胡乱喂自己吃了许多什么药的缘故?

“白头发的我,还是原来的我吗?”

“又或者说,我现在还是在梦里?”

胡乱想过一阵,他想想既已如此,也是无法,颓然躺倒,仰望着满天星辰,不知不觉眼皮一沉,便就地在岸边睡了去。

“师兄,你说咱千辛万苦的来到这沙漠里,风吹日晒的,到底为了什么?”

“那还用说,不就为了那些什么宝藏……”

次日清晨,太阳还没起床,李小白由一阵寒意中迷迷糊糊醒来时,看了看眼前河岸周围一片萧索的景象,又有些犯迷糊,闹不清身在何方,该怎么走。

河道弯弯绕绕,他也没多想,紧了紧身上裹的毛毯,沿下游走过半日,午间到了一处清浅石滩,腹中饥饿难当,便停下来想抓点鱼吃,隐隐忽听对岸似有人声。

过了河对岸,绕个弯又走了一段,李小白往一处斜坡爬上了岸边趴着,远近只见了数十几个营帐,三三两两立在戈壁荒漠,有两人各提了两桶水正往回走,依稀能听到他们谈话。

初见之时,李小白还道自己是回到了乌陀帮营寨,看着却不太像,况且自己这才走了两天,也没那么快能赶回去,只不知对方这又是什么人?

听得那两人说到这“宝藏”二字,李小白心说看来他们自也是为了那些宝藏来的,接着又听那两人边走边继续道:

“那为何还不动身,却还要在这晒太阳?这都好几天了……”

“我说师弟,你还是少发点牢骚了。师父不是说了么,这叫守株逮兔!想要得到宝藏,何必自己劳神,只需跟着寻宝藏的人后面,找个地方守着不就可以了吗?”

“可是,那得在这守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兔子……”

这两人身形相仿,皆着灰衣佩剑,李小白只见了他们的背影,看着也不像兵卒或匪类,听他们说着‘师父’、‘师兄’什么的,心想莫非是什么‘昆仑派’的?

师兄弟两人说着已走近营房,转瞬从一处营帐里出来一人,迎着两人走了来:“二位师弟,辛苦了!”

“大师兄!”那两人放下水桶作了一揖,齐声说了句,又提了水桶回了营去。

那大师兄样貌清秀俊朗,一身白衣,看起来不过二十有几,也没佩剑带刀什么的。

李小白忍不住仔细瞧了一眼,心说这人年纪轻轻,怎么就当了他们大师兄?

本待起身前去问个路什么的,又见那大师兄四下望了望,随后便朝河岸这边走了来。

李小白还道自己被人瞧见,便只仍伏低了身子不出声。

不料那大师兄却不是朝他这来,而是走到了河岸下游一段,一边解起了裤带,一边哼哼着往河里放起了水,小解起了手来。

“出来吧,别趴着了。”

李小白忍不住正想要说点什么,那位大师兄却先开了口。

附近除了他两人外并无他人,李小白想来这句话自是对自己说的,却不知自己何时暴露了行踪?

正自踌躇着要不要回答,只听那大师兄又道:“我老远就瞧见你了,小老头,出来罢!”

第五十九章 天山止美 “我叫杜止美,你叫什么?”

“李小白……”

“李小白?!”

那叫杜止美的大师兄,听了李小白三个字,不由脸现诧异,乜斜了眼瞧了瞧他,寒芒转瞬一收,“名字不错……你是中原人,从哪来的?”

“长安。”

李小白点点头,一凛之下,随口说着,只觉对方这个姓杜的‘大师兄’,眼里透露着狂傲不羁,对自己还有一种说不明的敌意,名儿似乎也在哪听过?

先前两人还隔了有十来丈,李小白裹了毛毯趴地上,也不知自己何时已被人瞧见,待听得对方说什么‘小老头’,才想起自己一头白发,却是给人当成了小老头来,这才起身出来相见。

“噢,长安人啊……”

杜止美却原来是天山派,也就是掌门‘剑仙’周意门下的大弟子。

起先他见了个白发少年走来,倒是一奇,还道来了个高人,自行当先介绍了名姓后,听得对方是长安来人,倒也不无奇疑,看着却不像是个中强手,转念接着道:“你是不是迷路了,怎么一个人在这?”

李小白又点了点头,一时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望了望眼前刚给对方脲了一泡的河面,想着还要不要下去摸鱼。

“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本是酒中仙……”

杜止美原先嘴里还衔了根枯草,这时已取下在手中晃了晃,念念有词说着,又似笑非笑道,“你跟那位诗仙,李太白什么关系?”

“那倒没有!”李小白没想这位看着显是塞外之人的大师兄,还挺有些诗词文采,以前也从没有人这么问过自己,想来是见了自己一头白发的缘故,也没心思搁这多说,摇摇头有些欲言又止道,“肚子……”

“杜止美。”杜止美笑笑补充一句,“也不是那位诗圣子美,而是岂止于美的止美!”

“肚子饿。”李小白似才想起什么人名来,只是也没那工夫多扯闲篇,咽了口唾沫道,“我肚子饿了,你这有没有……吃的?”

“你肚子饿啦,怎么不早说?”

杜止美略显尴尬,自顾又喃喃了句,“怎么见到我的人,都这么容易肚子饿?”

说着顺手便拉起了李小白的手,往营帐处走去。

李小白只觉他这一抓不轻不重,力道刚好,隐隐有些难安,心想也不知该说这人是豁达,还是心大好,但看起来总归不太像坏人,便由他牵着手腕同去。

“你昨晚从沙漠里,滚下河边来的时候,我便发现你了。看你一时半会也死不了,我就没做理会。”

杜止美适才那一抓,其实已蕴藏了内力和后招,意存试探,只没想对方浑无反应,也没有避闪还手之意,轻易就给自己抓着了,看来似乎不会武功,边往回走边道,“既然你顺路摸到了这里,看起来也不像尖细……你不是尖细吧?”

“不是……什么尖细?”

李小白不料自己昨晚已给人瞧见,也不知对方到河边是干什么去?愣了愣道,心想自己怎么会是什么尖细?转念又想:“啊,是了……他们这帮人守在这是为了那些宝藏,又见我这一副有些奇怪的模样,自然疑心于我。”

“不是就好。”杜止美淡淡一笑。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营区,另有几个守在营帐外之人待要行礼相迎,杜止美只摆摆手,领着李小白进了一处大帐。

帐内一张矮桌上摆着些酒肉菜食之类,其余陈设简陋,并无他人。

杜止美让李小白坐着先吃,自己走到桌子对面,席地坐下倒了两碗酒。

李小白饿了许久,也不多说客套,坐下抓了个肉馕闷头便吃,杜止美把酒递了他,他只摇摇头并不接。

“没喝过酒?”杜止美笑了笑道。

李小白之前倒不是没喝过酒,只是跟赵烟霞和柳双双她们浅饮小酌过一些,喝不了多少便上头,这时也怕喝了误事,想着一会儿还得继续赶路,只又摇了摇头,也不出声。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杜止美悠悠然道,“这凡事皆有第一次,不过既然你尚年幼,我也不勉强你,我自己喝就是。”

说罢便就着碗,自顾把酒一口干了。

“喝就喝……谢谢!”

李小白心说这人看来对这诗文一道,还挺有些研究,给他话里这么一激,也自不愿给人小觑了,顺手拿起对方身前的酒碗,喝水也似地喝了起来。

“滋味如何?”杜止美略作一笑,也不待答话,顿了顿又接着道,“西域葡萄酒……可惜没有夜光杯,便将就着喝吧。”说罢又给李小白斟满了酒。

李小白只觉那酒虽烈喉,但入口微甜,倒不像此前喝过的一些奶酒那般香醇顺口,也说不上孰优孰劣,随口问道:“你是……他们的大师兄?”

“怎么,不像?”杜止美笑着道。

李小白摇摇头,意下自是不太像,几下吃完了馕饼,又把满满一碗酒咕噜喝了。

杜止美也不知他摇头的意思,是说自己像还是不像,只哈哈一笑:“我七岁从师练剑,十余年从无间断。如今放眼天下,能在十招之内击败我的,只怕不足十人。”

他见李小白也没有接话的意思,倒感觉自己有点像在自吹自擂了,话锋一转,沉声又道:“但要说这‘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或许还差那么一点点……说吧,是不是那些人派你来的?”

“什么,什么人?”李小白一怔。

“圣火教!”杜止美目光如炬,缓缓道。

“什么教?”李小白本还以为对方说的是乌陀帮来,看来其中是有些什么误会,一时也有些不大自在,“我不知道,也不是谁派来的。”

“你撒谎!”

“我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酒里有毒……”

“酒里有毒?!”

李小白吓得站了起来,胡乱在自己身上摸着,却并没感觉有何异样,“我没有说谎,你怎么不信?”

“其实我本来,可以不用下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杜止美冷冷道,“但若是对付圣火教的魔头恶棍,可也顾不了那么多。”

“什么圣火教,我根本就不认识!”

“你本该毒发倒地,却怎的没事?”

“我哪知道?”

“别再狡辩!”

“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李小白对自己一夜白头之事,一直有些耿耿于怀,还道是这头白发给自己招来了嫌疑,转念又坐下道,“你为什么会怀疑我,就因为我头发白?”

“圣火教徒,什么奇形怪状的都有。”杜止美倒也有些奇疑,“头发白有什么好奇怪,金发碧眼的我见过不少。”

“那又是为什么?”

“我刚才搭了你的脉,你分明就是习武之人,为何装作文弱小生?”

“我当然是习武之人,什么时候装了?你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杜止美见对方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底气挺足,瞧来若非极善伪装,要么就是心中坦荡,无心欺瞒,一时也有些拿他不准,两眼在他身上扫了扫,话头一转道。

“是……是给一只大雕抓的,它想要把我抓走来!”

李小白也闹不清对方怎么突然关心起自己的伤来,一愣道,“你不用担心,这点小伤不碍事……”

“好啊,我那金雕果然是给你伤的!”

杜止美忽然在桌下拿出一块尖头带血的木牌,往桌上一拍,怒狠狠道,“你可知那只金雕陪伴我多年,与我情同手足,却差点被你给打死了?!”

第六十章 凤鸣剑出 “啊,怎么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李小白见那木牌却正是此前不久,自己与那金毛鹰雕搏斗时,一下刺在了老鹰身上的尖木,上边还刻了‘李小白墓’字样,绝然错不了,怎想这雕却是眼前这位大师兄的?

他一怔之下,又有些歉然道:“可是……是那雕先抓的我,我也被抓伤了好几个地方……它现在怎么样了?”

“我那雕儿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便拿你是问!”

杜止美拿了木牌直指李小白,见他这人言行间总透着些古怪,一时也没想好来怎么处置对方,料来真要动手拿人打杀似也不难。

那酒里其实是混了些疗伤的草药,喂了一半给他那金雕,他先前说酒里有毒,也只是想有意想试探一番李小白,转念只又道:“不过既然你说你不是奸细,那你倒说说你什么来历,这木牌又是怎么回事?”

李小白也不知这个大师兄是不是信了自己,看来那雕倒是没死,只是这其中种种,他自己到现在还是云里雾里,想了想才道:“这说来话长,我被人……被当成了死人埋在了沙漠里,醒来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话刚说完,帐外忽有一人探头进帐报说:“大师兄,有情况,你来看看!”

杜止美闻言一点头示意,随后却横过手上木牌,递了给李小白道:“不管你是什么人,我现在给你一次机会……你拿着你这墓牌跟我过几招,要是有本事从这走出去,那便算你命大!”

“这……我,我怕……”

李小白这会儿已有些醉意上头,也不伸手去接,本想说还怕失手伤了对方,愣了愣急又改口,“我酒量有限,还有些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也不急着走,你先去忙你的。”

“真有你的!这点酒量可比不上我那雕儿一半……”

杜止美斜了对方一眼,突然觉得这人也挺有点意思,若非是个木脑袋,便确有些过人之能和胆识胸襟,放声一笑道,“也罢,不如劳烦你,先随我到外边看一看,说不定有你认识的人?”

“那也没错,一会儿我再去看看你的雕儿……走罢!”

李小白一想也是,听来是有人打这来了,说不准还是爹爹他们,也不理会对方话中的讥损之意,说着自行当先便往帐外走去。

杜止美也不拦他,倒觉他这‘小老头’行事随性无拘,直率洒脱,莫非之前是自己错看了人?随手放了那木牌,而后也跟着出了帐去。

晴空烈日,万里无云。

“兔子来了。”

杜止美也没让李小白乱跑,随后领着他到了营帐外小河边的一处高地,远远只见着下游对岸大漠中,一伙近有十人,面目模糊难认,正缓缓朝着河这边走来。

那一伙几个人离这少有数十里,快的话不日便能赶到此处。杜止美看了看身旁的几个师弟,又瞧了李小白一眼,自顾说了句。

“什么兔子?”

李小白也瞧不清来人什么模样,当中却隐隐见着有个高出各人不止一头的人影,莫不是让自己身中蛇毒的柳无双?正想说什么来,听得杜止美这一声,不由一愣道。

杜止美也不答,随口一问:“那些人想必你认识?”

“你怎么知道?”李小白也不善掩藏,神色间隐已经透露了什么,自己倒未察觉,愣了愣道,“就是看着有些眼熟……”

“猜的。”杜止美笑了笑,“这么说,你却是乌陀帮的人了?”

李小白一怔,隐隐感觉不太妙:“我,我也不是!”

“撒谎都不会!”

杜止美说话间,一伸手已连点了李小白几处穴道。

“你干什……”李小白一惊。

话说到半,杜止美更不多言,反手已抓了他身子,飞身一跃下了高地,几下纵身闪转,回到了帐内,将他往地上一放,这才淡淡道:“你不是累了想歇会儿么?那便在这好好待着罢!”

“你,你听我说……”

适才那地方几有十丈,李小白给杜止美抓着往下飞跃,一颗心都快蹦到嗓子眼,转眼进到帐来,见对方竟然面不改色,大气也不喘,想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不得了的神功轻功,兀自心跳砰砰,一身却难动弹,好一会儿才开了口道,“我真不是,不是那帮里的人!”

“你是不是哪一帮的人,那也不重要了!”杜止美一笑道,“重要的是,在我的金雕好过来之前,你最好别乱跑!”

李小白想想有些话跟他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况且自己好像现在也确实是待在这比较好,闪念间莫名便想到了大牛,只希望那金雕能好过来自是最好,心中千头万绪,张了张口待要说些什么,又觉没什么好说。

既然走不了,那也不必多言相求,两眼一闭便睡了去。

杜止美见他不出声,这眼下还能说睡就睡,倒觉好像自讨了没趣,笑了笑也不多说,自顾倒了酒自斟自饮。

“这些金银珠宝通通给你们,快让我们过去!”

“还有快去给我们准备好吃的……”

“对,我们四个仙人饿了!”

“快让把路让开,不然我们可要生气了……”

转过天来,李小白刚醒不一会儿,便听外边吵嚷声起,叫闹最凶的却正是那四鬼几个的大嗓门。

帐里有些昏黑,便只他一人,听得四鬼这几声,他这才一下坐起身来,发现自己已经可以活动身子,也没什么不适,料来杜止美也并未想把自己怎么样,奇疑中也不多想,随手把那张毛毯和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牌’带着,自行出了帐。

河岸边围了一大帮不少人,除了杜止美等一众天山弟子、和叽喳不停的四鬼外,还有高出众人许多的柳无双,一眼便能瞧见,一时却并未见着她那同样高个的徒弟高兴。

李小白来到帐外,眼见夕阳西沉,已近黄昏,才发觉自己睡了快一天一夜,想是之前喝了那酒的缘故,只也未去多行理会。

各帐之人该是都到了河边,这时间也没人拦着他,李小白也怕再被杜止美等人发现,没得又给逮了,于是悄声走近人众后边,伏在一处小沙堆上。

他往人群里瞧了瞧,只见柳无双一旁站着陆凝香和沙无水,劳家四鬼就在他们三人前面叨叨着,一行个个形容憔悴,显是已取了宝回来,但并未瞧见他爹爹和赵武六伯伯等等其他各人,看来自是没跟他们在一起。

李小白既是满心奇疑,又不无失望,见眼前双方各人正自对峙而立,陆凝香和柳无双他们也都未发现自己,一时间也不知要不要现身前去和他们相见。

“几位要由这过去,也不是不行,只需盗偷出来的东西留下既可。”劳家四鬼叭叭了一阵,这才听杜止美朗声说道。

“我们不是说了么,宝藏就埋在那边沙堆里!”

“就是,快别废话了,你们想要就自己找去!”

“我们没有撒谎!”

“对,没有撒谎!”

四鬼兄弟又是一阵叫嚷。

杜止美耐着心听他们说完,随后才道:“好,我相信你们,几位这就走吧。”

说罢却仍旧拦在对方之前未动,意思自是让他们四个吵闹鬼改道走。劳家四鬼待明白过来时,又准备开腔吵吵。

“且慢!”

这时只听杜止美旁边一人说道,“敢问这位……姑娘手中拿的,可是传说中的凤鸣宝剑?”

李小白瞧不清面貌,只见说话之人鬓发斑白,也不知其人是何身份,还有他说的‘姑娘’与‘凤鸣宝剑’,是陆凝香手中的一柄木剑,还是柳无双手里的铁剑?

第六十一章 无双之死(加更求追读) “是便怎样?”

劳家四鬼只咧了咧嘴不再出声,却听柳无双淡淡道。

“鄙人姓周名意。”杜止美身旁之前说话那人,略一拱手道,“请问这位……尊驾怎么称呼?”

“你便是……天山派掌门,号称‘剑仙’的周意?!”柳无双一惊非小,有些不敢相信,“我无门无派,微名也不劳相问。”

“区区虚名,不足为道。”周意淡然一笑,“姑娘既然无门无派,想来也不知这凤鸣宝剑的厉害?江湖传言‘凤鸣出,神鬼哭’,这把剑如若在江湖中出现,势必会带来一场劫难……不过说起来,这把剑与本派颇有些渊源,可否请将此剑交予我派暂为保管?”

“笑话!”

柳无双略也曾听闻什么‘凤鸣出,神鬼哭’之类的话,自也知道她手上这柄凤鸣剑的厉害,听着对方分明是要夺她千辛万苦得来的宝剑,却在那假模假样,只哼声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劫不劫难跟我有什么关系,于你又有何干?”

“这说来话长……”周意不动声色,“凤鸣剑威力无穷,倘若落入心术不正之人手中,只会害人害己。姑娘只需把剑交由予我,周某自会妥善安置,也会好好犒劳一番各位,不会为难了你们。”

“做梦!”柳无双仍蒙着脸面,修眉一挑道,“我要是不给呢?”

“姑娘如若执意如此,那可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周意说罢,身旁当前的几十个弟子齐刷刷抽出佩剑,这便要动手。

劳家四鬼几个哇呀乱叫,说他们四大仙人可不怕什么‘剑仙’,只是饿着肚子,不想跟他这一般见识,纷纷往后退了几步。

“真是厚颜无耻!”

柳无双冷笑了声,“你们堂堂天山派好歹是个名门正派,怎么现在却也改做以众劫道的土匪了?别说是你们,便是昆仑派那个‘剑神’萧森,还有他的一帮弟子,想要夺这把剑,也已经通通死在了宝藏的地宫里……你们莫不是也要来送死?”

天山派众人听闻此言,皆是不由一凛,惊疑难言,还道听差了话,威名赫赫、‘五魁’之一的‘剑神’萧森,就这么死在了什么地宫里?

李小白听到了这时,也是诧异莫名,惊惶中隐隐感觉发生了什么大事,不知道爹爹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萧森已经死了?!”

这宝藏具体所在,以及所谓宝藏地宫中的事,还有这宝剑是如何到了柳无双手里,与萧森齐名,也是五魁之一的‘剑仙’周意其实并未详知,但听来柳无双所说当非虚言,惊异中只道,“这么说来,也正说明此剑祸害不小,断不能现于江湖……姑娘若想活命,便请交出此剑!”

“少废话!”柳无双料是此战无可避免,提起宝剑横在身前道,“这宝剑既入我手,便由我说了算。你们要有本事,便一起来好了!”

她此前与高兴师徒两人昼赶夜赶,好赖是在吴良与乌佐木,以及赵武六和李文策等人到了宝藏所在,行将进入地宫掘宝的前一天赶到,只不巧的是,昆仑派掌门萧森以及一众弟子,也正好与吴良等一行在一起。

回想起数日前在宝藏地宫中,各路数百人等为夺宝剑、宝藏而起的一番恶斗,柳无双心中仍自余波难平。

这宝剑是她千辛万苦,历经生死好容易才到了手,轻易岂能拱手让人?

天山派其他人倒没什么,她对周意倒是颇有几分忌惮,嘴上虽如是说,心下多少也自露了些怯。

“我一向不和女人动手,不过也有例外……”

杜止美向掌门恩师周意拱了拱手,这时忽才道,“便让我来领教一二!”

说罢右手持剑,左手揑个剑诀,双手成环,缓缓抬起,做了个起手式以备迎战。

柳无双见他虽是个后生小辈,却也不敢大意,话不多言,拔剑出鞘,一剑当空刺出,青光闪处,嗤嗤声响如凤之鸣,又如幽魂野鬼之呜,天地间似乎为之一暗。

周围众人各自凛然一惊。周意以及杜止美等天山派各弟子,初见宝剑锋芒,不禁暗赞:“好剑!”

杜止美左手剑诀斜引,剑身横过,画了个半圆,使出六七成内力,平搭上凤鸣剑的剑脊。

劲力传出,柳无双登时感觉凤鸣剑一沉,抖腕翻剑,剑尖向他左胁刺去。

杜止美眼见宝剑刺来,回剑圈转,啪的一声,双剑相交,两人各自飞身而起。

柳无双手中的凤鸣宝剑被这么一震,不住颤动,发出嗡嗡之声,经久不息。

两人所使兵刃一是宝剑,一是钢剑,但两剑平面相交,宝剑和钢剑实无多大分别。

杜止美心知凤鸣宝剑锐利无比,先前那一招乃是以己之钝,迎敌之锋。

柳无双使极锋锐利剑,以极迅捷手法,出极精妙剑招,招招凌厉狠辣,越使越快,嘶嘶之声有如百鬼夜哭。

剑气荡漾,青光弥漫,旁观众人似觉一团冷云在身前围绕,隐有不寒而栗之感。

杜止美的一柄钢剑在这团寒光中画着一个个圆圈,紧接着左一扫、右一拦,一招招精妙剑法使将出来,每一招均以弧形刺出,以弧形收回。

他出剑时心中毫无滞碍,以意运剑,每发一招,便似从钢剑中放出一条细丝,去缠在凤鸣宝剑之上,每一条细丝暗含着绵绵内力,细丝越积越多,似乎积成了一团团丝绵,将凤鸣剑裹将起来。

两人忽东忽西,忽上忽下,在落日余晖中拆斗数十来招之后,天色也已暗沉沉了下来,只见两柄剑光在天边暗淡的霞光中不断飞舞。

柳无双的剑招渐渐沉涩,手中宝剑便似一斤一斤的在不断增加重量,偶尔挺剑刺出,劲力稍有不足,便让杜止美的钢剑带着转了几个圈子。

柳无双没想到天山派一个后生小辈的剑法,竟已高超如此,如若是那剑仙周意出手相斗,只怕自己早已落败。

她越斗越惊,似这般激斗一百余招,而双方居然剑锋不交,也未曾伤了对方分毫,那是她生平使剑以来从未遇到过的事。

对方便如撒出了一张大网,逐步向中央收紧,她连连变换招式,纵横变化,奇幻无方,旁观众人只瞧得眼花缭乱。

杜止美却始终持剑画圆圈,旁人除周意等少数之人外,没几个瞧得出他每一招到底是攻是守。

这路‘天山无极剑法’只是大大小小、正反斜直划出各种各样的圆圈,要说招数,可以说便只一招,然而这一招却似永远出没无穷尽。

忽听得柳无双呼喝一声,柳眉皆竖,凤鸣宝剑于中路疾突飞进,那是竭尽全身之力的孤注一掷,拼死一击。

杜止美见剑光来势凶猛异常,回剑斜击,柳无双手腕微微一转,凤鸣剑侧偏了一些。

呲的一声轻响,杜止美手中剑尖一端已被削断数寸,凤鸣剑不受丝毫阻挠,直向杜止美·胸口刺来。

杜止美一惊,左手翻转,揑着剑诀的食指中指一张一合,已夹住凤鸣剑的剑身,右手半截断剑向柳无双右臂斩将下去。

柳无双右手运力回夺,凤鸣剑却让对方两指紧紧夹住了,犹如紧箍铁铸一般,竟难动分毫。

当此之际,她除了松手撤剑而后跃开,再无他途可循。

杜止美意在夺剑,眼见便要将她一条手臂斩落,虽不愿伤及她性命,然手中钢剑此时便要收势,却也已来不及。

柳无双虽不忍宝剑落入他人之手,但心知这时就算有宝剑在手,却连一个后生小辈都斗不过,还是保住手臂要紧,电瞬间急忙撤剑后跃,同时发射出身上携带的最后一枚柳叶镖。

在这千钧一发之隙,谁也未曾料到她竟会这时突然发出暗器,天山派各人暗叫一声:“不好!”

便也在这时,周意一声啸喝,挺剑疾向柳无双刺去,电光火石间,剑尖已刺入她·胸膛。

杜止美右手持钢剑,左手夹凤鸣宝剑,眼见那暗器柳叶镖往眉心飞来,左手一扬,后仰着着头将宝剑抛起,同时右手回剑格挡。

岂料那枚暗器虽是径直飞来,却正便在他钢剑回挡而未挡住时,斜飞而下刺入了他心口。

第六十二章 金刚堕泪 这时间柳无双中剑,杜止美中镖,宝剑尚未落地,旁观众人只不由惊呼不已。

众人身后的李小白也忍不住喊叫了一声,同时一瞥眼间,昏暗中忽见东北角似有人影正闪转而来,只不知来者何人,他也不敢声张,幸而也没人注意到他。

杜止美中镖后,只觉胸前麻痒难当,心知镖上必是有毒,未敢妄动,急忙封住自身穴道,静坐于地。

柳无双对杜止美忽施暗器,却被周意悄然一击,宝剑又已失手,欲杀负心人复仇之愿也是渺茫无望,愤而长笑了一声。

那笑声凄厉难言,闻者无不惊心。

这当下凤鸣宝剑直插落地,无声没入三尺,暂也无人顾及。

“天山周意,暗剑偷袭,枉称剑仙,无耻之极!”

忽听一声长啸,昏黑中一人飞身而来,朗声说着,转眼已飘然到了天山掌门周意身后。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十指金刚’柳咸阳,竟然也会到这里来玩沙子。”

周意剑尖仍插在柳无双身上未及拔出,听来人出言不逊,转头瞥了一眼,认出来人竟是崆峒派掌派柳咸阳,无怪乎身形迅疾如此,先前自己竟没察觉,只淡然声道。

柳无双听得柳咸阳名字,不由心头一震,瞪眼瞧去,来人却不正是她时刻想要杀之而后快的薄情郎柳咸阳?

仇人近在眼前,但她身中一剑,命在顷刻,哪还有机会报仇?心中郁郁已极,只觉喉间一咸,口中登时喷出一大口鲜血。

“无双妹子,你这是何苦……”柳咸阳也不搭话,倏忽闪身上前抱着柳无双,凄然道。

周意不料柳咸阳竟与眼前这未通名姓的女子相识,不禁一愕,缓缓松了剑柄。

却也在这时,另又有一人飘身前来,失声叫道:“无双姐姐,你怎么样……”

正是柳无双的亲弟弟,现乌陀帮帮主柳无极。

柳无双凤眼微闭,似乎浑然无觉,只默然不语。

能让一个女人记住你一辈子的办法,或许只有两种,一种是让她爱上你,第二种就是让她恨你,恨不得时时刻刻想要杀掉你。

柳咸阳头发花白,看样子不过五十出头,此时却是一脸沧桑的模样,老态尽显。

他身形也算魁梧高大,然而也只到了柳无双肩膀,这会儿扶了她身子放低后,喃喃自顾着道:“当年我失手将你打落悬崖,已是痛不欲生……我派人下山前去找寻,却处处找不到你,心中更是懊悔之极。但我坚信你尚在人世,便即离开了崆峒门派,寻遍了周边大小山脉,却始终也没有找到你的踪迹……”

说着连连哽咽,已泣不成声,继续又道:“你可知这几十年来,我因为见不到你,心中有多少苦恨?我也不是要求得你原谅,只是为了能见到你,哪怕你将我千刀万剐,我也决不会怪你!可是,谁知你……”

前有二十年间,柳咸阳新任崆峒掌派之位,可谓志得意满,却因与同姓表妹柳无双的恋情招来诸多非议。

柳咸阳本事再大,也难堵住悠悠众口,也是想不能委屈了柳无双,便有些拐弯抹角地问了问她,即便是同姓,但又是表亲的两人,结了婚算是亲上加亲,还是会有什么不吉利?

柳无双自然知道他问的是自己两人,只道他是生了异心,怒声怒气地说那又怎样?两人既非至亲兄妹,只要两心相爱,为什么不能在一起?谁要是敢多说妄议,便将他舌头割了就是。

这一次过后,两人渐生嫌隙,之前两情相悦、浓情蜜意时,未曾考虑过的诸多问题也都暴露了出来。

两人除了是同姓表亲,还同是崆峒派门人师兄妹,而且柳咸阳当了掌派之后,柳无双便身形再高,也高不过这人伦流言非议之声。

此后在门派中时不时总能听到些垢议言论,柳无双性子本就有些激烈,哪能受到了,愠怒之下,接连打伤打残了许多同门手足。

一来二去,事情闹大,崆峒派众多弟子纷纷出言,要求将柳无双逐出门派。

柳咸阳脸上挂不住,也碍于门规,终究还是下了令逐人。

柳无双非是不愿走,而是除非柳咸阳跟自己一块走,否则便扬言要在派内大开杀戒。

柳咸阳左右不是,这掌派人的位置还没坐热,就算要走也非一时之事,并未答应。

这般闹来闹去,后来柳咸阳终归是娶了别的女子,欲绝了柳无双之念。

柳无双大闹了婚礼,并抓了那女子带到了悬崖边,要跟其同归于尽。斗乱起时,柳咸阳失手将柳无双打下了悬崖。

或许两人注定了一见钟情,也注定了不能一世白头。

这之后柳咸阳也几番派了人到崖下探寻,然并无所获,其后不久便亲自出了门派,到处寻人。

柳无双伤愈后初次找来寻仇,得知柳咸阳却已数年不在派中,而期间她弟弟柳无极为夺掌派之位,与其他各门掌门发生争执,误杀了一位掌门,随后也被逐出了门派。

“无双姐姐,我那时以为是你来关外找我,于是连夜赶往关内寻你,却一直没见到你,也没有你的消息。”

柳无极身材也不比柳咸阳个矮,相较只稍显偏瘦,这时眼眶通红,潸然泪下,一张尖瓜脸上更增憔容,跪地凄声道,“前一阵我在祁连山头见了咸阳大哥,得知他已经绝食了三天三夜,昏死在雪地中……我要运功帮他疗伤,他却死活不肯,我只好骗他说已经找到了你,让他和我一起再来找你。后来终于探到你的下落时,却听闻你已出了关外,这才匆匆赶来,谁知你却……”

“好……弟弟……”

柳无双听了两人所说,一时更是气闷,似觉天昏地暗,眼角落泪,低声道,“小双儿她……可好?你要照顾……好……”

说着缓缓伸手欲抚柳无极略显消瘦的脸颊。

那是一张堪称俊美,她再熟悉不过的脸,跟自己大有几分相像,想想自己容貌未毁时,那负心的柳咸阳也不过是看着自己这丽质容颜,才会爱上自己的吧?

柳无极握住她手贴在脸上,声泪俱下:“双儿她……我回到营寨时,她和其他人都不见了。不过你……别担心……我知道,姐姐不能不管弟弟,弟弟也不会抛下姐姐,我带你去找神医沙无尘,他一定能救你!”

柳无双只是呆呆望着天,数十年来的恩怨情仇有如过眼云烟,在眼前一闪而过,也再说不出话,随后缓缓闭了眼。

“无双姐姐,无双姐姐!”

“无双妹子……妹子!”

柳咸阳和柳无极均忽觉手上一沉,不由痛声疾呼。

冷月无声,其余众人都不料会有这一出,各自默然了一阵。

陆凝香见柳无双中剑时惊叫了一声,她与对方两人也无深仇大怨,好歹还共走了艰辛一程,心中委实不快,却也是爱莫能助。

她见柳无极和柳咸阳来到之后失声痛哭,本欲上前劝慰,但只跨了一步,便停下了。

李小白先前听得柳无极提到‘双儿’,心说原来这人就是双儿妹妹的爹爹,但听他说回到乌陀帮营寨时,双儿和其他人都已经不见了,不知是什么意思,双儿她们好好地怎么会不见了?只觉怎么忽然之间,好像什么都变了模样,自己从乌陀帮出来到这时的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及多想,接着只听柳咸阳颓然长叹一声,口中反复低喃:“无双妹子……无双妹子……”时而痛哭疾呼,时而又捶胸长啸,似癫如狂。

周意见大弟子杜止美负伤在地,几名弟子在旁照料,看来也无需自己担心,便随手将凤鸣剑提了起来。

“你为何下此重手,害我姐姐性命?”

柳无极眼见姐姐已然毙命,缓了缓神,起身挺剑指着周意,“我今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第六十三章 针锋相对(加更求追读) “无极老弟,你先别忙……”

柳无极说罢挥剑便要刺出,柳咸阳却忽然把他拦住了,说着又转向周意,冷冷道,“便让我来领教领教,这位剑仙的高招!姓周的,你可还有何话要说?”

“我本无意取她性命,只可惜……”

周意缓缓道,“这凤鸣剑实乃江湖大患,我方才好言相劝,要她交出此剑,她执迷不悟,我只得……”

他先前见柳无双与杜止美相斗时,所使剑法招式迅捷凌厉,但又瞧不出是出自何门何派,想来多半与那圣火教有关。

情急间他也是见弟子受伤,随手出剑一击,虽无杀她之心,却不知柳无双发出飞镖时已是尽了全力,再无半分闪转腾挪之余力,是以被他一击即中。

他本意只在凤鸣剑,这时也才得知,柳无双居然和崆峒派这两大高手有诸般联系,心中暗自追悔了一阵,听得柳咸阳要和自己动手,不愿将事态扩大,是以好歹出言解释了几句。

“什么‘凤鸣出,神鬼哭’,我看全是你们这些虚伪窝囊之人说出来吓自己的,不就是一把剑,有什么了不起!”

柳咸阳听了几句,只道对方是心虚,“我崆峒派奇兵门,什么兵器没见过,就算你自称剑仙,又有此剑在手,我柳咸阳又有何惧!”

他号称‘十指金刚’,是因他外家功夫已是登峰造极,练的是纯阳刚猛一路,浑身如同钢铸,可谓刀枪不入,十指之力更是刚猛异常,寻常兵刃在他看来便形如废铁。

他一向自负于此,言语也往往犀利如刀,从不客气,崆峒派奇兵门收罗天下各种千奇百怪的兵器,为己所用,他此言自非为虚,也是为先挫敌锐气。

“这凤鸣剑削铁如泥,犀利无比,若是任其落入歹人手中,只怕江湖再无宁日。我夺此剑,无非是要将它妥善保存,并无据为己有之念。”

周意听柳咸阳出言相激,又想起先前他当着天山派众弟子之面,说的那句‘天山周意,暗剑偷袭,枉称剑仙,无耻之极’云云,心中老有些不是滋味,忍着怒意道,“你‘十指金刚’的大名,我周某人自然知道。但近些年来,你在江湖上残杀武林同道,横行霸道,也早已是恶名远扬,这般所作所为实在不是一派掌门该做之事!”

“笑话!我该怎么做,那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来教!”

柳咸阳也不多做辩解,只冷笑一声道,“你和那什么圣火教的恩怨,我可没兴趣知道。你嘴上说不想把宝剑据为己有,心里指不定怎么想的。别的不说,你带人在这守着,不也就是为了那些宝藏么?瞎子都能看出来,你就是想在这坐享其成,白捡便宜!”

他和柳无极打探到柳无双已赴大漠寻找宝藏之事,而后匆匆前来,到了此地附近时,忽见刀光剑影,可待他们刚认出打斗之一人便是柳无双时,周意的剑却已然刺入了她·胸口。

“咸阳老哥,还是别跟他废话!”一旁的柳无极忽道,“让我先杀了他,为我姐姐报仇!”

当年柳无双闹乱婚礼,柳咸阳失手将其打落悬崖,刚新任了崆峒派八门之一的掌门人不久的柳无极,也是身在现场,只也劝解救护不来。

柳咸阳亲去寻找柳无双时,让柳无极坐镇本派,代理掌派之职,并交代说倘若自己回不来,便让柳无极自己拿主意,意下自是让他继任掌派之位。

后来也是柳咸阳数年未归,崆峒派内弟子渐生疑心,各门掌门也有些耐不住,便提议出了新选掌派人之事。

柳无极难压住火,之后只好让各门掌门人、包括他自己,以武艺论较,胜出者定为掌派人选。

刀剑无眼,其后也是在比试斗武中,柳无极失手杀了其中一位掌门,掌派人没当上,还给逐出了师门。

这当下柳咸阳只摇摇头,示意柳无极不要轻举妄动。柳无极对柳咸阳当年打伤了柳无双的事,这时间倒也没了什么怨念,一转念似从他的话中明白了什么,看了看周意手中的凤鸣剑,强压心中怒火,也不多言。

“我在这当然也可以说是为了宝藏,可这有什么不妥吗?”

周意瞧了瞧对方二人,“你们怕是有所不知,近些年来,周遭远近的圣火教徒聚众到处为非作歹,我派与其多次交手,这才将其迫入大漠,好赖让他们安分了一阵。双方交战,各有不少损伤,为兴我天山一派,也是为不让宝藏落入敌手,我周某人这才帅众来此,试问这又有什么不可以?”

“你想要宝藏,怎么不自己去找,非得躲在这,等别人千辛万苦找来了,你再去抢?还偷偷摸摸暗剑伤人,这等行径又与流氓劫匪何异之有?!”

柳咸阳哼声道,“你杀害女流,便是一派掌门的做法么?你自以为得了宝剑,便能无敌于天下了么?”

“我天山派虽与中原武林来往甚少,却也知道是非善恶,自问称得上光明磊落,绝非如你所说。”

周意道,“你为祸武林已久,又如此狂妄自大,看来你我之间这一战,自是避免不了了……那也罢,我也不会在兵器上占你便宜,我便不用这把凤鸣宝剑,领教一下你的高招!”

他自知误杀柳无双在前,虽不愿和柳咸阳多作口舌之辩,却也心知此事定当有个了断,说着便把凤鸣宝剑交予几名天山弟子看护,接着又道:“不过事先须得说明,你我二人之战,不可牵连我等门下之人,无论谁胜谁败,双方之人都不可再互相追究寻仇,你意下如何?”

他自信剑法超绝,虽知柳咸阳绝非泛泛之辈,却不愿在兵器上占人便宜,也自不愿两派之人多受了牵连。

“哈哈!好个光明磊落……”

柳咸阳先前一番冷嘲热讽,自是意在要让周意弃了宝剑而不使,当下一笑道,“好,我便答应你,你我二人相斗,无非你死我活,输赢不与旁人相干!不过你不愿在兵器上占便宜,也只是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虚名罢了,我却偏不领你的情!我只知道成王败寇,自然是赢的人说了算,自古向来如此。要是你输了,我绝不会留你性命,输了的人,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这就出招吧!”

他说‘你我二人相斗,无非你死我活’这话,倒好像是已稳操胜券,自己便不会输的了。他先答应了周意的条件,又说成王败寇什么的,似有矛盾之处,也不待他人细想,说罢暗自运劲于掌,双臂略展,随时准备出击。

“如此,请罢!”

周意也不理会对方什么话外之意,说着右手拔出佩剑,左手捏个剑诀,双手成环状,缓缓抬起,正是‘天山无极剑法’的起手式。

第六十四章 金刚神掌 当世两大高手,一人使剑,一人使掌,周围其余人等何敢怠慢,纷纷退让挪身,留足了空地待在一旁,尽皆屏住了呼吸,凛然观战。

柳咸阳须发根根直竖,已蓄足了劲,一个箭步跃上,人尚未至,掌风先到。

这一招‘离弦箭拳’,一拳击出,如箭之离弦。

隐只见他左手小指上戴着个金刚套,相较其他指似乎别有不同,使的却是拳法中的‘劈’字诀,掌风呼呼,快如闪电,看似平常一击,实则还有无穷后招。

周意不敢大意,剑圈扩大,将掌风围入剑招当中。

柳咸阳这招一掌意在是先吸引敌人注意,也好比投石问路,一探对手虚实,而后变幻杀招,见周意识破其意,只不紧不慢,收掌回胸,脚下加快步子,绕到了对方身后,再出第二掌。

周意见他这一拳法古怪之极,而劈掌戳指之间,又夹杂着刀剑的路数,倒是少有所见。

旁人看来,便似两人一个在用剑画圈,一个在用脚步画圈,虽见剑光闪动、人影飘忽,却不闻刀剑相接的刺耳之声。

杜止美虽中毒镖,但自封了周身要穴之后,天山派各师弟也已为他取下毒镖,暂时倒无性命之险,只四肢无力,有些昏昏沉沉地瞧着二人斗法比试。

这‘天山无极剑法’要旨在“神在剑先、绵绵不绝”八字之中,杜止美虽已得周意真传,但比起恩师来,他自己使出来时,感觉毕竟还差了那么一点火候。

李小白也是从未见过此等高人对决,一开始看着那两人你来我往,感觉也就那样,好像有些招式使起来也不难,自己要使出来也不是不行,但想怎么人家使得就那么威风带劲?一时不由看得有些痴了。

柳咸阳继续绕着周意周身兜转,周意已瞧出他这是‘八卦游龙掌’。这路掌法施展时脚下生风,片瞬不停,绕着敌人身子左右盘旋,兜圈急转,趁机发掌,忽而在前,忽而在后,对方刚一接招应变,已然绕到其身之后。

如此兜转数十圈之后,武艺再高之人,也已被绕得头晕眼花,但若是稍有停缓,后心要害立中掌拳。

周意瞧见柳咸阳脚下踏着九宫八卦步,离宫穿坎宫,于是抢进乾位,寻找他掌法的破绽之处。

然而刚瞧出对方一处破绽欲挺剑刺出之时,周意剑尖未刺到,柳咸阳便又已收招,脚下也跟着变幻方位,围着周意兜圈直转。如此转了七八个圈,每每出招点到即止,剑掌不交。

这路掌法柳咸阳已熟练了数十年,越转越快,手脚并用,随收随发,丝毫不假思索,只瞬间功夫,已跟对手斗了数十回合。

周意的剑法剑招可谓毫无破绽,人剑如一,此时忽而瞧出柳咸阳左手小指稍短半截,故而往往右手使掌、左手使拳较多,以此藏拙。

于是周意便在柳咸阳左手出掌时,寻找突破点,但每每剑光将至,柳咸阳又即已收掌。

到了百余回合之时,周意忽然变招,一剑倏然刺出,正是他所创绝学‘一剑如冰’。

这一招看似平平一刺,却是蕴含了天山派独门内功心法‘冰阳神功’的无上内力,一剑刺出,剑气如冰如刀,蕴集剑气于剑尖一点,即使剑未及身,也能杀人于无形。

这一击悄无声息,直刺柳咸阳咽喉。

这惊人一击柳咸阳自然也看在了眼里,眼见对方忽然变招,便在这一刹那之间,也使出了生平绝学‘金刚神掌’,右手先是在周意剑身拍了一记,左掌转而成刀也似,指尖削在了他下腋间。

柳咸阳自幼研习武艺,先是精学了各路拳脚兵刃,对擒拿、暗器、打穴等手法,以及阵法步伐尽皆有了相当根底,带艺投师拜入崆峒门下之后,才创出了这一路‘金刚神掌’的招数。

这一招配合九宫八卦步法,一手老拳,一手绵掌,功出去时是少林金刚拳,收回来时已是太极八卦掌,时虚时实、虚虚实实。

其精要在于‘似是而非,万花错落’八字,每每出招均与各路正宗手法相似而实非,一出手时对方以为是某招,迎敌时才知打来的方位手法出乎意料。

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拳脚全出错了,岂知正因看起来好似乱打一通,方能让人才防不胜防。

眨眼功夫,柳咸阳已卸下了周意的握剑之臂,而周意的剑气已出,却也横扫一掠过了柳咸阳双目。

这一剑,一掌,两人最后一击都已到了登峰造极之境,周围人看来似乎不见杀意,两人却都已是在拿性命相搏。

一人断臂,一人失明,前一刻还在互相斗嘴的两人,大概是觉得对方都似乎比自己想象当中更要厉害一点,这一刻却都静默无声,呆立不动了。

转眼片刻,众人待才反应过来时,各都却已是张口结舌。

“师父!”

杜止美惊呼一声中,天山派几名弟子急忙上前扶住了周意,其余有的则慌神惊呼,而后挺剑团团围住了柳咸阳。

“住手!”各弟子正欲攻上时,周意却喝了声道。

先前比斗之时,他已说得明白,无论谁胜谁败,双方都不可再互相追究寻仇。众天山弟子咬牙切齿,却只得听命作罢。

“哈哈,果然是把好剑!”

便在这一刻混乱忽起之时,柳无极突然纵身上前,打倒了几名护剑的天山派弟子,一举将凤鸣剑夺在了手中,放声一笑道,“无双姐姐,我这就替你杀了这个贼人!”挺剑便向周意刺去。

“等等!”

众人始料未及,只听呲呲之声划破夜空,剑尖离周意胸前仅有寸许,忽然啪的一声,柳咸阳双掌已拍在了凤鸣剑上,牢牢的夹住了剑身,淡淡道。

“为什么拦我!”柳无极怒瞪着两眼,愤愤然道。

“我答应了他,无论胜败,不再追究。”柳咸阳双目上兀自流着血,只摇了摇头道。

“那是你和他的事,跟我无关!”柳无极道,“放开手,让我杀了他!”

听他还要耍无赖,一众天山弟子旋即围了过来,齐刷刷出剑直指他和柳咸阳两人要害。

“他握剑的手已废,这会比让他死还难受!”柳咸阳缓缓道。

对于一个使剑的人来说,没有了握剑的手,活着确实比死还难受,何况是成名已久的剑仙?

“难道就这么放过他!?”

柳无极仍有不甘,“无双姐姐的仇就不报了么?那也未免太便宜他了!你快松手!”

第六十五章 第一老王(二更求追读) “凤鸣出,神鬼哭!”

柳咸阳仍夹着凤鸣剑道,“我柳咸阳纵横江湖几十年,罕逢敌手,今夜有此一战,皆是由这把凤鸣剑而起……此剑刚出现,就害死了你姐姐,我如何不心痛?

我有意激他不用此剑,为的就是要有必胜的把握,好杀了他为你姐姐报仇!我虽自认为不输于这姓周的,但他若是有此凤鸣剑在手,只怕我也已死在他的剑下。

他刚才明明也可以让他手下弟子把我杀了,可他却没那么做,足见他并非假仁假义之人。

既然我二人有言在先,无论输赢,都不再追究,我并非贪生怕死之辈,虽不敢称什么正人君子,却也是堂堂大丈夫,不是出尔反尔之徒!”

“可你们此番,并无输赢……”柳无极道,“让我杀了他,才算比完!”

“没有赢,就是输了。”柳咸阳悠然叹了口气。

“‘十指金刚’果然名不虚传,今日能与你一战,可谓棋逢敌手,也不枉我多年苦练……”

周意断了一臂,虽自封了穴道,也已缠住了肩身,然伤口仍不住留着血,忍痛说道,“你用言语激我不用凤鸣宝剑和你相斗,我岂会不知?

我失手杀人在先,倘若我再以凤鸣剑将你打败,未免胜之不武,传扬出去还只道我周某人为了此剑,无端害人性命!说起来也确实如你所言,是为了一点点虚名了。”

缓缓舒了口气,看了看柳无极又道:“不过,此剑锋利无比,在我周某看来,还是不要让它在江湖上出现的好……便请尊驾,将此剑赐还!”

他先前一时倒并未料想到柳无极会趁机夺剑,现下自不禁有些懊悔不已。

“哼,可笑!”柳无极冷声道,“这把剑是你的么,凭什么还给你!”

天山派各人听他这话简直有些无赖,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正当此时,忽听远处传来一声长啸,眨眼间已飘忽而来二人,几乎同时到了众人堆里。

“几位老友,多年不见!”

来者一人年近五十,面皮白净,样貌斯文,持剑当胸而立,只默不作声;另一人年过半百,须发花白,腰间别着个酒葫芦,朗声一笑道。

“阴阳老王……王川!”

“蜀山剑魂,陆无明!”

周意等认出了来人时,皆不料会在此处见到这两人,不由脱口叫了出来。

劳家四鬼见了王川,这时间只哎哟乱叫,四脚乱跳,忙不迭往陆凝香身后躲。

“爹爹!王伯伯!”

陆凝香也不料能见了二人,自是诧异难言,这时忍不住惊叫出声,径直朝两人奔了去。

“王川……陆无明?”

柳咸阳一凛,夹着凤鸣剑的双手松了开,侧头喃喃道,“呵……来的可真是时候!”

柳无极见突然来了两大高人,也是一怔,只握剑不语,剑尖仍对着周意。

陆凝香可以说是李小白此间唯一信任的人,见她奔向那两个来人,本想起身也奔过去和她相认,心下犹疑了一阵,感觉刚来这两人都好像在哪见过?

月光如水,轻柔地洒落在各人肩头,茫茫沙海中,这一夜仿佛无比漫长。

王川和陆无明也都不料会在此处遇见陆凝香,各自惊诧一愣。陆无明一向话少,这当下只轻咳了一声,狠狠瞪了女儿一眼。

“这不是陆家丫头么,你怎的在这?”王川一挑眉笑了笑,“真是巧了,哈哈!”

“王伯伯,爹爹,我好想你们!”

陆凝香脸上尘沙斑驳,也顾不得许多,搂着她爹爹陆无明好一阵说不上话来,过了一会儿才拉着王川的手道,“我们走吧……晚一点我再把我的故事说给你们听!”

“不忙,你们父女俩先待着罢,嘿嘿!”

王川说着转头便对周意和柳咸阳、以及柳无极三人道,“周掌门,二位柳大掌门,真是幸会!”

他心知柳咸阳早已从掌门升任了崆峒派掌派人,另一位掌门柳无极成了乌陀帮帮主,也懒得加以区分,便仍只称他们为掌门,只是在前面加了个‘大’字。

“幸会!”

周意断了一臂,神色有些黯然,只朝王川和陆无明点了点头,淡淡道。

陆无明向他还了一揖,只是微笑仍不语。

“幸会个屁!”

柳咸阳双目不明,听声辨位,却摆摆头道,“王川,我问你,你们是不是也冲着那些宝藏而来,还是你又要来寻我晦气?”

“嘿嘿,我看你们打得挺热闹,便就过来瞧瞧……”

王川瞧柳咸阳和周意两人均负着伤,样子颇为狼狈,却不知具体所为何事,只有意打趣道,“宝藏什么的我倒也不是没有兴趣,不过你们这一个个伤成这样……是打完了,还是要继续打?”

“我们的事你最好别管,别给自己找麻烦!”柳咸阳闷哼了一声。

“我这人最不喜欢管闲事,也不想给自己添麻烦……”

王川瞧见柳咸阳背后躺着一人,看来已经断气,还有一人伤重昏迷,却正是此前在洛阳见过的柳无双师徒,眼下情形看着有些不大妙,说着不由皱了皱眉,“可是这麻烦事,总能让我碰上,不管的话,好像还会更麻烦。”

“他害死我姐姐,我要杀了他报仇,这你也要管?”柳无极忽而挺剑对着王川道。

“你们的什么事,我也懒得管。”

王川虽认出了柳无双,却才知她便是柳无极的姐姐,“只是说起来,你的这位姐姐,曾在洛阳打伤了我……一个朋友,又把陆家这丫头掳走了来,我们这才找到了这里。现在既然她已死……我和你还有她之间,也可以说没了什么过节。”

说着看了看柳咸阳,又道:“只不过,你‘十指金刚’的大名,江湖上自是无人不知,这‘十恶不赦’的名号却也无人不晓。十几年前刘家寨寨主、沈家堡堡主、高家庄庄主等等这几十号人物,都是死在你‘十指金刚’的手下,这你总赖不掉吧?还有另外十几个忽然消失的武林同道,恐怕你也脱不了干系,是不是?”

“你这次是要来跟我算总账来了?”

柳咸阳哼声道,“我也不妨告诉你,我柳咸阳所杀之人,自有他们该死的理由!什么刘家寨寨主、高家庄庄主,还有你所谓那些武林同道,这些人一个个自称江湖正派,背地里干的却都是些见不得人之事。

要是在平时,我都懒得跟他们这些人动手,只不过是实在看不下去,这才把他们通通杀了。这陈年旧事,我本也不想再提,你们这些人听风是雨,爱信不信,硬要说我十恶不赦,我也无话可说!”

顿了顿又道:“这姓周的为了一把剑,害死了我的……我心爱之人!我断他一臂,已是仁至义尽,你还想怎样?你号称‘天下第一’,我可从来没答应过,要想动手找我来,也随你们的便!”

众人听他一番慷慨言辞,一时均大为所动,除了略有所知的柳无极,也都料想不到,这个在江湖上恶名远扬、‘十恶不赦’的杀人魔头,原来竟是这么样一个人。

“什么‘天下第一’,那还不是别人乱叫的,我几时这么说过了?要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之前我断了你一根手指时,你怎么不早说?那样的话,说不定还会借你几根。”

王川略一皱眉,随口说着,转又对陆无明道,“陆掌门,看来你这次不远万里要来杀的人,只怕也是……要白跑一趟了。”

“陆无明,你也是来杀我的?”

柳咸阳听着不无奇疑,只也不多以为意,“哈哈……好,我就在这,你要杀便杀吧!我心已死,也没打算多活,绝不还手就是!”

第六十六章 剑仙之死 陆无明此前由洛阳不告而别,原本意下正是要找这位恶名远扬的柳咸阳讨教一番,便未必能杀得了他,也要将他废了,为武林除去一害。

沿路也是恰巧到了苟家窝时,顺手救下了正被柳无双与高兴师徒追杀的吴良,陆无明还应了吴良的恳求,照护了他一程。

其后到了崆峒派,陆无明约了柳咸阳单独决斗,只一直没能等到他人,不料前段时间,倒是遇着了要来崆峒派找寻柳无双师徒和陆凝香的王川,随后这才同行出了关来。

别的不提,这回是‘五魁’中除了泰山派丁长春,和昆仑派已经来不了的萧森,另外的三位当世绝顶大高手,以及号称‘天下第一’的王川,还有武艺身手几乎可与‘五魁’比肩的柳无极,都齐聚到了此处,寻常岂是轻易就能见到?

此时听了柳咸阳说罢之后,陆无明只淡淡笑了笑,仍啥也没说。

“他的剑只杀大恶人,这就有点……不过好在他找到了他的宝贝乖女儿,也总算没白来。”

闷葫芦陆无明不出声,有些话王川便替他说了,这时只自顾一笑道,“陆掌门,反正你也不稀罕那些什么宝藏,我看我们这就回去罢。这些天我喝这西北风都喝怕了,早知道多带几葫芦酒来!”

说罢摸了摸腰间已空了的酒葫芦,一转身便要走。

“等等……”周意忽道。

“怎么?”

王川回过身来,略显惊疑,随即又道,“噢……好不容易见一次,想必周掌门是要留我下来陪你喝酒吧?那我倒是乐意得很!”

“他手中拿着的正是传说中的凤鸣剑,此剑威力无穷,绝不能任其流落江湖,否则势必会造成武林大患。”

周意瞥眼看了看柳无极和柳咸阳,“我刚才为得此剑,失手杀了他姐姐,自知多少有愧于他们,却也无法挽回。随后又和这位‘十指金刚’,斗了个两败俱伤,虽然落得一臂已废,但说什么也要夺回此剑,将其封藏起来。只是现在……你难道要看着这把剑,落入这匪帮头子的手里?”

他此时断了使剑之臂,大弟子杜止美又已中毒昏迷,天山弟子虽众,但只怕要从柳无极手中夺回凤鸣剑,也不知要白白牺牲多少性命。他这话下之意,自是要王川帮他把凤鸣剑从柳无极手中夺回。

陆凝香本想说那把剑是她们从宝藏地宫里找到的,也非天山派所有,但此时好像这么说也有不妥,一时只好不做声。

“所谓‘凤鸣出、神鬼哭’,还有一句‘龙吟啸、天地墓’……说是凤鸣剑现,神鬼皆哭,龙吟刀啸,天地成墓。”

王川自然明白周意的用意,摇摇头本待不多理会,转念叹了口气,看了看柳无极道,“传说中的凤鸣剑、龙吟刀,都是极厉害的大杀器,还是大不吉利之物。周掌门所言甚是,看来这么危险之物,最好还是不要带在身上到处乱跑为妙……柳大掌门,我看不如这样,你就把那把剑让给他们保管着好了,以免惹火烧身才是,你觉得呢?”

“真是笑话!”

柳无极冷冷道,“想要此剑也容易,先让我杀了他,替我姐姐报仇!”

他心知此时柳咸阳双目失明,对方人多势众,又来了王川和陆无明这两个强劲敌手,自己就算宝剑在手,恐怕也难讨得了好,是以这眼下也只求能杀了周意,以报杀亲之仇。

“这……的确倒是有点麻烦!”王川又皱了皱眉,“要不我们先坐下来,喝两杯酒,再商量商量,怎么样?”

“没什么好商量的!”柳无极道,“你们谁要替他出头,就不怕惹火上身么!?”

“我当然……也怕火!”王川瞪了瞪眼,“不过既然这种麻烦事找上来了,不管的话好像也说不过去……”

“既然如此,不知你这阴阳刀手和凤鸣剑比起来,是谁更厉害些?!”

“我也很想知道,只不过……”

“好!”周意听了到这,忽对柳无极道,“此事由我而起,只要你答应将此剑交由我派保管,你要杀我报仇,便杀好了!”

王川一愣,不由又皱起了眉,心说哪有这么好的事,人家杀了你,还会将宝剑交给你?

“哈哈!好个剑仙周掌门……”柳无极闻言只一笑,也不予置答,“既然如此,拿命来吧!”

“等等,有话好好说啊……”

王川话刚出口,柳无极手上宝剑却已刺出,剑声如凤嘶鸣,划破夜空,直刺周意胸膛。

电光火石间,陆无明也一剑刺到,剑尖虽未触及凤鸣剑剑身,却已将之荡开了寸许。

剑魂陆无明,一剑夺魂魄。

“他没了剑,让我来!”

这是陆无明今晚到了此处后,说的第一句话。

向来话少的人,似乎就是一个天生的剑客,懂得在最关键的一刻,刺出最致命的一剑。

陆无明就是这么一个天生的剑客。

柳无极只觉手中一震,凤鸣剑终究没有刺入周意心脏,只划开了他胸前的一颗扣子。

“你要来受死么?!”

柳无极翻转手腕,凤鸣剑青光闪动,连刺数剑。

冷月无光,星河黯淡。

柳无极原是崆峒派花架门掌门,剑法精纯无比,造诣极深。

花架门的剑法看起来招式炫丽夺目,其实暗中藏刺,看起来似是花拳绣腿的花架子,却不是真的摆摆花架子。

就好比先让你看到了一朵极美丽的花儿,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摘它时,它却往往忽然给你一刺。

陆无明要击败柳无极,就得先拔掉他的刺。

两人剑法、身法皆属一流,柳无极飘忽不定,剑招纷至沓来,陆无明静中有动,每每在最关键一招化去杀意,一时间斗了个不相上下。

两人忽东忽西,一会在地上卷起狂沙,一会至河边凌波踏浪,片刻来回斗了也有百余招。

陆无明知凤鸣剑极其锋利,往往剑尖只对其剑身,不免自身剑招受制,无法尽数使老。

柳无极宝剑在手,却也难奈何他,心想再这么下去恐怕不妙,于是在第一百零八招时,故意卖了个破绽,引其将剑在自己剑招的‘花心’当中刺入。

陆无明不知是被炫目剑招所惑,竟未识破,还是抱着一击必杀的心态,长剑直向‘花心’刺去。

一旁观战的王川见状不妙,暗骂陆无明不顾性命,闪身上前,跃至河面,一招‘混元神掌’直击柳无极面门。

柳无极只觉一股劲风袭来,刚才卖的那个破绽已被王川劲力化去,回剑闪身,一跃而至陆凝香身前,剑尖直向她刺了去。

此时王川和陆无明都未及回转,暗叫:“不好!”

人群后面的李小白惊叫了一声:“陆姐姐!”

陆凝香呆呆愣住,似觉那柄剑已刺进了身体,手上一把木剑下意识地挥扫一挡时,已无声给凤鸣剑断了去。

便也在这一瞬间,周意见状已一闪而上,把陆凝香往旁一推了开。

凤鸣剑却丝毫未有停留,直没入了周意心脏。

柳无极抽剑回身,瞬间击倒了几名围攻上来的天山派弟子,未待其余人反应过来,一把抱起柳无双尸身,飘身而去,远远传来一声:“咸阳老哥,我先走了!”

天山弟子除了一队人急追,一拨人抢上前团团围住了柳咸阳,另有一拨人急忙奔去查看周意伤势。

“剑……”

王川和陆无明也已赶上前来,见周意已满身满口是血,奄奄一息,强挤出一个字,随即气绝,天山派各弟子尽皆悲声痛呼。

与此同时,李小白刚才见陆凝香危急,也再顾不得许多,大叫了一声后,急忙从人众后一阵狂奔到了她身旁后,摇摇她身子,急切问道:“陆姐姐,你没事吧?”

“你是……?!”

陆凝香惊魂甫定,见一个白头少年伏在自己身边,茫然惊问。

第六十七章 救命解药 “凝香姐姐,是我呀……”李小白也自疑惑,“我是李小白!”

陆凝香如坠梦中,更又给吓一跳,李小白不是已经给埋了么,莫不是他鬼魂显灵?一时惊魂荡魄,不妨登时吓晕了过去。

劳家四鬼听了李小白报出名字,隔着人众又瞧见他满头白发凌乱,似在抓着陆凝香讨命。

四兄弟想起当时被自己埋在沙丘之中的少年,一时间还道李小白这是变成了厉鬼回来索命来了,一阵哎呀鬼叫,也顾不得许多,忙不迭撒开腿就溜之大吉。

王川和陆无明见周意身故,情知无可挽回,便回过头来查看陆凝香情况,却不知她旁边从哪跑出来这么一个白头少年,齐声问他是谁来?

“李小白?”

听得李小白道出姓名后,王川似想起了什么,一时也说不上来,凝眉问道,“你们,认识?”

“我们……陆姐姐她给我讲过故事,她怎么了?”李小白未及多想,仍不无急切地道,“你们快救救她!”

不待他多言,陆无明俯身搭了搭陆凝香脉搏,见她只是受了些惊吓,倒无大碍,已自取了一粒药丸喂她服下了。

李小白瞧了瞧王川和陆无明,这一个正是他在羊家村河边找大牛时,见到的那闲汉老头;另一个却是他在苟家窝见到的,那个救下了吴良的大高手,怎么这都凑到一块儿来了?转头望着劳家四鬼刚才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陆凝香,一时只觉茫茫然似在梦境,有些手足无措,说不出话。

月寒云散,沙凉风乱。

不多时陆凝香缓缓回过魂来,见她爹爹和王川都在身旁,心下顿时也才安定不少,只瞪大两眼仔细瞧着白头少年,仍自惊疑莫名。

问了几句,确认眼前之人便是李小白无疑后,陆凝香忽然抓着他一手,又捏捏他脸,确信是大活人而非其他之后,想起一些前事种种,禁不住便抱了他一下,拍了拍他肩膀欲言又止。

李小白突然给她抱着,不由怔了怔,心下忽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欢愉之感,心说这位比自己大不了一岁的陆姐姐,向来总是那么热情热切。

他倒也没做多想,只嘿嘿笑了笑,让她别太担心,又问她可有见到他爹爹和赵伯伯他们,怎么他们没和她在一起来?

“他们……”

陆凝香神色黯然,双眼含泪,只说了两字,瞥眼见爹爹正拿眼瞪着自己,忙才松开了李小白,又有些说不下去,想了想数日前在那宝藏地宫里,几拨人为了夺宝恶斗的情形,进去的人多,出来的人少,一时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时只听天山派弟子那边一片哀嚎声中,一人忽然失声大叫,却是杜止美中了毒镖后,又见恩师周意身亡,气急间毒发加速,大吐了几口黑血,昏迷在地,命在顷刻。

那毒镖上的毒,与李小白和陆凝香之前所中同是一种蛇毒,需得柳无双的黑白两色解药,隔半月服一颗才能得解。

杜止美虽服了天山派独门解毒之药,却也难解其毒。

陆凝香还不知李小白何以会突然又活生生好了过来,见杜止美中的柳叶镖也正是柳无双的奇蛇之毒,便大略把其中紧要相关说了说。

“你说你便是李小白?”

王川这时猛才又想起了什么来,却对李小白道,“你是不是也曾中了那蛇毒?”

“你怎么知道……”

李小白之前身中蛇毒的事,这里除了陆凝香也没人得知,她也未曾多说提及,闻言只不由一奇问道。

“这解药我也是受人所托,顺路给你带来了。”

王川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药瓶,里边有颗白色药丸,却正是柳无双那蛇毒的解药。

原来此前王川与陆无明刚过玉门关时,正好遇见沙无尘带了柳双双、以及那位阿屠叔叔匆忙赶路。

得知王川两人是要前往大漠找寻陆凝香,柳双双想着李小白余毒未解,仓促间也不及多言其他,便把剩下一颗解药给了王川代为转交。

李小白不无奇疑,不知乌陀帮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双儿她们怎么不在帮里待着,还有烟霞姐姐也不知怎么样了?

正要细问,陆凝香也才想起什么,算来到今日刚好半月,李小白还得服下另一颗解药才行,便让他赶紧把解药服了再说。

天山派各弟子听闻王川手里有解药,也顾不得其他许多,纷纷出言恳请赐药,把解药先给他们的大师兄杜止美。

“这解药便只有一颗,也救不了两个人,看来也真是……唉,麻烦咯!”

王川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自顾说着,转又对李小白道,“反正就算他吃了解药过不久还得死,既然如此,这解药我是带来给你的,你就先服下罢。”

李小白也才知他自中毒后离开乌陀帮,到现在已过了半个月,心里仍有些乱糟糟,想着此前待在帮里的赵烟霞和柳双双,到底自己这一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他此时自己身体倒并无异样,晃神中只喃喃道:“我好像已经没事了,你把解药给他们好了。”

众天山弟子听他这话,没口的一阵连忙称谢,一齐看向王川,待他发话。

“好小子,你自己就不怕死?”王川倒也有些出乎意外。

“我……”李小白回过些神,愣了愣道,“怕。”

“既然怕死,那你还说把解药给他?”

王川有些哭笑不得,“你知不知道,说不定过了今晚,你可能也会死?”

“他先前救了我一次……”

李小白想起日前杜止美好酒好菜‘款待’过自己,其中虽有些误会未消,却也算不上什么,好歹他并未加害自己,说来倒也是饶了自己一命,便只道,“我也要救他一回!”

“看来你小子,倒是挺讲义气……他怎的救了你?”

“我到这里时,差不多就快要饿死了,他请我吃饭……还请我喝了酒。”

“傻小子……”王川不由苦笑了一下,救人事急,便也不再多细问,“我再问你一次,那这解药,我就给他服下了,你不后悔?”

“你快救了他再说!”

李小白也知那毒发厉害,晚了可就来不及,况且自己并无异常症状,好端端能吃能喝的,还刚‘死’过一次,哪就又会死?一时也未多想,倒有些不耐烦道。

王川听他这口气,怎么好像还命令起自己来了?不由得眉头一皱。

正要把解药转手送人,陆凝香终究不愿让李小白犯这等傻,忽又开口问了问他是怎么又活了过来的,要是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李小白知她自是关心体己,但这其中缘由自己也闹不清楚,也不知是不是那四鬼的药救了自己?不及多说,转念间仍道:“把解药给他!”

第六十八章 明争明抢 “好小子……我很欣赏你,也算没看错人!”

王川嘿嘿一笑,也不多言,一伸手把药瓶递了给天山派一名弟子,又随手拿了李小白手腕,微觉一奇。

天山派各弟子人人已哭得两眼通红,连忙上前对王川和李小白拜谢不已,随后便把解药喂了给杜止美服下。

陆凝香心下暗急,也不便多说拦阻,疑奇中料来王川自有法子救人,便忙让他快想想办法。

“奇怪……你确定只是中了一种蛇毒?”

王川给李小白搭了搭脉,沉吟了片刻才又道,“我看你这怎么好像不只是中了毒这么简单,而且你身上似乎至少有五种毒?”

李小白只觉周身无恙,不知他怎说自己还中了什么毒?一怔之下,一时也答不上来。

“小伙子,你舍身为人,我很欣赏你!”

这时一直站在一旁静听的柳咸阳,忽而道,“过来,让我看看你身上的毒伤!”

李小白知他是在叫自己,愣了愣只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你瞧不起我这个瞎子?”柳咸阳又道。

“不,我……”李小白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快过来!”柳咸阳道,“等我治好了你身上的毒,你拜我为师,我再传你几手功夫,保证以后没人敢瞧不起你!”

柳无双死去后,柳咸阳双目已盲,周意也已丧命,原本已自心灰意冷,欲追随泉下的柳无双而去。

但他刚才听出李小白所中之毒,正是拜柳无双所赐,柳咸阳料知她使毒本意是为了对付自己,心下不无有愧,便想着将李小白毒伤治愈,再将自己一生武功倾囊相授,自己也可死而无憾。

“好啊!”李小白一时未答话,王川便道,“我说柳咸阳,你是打的什么歪主意,想要拐带小孩不成?”

“王川王大侠,王老鬼,你有什么意见?”

柳咸阳哼了一声,“我当年错手将心爱之人打伤,若不是心中悔恨以致发挥失常,你未必便能胜过我,又怎会让你断了一指?如今我想收个徒弟,你也要插手不成?”

“你我数次交手,当年那时你还不是趁我有伤在身,一招‘金刚神掌’也差点要了我这条老命。”

王川皱了皱眉,“你我互有损伤,就算不分高下好了。你要收谁做徒弟我可不管,不过嘛……这小伙子是我先看上的,是你要来插手才对吧?!”

柳咸阳心中暗骂这人真是多管闲事,什么事都要插一脚,现下自己双目失明,若要和他动手,虽然未必能捞着什么好处,但说什么也自不会轻易让他得逞,愤然道:“那你这意思,是要跟我抢人了?”

“那倒不是要和你抢,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王川嘿嘿笑道。

“好个先来后到!”

柳咸阳怒道,“我在你之前,便说了要替他解毒,再收他为徒,传他武功,这里的人只要不是聋子都能听见。既然你说了先来后到,那便莫要再罗里吧嗦!”

李小白不知怎的自己一下似乎就成了个香饽饽?听他二人一来一去吵个不停,莫名竟自有些呆了。

陆无明和陆凝香父女人等,也不料这两位当世高手,这会儿竟为一个少年你争我抢的,也不便插话,只站在一旁静观其变。

“你先开了口又怎样,岂不闻‘心念一动,振达十方’?”

王川又笑了笑,“我先问你,人说的话是不是先在心里想了,才会说出口?”

“那是自然。”柳咸阳道,“如果所言不是心里所想的话,岂不是言不由衷。”

“既然这样,我在你说要为他解毒、传他功夫之前,就已经在心里这么想了……”王川缓缓道,“那你说,按照先来后到的话,是你先还是我先?”

“放屁,放屁!简直胡说八道!”柳咸阳一不留神给绕了进去,心中实有不快,“你说这么想了就是这么想了么?你不说出来,谁知道你心里究竟怎么想的?!”

“要是这样的话,你以前干的这‘行侠仗义’之事,怎的不早点跟大伙说清楚?”

王川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什么话都要说出来才能让人明白,那岂不是很没意思?”

“少说废话!”柳咸阳喝声道,“来,你和我再打一架,谁赢了这孩子就归谁!”

“这个法子倒也不错。但你现在已经,这个样子……我看就不必了吧?”

“怎么,你瞧着我是个瞎子,就以为必定能够赢我,还是不屑跟我打?”

“那道不是……要是你执意要打,那我只好奉陪到底了。不过你放心,我会把眼睛也蒙起来,不然别人还道我占了你便宜。”

王川说着时已松了抓着李小白的手,真就扯了块布,把自己眼睛给蒙了起来。

“废话真多,这就来吧!”

柳咸阳哼了哼道,也不再多说,脚下弓步站定,暗运内径,缓缓伸开双臂。

“等等,你们别打……”

眼看两人这就又要打起来,李小白恍惚中忙大喊了一声道,“我已经,有师父了!”

“你说什么?!”

王川和柳咸阳先前倒是未曾多想过,眼前这少年是不是已有了师父,闻言皆是一怔,齐声疑道。

“谁是你师父?”王川仍蒙着眼,接着又问。

“我,我师父……”

李小白也未曾拜谁为师,本想说是他老爹来,又觉有些不妥,一时间只也跟他们这说不清楚,想了想转念道,“就是,反正就是一个世外高人,很厉害那种,十头牛也不是对手!”

江湖上除了成名已久的众多高手,王、柳两人也想不起哪有这么样一个隐世高人?

但听着他这显是在信口胡诌,王川忽而想起羊家村那个放牛少年,一下摘了脸上蒙布,随后道:“愣小子,你莫不是在说你的牛?”

此前在羊家村溪边悠闲晒着太阳给人吵醒,并随手扔出一把石子,替李小白解围了一把之人,正便是刚出关不久的王川,也正是随后李小白在找他的大牛时,匆匆见了一面的那个老闲汉。

王川其实后来在李小白游往大河之后,便在溪流分支的山谷间,见到了他那头已经气绝的大牛,并顺手在岸边帮他把牛给好好埋了。

只不过,是埋在了肚子里。

“什么牛?!”柳咸阳一愣神,莫名道。

李小白也忽然想起了在羊家村找大牛时,与王川擦身一遇之事,想着莫非他早见过了自己、那时一招打倒十几个人的情形?还是说他其实知道大牛落水后的去向,只故意不跟自己说来?

转过几个念,想来这么一位人称‘老王’的人物,该当不会像自己想的那样?

他急着想知道他烟霞姐姐和双儿妹妹等人的情况,当下也不答话,顺口问道:“这位王……老王前辈,你之前见了,那位沙神医他们的时候,除了那个叫你帮忙带解药的小姑娘,可还曾见了另外一个,比她年纪稍大一点的姑娘,也就是我的烟霞姐姐?”

“之前也是匆匆一见,我倒没多留意……”

王川先前也未及细说,这时略一沉吟便道,“不过那个沙无尘沙神医,只跟我说是有一伙自称昆仑派的人,前不久刚把他们乌陀帮的营寨捣毁了。所以他才带了那个叫双儿的小丫头,还有另一个粗汉子,也就三个人匆忙避难逃命。你说的那位姑娘,我倒是没见着。”

“昆仑派?”

李小白惊异不小,怔了怔道,“他们怎么,为什么要去……毁了乌陀帮?”

这乌陀帮为祸一方已久,作为名门正派,昆仑派若去将其剿灭,说起来自也无可厚非。

“嗯,怎么?”听了李小白这么一问,王川倒也有些奇,随口问道,“你原来也是乌陀帮的人?”

第六十九章 地宫迷云 “不,我不是。”

李小白倒没觉得自己问的有什么奇怪,也没多想便道,“只是……”

话说到这,陆凝香听着乌陀帮营寨已毁,也觉惊疑,忽道:“我,我和那四个恶鬼一起追着小怪蛋他们,几天前到了那个宝藏地宫外边的时候,也遇见了一帮昆仑派的人,还有他们的掌门也在……不知他们怎么,又会有人去了乌陀帮那里?”

“你是说,昆仑派的掌门萧森带了一伙人,后来也和你们几个一起,进了那个宝藏地宫?”

王川倒是刚才听说昆仑派也搅进了这宝藏的事,料是昆仑派分了两路,否则也不可能几乎同时两地出现,只不由奇疑道。

“我们在那还见到了乌陀帮的一些人,他们本来也有好多人去找那些宝藏……不过后来,却被昆仑派杀得只剩了不到一半。”

陆凝香点点头,“我听说是乌陀帮的人,之前杀了一个昆仑派的弟子,所以他们才……”

她先前没有见到李小白时,本想着先离开了这里以后,再慢慢地把她之前在宝藏地宫的事,跟她爹爹和王川他们说说。

不过现下既然李小白也在,她也只好把她的故事提前在这做些剧透。

原来此前李小白昏死断了气,劳家四鬼见他们这‘四位大仙’的神丹仙法,居然把人给治死,大觉脸上无光,唧喳商议一番后,也是不无心虚,当晚便亲自动手在沙丘上掘了个坑,毛毯一裹,把李小白给埋了下去,好‘毁尸灭迹’。

陆凝香也没奈何,由着他们埋了人,想想自己也该做点什么,便找了个木块削削刻刻,给李小白做了那块‘墓牌’,还不忘给他留了块肉干当供品,哭着在旁守了一晚。

这之后陆凝香与四鬼几个,更往大漠深处继续前行赶路,也没几日,便巧赶上了柳无双和高兴师徒两人。

柳、高师徒二人原要早行了一两日,这也是赶巧见着前边不远漠地中沙尘滚滚,一场沙暴遮天卷地,两人险些也要遭殃,这才放缓了行速,倒叫后来的陆凝香一行几个赶上了。

而且当天晚间,师徒俩并陆凝香和四鬼才行过一段,另还遇着了独自一人,正由大漠中倒往回赶的沙无水。

却原来吴良和乌佐木、沙无水,以及李文策和赵武六等一伙大队人马,早前由乌陀帮营寨出发取宝,走走停停,半路上遇着一帮游牧民、也即是李小白和陆凝香后来见着的那一行老小,乌佐木带人顺道便劫掠了一番。

不巧也是在这时,昆仑派萧森带了人过路,把乌佐木等一众收拾了一遍,打了个落花流水。

乌佐木以及各帮众死伤不少,萧森也是听得吴良为乌佐木求情,并说要把昆仑派带上一起前去掘宝的份上,才没有赶尽杀绝。

此后萧森和吴良、沙无水,以及乌佐木和剩下的一些帮众,还有李文策、赵武六等一行各人,便又重新启程取宝。

不想这眼看便要到了宝藏地宫,前两日却遇上了一场龙卷大沙暴,这一行众人避有不及,是死的死,逃的逃。

沙无水也是迷了道,给沙暴卷飞上了天,倒是命大没死,醒来时与同行人等走散,正自一人在荒漠中乱转时,巧又碰上了柳无双和高兴师徒,以及陆凝香和四鬼等人。

这几下里倒是无巧不巧,待得沙暴过境,柳无双这一行八人随后重又一道赶路,刚好在萧森及吴良等行将进入宝藏地宫时赶上了。

陆凝香也是在那时,见了李文策与赵武六之后,才知道一些有关乌陀帮和昆仑派的过结之事。

“那后来呢?”

李小白听着隐感不大妙,这当下忍不住道,“陆姐姐,你见到了我爹爹和赵伯伯他们,那后来他们,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他们又去了哪,怎么样了?”

“我,确实见到你爹爹他们了……”

陆凝香道双眸微闪,一时有些难言开口,转念支吾着道,“昆仑派的人,倒没有杀他们,也没把他们怎么样。只是……”

“这么说来,昆仑派的人,很可能自是在路上遇着乌陀帮的人之后,分成两路人马,一路跟着去找宝藏,另一路趁着乌陀帮营寨空虚,突袭剿杀去了。”

王川似听出了什么异常,忽只道,“也难怪我们这么巧,会在在路上见着那位沙神医他们。”

“那倒也是。”陆凝香看了看李小白,接着道,“不过,那些宝藏在一个地下迷宫里,那里面机关重重,后来昆仑派所有进了地宫的那些人,都没有出来……”

“你是说,就连昆仑派掌门萧森,也没有从那地宫里出来?”

王川和陆无明倒未曾得知,昆仑派萧森已葬身地宫之事,王川禁不住问道。

向来话少、且一副冷脸面孔的陆无明,此时听闻此事,也不由得低呼了一声,面露惊疑。

陆凝香刚才一句有意不提乌陀帮和李小白他爹爹,以及赵武六等人,只说了昆仑派的人,自是不想让李小白知道了一些事后接受不了,会伤心难过甚至想不开。

先前李小白把那唯一一颗解药转送了人,还不知道过了今晚会怎么样,陆凝香乍见他又活生生出现时,心下其实一直在想要不要把他爹爹他们的事告诉他。

这会儿说到了这时,她心中仍自纷乱难宁,也不愿再多言,当下只点了点头,并向王川眨了眨眼,意思是让他最好不要再多问起。

不过王川似乎并没有瞧出她什么用意,只回了个古怪的眼神,又对李小白道:“你说你不是乌陀帮的人,你爹爹他们,怎又会和乌陀帮的人在一起?你也别怕,我不是怀疑你和你爹爹他们什么,只是想弄清楚这里面的一些事。”

李小白这时也才回想明白,之前听说是乌陀帮那位三当家,杀了昆仑派那个化作茶铺老板葛老汉的事,想来自是昆仑派找来寻仇,这才闹了这么些事来。

听得王川问话,李小白本不欲多说解释,想想也不能叫人误会了,便把他和他爹爹、以及赵烟霞等此前如何被乌陀帮的人抓走的事简要说了,又问了问陆凝香,那宝藏地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到底他爹爹和赵伯伯他们怎么样了,为什么没跟她这一行一起到了这来?

陆凝香又瞧了王川一眼,才缓缓含糊着道:“小白,你别着急……我们,其实还多亏了你爹爹,他找到了迷宫的密门,才好不容易出了来。后来你爹爹他……还有你赵伯伯,并没有和我们在一起走。他们现在怎么样,我其实也说不准。”

她说的既是事实,却是只言片语,并未直言其事,有意避去了关键问题不说,转念又把话头岔开了道:“对了,那时在半路上的时候……我们不是有意要丢下你的,我也没有跟你爹爹他们说起过你中了毒的事,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你头发好好的怎么变白了?”

李小白听来不无莫名,想来是爹爹他们有什么事给耽搁了,说不定晚点也会往这过来?

他怎么会突然又好转活过来,和他这头发怎么会变白的事,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说自己做了个梦,睡一觉起来后便就这样了。

陆凝香听着也是好不奇怪,不过既然他已经没事,也就不再多问,想想自己这一路到这,何尝不像是一场梦,忽而只觉鼻子有些发酸,不自禁又展臂抱了抱他。

李小白既觉欢欣,只是众目睽睽,又觉有些不大自在,心下诸多疑惑,一时倒不知该如何问起。

“小伙子,你快过来……”

柳咸阳这时忽道,“你爹爹是好样的,我也不会像某人一样,怀疑你是跟那些匪类一伙的。你这就跟我走,我把一身功夫都传了你!”

第七十章 鸟为食亡 “你少添乱!”

李小白一愣神中,也未答话,王川这个柳咸阳口中的‘某人’忽只道。

“我怎么添乱了,是你别添乱才对!”

柳咸阳此时孤身只影,又双目失明,莫说周围天山派各人不会趁机要了自己的命,便是自己一人走出这大漠也非易事,无心与王川多做口头之争,说着一转念对陆凝香道,“小丫头,你们找到了那些宝藏之后,可有发现什么武功秘籍?”

“什么武功秘籍,我倒是没有见着,金银珠宝倒是确实不少。”

陆凝香随口道,“你又看不见,莫说是没有,就算是有,于你又有何用?”

柳咸阳给她呛回一句,倒也不大以为意,哼声道:“我也不是稀罕那什么秘籍,不过就是想替我这徒儿问问。”话下俨然自是把李小白当成了徒弟。

“这里可没有你的徒弟!”

王川倒也想知道那所谓秘籍的事,闻言这才接过话道,“看来传言不能全信,我这回倒是也算没白跑一趟……那把凤鸣剑,想必自是从那些宝藏里带出来的?”

“是的……”

陆凝香点点头,回想了一下在宝藏地宫里的情形,只淡淡道,“昆仑派那个萧掌门,是在跟无双……柳无双大姐,还有守在地宫里,躺在一口大棺材中的一个,又高又壮的巨人大汉斗在了一起。最终是无双大姐夺到了宝剑,而萧掌门和那个高大壮汉,斗乱伤重时还触发了机关,一起坠下了地宫大殿中一个八卦台里的深洞,再也上不来了。”

她手上之前拿的一柄木剑,却也是在那地宫里平放着一口棺材的太极八卦台上,与凤鸣剑并排插在这台上阴阳两仪的‘鱼眼’中,而任何一柄剑被取走后,都会触发机关,整个八卦台骤然二分中开,成了一个活埋人的无底深坑大洞。

她这一时间也未及详细多说,不过听她大略这么一说,周围闻者想也不难知道,其时在那地宫中的人众为夺得宝物,自是少不了一场激烈拼杀,只不知怎的会冒出个什么棺材和巨人来?

“这凤鸣剑才刚出现,便就害了剑神、剑仙两位掌门殒命,真是可惜了。”

王川喟然一叹,“如今这把剑被柳无极夺了去,他虽报了仇,却也已是引火烧身,今后江湖上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为夺此剑而丧命……”

“那又怎样?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该死的就让他死好了!”

柳咸阳这么说着,却忽想起刚刚死去不久的柳无双来,只怪自己一时嘴快,把她也给说了进去。

他倒也没怎么多想,只不免有些黯然神伤,接着又道:“少说那些没用的了……王川老小儿,你到底还跟不跟我打?要打就别废话!”

“你我都想收这小子为徒,不过他身上还有这古怪之毒未解……”

王川一笑道,“我看还是别再这耽误事,也别打来打去的了,不如咱们来个猜拳决定怎么样?”

柳咸阳听他话下,自是拐着弯在讥朝自己这个瞎子,盲眼一瞪:“你……”

一个字刚出口,一直待在众人身后的沙无水忽然高声叫道:“他……他醒了!你们,谁快来看看他?”

他身后地上还躺着个人,却正是身形枯瘦高个的高兴。

王川先前便已认出了这个高瘦如柴的家伙,这时见他颈勃肿胀,显是给人捏碎了喉骨,还能活着也是命大,略觉诧异,便问了问陆凝香,他是怎么受的伤?

“他也是被那个……棺材里的巨人,一把捏住了脖子,然后就……”

那时吴良刚开启了地宫入口的暗门,柳无双和高兴师徒,以及陆凝香等一行恰巧赶到,吴良便想拦着也难,只让同行的萧森和乌佐木等人,务必要保护自己的周全。

整个宝藏地宫形如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图,地宫中心也是一个小八卦阵,分开了八门,每一门中各藏放着各式奇珍异宝,当中还有一个宽、高九尺的八卦高台。

不想一众各人才到了地宫八卦台处,一眼便见着台上的胡杨大棺材,里边还躺着个大活人。

这大活人不是别人,却正便是乌陀帮前任副帮主,高逾八尺的陀夫斯基,也就是陆凝香口中所说的巨人。

乌佐木大了胆开了棺材,认出故人时,正想攀谈几句,不料陀夫斯基似乎并未认出他来,一声也不吭,只一伸手抓了他脖子,当场便给拧断。

这一下可把在场众人吓得不轻,转瞬便斗将闹乱开来。

而且也是斗乱中,那口棺材给挪了位,才现出压在棺材底下两‘鱼眼’位置的两把剑来。

萧森与柳无双也正是见了这两把剑,为夺宝剑与那巨人陀夫斯基,三个人互相展开了较量。

与此同时,吴良正忙着一一打开八门的各门,让人先把里边的金银财宝往外运走。

高兴也是高高兴兴假意要取财宝,趁机接近赵武六守着的吴良身旁,避过了赵武六一刀的同时,一匕首将吴良了了帐。

乱斗中报得大仇的高兴,也没心思跟赵武六多纠缠,转而要去帮师父柳无双夺剑,却也是被陀夫斯基一把掐碎了脖子。

幸是柳无双救援及时,使出了她那招‘漫天柳絮’,一身柳叶毒镖几已尽数发出,才好歹保住了她徒弟高兴一命。

而陀夫斯基眼见毒镖四下乱飞,情急间抓了萧森抵挡在前,并与他双双一起坠下了八卦台中深不见底的大洞内。

陆凝香几句话把经过简略说到了这,话头一转又道:“王伯伯,爹爹,有些事以后再和你们细说……我之前答应了他师父,只要这小怪蛋能活过来,我便要一直好好照顾他……你们看看能不能,先救救他?!”

陆无明听她这么说,表情忽然有些异样,一个女孩子家,这种事怎么能随便答应?

他这闷葫芦刚想开口,只是这有些事也不便当众多问,转念间只仍默不作声。

王川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高兴的脖子,缓缓道:“这小子颈椎骨碎裂,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能不能活下来,也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你是说,他……他已经杀了吴良?”

陆凝香正要说什么,李小白好半天才回过些味,当下便道,“那我赵伯伯,还有爹爹他们有没有事?陆姐姐,你可不可以先跟我说说清楚?”

“小白,你……你相不相信我的话?”陆凝香想了想,转念忽道。

“当然,我怎会不相信你?”李小白一愣。

“那就好。”陆凝香嗯了声,“其实你爹爹他……他跟我说了,要你好好活着,好好练功夫,希望以后你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侠!”

“爹爹他……真的这么跟你说了?”

李小白将信将疑,要说他老爹让他‘好好活着’,或是‘好好念书’什么的,那也说得过去。至于这‘好好练功夫’和‘大侠’什么的,爹爹怎么会对自己有这样的期盼,而且为什么会突然说了这么些古怪的话来?

晃神中陆凝香瞪了他一眼,嗔怒道:“怎么,你就不相信我了?”

“不是,陆姐姐,我相信你!”李小白一怔,忙道,“不过……”

“那不就好了?!”

陆凝香说着,瞥了一眼地上的高兴,见他自顾咧了咧嘴,也不知是哭是笑?

忽一下想起什么,看了看柳咸阳,又道:“喂,这位柳……柳大爷,他是柳无双的徒弟,你不是要收徒弟么?快想想办法把他治好,让他给你做徒弟不就好了?”

“小丫头,这会儿想来诓我这个老瞎子,门都没有!”

柳咸阳哼了一声,说着手腕翻转,突然一招‘金龙探爪’击出,直扑陆凝香而去。

此时王川和陆无明等,都分神留意着躺在地上怪笑的高兴,均未及回转过神。

而陆凝香身旁的李小白,见柳咸阳伸爪来抓,有如见了之前那只老金雕的利爪袭来一般,一惊之下,挺身挡在了陆凝香身前。

第七十一章 星夜飞奔 “好小子,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柳咸阳听风辨形,心中暗赞一声,爪指并拢变掌,陡然使出一招‘隔山打牛’的功夫,李小白身后的陆凝香呼声倒地,柳咸阳手指复又变爪,一下便将李小白抓在了手里。

这一变故只一瞬间工夫,待惊觉过来时,陆无明赶就近忙去扶着陆凝香。王川腾身而起,只刚追出几步,柳咸阳身形晃动,已放倒了几个天山弟子,带着李小白闪转远去,随后远远传来一声:“谁也别追来,不然他小命难保!”

“这老东西!”

王川暗骂一句,心知倘若再追,只怕当真会害了那少年丧命,一皱眉道:“罢了……以后再找你算账!”

这话说完,河岸上游处忽有人声扰攘,不一阵匆匆来了一大队人,携伤带残,却是昆仑派大弟子林岩松帅众过路。

王川所料也不差,昆仑派萧森也是打听到了宝藏的消息,并得知吴良已到了乌陀帮之事。

此前那茶铺老板,也就是昆仑派的一个弟子葛老汉,莫名为乌陀帮之人所杀,萧森原是想借此为由,带人一举去将乌陀帮给端了,并顺便将吴良给抓来。

不巧也是在半路上,便遇着了正要去取宝的吴良、以及乌佐木等一伙人,且乌佐木及其帮众还顺带着在掳劫一帮过路游民。

萧森自不待多言,几下里间把乌佐木等众收拾了一遍,并且在与吴良及剩下一伙同来的各人,一道重新启程掘宝之后,另又安排了弟子林岩松,带人前去乌陀帮营寨突袭。

而这时间前后,李小白和陆凝香,还有劳家四鬼等几个,正由乌陀帮出发赶路,只是与林岩松等一众来人并未照面。

月色黯淡,星沉天低。

李小白身前给一只大手牢牢箍着喘不上气来,张口想呼喊却使不上劲,几欲昏厥。

他刚才明明已挡在陆凝香身前,一瞥眼却见她哼了一声便倒,心中又是惊疑,又是怒愤,不知眼前这老瞎子使的什么古怪招数?

只听两旁呼呼风声,李小白感觉便似在逆着疾风而飞,忽而往东,忽而往西,昏黑中看着便要撞上横阻在前的砂岩戈壁,每每却叫抓着自己的柳咸阳轻巧避开了,更是惊异不已,心说这人眼睛不是已经看不见了么,怎么这到处黑灯瞎火的,却仍能这般迅速奔走?

这般转眼飞奔出近十里,他这正自疑奇,却忽听柳咸阳‘哎唷’一声,脚下一个踏空,带着他两人同时往下急坠了去。

但也还未着地,柳咸阳忽而翻身在下,猛往地面拍击了一掌,随即把李小白斜往上一下抛出。

李小白失声惊呼,下落之时,又听噗的一下,先只见柳咸阳一身扑摔在了沙地上,紧接着自己便也摔在了一旁。

“臭小子,快过来扶着我!”柳咸阳呸出了一口沙来,喊了声道。

“我不过去,你是坏人!”李小白爬起身拍拍沙,倒没怎么摔疼,怒冲冲道。

柳咸阳听出他也就离着自己一丈之内,看来并未伤着,便自己坐起身来,哼声道:“你倒是说说,我怎的是坏人了?”

“你打伤了我陆姐姐,还……还摔我!”李小白只仍坐着未动身。

“谁让那丫头不安好心,想骗我这个瞎子?!”

奔了一程,柳咸阳也自觉有些疲乏,索性便也坐着歇口气,瞪着两眼道。

“胡说!她……什么时候骗你了?”

“她和那个讨厌鬼‘老王’,不知哪里找来个半死不活之人,非说是……非说是我那无双妹子的徒弟,不是合伙想骗我是什么?!”

“她才没骗你,是你自己疑神疑鬼!”

李小白一时也懒得多说解释,但想对方既然瞧不见,会那般疑心倒也不奇,“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来,刚才又要……又那样摔我?”

“臭小子,摔这么一下便受不了了?”

柳咸阳骂声道,“哼!我要不把你摔起来,刚才趴在地上吃沙子的便是你了,这地上要是尖石刀刺什么的,你还不见阎王去了?大惊小怪,没出息!”

顿了顿,又道:“放心好了,那丫头也死不了!你不想想,我要是真有心伤她,她还能活命么?反正你不要以为我这个瞎子那么好骗,我说过要收你为徒,以后还有的是苦头让你吃的!”

李小白茫然一怔,四下看了看,才知原先他们是从一处高丘上跌落下来了,夜黑风高,对方又已双目失明,多半以为是掉进陷阱了,寻思:“听他这么说,看来陆姐姐倒未伤重,他把我往旁抛出,自己还垫在下边,却原来也是怕我受伤……”

他虽感激明了对方一番好意,但心下惦念着陆凝香和他爹爹他们,也不称谢,只站起身有些不服气道:“那,那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做你的徒弟了?你自己待着罢,我要回去了!”

“等等……”柳咸阳忙道。

李小白并未就走,只转身看着来路,也不作声。

“当今这世道,见他人身处危难,却能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的,便可算得上英雄好汉了。”

柳咸阳又缓缓道,“你道我为什么要收你做徒弟?我是见你年纪轻轻,便有这番侠义之心,竟敢挡我的招,之前还愿意把解毒救命的药送了人,也是难能可贵,这才想把一身功夫教授与你。若是旁的那些阿猫阿狗之流,就算给我磕八百个响头,我也未必会多看一眼,你可得想清楚了……”

李小白怔了怔:“我也没做什么,这不也是应该的吗,怎么就成英雄好汉了?”

他想着先前王川说自己还不止中了一种毒,而且其他还有些要紧事,也得回去找陆凝香问问清楚,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没事,转念便道:“我想清楚了,我要回去找陆姐姐,还有我爹爹他们了……”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柳咸阳此前听着陆凝香所言话下,隐已猜出李小白的爹爹既然未能从那个宝藏地宫里逃出来,想必自是有死无生,只未曾挑明了说而已,哼了哼道,“那丫头的话你没听明白么?她让你好好学功夫,就是在瞧不起你,你现在连自己都自身难保,还逞什么能想要保护别人!你就算回去找她,又能做什么?你觉得你想走,就能轻易走得了么?!”

李小白又是一怔:“这人都瞎了,怎么哪来这么多歪理?不过武功倒是怪异了得,即便看不见,轻易也将我抓来了这里。我便是强行要走,只怕没走几步便又给他抓着了……”

他虽这么想,心中却仍有不忿,犹疑着道:“你别胡说!我便现在不走,就不能等你睡着了再走么?而且如果……我要是不回去的话,他们也会担心我的!”

“傻小子,你让人担心,还不是因为你不够强大?”

柳咸阳淡淡道,“要是你跟我学会了一身武功,刚才说不定就能保护那丫头了,又有谁敢瞧不起你?!”

李小白一想这人倒是确实有些功夫在身上,但也未必厉害到哪去,不然怎会给人弄瞎了眼?何况自己本来也是一身功夫,只是有时不知怎么会不太灵,念转间随口道:“我就算要学功夫,也不一定非要跟你学,我可以去找我赵伯伯去……他的刀法可厉害了!”

柳咸阳想了一阵才想起他所说的‘赵伯伯’之为何许人,吼了声道:“臭小子!你赵伯伯算什么东西,他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无名之辈,怎能跟我比?!”

说罢心中一阵酸楚,自己连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又怎能说别人?

“不许你说我赵伯伯!”李小白也叫着道。

“怎么,你是要跟我打?”柳咸阳缓缓道。

“我才不跟你打,赢了你又怎样?”

李小白也不是怕了他一个瞎子来,说着转身便走,“你就在这厉害去吧,我先告辞了!”

第七十二章 任督二脉 “等等!”

柳咸阳也是没奈何,只忙道,“好……好,我不说你那个赵伯伯就是!我刚才还说你有侠义之心,你就要丢下我这个瞎子,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自生自灭吗?”

他于这武学上已可谓一代宗师,却在这荒漠上开口央求一个小子,想来倒有些悲怜难堪。

不过此处并无他人,他倒也没那么在意那些虚头巴脑的所谓名声。且他若强行要把对方留下来,自然并非难事,但那样一来,李小白心有不甘,即便把人留在了身边,也是枉然。

李小白心说:“他眼睛已看不见,刚才有心护我,才摔在了地上。我要是就这么走了,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

这么想着,倒也有些于心不忍,便道:“好吧,那我先不走了,你看不见路……我便先送你回去,然后我再回来找他们就是了!”

柳咸阳听他这话看来,倒没白费了自己一番唇舌,暗自一喜,柔声道:“好……好孩子!”

李小白说罢已走到了他身前,让他把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好搀着他走,想说些什么,一时又找不到话。

两人刚才斗了一嘴,像闹了别扭的两个小孩,一人不说话了,另一人也默不作声。

隔了一会儿,李小白才先开口道:“你要去哪?我好带你回去。”

“先不忙,你不愿就此丢下我,也算我没看走眼……那些人说你身中几种怪毒,活不过今晚,我偏要把你给救活过来给他们看!”

柳咸阳自顾说着,随后抓过李小白的手,搭了搭脉,忽而脸现异色,沉吟着道:“奇怪……”

“怎么?”李小白奇道。

“你曾跟人修习过内功心法,还是先前王川那个老小子给你搭脉时,给你注入了内力?”柳咸阳道。

“什么内功心法?他没有……”李小白一时更是茫然。

“先前那老小儿说你身上竟有五种剧毒,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他说的倒是没错……”

柳咸阳凝着眉道,“不过说来奇怪,这五种剧毒在你体内,似在互相克制着,所以你才能活到现在。而且更奇的是……”

“是什么?”李小白本道自己身上之毒已经无碍,却没想竟是真的又多出了几种毒,诧异莫名道。

“别着急,你先跟我说说,你是怎么中的……这蛇毒?”柳咸阳略有迟疑,“我那无双妹子,为何要害你?”

他心知李小白身上中的蛇毒,乃是拜他刚刚亡故的爱侣柳无双所赐,虽也知她性情激烈,但总不会无缘无故去害一个与她无关的小子,是以自当先问清楚。

李小白也是大略知道,柳无双是为找柳咸阳寻仇,才驯起了毒蛇,还把她自己弄得一身是毒,如今大仇未报,便这般骤然而亡,想想倒也叫人可叹可哀。

是以他这时倒也没怎么把柳无双此前强夺了自己那‘黄金龙’小蛇,和自己给她毒蛇咬伤的事放在心上,随后便这其中的事大致说了。

“我相信你也不会骗我……”

柳咸阳听来倒也不多有疑,只莫名变得有些激动,叹了口气,才缓缓道,“你应该知道,我乃是崆峒派掌派之人,当年我为了当上掌派人之位,一心习武,也冷落了她好些年。

后来我终于当上了掌派,却又抛下了她,娶了别的女人。她来找我理论争吵,我却失手把她打落了悬崖,从此不知所踪,再无缘得见,一别就是十几二十年……”

说着连连摇头,声音有些哽咽,继续道:“我几番为了找到她,离开了崆峒派,遍走三川各地,却始终找不到她的踪影,没想到她原来一直也在找我。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一直待在崆峒派里,让她来找我好了,她要杀要剐,我也绝是无怨无悔!

唉……无双妹子,是我对不起你啊!你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我……”往事涌上心头,说到动情深处时,不觉已满面涕泪横流。

李小白听他说着竟自堕泪,心下也不免为之动容,见他脸上双眼中血泪齐出,怜悯之心大起,一时却不知如何宽慰,只呆呆道:“你……眼睛不疼么?”

“今晚我与她好不容易见了面,谁知道她却……”

柳咸阳也不答话,自知在一个小孩面前失了态,忙抹了抹泪,整顿心绪道,“虽然杀害她的人也已经死了,但说起来她的死,却也是拜我所赐!她恨我怨我,临走前连一句话都没跟我说,我真恨不得随她一起去死……你能明白我吗?”

“我……明白的。”

李小白愣了愣,只觉眼前这人倒也不像是什么大恶之人,倒像是抓着自己只为一吐心事一个寻常孤寡老人,听他这么问,便哦了声随口道。

“唉,你怎会明白,我又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柳咸阳摇头叹道,“如果当时我早些是娶了她,我们的孩子也该和你这般大了,自然也断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你虽然中了她的毒,但我知道她也绝不是故意要害你,我也自当会想办法将你身上的毒治好,不会让你因她而死。除了这蛇毒……你什么时候又中了其他人的四种毒?”

“四种毒?”

李小白不无茫然,想了想接着道,“我想起来了,应该是那四个恶鬼!先前他们为了治我身上的蛇毒,每人胡乱给我吃了一颗什么药丸,然后我就……”

“你说的是不是那劳家四鬼?”柳咸阳奇道,“他们除了给你服药,还对你做了什么?”

李小白也正回想着这事,隐约还记得,当时那四鬼除了给服药之外,还在他周身各处乱拍乱打了一通,嗯了一声,便将当时的一些情形简略说了说。

柳咸阳也瞧他不见,听他这么说来,也不知具体情况,便让他抓了自己的手,把那四鬼在他身上拍打的位置,一一指明了出来。

“啊,是了!”

柳咸阳沉吟了一会,忽然有些兴奋地道,“那四个家伙,自称什么‘劳家四仙’,单论武功修为,也算不上什么一流好手,却专门搞一些乱七八糟的毒药害人害己,疯疯癫癫不干好事……他们给你吃的所谓解药,依我看就是四种药性各不相同的毒药,金木水火土,心肝脾肺肾……哈哈,我明白了!”

李小白听着莫名想起之前在乌陀帮营寨时,那四个恶鬼徒手把一匹高头大马撕扯分尸,肝脑涂地的情形,不由‘啊’了一声,怔愣道:“什么?”

“这么跟你说吧……”柳咸阳道,“如我所料不差,你现在身上的五种毒药,暗合五行相生相克的机理,使你暂时不会毒发身亡。不过要想彻底祛除这些毒,只怕是困难,却也不是全然没办法。”

这么说着,自顾摇摇头又道:“你深呼一口气,别吐气,看看小腹中什么感觉?”

李小白听他这意思自己暂时不会死,倒是暗自舒了口气,依言照做,憋着一口气,挤出一个字道:“胀……”

“呆小子,除了感觉到腹胀,还有什么感觉?”

柳咸阳皱眉道,“不用憋着了,缓缓把气吐出来……”

“感觉肚子里面……热乎乎的,浑身很舒坦。”李小白徐缓吐出了气,茫然道。

“身上是不是感觉有使不完的劲?”

李小白点了点头,转念想对方也瞧不着,便又嗯了声。

“那就是了!”

柳咸阳嘿嘿一笑,“那劳家四鬼虽不通医术,胡乱给你吃了毒药,却各自以自身内力,注入你周身要穴催逼药性,将你原本休闭着的任、督二脉给打通了!我刚才让你气沉丹田,再缓缓吐出,正是想看看你这任督二脉的运转能力……”

第七十三章 一夜头白 “什么任督二脉?”李小白奇疑莫名。

“任督二脉属于奇经八脉,总管一身之阴经、阳经,任督二脉通,则八脉通;八脉通,则百脉通。”

柳咸阳淡淡笑道,“这些现在跟你说了也没用,以后我再慢慢跟你细说。总之,你现在任督二脉已通,真气在体内运转一周天便毫无阻塞,所以你会觉得浑身有劲,于你将来修习内功也是大有益处!不过,这也只是刚开始,你现在初具内力,还不能掌控自如,等你练成了我教你的内功法门,你身上之毒便可不解而解……”

李小白仍不无惑然,以前可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一说,听着也挺神奇,又想:“难怪我自从那天从沙丘地里蹦出来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还用木牌刺伤了那老鹰雕,也都不觉得怎么费劲。也就是说,那时我就已经有了他们的什么内力?还有我这好好一头黑发,也自是这般莫名其妙地白了……”

正自呆愣出神,只听柳咸阳忽道:“走罢。”

“啊,去哪?”李小白一愣。

“你不是说要送我离开这里吗?”柳咸阳道,“怎么,反悔了?”

“不是……”李小白摇摇头,“你是要去……回你崆峒派去吗?”

“愣小子,崆峒派还远在千里之外,我现在还不打算回去。”柳咸阳一笑道,“你只管往东南边走就是。”

李小白听着也还好,就送一趟而已,只想别这一走便得花个一年半载的就行,当下不再多说,扶起对方依言而行。

一老一小,不疾不徐走了十数里地,一路上白草渐密,沙石渐粗,两人便停下暂作休息。

夜半已过,气温更寒,李小白好在仍带着之前那张破羊毛毯子,便去寻了些枯草垫在地上,搀了柳咸阳坐下。

“你也坐下来。”

柳咸阳说着,待李小白刚坐下,忽而一手按住了他肩上,翻转过他身子背对着自己,另一手在他膻中穴上轻轻一拍,“别动,身体放松,让气息在体内自然流转,不要试着抗拒它!”

李小白大有些惊疑,也不敢有违,深吸了口气,闭了眼缓缓放松,忽觉一股暖流从胸前汩汩而入,直透肺腑经脉,体内暖洋洋的,周身各处毛孔微微冒汗。

过了片刻,又觉全身忽然空荡荡的,如乘云雾,脑袋有些眩晕,那股暖流仍不断传来,胸口便似曝晒在烈日当中,灼热不已。

他一时有些焦躁不安,只觉那股汹涌热浪,便就要在自己胸前烧出一个大窟窿来。

但他也不敢强做抗拒,忽然间背心处被狠拍了一掌,口中一咸,禁不住喷出一大口血来。

“我刚才以内劲强行逼出了你体内之毒,但你年纪尚轻,又中毒已深,我怕你抵受不住,也未曾劲使全力。”

李小白一惊之下,睁开眼来一瞧时,柳咸阳已松脱了他,侧坐在旁,随后才开口道,“你体内之毒尚未全数散尽,不过放心,至少今晚是不会毒发的了……睡觉吧。”说罢自行便躺下了。

李小白疑惑不少,料知他为自己受累,心中感激,也不多言语,只点点头,把毛毯盖在了他身上,自己随意裹了些枯草,背靠着他睡去。

一夜无梦,转过天刚亮,李小白醒来时,迷迷糊糊却见柳咸阳正又坐在了一旁,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似在发呆。

“你怎么起那么早……”

李小白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来揉了揉眼,随口说着,蓦然瞧见柳咸阳原本一头花发已变全白,本来看着硬朗的脸上皱纹交错,似一夜间便苍老了几十岁。

他这一惊也不小,还道看差了眼,不由诧异又道:“你头发怎么……也变这么白了?!”

“你走吧……不用管我了。”柳咸阳不答,只不无倦怠地道。

“你说什么?”

李小白一愣,随即也明白了过来,“不是,我答应过你,要送你回去……这里荒郊野外的,你又看不见,一个人怎么行?”

“瞎了好,瞎了清净……”柳咸阳喃喃着道,“我在哪还不都一样?你自己走罢!”

他苦苦要找的柳无双,却在终于见到时,转眼匆匆又已是阴阳两隔,思绪万千,一夜未眠,只觉万事到头也不过一场空,竟而便全白了头。

李小白只道他昨晚为自己疗毒,耗损内力才至于此,颇有自责道:“不……是我害了你,我不放心!”

“傻孩子……你没有害我,这不怪你。”

“你告诉我你要去哪,我一定带你去!”

“好孩子,我知道你心地良善,不愿丢下我。”柳咸阳摇了摇头,“不过这一路上,指不定有多少艰难困苦,你跟着我只会受累,还可能因此赔了性命,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李小白有些不以为然,“我说过要送你回去,不管有什么困难,都会想办法就是!”

“也罢……”

柳咸阳微一沉吟,叹了叹道,“既然如此,如果我所料不差,再往前百十余里,会见到一座雪峰高山,你见着了告诉我就行。”

“好,那走吧。”李小白点点头,说罢收拾了一番,走在前头搀着对方一路南去。

两人本是天涯路人,虽也才相识了一晚,柳咸阳头发白了之后,李小白倒觉得比之前与他又更亲近了些。

一路上风沙不断,缺水少食,两人走走停停,掘食草根解渴充饥。

若遇着些蛇蝎猛禽,柳咸阳也不自己动手,时不时便教李小白怎样呼吸吐纳,运劲于掌,出手拿抓。

李小白依言行事,虽每每不敢徒手相抗,只用随身带着的那尖刺墓牌横劈竖戳,却也奏效,自是喜不自胜,生火烤食,所获之物更胜寻常美味。

如此走了数日后,两人已到了大漠边缘,周围草木皆盛。

此时天色将晚,四下无人,远处是连绵山脉。

李小白放眼望去,只见群山之中,更有一座高耸入云,山头雪白,峰顶难见,想来自是柳咸阳所说之山,脱口叫道:“雪山,你看!”

话说出口,想起对方瞧不着,改口又道:“前面有座雪山……”

“好,走吧。”柳咸阳笑了笑道,“到了山脚,你便自个回去罢。”

李小白点点头应了一声,想这一路倒也说不上什么凶险,但转念想到即将要与同行了这一段数日之人分别,心中倒又颇有些不舍。

不多时到了群山脚下,眼前有一条小溪绕山而流,水面月色朦胧,两人取水饮用,只觉清甜凛冽。

“好了,就到这吧。”柳咸阳随后道,“你待会儿往东北边走,不几日会见到一个小镇。你到了那里,再找人和你一起找你的家人去罢!”

第七十四章 孺子可教 “你住哪?”

李小白左右看了看,四下并无房屋住处,人影皆无,不无奇道,“我送你到……你屋里吧?”

“眼前这座圣峰山,我到过好几次,熟悉得很。”柳咸阳淡然道,“你不用担心,就算看不见,我也不会迷了路……你走罢!”

李小白知他是要往山里去,一时将信将疑,也不就走,就近折了根树枝递给他当作拐杖。

柳咸阳柱着树枝,也不多言,径直往溪流趟去,溪水深处直没了胸口,他也不顾,不一会儿便就到了对岸。

李小白愣在原地,见他上岸走了一段,便就跌跌撞撞、东磕西碰的,终究不忍,几下奔游过了岸,几步赶上了,扶着他手说道:“你住山里吗?我护着你回去……”

“你护着我?”柳咸阳却忽道,“我会需要你来护?真是笑话……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是先照顾好自己罢!”

“可是……”

“可是什么?”

李小白一时说不上来,柳咸阳接着又道,“我虽说过要教你功夫,可这功夫还得你自己练,怎能强求?想要练好一身本事,少说也得专心致志练个十年八载,要是三心二意就能练好,不用你说,我早就把这一身武艺交与你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李小白知道对方这么说,意下自是希望自己以后一直跟着他,话说一半,心想:“虽然他这几天也没有强迫我拜他为师,我也并非不是不能跟着他,可是爹爹和赵伯伯、烟霞姐姐,还有凝香姐姐和双儿妹妹他们怎么办?要我就此不顾他们而去,却怎么行?”

“罢了……”柳咸阳自顾喃喃道,“你我有缘无分,只匆匆一面,又匆匆一别,我虽无愧于天地,却有愧于你……唉,造化弄人,何必多言!”

他这么说时,心中想的却是故去不久的柳无双。

有些伤痛像是慢性毒物,虽不会让人立即死去,却是在一点一点慢慢侵蚀着人的灵魂。

对柳咸阳来说,柳无双就好像这样一种慢性毒物,也好比扎在心里的一根利刺。

而在柳无双死后,柳咸阳之所以没有自行了断随她而去,却正是想让这种毒物不要轻易放过自己,似乎越是受那毒物折磨久一点,他对她的愧疚也才越会减轻一分。

李小白初听他说什么‘无愧于天地,却有愧于你’,虽有些莫名其妙,却听他言语之中颇为颓丧,料是他想起了故人,挂怀于心之故,随后只道:“走吧……虽然你不用我保护,也不管你教不教我功夫,我都不会就这样丢下你。”

“臭小子,你以为我是在装模作样,好叫你可怜我么?”

柳咸阳如梦初醒,忽然怒声道,“我是什么人,我可是当今天下独步武林,大名鼎鼎、又十恶不赦的‘十指金刚’柳咸阳!哈哈哈……”

李小白愣了愣神,不知如何作答。

只见柳咸阳大笑之余,自行往山里走去,突然一下把手中树枝拐杖高高抛起,左右各发数掌,两旁山石、树木咔喇断裂,随即跃起又抓住半空中的拐杖,身形晃了晃,消失在了夜色中,先前的笑声仍在山谷中回响不绝。

“他可别乱跑一阵,又再掉进什么坑里了。”李小白既觉震惊,又有忧心,这么想着,赶忙朝大山深处追去。

岂料柳咸阳一时狂性大作,发足乱奔个不停,李小白追了数里,只听远处不时传来碎石断木之声,和鸟兽豺狼的叫声两相呼应,此起彼伏,片刻之后,又皆寂然无声。

山路崎岖,木林渐密,月光在山林间影影绰绰,李小白放缓脚步细听,只余耳旁细微风声,莫名感觉有些心惊,脊背一阵发凉。

此时有些进退维谷,不过李小白先前心中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得先把柳咸阳找到,把他安顿好了,再去找我爹爹他们,倒也不惧,只仍继续往山腰密林中走去。

“你是谁,为什么追我?”

走不多时,忽听背后传来柳咸阳声音道,听起来有些奇怪,好像嘴里在嚼着东西。

“是我……”李小白心下一凛,转头瞧去,却不见人影,“我是小白,你在哪?”

说着头上忽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转头抬眼瞧去,隐隐却见柳咸阳蹲在一株高大的松枝杈上,正剥着松果往下扔,一边道:“噢,原来是你小子……你上来,我教你一招‘猴子上树’!”

李小白见他蹲坐的地方,离地面少说也有两丈,树身粗壮,又光溜溜的,不知他怎么摸黑爬上去了?微觉奇怪,便道:“你下来,我不上去。”

“傻瓜……好不容易见一面,也不跟我说句话,怎么就又走了?”柳咸阳道,“我不下去,等我下去找你了,你便就要走了!”

李小白心说我怎么没跟你说话了?不无诧异道:“我不走,你先下来,我送你回去……”

忽然想到对方好像不是在跟自己说话,他转头左右瞧了瞧,也不见有其他人,又道:“我是李小白,你在那么高的地方,别给摔着了!”

“嗯……你是李小白?”

柳咸阳语声轻柔,“好,好孩子,你上不来吗?我不是教过你了么?这招‘猴子上树’先得气息调顺,要‘心无杂念,顺气归源’……你放松筋骨,提气丹田,轻轻一跃不就上来了么?”

李小白一愣:“你几时这么教过我了?”也不多想,便依其所言,深吸一气存于丹田,双腿微曲,提气一跃。

他身轻体瘦,又初具内力,二脉已通,这一跃就蹿起老高,却不料硬生生撞在了一根枝丫上,双手还未来得及抓稳,登时头晕眼花,‘啊哟’一声叫,便直直坠落下去。

好在地上枯叶甚厚,他落地时并未伤着,只压断了几根小树枝,爬起来便道:“我还是不上去了,你快自己下来回家去!”心下却想:“看来他教的没错,我刚才按他所说的做,便感觉全身轻便有力,只不过我还没把握熟练,也还做不到‘心无杂念’吧……”

“好,孺子可教!”柳咸阳颇有些兴奋,“你站着别动,我可要下来了!”

他话这么说,却没动身,只仍一边剥着松壳往下扔,一边把果仁往嘴里送,改口又道:“不成……我还是待在这,等着你来找我好了!”

李小白听他言语颇为奇怪,转念心想:“是了,他心里定是仍记挂着故去的柳无双,念念不忘,神志混乱,故而一会是在跟她说话,一会又跟我说话。想来这多半也是因为,他之前耗费心力给我疗毒而起……”

他这般想来,心下倒也不无愧疚,不管怎么说,对方好歹也是真有一身神功,且这几日来也教了自己不少真功夫,算来也跟师父无异。

当下他也不再多想多虑,跪在地上连拜了几拜,一边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弟一拜!此前小白冥顽不灵,轻慢了师父,还望师父莫怪……”

第七十五章 猴王献桃 “对,对……小白,乖徒儿!”

柳咸阳微微一顿,凝眉似有所思道,“师父在上,这便教你一招‘小猴拜寿’,你看好了,哈哈……”

说着竟便站起身来,双手抓着一根树枝使劲摇晃,树上松果顿时扑簌簌飞散掉落一地。

李小白既已拜了他为师,见他言行虽不太寻常,看似是在玩闹,这什么招式听着也怪,却好像也是在借此传授自己练功法门?

他也闹不清这位师父是有心还是怎么,倒觉挺有些意思,身上被好几颗果子砸中,也不避让,随手抓起一颗松果瞧了瞧,笑笑道:“师父,这招‘小猴拜寿’看起来虽然简单,却是当真厉害,一下就掉了这么多果儿,嘿嘿……”

“傻瓜,别出声!”

柳咸阳摇了几下,忽然便停下‘嘘’了一声道,“你听,有狼过来了……不过你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哪有狼?”李小白听他师父这话像是在和别人说的,心下却也一惊,左右瞧了瞧,周围虽未见异样动静,只也不敢大意,低了声道,“我没瞧见……”

“乖徒儿,你也别怕!”

柳咸阳道,“我再教你一招‘灵猴掷桃’,保准你打得他屁滚尿流!”说着一下抓了几颗松果,出手迅疾,嗖嗖嗖往下扔去。

李小白正自东张西望,又听他说要教自己招式,这才转头朝树上瞧了去,黑夜中虽瞧不太清楚,却分明听出有东西朝自己飞来,正准备答话时,额头上、身上各处已被松果狠狠砸了几下。

这几下和刚才被摇落的松果砸在身上的那几下,可不太一样,显是暗加了内劲,使上了暗器手法,任他左闪右避,跳脚直躲,脚下才刚挨着地,身上又挨了几果,登时有些鼻青脸肿,啊哟直叫:“师父,你怎的拿果子砸我?我又不是狼……哎哟!”

柳咸阳听而不闻,继续往下掷着松果。

李小白诧异不已,也不知这师父他眼睛明明看不见,却怎的无论自己怎么躲,也难躲过了?转念想:“是了,定是我踩着地上树叶的动静太大,给他听见了。”

想明白了此节,他这会儿也不再多叫嚷,便按对方之前教的‘猴子上树’心法,调顺内息,提气轻轻上跃,左纵右蹦躲起松果来。

他这回心无旁骛,也不去管是否真有狼来,一心只想着如何躲避飕飕而来的松子,内息运行自如,只觉身子轻灵许多,在脚下枯叶上一跳一跃,也只发出了轻微声响。

这一来动静变小,虽仍不免被砸中,他只忍痛不出声,脚下来回加快。

这般如此,那源源不断朝他飞来的松果,却离他只差了毫厘,每每与他擦身而过。

他心下一喜,暗想这回只需在树腰上借一次力,便能跃到师父身旁,好让他别再砸自己,突然一下高高跃起,闪转躲过了一颗松果攻击,随即折向柳咸阳那大松树奔去。

然而柳咸阳手中却是不停,仍继续往李小白先前所站的地下掷出松果。

李小白跃至半空中时,扭头蓦地瞧见了一双眼睛,精光炯炯,在丛林密叶中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不由一怔:“莫不是狼一直便在我身后?”稍有分神,不妨便又一头撞在了一枝树杈上。

好在这回他长了记性,双手一下抓了树枝,才没往下摔,转过头再看时,只见刚才那双眼睛处,忽地飕飕几下射出十数枚松果,直向柳咸阳攻去。

柳咸阳却是不慌不忙,两手一抡挥抓,接了射来的松果又再往树下掷出。

“一个老小子,一个傻小子……”

李小白大奇之下,却见他刚才所在的树丛后边,忽而蹿出一人,双手指缝间各夹了几颗刚接下的松果,一皱眉瞪眼道,“神神叨叨的,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这摘果子,倒是挺有兴致!”

这人却正是王川。

“王……老王,你怎么在这?”

李小白惊疑莫名道,心想师父说狼来了,却原来是指的王川,只不知他什么时候已到了自己身后,适才自己竟毫无察觉?

“你这臭小子,算你运气好……我说了要教你功夫,这便顺道过来瞧瞧了。”

王川抬眼往树上瞧了瞧,“还有那个陆丫头她没什么事,说让你别担心她,让我代她好好照顾你……”

此前自从柳咸阳打伤了陆凝香,劫走了李小白后,诸事处理已毕,次日一早,陆无明带了女儿一起回程之后,王川便寻着柳咸阳和李小白两人踪迹,一路跟了来。

初到这山脚附近时,便听着柳咸阳高声狂笑进了山,王川寻声而来,急奔到了此间山腰密林,碰巧却见李小白在那对着棵树磕头拜师,便就暂时隐身丛林。

随后待见柳、李两人一个在树上胡乱教,一个在树下胡乱学,颇有些不伦不类,柳咸阳口中说什么‘狼来了’,还不停的朝他扔松果,王川自知行迹已露,这会儿便才现身出来。

李小白不由一呆,心想自己这才刚拜了师父,也正学着功夫来,一时有些迷糊,不过听说陆凝香没事,倒也放心了不少。

“我说柳咸阳,你这招‘老猴献桃’可真是不赖……”

只听王川提高了声音又道,“不过你献给我的要是仙桃的话,那就更不赖了,嘿嘿!”说着两手一抓拳,手上松果已给捏得粉碎。

“柳咸阳……谁是柳咸阳?别胡说八道,我可是老猴王!”

柳咸阳也已停手,只仍坐在树杈上,晃荡着两腿,听着‘柳咸阳’这名字似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来和自己有什么联系,“刚才这招叫‘灵猴掷桃’,不是什么‘老猴献桃’!你是哪来的小猴,是不是也要拜我为师?是的话我便教你一招‘猴子偷桃’……”

王川和李小白同时一怔,李小白差点没从树上掉下来,心说师父这是怎么了,怎么连他自己是谁都不闹不清?想起先前柳咸阳说话时的总总怪奇之处,一时有些愣住了。

“柳咸阳柳金刚你都不认识,还自称什么‘老猴王’?”王川笑了笑道,“你莫不是在那开玩笑吧?!”

初时他也听出柳咸阳言语间颇有些不对劲,这会儿听来对方连自己名字都搞不清楚,顿觉大为奇异,又试探着问了句:“我便是那个一直找你麻烦的老王,王川……你不会连都老朋友不认识了罢?”

“老王?嗯,不错……你能接着我掷的桃,说明你功夫还不赖!”

柳咸阳道,“不过柳金刚又是谁?这名头倒是不小,却也没有我这‘老猴王’响亮……这样吧,你要是能上来再接我三招,我便让你做‘小猴王’怎么样?”

第七十六章 生死互搏 “看来真是老糊涂了!”

王川皱眉道,“这里不是已经有个小猴王了么?你就在那好好做你的老猴王好了……臭小子,你下来跟我走吧,这老家伙神志不清,你就别跟着他了!”

他说着也不待人答话,足下轻点,飞身上树,一伸手便抓了李小白转身跃下,又带着对方飞奔连跃。

数日前柳咸阳身遭困厄,自从以内力助李小白祛毒之后,便有些精神萎靡,进了山后更狂性大发,连奔十数里,这时间却已然半疯半痴。

但他听出王川要把他刚收的徒儿小白带走,也是护徒心切,一声狂啸,倒像是老猿之怒一般,当即从树上飞跃而下,紧追其后,在半空中双掌连发连抓,欲把王川拦截下来。

王川听得身后掌风呼呼,转过头瞥眼间才见了柳咸阳竟也已是满头白发,微微一怔,暗道:“好家伙,看来还没完全痴傻……”

他这当下也未敢怠慢,念闪间把李小白往一旁矮树丛上推送,道一声:“自个儿跟上!”忙双手接了一招。

两人都是当世一等一的高手,这回可谓棋逢敌手,这一下交上了手都不曾马虎,来去均已使出了浑身解数。

王川见柳咸阳虽然成了个老瞎子,还有些疯疯傻傻,然而这功力倒是丝毫未减,出掌如密雨夹风,暗自也觉佩服。

他心下并不意伤了对手性命,是以时时以守为主,边斗边退,也并未趁机狠下了杀招。

两人各掌砰砰来回对接了几下,随后便仍这般一边拆招游斗,一边往山上飞奔跃去。

李小白适才练了练柳咸阳教的‘猴子上树’轻功法门,对如何调息提纵已能自行掌控了几分,在被王川从半空抛下还未着地时,一惊之下,不自觉地凝神敛劲,深吸一气,调整过来,提足在矮树梢上轻轻踏跃而行。

眼见那两人不过只片刻功夫,已把他老远甩在后面,他也不敢稍有耽搁,脚下飞奔一路急追。

松林渐稀,北风渐紧,山路越往上行越是险峻陡峭。

约摸追了有小半个时辰,眼前地上已是一片皑皑积雪,却不见了两人踪迹,李小白心下疑虑是不是追岔了,不知要不要继续往上追。

忽听远近有人声呼喝,想来自是那两老仍在激斗,他正要拔足奔去时,却又听轰隆一声,转眼只见山峰峭壁处一大块尖冰突然断裂,带动积雪轰然朝山下汹涌滚滚而来。

李小白心头大震,不及多想,赶忙施展‘猴子上树’功夫,爬上一棵巨松避险。

冰雪顺坡而下,势同遮天洪流,万马齐奔,黑夜中又如一只庞然猛兽张开了巨口,要将一切吞没。

他紧抱着树干,不敢有丝毫松懈,只是那滔滔而来的冰雪寒流,却似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从树上冲刷了下来。

他只觉眼前一黑,直向山下飞堕了十余丈,随即没入了冰雪之中。

好在此处积雪尚浅,又有松林拦阻,也未有再次的塌山雪崩。

过不多时,被埋在冰雪下的李小白登时醒来,庆幸自己没撞上山石坚冰,身上只被刮破了点皮,浑身寒冷刺骨,急忙刨开积雪,爬将起来,颤抖不已。

他也没想着如何催动内力以驱寒,忙将身上毛毯解下来裹紧,又按照柳咸阳告诉过他的法子,气沉丹田,调息运行周天。

片刻之后,身子逐渐暖和,力气也恢复不少,正待要继续往山上追去,忽听数十丈外传来砰砰之声,王川和柳咸阳两个黑影忽从雪地里蹦出身来,自顾拼斗。

“师父,王……老王!”

李小白忙急奔身上前,本要大叫,又想别把山雪给叫塌了,压着声喊了一句。

王、柳两人恍若未闻,兀自仍在徒手相搏,几个起落来回,转瞬消失在了山峰绝顶上。

李小白见山顶绝壁陡峭,难以跃上,一时也自慌神迟疑。

但想对方二人此番恶斗,皆因自己而起,无论如何得让他们先罢手,随后咬咬牙,定了定神,内息运转几下,提劲而上,险峻滑溜之处,竟也给他爬了上去。

这般又过不久,刚爬到绝顶一小片空地之时,忽听砰的一声,李小白心头一震,以为又是雪崩,却见不远处那两人正双掌相接,一同站在一块往崖边凸起的岩石上。

那岩石上积雪覆盖,背后更是万丈深渊,山风呼呼,两人衣袖飘飘,须飞鬓舞,对立不动,皎皎月下,直如天外来人。

“师父,老王……你们别打了,快下来!”

李小白奔到岩下,惊疑不已,大呼声中,朝茫茫深崖下瞥了一眼,登觉有些头晕目眩,心跳砰砰。

其时两人正以内力相抗,高手比武不容有失,比拼内力时,更是丝毫无可容让,只有全力以抗,对耳畔呼声浑若未觉。

二人僵持了好一会儿,头顶透出缕缕白气,源源不竭,便如冒着热气的蒸笼一般也似。

李小白见两人脸色有异,也不出声,还道是给冻的,心想这样下去再过不久,他们非得冻死不可,得想办法把他们拉下来才行。

凸岩上也难多容一人,他犹疑片刻,心念一动,取下毛毯抓住一头,运劲于臂,挥舞着往二人身侧裹去。

这一下力道虽不大,不料给他这么一裹,那二人的内劲便源源不断从毛毯上传来,他再往回一拉,登时只觉浑身一震,飞出老远,昏死过去。

随后王川和柳咸阳二人,却也同时瘫软,一齐往岩下便倒。

李小白从昏迷中醒来时,天已蒙蒙亮,竟而飘起了片片飞雪来。

他身上不知何时盖着了那件破毛毯,也落了不少雪花,左右看了看,只没瞧见他师父和王川二人,却见眼前崖边的岩石旁,竟堆了两个挨着不远的雪人。

他隐隐想起昨晚之事,一下坐起,叫了几声:“师父,老王……”

忽只听王川微弱无力的声音道:“傻小子,瞎叫什么?”

李小白也没瞧见人,正惊疑间,只听王川又道:“你过来……”声音却是从雪人那传来。

“老王,你……你们还好吗?”

李小白走近前去,只见其中一个雪人微微张开口动了一下,另一个一动未动,料来自是他师父和老王两人,却都给积雪堆在了身上,惊奇中忙问了问。

“你先别问太多……”王川缓缓道,“现下我二人都受了内伤,各自封闭了筋脉,仅余了一丝内力勉强支撑着,难以动弹,只怕也撑不了多久。那老猴子……看起来伤得更重些,他可曾教了你……什么内功法门?”

他断断续续刚说到这,旁边另一个雪人忽道:“胡说,我老猴王……咳咳,怎么可能……伤得比你重?”说着又连连咳了几下。

“师父他……我先前还没拜他为师,他便教了我几招擒拿手法。”

李小白听出是柳咸阳的声音,便叫了声‘师父’,知他二人这般伤重,自是因了自己之故,心中惴惴,有些不知所措,转念便对王川道,“后来还教了我一句‘心无杂念,顺气归源’的口诀,还有一些其他招式,猴子上树……”

“傻小子,他之前疯疯癫癫,教你的那些招式做不得数!”

王川道,“不过那句口诀,倒是一句内功修炼的入门之法……你现在按照我说的做,好助我和那老猴子,打通经脉!”

第七十七章 口诀心法 李小白茫然点点头应了声,也不多说争辩,心想师父虽然看来有些失常了,不过他先前教自己的东西,却也并非全无用处。

只听王川又道:“你先别有什么杂念,调好内息,运劲集中在手掌上,会感到手上有一股暖气对不对?你到我后边来,在我‘心俞穴’上轻拍一掌。接着再催动丹田内劲,试着在我‘中枢’、‘阳纲’两穴处用劲……”

李小白依言而为,走到王川背后拂去了他身上一些积雪,再按照他指点找准穴位,催着那股暖气由掌心在他身上徐缓传送发劲。

雪下不止,疾风呼啸,雪花纷飞中,山顶上凝定不动的两老一小三人,有如生而便在这山上的三块顽石也似。

这般过不多时,王川头身各处落雪渐渐消融,浑身冒着白气,缓缓道:“可以了,你去助他……”一言未毕,却兀地吐出一口热血,咳了几下。

“你……好些了么?”李小白收了劲,一惊忙道。

“现下这条老命,暂时是保住了……你快别多问,去助老猴子罢。”王川说罢便闭了眼自行调息。

李小白不敢多做耽搁,走到柳咸阳身后也给他拂去了积雪,刚在他‘心俞穴’上拍了一掌,却听柳咸阳喃喃着道:“不……我不要你的臭桃,我就这样挺好!”

“这老猴子!”王川闻言只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

李小白欲言又止,也不多作理会,依着前法在柳咸阳身上运劲施为,替他疏通经络。

又过一阵,柳咸阳哇声吐了一口鲜血,浑身颤抖了一下,只一声不吭。

李小白只觉对方身子渐暖,随后也才缓缓收了劲。

他接连为二人催使内劲以助,颇耗心神,也觉渐有不支,便闭目坐着任由内息周天运转。

天寒风乱,飞雪乱舞,三人皆默然不语,各自静坐调理身息。

李小白做梦也没想到的是,自己才刚学会如何运转内劲,便以此救了当世两大高手的性命,当真就像在做梦一样。

他先前助柳咸阳通了经脉后,蓦然却也想起了此前在梦里见到的那两个‘怪人’来,寻思:“梦里那个拿着剃刀要给我剃头,逼我做和尚却不成的白头老翁,倒有点像之前非要收我为徒的柳师父。那个一直说‘莫知道’的道士模样之人,莫非也和这老王有什么关联?”

他这么想了一想,稍微岔了心神,内息运转忽有些滞闷,这会儿倒也没觉着有什么不适,便停了下来,看了一眼王川,自顾道:“外生即非死,胡为乐久生……五峰南斗上,何日踏歌行?”

正是在他梦里那道士刚出现时念叨的一句话,只是他也记不太全,便随口念了两句。

“傻小子……”王川也调息已毕,只眯着眼养神,听李小白口中念叨什么‘生死’之语,莫名睁了眼便道,“你在瞎说什么呢?”

“没什么……不过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小白心说看来这老王自非那个什么道士,笑了笑忙只道,“我那时见你们站在那石头上,怕你们有危险,就想把你们拉下来,谁知道后来便就晕倒了……你们受了这么重的内伤,是不是叫我给害了?”

“也没什么了。”王川淡淡道,“那时我和老猴子正以内劲互搏,已到了生死关头,却不料你这愣小子突然上来横插了一手。我两人都怕伤了你性命,这才同时收了手,不过却被各自内力震荡,受伤不小,只得闭了经脉,以求自保……”

李小白听他轻描淡写的说着,心知自是自己冒失了,更自不想此前自己一出手,竟险些害了两人性命,啊了声歉然道:“对不起……都怪我害了你们!”

“傻小子,我不是在怪你,你也不用太自责。若不是你昨晚出手拉了一把,当时我两人也非耗尽最后一丝内力,一拼到底不可。”

王川道,“那样的话,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好……不过好在也算你命大,要不是你有那么一点内功底子,可就不止是被震晕这么简单了。”

听他虽这么说,李小白却兀自心有惴惴,只觉他二人此番相斗皆由自己而起,难以心安,便道:“老……老王,你答应我,等你们好了之后,不要再打了好吗?”

“我二人现在虽然性命无虞,不过内力恢复尚需时日,只怕一时半会儿是打不起来了,嘿嘿……”

王川苦笑了下,“没想到这老猴子虽瞎了眼,又半疯不癫的,功力倒是没减。我以前也和他斗了几次,每次各自也都没讨了好……这次我和他虽说是为了收你为徒,才动起了手。不过你可别得意,就算不是为了你,我们只要见了面,也保不准便会动手。”

“你们……是有什么,解不开的什么仇什么怨么?”李小白也不知两人怎么会成了冤家,奇疑着道,“这见了面就要打架,却是为何?”

“那倒也不是……只是或许,心下总想着要赢过了对方罢。”

“为了赢过对方……就非得要打得你死我活么?”

“你这小子……”王川摇头笑道,“虽说你刚救了我和老猴子,怎么,我这都还没真正的教你功夫呢,你倒开始教训起人来了?”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小白忙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你们为什么都会要收我为徒,但是,我只是觉得,打来打去总归是不好的。”

他小时候和小黑、胖牛等小伙伴打闹不少,此后与其他各人斗乱打杀,输赢不说,几次死里逃生,生生死死的一路过来,总觉这么打来打去,挺没什么意思,谁强过谁一点,就能不死吗?出来这么些年,还不如那时和老爹与大牛,在那小山洞、小河边摸摸鱼,翻翻闲书,在草地上乱跑乱闹的时日,来得自在快活。

“要是都能像你想的那么简单,那就好了!”王川道,“你想知道我为何要收你为徒?那我便跟你说说好了……”

顿了顿正待要往下说,一旁的柳咸阳咳了咳,嘴里嘟哝了声什么。

“师父,你……没事了吧?”

李小白脱口问了句,柳咸阳只闭目不答,看样子也不像没事。

“我之所以想收你为徒,自然是因为我还没收过徒弟……”王川略一笑道,“这么说你可明白?”

李小白愣了愣,想想似乎倒也没什么不对。

“傻小子,既然那老猴子教了你一句内功法门,我这就也教你一句好了。”王川只又道,“你记住了是:平心静气,五体放松。气沉丹田,面带笑容。”

李小白默然重复了一遍,心想这和师父教的‘心无杂念,顺气归源’好像是一个意思?

王川似也瞧出了他所想:“你道这口诀和那老猴子教的也没什么差别,是不是?”

“你这除了要静心静气,还要‘面带笑容’……”

李小白也不多疑猜,只一心好奇,点点头道,“不知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深意?”

第七十八章 神功初闻 “你这小子,能这么问,看来倒也不算太笨。”

王川嘿嘿笑道,“武学之道,千差万别,大凡入门心法,都是先让人放下杂念,再加以勤学苦练,以求精进,这固然是没错的。所谓返照空明,物我两忘……处身虽静,却心猿意马、神驰红尘,终究练不成真正上乘的内功。

不过你别小看了这四个字……我教你的这句心法,除了要心无杂念,还特别强调要‘面带笑容’,既非不笑,也不是大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微笑。无论身处何种艰难境况,都能笑得出来,岂是容易?而且比起‘呆若木鸡’或是‘愁眉苦脸’的苦练修行,带着笑容岂不是更妙?”

李小白原也是爱笑爱闹之人,得他一句赞言,也自一喜,听他所说倒也挺有些道理,只不由呆呆点了点头,心说这个老喜欢皱眉的老王,似乎倒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难亲近,看来他这额头上的皱纹,多半也是这么来的?

王川说了这一阵,也觉有些心力不支,见他似乎把话听了进去,便让他也先别问太多,照着口诀慢慢练着,有些事以后慢慢再说不迟,并叫他在旁多守一会儿就行,随后便又闭起了眼。

李小白知对方二人元气未复,需得多加静养,一时也不再多言,把那毛毯拿了给两人一并披在了身上,自己靠着背后岩石略带笑意、静心修习,运转内息加以驱寒。

这修行内功的第一大难关,便是打通任督二脉,单是过这一关,也不知难倒多少人,练一辈子也难通的大有人在。

这二脉一通,修行起来自是事半功倍,若然练的是这上乘内功绝学,内力较之常人更是容易突飞猛进。

李小白也是给这四鬼误打误撞,竟而给他打通了这关键二脉,这时间天寒地冻,只依法静修了一会儿,便觉身上暖烘烘地,也不怎么觉得冷。

王川此前在漠地时一搭他脉,已猜得大致不差,待他给柳咸阳带走后,又听陆凝香说起一些关于李小白如何叫那四鬼胡乱折腾,以及他那位去了宝藏地宫的爹爹的前事;另外自也是看在李小白舍药以救杜止美的这事上,当然跟他那头牛也不无关系,一来二去,这才决意以武相授,要收这白头少年为徒。

很快将近午间,倒是李小白饿得有些坐不住,先又动了动身,抓了地上一把白雪便往嘴里塞,将就填了填肚。

王川也是给他这一下动静所扰,回转醒来,见他胡乱吞着雪时,脸上仍自带笑,也算是孺子可教,便笑了笑问他练得感觉如何?

李小白也说不上如何,就感觉好像比以前更耐饿耐寒了些,便随口道:“感觉……还好。”

“那就好……不过先前这几句口诀也只是教了你入门的功夫,对你来说却也不难。”

王川又淡淡一笑,“你既然救了我和这老猴子一命,我便再教你一句口诀,却和那老猴子的不是一路,也不怕他学了去,嘿嘿……你记着是: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阴静阳动,阴息阳生;阴平阳秘,精神乃和……”

正是他‘阴阳混元神功’的前一部分要诀,他这‘阴阳老王’的称号,自也是因他这神功而来。

“阴阳怪气,全是狗屁!”

李小白听得迷迷糊糊,正待要追问一二,忽听柳咸阳一声长啸,说着猛地一下跃起,“哈哈哈……我老猴王去也!”

他先前一直也不吭声,想是这会儿养足了精神,这才突然暴起,说话间身形晃动,自顾连翻几个筋斗,瞬间消失在了山峰绝顶。

“行气如九曲珠,无微不至;运劲如百炼钢,无坚不摧!还是我老猴王神功无敌,哈哈……”

李小白一怔下,正欲追出,又听柳咸阳几句话传来道,接着只听‘砰砰砰’数声,不知是打碎了什么,还是撞到了何物。

“这老猴子,又发疯了!”

王川也是一怔,这才起身道,“你别着急,他跑不远……”

李小白一愣神,正要开口,却见王川已纵身追去,转眼也从绝顶上一跃便下了峰。

这峰顶离下边山脊地面少有数丈,甚是陡峭,李小白先前由下爬上来时已费了不少劲,这会儿要下去,也不见得比上来容易,急忙几步追到了这边上往下一瞧,只不由打了个激灵。

不过他瞧着王、柳两人眨眼间已没了影,也自顾不得许多,壮了壮胆气,随后提气纵跃而下。

他这‘猴子上树’的轻功也算有了些火候,内息运转顺畅自如,身体轻盈,一跃丈余,在陡峰岩面踩踏借力,只几个起落,竟也毫发无损的下了峰顶。

他暗暗一喜,也舒了口气,未多耽搁,随后又再次跃起,朝王、柳二人追去。

风雪交加,地冻天寒。

这般约摸奔行了有半刻钟,李小白只觉身子有些发热,眼前依稀见了几棵老松,刚行又几步,却见王川正站在前边另一松下,似在自言自语。

“老王……”李小白边追边叫了声。

“咱们走吧!”王川转头瞧了一眼,“这老猴子喜欢待在树上,也不肯下来,就让他自个呆着罢!”

“去哪?”

李小白一愣,到了树下抬眼瞧了瞧,才见了柳咸阳正坐在树杈上,剥着松果自顾吃着。

“怎么,你不想跟我走?”王川道。

“不,不是……”李小白茫然道,“我已经拜了他为师……怎么能丢下他?”

“傻小子,放心吧,他一个人待在这也死不了。”王川皱了皱眉,“他这个样子,你还当他是师父?”

“他教了我功夫,我……”李小白一怔道。

话未说完,却忽听柳咸阳嚷道:“乖徒儿,你别听他的!我再教你一句口诀:阴阳颠倒颠,胜似活神仙,哈哈哈……”

“老疯子,胡说八道什么,我可没工夫再搭理你!”

王川颇有些不耐烦,转又对李小白道,“你要他当你师父,那你就留这陪他好了……我刚才教你的那几句心法口诀,你可记下了?”

李小白只大略记下了几句什么‘阴静阳动,阴息阳生’,一时却是不甚明了。

他见王川似乎准备要走,心想对方这二人都教了自己不少功夫,按说都应该管他们叫师父才是,愣了愣道:“你们都教了我,都是我师父……”

“这么说,你愿意跟我走?”王川笑了笑道,“那你磕个头,我便认了你这徒儿!”

“可是……”

李小白迟疑道,正不知该如何往下说,蓦地想起了什么,“请恕晚辈愚钝,不能领略你们二位所传的这‘阴阳’之道。不过……我曾在一本书上读到过一句‘势必有损,损阴以益阳’,不知与你刚才所教的,是不是有些关联?”

“傻小子,老猴子那句你别当真!”王川微有些诧异,“你说的是在什么书上看到的?”

李小白一呆,随手从怀里拿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了出去,正是柳双双此前送了给他的那本《卫公策》。

第七十九章 泰山剑圣 “卫公……大唐名将,卫国公李靖?”

王川接过那泛黄的书册看了看,自言自语了一句,翻过几页,见书中除了能看清全貌的几句,其余都是些缺东漏西、似是而非的语句,每页只那么一两行,留白不少,也觉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见了李小白问的那句‘势必有损,损阴以益阳’时,也不见有什么旁注,随后便问:“你是在哪得来的这本书?”

“是双儿妹妹送了我的,我也就随便看了看。”李小白道,“听你们先前说起什么‘阴阳’的,这才想起来了。”

“你说的……是那个柳无极的女儿,柳双双?”王川奇道。

仍在树上的柳咸阳,似听着有人提到他表亲兄弟的名字,嘴里喃喃说了句什么。

李小白抬头看了一眼,也不及理会,嗯了声点点头道:“怎么了?”

“你可知,她这本书是从何而来?”王川又问。

“我也不太清楚……”李小白想了想,“不过好像听她说起过,是乌陀帮那个叫乌什么的副帮主,送给了柳无极,后来便到了她手里。”

“这人我倒也听陆丫头说,不过是个盗匪莽夫罢了,他不是已经……”王川说着顿了顿,似在自言自语道,“这种兵家书籍,不知他又是从何得来?”

“怎么了吗?”李小白不知对方为何对此书来历这么好奇,随口只道,“这书上写的,我也看不明白,还道与你刚才教的心法,会有什么相关?”

“此书所载之语,多半像是兵家方略,又像某种内功心法……”

王川摇头道,“阴阳之道,包罗万物,书中借用阴阳八卦之理,与我教你的虽不是一回事,多少却也有那么一点关联。你先前问的那句虽也不难理解,但具体之为何意,为师……我还有待参详。你只需好好记着我教你的那些心法口诀,现下不明白也不要紧,以后我自会再慢慢告诉你。”

“那你……现在是怎么打算?”李小白茫然点点头,“你准备去哪吗?”

“柳无极夺走了那把凤鸣剑大杀器,想必此后祸害不小,我本打算先把我的内功心法都交了你,再去找他把剑夺回来。”王川皱了皱眉,“不过看样子……你现在还是不愿跟我走了?”

“多谢王……前辈厚爱,晚辈当真无以为报!”李小白脱口要叫声‘王师父’,一下又改口道,“只是柳师父成了现在这样子,自然不能抛下他不管,恐怕不能随你一起……”

“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强你,你就先留在这陪陪树上那个老猴子吧……”王川说着便把那本《卫公策》递还了回去,“不过话说,这深山老林里,跟这么老个瞎子在一起,你就不害怕么?”

“他瞎不瞎,我都当他是我师父……有什么好怕?”

李小白接过了书,瞥眼瞧了瞧树上的柳咸阳,又看了看王川,心中纵有些不舍,一时却也不知如何挽留,说罢只怔怔看着眼前林间纷纷飞雪。

“傻小子,你也不必着急……”

王川微微笑了笑,倘若眼前这呆愣小子撇下柳咸阳跟了自己就走,不管柳咸阳会不会追来,那倒也算是自己看走了眼,缓缓道,“倘若你有办法把老猴子从树上劝下来,就把他带回崆峒派,让他在自己的窝里好好待着,我可不想带着一个老瞎子到处乱跑……到时如若我在这关外找不到柳无极的话,说不定也会顺路再去崆峒派看看。”

“崆峒派?”李小白一愣道,“可是,我还得去找我爹爹他们……”

“你爹爹他不是……”王川说着一顿,“那你怎么打算的?”

李小白略觉有异,想了想正要答话,忽听一人朗声笑道:“无量天尊……王老兄新获爱徒,真是可喜可贺!”

话音未落,来人倏忽已从山下林间到了近前数丈之外,又道:“多年不见,王老兄近来可好?”

此人五十往上,一身大黄道袍,微微发胖,满面红光,刚从大雪中来,身后地上却不见有脚印痕迹。

李小白怔了怔,暗想这人轻功还挺厉害,也不知是哪来的老道?

“丁兄见笑了……你这‘雪上飞’的功夫踏雪无痕,果然名不虚传,嘿嘿!”

王川淡淡一笑,“我不过刚收了个小徒弟,也说不上什么好不好。怎么,丁兄大驾光临,莫非也是要跟我争徒弟来了?”

“王老兄真会说笑,哈哈……”那丁姓道人也笑了笑,“我只不过碰巧路过此地,想来会会一些老朋友,谁想到竟然在这能遇见王老兄,真是巧得很,哈哈哈!”

说着瞧了李小白一眼,见他一头白发,却是衣衫褴褛,只又道:“你这徒弟仙资傲骨,看来定非凡品,能被老兄你看上的人,那定然错不了……不知小友怎么称呼?”

“我姓李,叫小白。”李小白听两人一个‘丁兄’一个‘王兄’的叫着,见那道人虽和他师父王川年纪相仿,不过看起来更年轻些,一愣神道,“丁……丁道长大叔好!”

“傻小子,这位是泰山派丁掌门,大名长春,你别看他尊容富态,长春不老,可也一把年纪了。”

王川皱眉道,“只不过他是驻颜有方,才看着比我年轻,你可别乱叫错了,嘿嘿!”

李小白没想这竟又来了个大掌门,一怔间正要改口,王川接着道:“丁兄过奖了……不知你可见到了那几位老朋友?”

“不妨事,过不了几年我也快成老爷爷了,何谈什么长春不老?”

丁长春看了一眼李小白手中的小册子,只不动声色道,“说起来倒是王兄你风采依旧,不减当年啊,哈哈……这一别十几年,真可谓物是人非!那几位老朋友,除了老王兄你和蜀山派陆老弟,一个也没见着,不知王老兄可见着其他几位了?”

李小白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不知他们所说的是哪些人来,一时也不便搭话。

“确实物是人非啊,见着不见着也没什么所谓了。”王川淡淡道,“如我所料不错的话,丁掌门应该不是一个人……来的吧?”

“王老兄果然料事如神,嘿嘿……”丁长春一笑道,“慕云,出来吧!”

话音刚落,在他身后不远处一颗松树上转眼跃出一人,英姿翩翩,身佩长剑,踏雪而来,向王川作揖道:“晚辈张慕云,见过王前辈。”说罢向李小白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微笑示意。

李小白见这人也是一身道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莫名却想起前不久才见过的天山派那大师兄杜止美来,心想两人看来都是二十出头,模样挺俊,不过眼前这位张道人看着斯文有度,杜止美则显得刚毅不拘,多了几分洒脱随性,便也点点头,略作了一揖。

“不必多礼了……”王川摆摆手,对张慕云道,“你怎么也到了这?”

此前陆凝香于洛阳给柳无双师徒带走后,张慕云原打算与王川一同前往寻人,不想刚要出城,张慕云便接了他掌门师父丁长春传讯,让他先回去一趟。

王川一人先是沿路追到了崆峒派附近,也没见着柳无双师徒以及陆凝香,倒是遇着了刚由崆峒派出来,欲行找柳咸阳单独决斗、而未等着人回派的陆无明,之后两人便才一道出了关来。

这时间也没想会在这见到张慕云,王川倒是一奇,是以这才随口一问。

第八十章 鹬蚌相争 “王老兄何必明知故问?”

张慕云正欲作答,丁长春便道,“原先是我派他去打探那些宝藏的下落,当我得知宝藏远在关外的时候,我本打算叫他回来的……不过随后得知,既然你已经上了路,我倒也想来凑个热闹,便让慕云又跟着一起来了。这不也是巧了,前两天才刚和陆无明掌门道了别,就在这见着你们。”

“这回看来可能要让你失望了!”王川道,“冲着那些宝藏去的人,也没谁捞着什么好,反倒死了不少人。不过倒是真出现了一把,传言中的所谓绝世宝剑,却是不在我这。”

“那倒未必!区区一把剑而已,何足道哉?”丁长春道,“老兄你神功盖世,什么宝藏、宝剑之类,想来也是瞧不上的了?”

“嘿嘿,那倒也是……我向来不使剑,即便是使剑,在你这位‘剑圣’的面前,又能讨得了什么好?这么说,你不是为了那把剑而来,那却是为何?”

“不敢当……十几年前那次比试,你那一招‘阴阳混元’威力无比,我丁某也已经领教过了。至于我来这找你的目的,想来你也应该能猜到吧?”

“丁兄过谦了!十几年前我不过侥幸胜过了那么一招半式。现如今我是越来越老,你却是越来越年轻了,我这老骨头是自愧不如了,哈哈……”

“王老兄又说笑了,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丁长春笑了笑,“既然你不愿说破,那我就直说了吧……那本武功秘籍可否借我一观?”

“什么武功秘籍?”王川皱了皱眉道。

“你又何必装糊涂?”丁长春看了看李小白,“你这徒弟手里的那本,难道不是你传给他的秘籍心法?”

“这是双儿妹妹送我的书……不是什么武功秘籍!”李小白一怔忙道。

“丁兄,你怕是搞错了吧?”王川笑道,“我修习的内功向来是口传心授,本就不落于文字。再说了,这本册子我看过了,也不是那些宝藏里的什么秘籍。”

“是与不是,我一看便知!”丁长春道,“这位小白小友,可否借来我看看?”

“丁兄剑法超绝,当今天下,只怕已是无人能敌,你还要什么武功秘籍?”

李小白正自犹疑,王川便即道,“难不成你是……”

“是什么?”丁长春似笑非笑。

“非要我说破么?”王川一笑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不很明显吗?”

这宝藏的事一出,除了其他众多人等,无门无派的王川,以及泰山派丁长春、蜀山派陆无明、崆峒派柳咸阳、昆仑派萧森和天山派周意,这五大门派的‘五魁’,都有意无意被搅了进来。

而且别的不说,因为这宝藏之事,现下萧森和周意两人已死,另还有个柳咸阳已然双目失明、半疯半痴,五魁可说已去了其三,剩下除了参与其中的陆无明,便是一直未曾露面的丁长春。

这时间待得其余各派因为这所谓的宝藏,互相斗个你死我活、元气大伤之时,看起来似乎置身事外,且并未受到牵连有所损伤的丁长春忽才现身,若非有意坐山观斗,还会是什么来?

除与他沾亲带故的陆无明,今后这江湖上的各门各派之人,又能有谁和丁长春这位‘剑圣’,或者说与他这泰山派抗衡?

王川言下这得利的‘渔翁’,指的自是眼前这位泰山派掌门丁长春。

“真没想到,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嘿嘿!”

丁长春也不拐弯抹角,“只是照你这么说,那些宝藏应该已经落入我手了,可我现在还是两手空空,你看我像是身怀巨富的样子么?而且你所说的渔翁,恐怕也不止是某一个人那么简单,你的仇家大敌不是也已经因此丧命,说起来你不也是从中获了利?”

“我要找什么人寻仇,哪用得着这么麻烦,你这不是也太小瞧我了么?”

王川淡淡道,“宝藏什么的,对你来说倒是其次……别的也先不论,蜀山陆无明自然不会与你为敌,崆峒派那个老瞎子,更难奈何得了你。这下一来,现如今整个武林之中,还有谁能够与你泰山派匹敌?而你想要成为武林中名副其实的泰山北斗,称霸武林,又有何难,对吧?!”

李小白对这武林各派明争暗斗之事知之甚少,听了两人话说到这,隐也明白了些什么,寻思:“这么多人为了那些宝藏争来抢去,一下死了那么多人,其他不说,那个吴良竟也因此忽然就这么死了……而且还有我爹爹和赵伯伯他们,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

这么想着,只不由得有些心慌意乱,生怕他爹爹和赵伯伯已出了什么意外。

他也不敢胡乱多做猜想,继而又想到他这位柳师父,现下变成了这样,说起来不都是那些什么宝藏惹的祸?转念间朝树上的柳咸阳瞥了一眼,见他只一动不动,也不知是不是竟睡着了。

只听丁长春放声大笑了几下,随后道:“王老兄这话说的,我便瞧不起谁,又怎会瞧不起你来?无论怎么说,既然现在已经这样,也算是大势所趋,老兄何不顺势而为,与我共谋一番霸业,一统武林?”

“你这又未免有点太看得起我了……”王川也笑了笑,“可是你也知道,我老王没门没派,不过就是个闲散的小老汉,有口酒喝也就够了。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麻烦事,我可没多大兴趣!”

“这么说,那你的意思是?”丁长春追问了一句。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么?”王川道,“你这些话也不是头一次问了,又何必问来问去?”

“也罢……”

丁长春略做一笑,“既然如此,我也不多勉强。只是今后你我非友即敌,可别怪我手下无情……还请赐教!”说罢拱手一揖。

“嘿,看来我这老骨头,今天是要栽在这了!”

王川摇头苦笑,“你那一招‘万岳归宗’威力无穷,我老王也是甘拜下风!不过难不成你现在,是要空手和我过招?”

丁长春身带佩剑,给他这一说,一时倒不便先行出剑,当下只道:“老兄何必自谦?我可也不敢在你面前托大!只是你我好歹也是旧识,丁某也并不是非要置你于死地不可……”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王川说着看了李小白一眼,“不过我这徒……他这傻小子你我之事无关,不论你我谁输谁赢,还请丁兄不要为难于他!”

他心知丁长春为了称霸武林,自己又不肯与之合作,自然成了对方的眼中钉,这时轻易绝不会放过自己,动手也是在所难免,只是怕因此牵连了李小白,是以在动手之前先把话说了。

“我还会怕一个小娃娃不成?”

丁长春打了个哈哈,两脚在雪地上一分,又略一拱手道,“出招吧!”

第八十一章 松下比武 “等等!你不能伤害他,他刚受了内伤还没好……”

李小白听两人刚才似还有说有笑,这眼看却便要打起来,心想着王川刚和自己的柳师父恶斗一场,还受了那么重的内伤,自是怕王川再又受伤,情急间忙展臂一拦,脱口便道。

他先前也听出王川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弟子,且话下也是有意在回护自己,是以这当下不及多想,忙急出言阻拦。

岂知他这话一说出,反而是无意间把王川受了伤的事,透露给了对手。

“这傻小子……”

王川这时的功力只恢复了也没几成,原还想着再怎么样也得尽力保全了李小白,一听他这话也是无奈,皱了皱眉苦笑道,“你不用担心,他要伤我也没那么容易,你自个先走罢!”

丁长春本来对他还有所忌惮,听李小白这么一说,只将信将疑,也笑了笑道:“你是说你师父他受了内伤,他怎么受的伤?”

“不,我不会走!”李小白仍自未觉,看了看王川,又对丁长春道,“他昨晚和我柳师父比武,受了重伤,你不能乘人之危!”

“哦,是吗?”丁长春笑问,“你柳师父又是谁,他在哪?”

当今武林中能伤到王川的人寥寥可数,丁长春虽不太确定李小白所说的‘柳师父’是谁,却也已猜到了几分。

“我说丁掌门,你和一个傻小子较什么真?”

王川暗想不妙,要是让丁长春知道自己和柳咸阳都受了内伤,搞不好他会趁机痛下杀手,谁也逃不掉,忙只道,“你不是也闭关了好些年吗,这剑法也该长进了不少罢?那就也别废话了,只要你答应让这小子走,你的事我绝不插手便是……动手罢!”

“王老兄受了伤,又何必着急?”丁长春半笑不笑,又盯着李小白道,“这位小兄弟,你告诉我,你的柳师父在哪?你放心,我是不会伤害他的!”

“我……干嘛跟你说?”

李小白一时也没想那么多,虽未觉出其中利害,却隐隐也觉有些不大对劲,对眼前这个丁掌门颇有些疑忌,说着只不由得下意识地朝树上乜斜了一眼。

丁长春目光锐利,这一下自然看在了眼里,抬眼看了看对方身后白雪覆盖的老松,隐然这才瞧见树杈间却坐着个白头老翁,先前自己没多留意,竟未察觉,转念便又笑了笑道:“不知是何方高人,可否下来一叙?”

“他是我柳师父,也受了点伤……”李小白一愕,忙伸了双手在树前一拦,“你也不能伤害他!”

树上的柳咸阳仍纹丝不动,闻言嘴里只叽咕呓语了几句什么。

丁长春虽一时未认出人来,却也料想不差,便对李小白道:“他是叫柳咸阳,也就是你的柳师父,对不对?”

“行了,我说丁掌门,你还有完没完?”李小白也未答,王川似有不耐烦道,“什么柳师父、松师父,这臭小子便只有我一个师父!”

“妙啊……”丁长春哼声一笑,“真想不到你这个小兄弟,造化这么好,竟然拜了这两位高人为师,看来先前丁某倒还有些小看你了,哈哈!”

王川瞧了李小白一眼,一瞪眼道:“臭小子,谁要你多事来,还不快走,待这干什么?!”

“丁掌门说笑了!这小子蠢笨之极,我是看在他……他这么好骗的份上,才想收了他为徒,好让他乖乖伺候我。”

李小白一愣神间,王川又接着道,“不过他还没给我磕过头,我也还没认下他,是他自己赖着不肯走而已。你已经有了这么一大帮的弟子,该不会是想来跟我抢罢?!”

李小白茫然怔了怔,转念想想,忽而也明白了王川的用意,自是为了让自己趁早脱身,也别在这耽误事。

但这会儿他这两位‘师父’都临敌有难,他如何能舍得下,更是不愿就此离去。

“王老兄也说笑了……”

丁长春略一沉吟道,“既然王兄和树上那位高人都受了伤,我怎么能,这个趁人之危?我看不如这样吧,就让你这位爱徒和我的弟子来较量一番,不论输赢,也不会伤了你我之间的和气,不知王老兄意下如何?”

王川看了一眼张慕云,心想他是泰山派大弟子,深得丁长春真传,剑法自是不必说,而李小白才初窥武学门径,两人这有什么好比?丁长春不和自己动手,却要让他们两个比试,名义上说的好听,实际上自是别有用心,连那愣小子也不会放过了。

他这念转间只不由皱了皱眉,正要出言推拒,却听树上的柳咸阳大喊声道:“比就比,谁怕谁!”

嚷嚷了几声,他自己却仍待树上,嘴里也不知又嘟囔着什么。

王川脱口骂了一句:“这臭老猴子!”

“好,既然你师父已经答应了……”李小白正自不知所措,丁长春看了看他,笑声道,“那就请罢,小兄弟?”

“丁掌门,谁不知你这位张大弟子,已得了你一身真传,剑法高明,江湖上也算是叫得出名的一号人物。”

王川摇摇头道,“可这愣小子才刚拜了我为师,我都还没来得及传他功夫……你让他们两个人比,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堕了你泰山派的威名?”

“多谢王前辈抬举,晚辈愧不敢当!”

丁长春正待答话,一旁默然待了一阵的张慕云忽道,“不过在下倒是有个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说来听听?”王川道。

“这位小白兄弟既是前辈的高徒,想来定是天资过人……”

张慕云随手抓起地上一根枯木棍,微笑道,“我看不如这样,前辈何不现场传授他武艺,张某不才,愿以木棍代剑,领教几招,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比就比,就这么说定了!”

王川也未答,树上的柳咸阳忽又叫声道,“乖徒儿,你上来……我教你一招‘不啰嗦功’,好让你教训一下那只小猴子!”

丁长春和张慕云两人,这时都已听出了树上说话那位,正自是崆峒派的柳咸阳,听他言行古怪,却不下来露面,也不知在玩什么把戏。

两人微觉诧异,暗自均想这‘不啰嗦功’又是什么功夫,怎么从未听说过?

岂知那只不过是柳咸阳听着他们几个,在树下说了半天也没开打,觉得太过啰嗦,信口胡诌的这么一招罢了。

“柳师父!”李小白这时间忙抬头叫了一声,“我不怕他,可是你……你快下来,我们别在这……”

柳咸阳也不知有没有听着,自顾说了几句似是什么心法口诀的话,却仍在树上坐着,拿了一根树枝一边比划。

“行了,比就比!”王川道,“傻小子,你师父我在这呢,别听那老猴子胡说八道,你先过来!”

“老王……师父!”

李小白迟疑片刻,瞧了瞧柳咸阳,又看了看王川,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只喃喃叫了声。

王川打断道:“别说了,为师这就教你几招,你附耳过来……”又对丁长春和张慕云道:“你们可不许偷听啊!”

“傻小子,你听着……你手里那本小册子,很可能是一门极为高深的武功绝学,你可得收好了,别让那个姓丁的拿到手!”

李小白依言走近,王川把他拉到一旁,细语声道,“这姓丁的绝不会轻易放过我和那老猴子,一会儿我会尽量拖住他们两个,你自己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明白吗?”

第八十二章 山中之虎 “不,那个老王……王师父!”李小白不明白那小册子竟会是什么武功绝学,只也无暇多问,当下摇头道,“我不走!”

王川瞪了他一眼,怒声道:“你这臭小子……”

“王老兄,你这是要让你徒弟去哪啊?”丁长春便无意偷听,也隐约听了几句什么‘绝学’之语,这时只笑着道。

“我是让他走两步,那个什么他刚学会的‘猴子上树’功夫,嘿嘿!”

王川淡淡道,“丁兄你别着急,我还有几招要教给他……”

转头又低声对李小白道:“傻小子,他们两个未必能把我怎么样,这事本来与你无关,可是你要是不走,留在这只有等死的份,你想找死吗?我知道你现在轻功已经小有所成,我再教你几手,你一会儿可以和那个姓张的过几招,我在旁暗中助你,一有机会,你就赶紧走,听清楚了吗?”

“老师父,这我知道,可是……”

李小白心知情势紧急,可是要让他不顾两位师父的安危自己走掉,他说什么也不情愿,但眼下却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茫然点了点头,心里有些乱糟糟。

“没事,别怕!他们泰山派的剑法固然精妙,靠的也不过是几个手指的胡掐乱算,嘿!”

王川瞧出李小白心里没底,于是随手折了一根带叶松枝,提高了声音道,“呆徒弟,他用木棍,你就用树枝。待会儿见他左手乱动,你只需在他手指上这么轻轻扫一下,他别的那些招式便使不出来了,这时你就可以用那招‘猴子上树’……哈哈!”

说着用松枝在李小白手上轻轻扫了扫,将树枝递了给他。

李小白愣了愣,也听出了对方是在暗示自己,一会儿用那招‘猴子上树’的轻功逃走。

他虽没有多大把握,却也无可奈何,随手接过树枝,点了点头也不多说,心想着即便自己不能顺利走掉,也要和对方一拼到底,绝不能让他们轻易伤害两位师父。

泰山派剑法既快又准,其中一招‘万岳归宗’,可算得上是泰山剑法中的最高绝技。

这一招的要旨不在拿剑之的手招式,却是在于另一只手的算术,根据对手的所站方位、所使兵器、武功门派、身形长短以及气候冷暖等种种因素,发招前一手不停屈指计算。

这算的是对手所有可能的招式变化和破绽,后发制人,计算虽然繁复,但一经算准,再出招杀敌,往往无有不中。

王川虽知丁长春已将一招‘万岳归宗’练至纯熟,出此杀招前已在心中将种种情形算准,不必非得屈指掐算不可,却仍把这要旨点破说了出来。

丁长春和张慕云这泰山派剑法要诀,虽被王川说破,但其中精妙繁杂的算法却从不外传,他这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说清楚,两人也不以他教李小白的法子为然,皆想王川故意让李小白留意他们掐算的手指,不过是想借此虚张声势。

但是两人均未听说过什么‘猴子上树’的功夫,只不知王川是否另有意图,见他在李小白手上扫那一下,便如同扫在了两人手上一般也似,心下倒也不敢疏忽大意。

“小白兄弟,便请赐教!”张慕云横握着木棍,当下朝李小白一拱手笑道。

“别急,既然是比试,就得有个规矩……”王川摆了摆手,“丁掌门,咱们可先说好了,他们比他们的,我们可不能插手!”

“这个自然,王老兄放心好了。”丁长春哈哈一笑,“今天我本就当是来游山玩水的,这山上如此难得的风雪美景,你我两位弟子在此切磋武艺,我又怎会坏了他们的雅兴?”

“那就好!不过还有……”

王川说着便对张慕云道,“我这个徒弟呢还未出师,实打实的话,料也不是你张公子的对手,我也不是要你让着他。只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倘若十招之内,只要他的树枝扫到了你任意的手指上,就算你输,你也不可再进招伤他,如何?”

张慕云见李小白虽样貌殊异,举手投足间却浑然看不出会什么厉害功夫,即便真有天赋异禀,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大进。

他自信不出三招,便能将对方制伏,更不会让其轻易碰到自己的手指,是以虽然王川提出的条件有些无理,却也不大以为意,便道:“既是比试,自当点到为止……王前辈,我答应你了。”

“够爽快!”王川点点头,“既然如此,容我再叮嘱小徒几句……”

“倘若你徒儿输了,又如何?”丁长春打断道。

王川道:“输了也不奇怪,正好我口渴得紧,就让他下山去给我买酒去便是!”

“那倒也不是不可以。”丁长春道,“只是他先得将那本秘籍借我一看,再让他下山买酒,你我几人共饮一场,岂非美事?哈哈……”

“那得先比了再说,嘿嘿!”

王川笑了笑,转又低声对李小白道,“他惯右手使招,你只管朝他左手上打,别让他打着你就行。只要碰到了他手指,你便绕到他身后,在他‘神道’和‘风门’两穴上连戳两下,然后你就自己走你的,知道了吗?”

李小白自从在乌陀帮与史一剑‘切磋’了一番后,便从未与人交过手,也是对自己的身手武艺有了全新的认识,觉得自己能不出手还是尽量不出手的好。

这时迫于情势,他也只好勉为其难、勉力为之,心说自己还是悠着点,别又把人打残打废了才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那两处穴道之前他给王川和柳咸阳运功疗伤时,王川曾跟他说起过,也指点过他一些点穴打穴之法,这回倒正好又能派上用场。

他这当下朝张慕云略一拱手,刚要开口,树上的柳咸阳突然喊了一句:“快快!乖徒儿,用这一招‘啰里啰嗦’打他屁股!”

树下四人闻言,各自愕然一愣,皆不搭话。

这时间天上飘雪渐缓,只寒意不减。

张慕云与李小白也不多言客套,互相对视一眼,各自上前一步,摆开了架势。

李小白定了定神,紧握树枝,任由体内真气游转,瞬间觉得浑身劲头十足,一时也拿不定是不是要先出手。

他眼见张慕云右手挺起木棍,左手手指微曲,双目如鹰,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登时想起当时在沙漠里那只迅猛的金雕来。

张慕云也不多含糊,晃了晃手中木棍,先是一招‘开山问路’直扑对手。

这一招意在试探对手虚实,同时暗含杀招,可攻可守,他使来也是游刃有余。

见他来势快极,其速与那金雕有过之无不及,李小白先是微微一怔,继而想到自己只要碰到对方手指便可获胜,倒也不甚慌乱。

眼看木棍便要戳中自己胸口,他也不待多想,先是侧身避过这迅疾一击,同时瞅准时机,扬起树枝一挥,往张慕云左手一下狠扫。

张慕云早有所料,左手回缩,右手回挑,正欲变换一招‘山中有虎’刺出。

不想便当此时,左手指背却着实被对方的松枝扫了一下,隐有些热辣,登时不由一怔。

他想着先前答应王川的条件,被扫到了手指,就算自己输了,不能再出招攻击。

凛然间他这一招‘山中有虎’只使了一半,便即原地僵住,模样似拿着一根木棍,要去搂住一只猛虎。

第八十三章 师徒乱斗 李小白一击即中,身形一转,刚绕到张慕云背后准备点他穴道时,却瞥见他涨红了个脸,已然呆立着不动,一时也不知还要不要出手点他。

原来之前在沙漠中与那只金鹰恶斗时,李小白尚不知如何调息行气,只不过为躲避老鹰的抓捕,情急之下做出了一些应激反应,虽然躲过一劫,却不知个中缘由。

其时他任督二脉便已被打通,后又经柳咸阳和王川指点如何调息运转周天,体内真气流转自如,身法更是超出寻常一大截。

便在刚才和张慕云比试时,李小白便将他看作是那凶狠迅疾的老鹰,不觉间出手自是只快不慢,避闪之时,一边以树枝拍扫对方的左手。

张慕云虽料敌先机,迅速缩回了左手,却不曾想到对手这一下竟是如此之快,大出了自己所料,一时也是不无轻敌,终归是迟了那么一瞬,手上立时已被扫到。

李小白本也没想能扫中,还以为是自己手中的松枝带了毫尾,要比对方手中木棍稍长的缘故。

这时间眼见张慕云呆立不动,李小白自己倒也是一愣,奇疑中也没有按王川所说去拍打对方那两处穴道,随后收起了树枝,转头看了王川一眼。

一旁观斗的王川和丁长春两人都看在了眼里,却均没想到李小白身法竟已迅捷如此,只一招间便击中了张慕云,大觉诧异。

“快啊,臭小子!”王川也瞧不太清,还道是张慕云身后的穴道已被点,便对李小白喊了声道。

他这话意思本是让李小白快点溜走,在丁长春和张慕云听来,却倒像是一句称赞之语。

丁长春粗声粗气哼了哼,张了张口有些说不出话。

张慕云更是瞪大了两眼,脸红到了脖子,身子发僵,呆如木鸡,也不敢拿眼瞧他师父。

“两位师父……”李小白叫了一声,一时却不愿就走,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乖徒儿,快用这一招‘灵猴拜寿’,别让他跑了!”

柳咸阳也不知比试结果如何,听得叫喊,还道是李小白力有不济,有心想要帮忙,却有些似癫如狂,口中大喊声下,两手在树上使劲摇晃,树上的松果夹带着松针,随即扑簌簌四下飞落。

丁长春尚不确知柳咸阳精神失常,只道他有意装疯卖傻、忽施偷袭,便一边躲避松果,一边对张慕云叫道:“别愣着,快抓住他!”

张慕云会过意,也顾不得其他许多,随即抽剑转身,向李小白疾刺连削。

“臭小子,快走!”王川同时间叫声道,晃身出掌直取张慕云。

李小白骇异之下,挥舞树枝挡剑之时,忙急退身后跃,避开了一击,手上树枝却已被削去了几截。

王川劈掌如刀,直击张慕云后心,这当下也已攻到。

张慕云惊觉背后劲风袭来,未敢怠慢,急切间挺剑回身一挡,长剑却铮声被其掌断为二,自知不敌,侧身连连避闪。

“王老兄,你怎么还插上手了?我来领教了!”

丁长春眼见不妙,身形闪动,紧追王川身后,只未出剑,两手掌风呼呼,说话间一招‘星落长空’密如雪花,劲击对方身背要害。

这一下斗乱起来,柳咸阳在树上瞧着可有些欢腾,树枝摇得更劲,一树松果也快给他摇落精光,嘴里还不停说着什么。

“臭老猴子,要么下来帮忙,要么就给我闭嘴!”

王川也顾不上理会张慕云,回身接了丁长春几招,与对方交斗中,一边朝树上的柳咸阳喊道,“要是再不下来……你我的徒弟可就要惨啦!”

他自知内力尚未完全恢复,他的‘混元神功’难以尽数施展,过不了多时,只怕不出百招,难保不会败在丁长春手下,到时不光是自己,李小白和柳咸阳自也难逃,是以这也才开了口,盼着柳咸阳能帮上忙。

却听柳咸阳道:“我是老猴王,不是臭老猴子!你不是我徒弟,我才不下去!”

王川一时也是无奈,只好全力和丁长春周旋游斗,见招拆招。

“柳师父,我学会这招上树的功夫啦!”

李小白跃开了几步,见张慕云丢了断剑,脸上阴晴不定,看着大有不善,这时间复又向自己追了来,瞥眼见身后一棵松树直挺高耸,转身连忙施展‘猴子上树’轻功,一下纵身而上,情急中喊了声道,“你快……再教我别的功夫!”

“我老猴王来也!”

柳咸阳闻言突然一声长啸,转瞬从树上蹿身而下,手里还连连击出数了十枚松果当先开路。

他目不能视,只听声辨位,松果往地上各处飞掷乱砸之时,飞身朝着李小白方向纵跃奔去,一边又道:“乖徒儿,这招叫‘猴王掷桃’,你记住了!”

王川和丁长春两人转眼间拆过了数十招,其时正便拦在与松果一道奔袭而来的柳咸阳身前,各自一凛中,兀自仍交掌出招不停。

丁长春身形腾挪间瞥见飞来的松果,料想并非喂毒暗器,单掌对敌时,一伸手抓过一枚,复向柳咸阳掷去。

“吃我老猴王一拳!”

柳咸阳听出耳畔风声有异,侧头一避躲过,大喝声中,一招‘金刚神拳’刚猛生风,直向丁长春击出。

丁长春未敢大意,扭身急避,撇下了王川,忙出两掌迎敌。

“老猴子,我可没让你帮忙!”

王川见来了帮手,松了口气,说话间随即迎上缠斗,与柳咸阳势成夹击。

“来得好!”

丁长春以一敌二,一时间稍显吃力,左支右绌,但心知那两人身受内伤,难以久战,倒也并无惧色。

李小白在树上透过枝丫瞧得清楚,心想两位师父受了内伤,虽以二敌一只怕也难有胜算,自己一时却是爱莫能助。

这时眼见张慕云已然追来,纵身跃上,李小白也不及多想,赶忙折了根树枝,双腿夹着树杈,居高临下朝他使劲挥扫。

张慕云为雪先前一招被击败之耻,找回颜面,一心想把李小白逮了再说,倒也并无杀他之意。

见对方拿着树枝胡乱挥打,招式间毫无章法可言,张慕云脚下踏在一根树杈上徒手应战,两旁枝杈甚多,许多精妙的招式施展不开,一时竟却也奈何不得,手上反又被他连抽了几下。

“你这臭小子!明明身手了得,为什么要假装不会武功,有意羞辱于我?”

张慕云恼羞成怒之下,顿生歹意,眼看李小白树枝再次扫来,当即抓住树枝往下用力一拽,直把他拽落下来,一手掐着他脖子,挺举着恶狠狠道。

李小白给掐着脖子,说不上话,心想自己本来就有点武功,怎么成假装的了?又几时羞辱谁来?手脚乱抓乱蹬间,忽在腰身上抓着一物,也没多想,一下径往对方胸前扎出。

这物件却是他随携在身的那块刻了他名字的‘墓牌’,此前还用来刺伤过杜止美那只金雕。

只听张慕云啊一声下,瞪大了双眼,手劲渐弱,随即坠身而下。

李小白也是凛然一惊,见对方身前扎了那块尖头木牌,鲜血直流,才恍然回过些神。

他心慌意乱间,也没顾上要抓着树枝别往下掉,转瞬给张慕云带着一起,咔咔接连压断了几根树杈,扑扑两下,两人先后坠地。

第八十四章 成王败寇 王川和柳咸阳两人,转眼间与丁长春互相拆斗了近百回合,一时却是相持难下。

听得背后动静,王川转头瞥了一眼,见李小白和张慕云两人从树上摔落在地,凛然间稍有分神,肩胸处不妨已中了丁长春一掌,顿时连连倒退,气闷呕血。

“老猴子,你先顶着!”

好在也是丁长春这时分敌两人,那一掌难尽全力,王川倒也不至毙命,只伤重欲昏,当下多顾不得,瞥下了对方,说话间转身直奔李小白和张慕云两人所在。

“傻小子,你怎么了?”眼见张慕云浑身是血,与李小白各自倒卧在雪地上一动不动,王川又只不由一声惊呼,忙扶起李小白来,掐了掐他人中。

丁长春听得呼声,只道李小白已被张慕云所败所伤,一时也无暇多顾,全力对付柳咸阳,掌间招式愈发凌厉狠辣。

柳咸阳目盲带伤,先前和王川两人应对丁长春时,尚能勉力支撑,这时王川抽身撤离,便成了以一对一,大感有些吃力。

瞬时间互拆了几招后,听得王川呼声时,柳咸阳一时也是岔了心神,后心登即狠狠也中了丁长春一掌,亦是重伤倒退,气滞吐血。

“别打了!”丁长春乘胜追击,另一掌正待往柳咸阳头顶劈落,王川忽又道,“臭道士,老猴子,快来看看你们的徒弟!”

一怔神间,丁长春招式也未使老,柳咸阳转头张口突然喷出一颗松子,愣是避过了他这一击。

“慕云,你怎么……”

丁长春晃身避开松子,一时间也难有机会得手,瞥眼见张慕云流血倒地,心下一震,收了掌招跃身奔近,见他胸前插着块木片,生死未卜,不由也是惊声一叫。

“师父,我不是故意的……”

李小白适才无意间刺中了张慕云,惊惶失神下,又从高有数丈的树上摔下,一时晕厥了去,巧是地上积雪不少,倒没伤筋断骨,这时悠悠转醒,见王川满脸关切地搂着自己,便忙道,“他怎么样了?”

王川见他醒转,稍宽了心,只皱了眉不作答。

“好你个臭小子,敢伤我徒儿,拿命来!”

丁长春万不想张慕云会败给个愣小子,说着一掌猛向李小白呼去。

“你这臭道士,还不赶快看看他死没死,兴许还有救!”

王川一把提起李小白,转护在身后,硬接下了这一掌,也未多恋战,趁势退开了几步道。

丁长春刚才也是一时气急,未及查看徒弟伤势,闻言这才撤了掌招,忙去搭他脉息。

那木片刺得不深不浅,却是正中要害,张慕云一息尚存,只仍流血不止,看来是命在旦夕,丁长春忙俯身封住他心脉要穴,顺手掏了一颗药丸喂了他服下。

“臭小子,你何以用这么一块什么木头,刺杀我徒弟?”

瞥眼瞧见木片上刻着有字,细一看去,却是‘李小白墓’四字,丁长春心下大怒,起身对李小白喝声道,“他若有不测,我定取你小命!”

李小白惊魂甫定,犹自惶惶出神,不知如何作答。

“看来他还没死,既然你已给他服了你的‘长生回春丹’,只怕他这会儿想死也难……”

王川不便就走,只也不无奇疑道,“我说丁老兄,你好歹也是个修身学道之人,又是一派掌门,还讲不讲规矩?先前不是说好了,你我徒弟二人比试,倘若你徒弟输了,便不能再加害于我这徒弟,是也不是?

他刚才明明已经输了,你却非要他追着我徒弟不放,我徒弟给他追得急了,又未携带兵器,自然是有什么便使什么,这才失手伤了人……要怪也只能怪你们出尔反尔,不讲江湖道义!”

这‘长生回春丹’乃泰山派独门灵药,据说有起死回生之功效,还能延年益寿,驻颜不老,极其珍贵,丁长春年过半百,样貌却不显老,自也是有此之故。

张慕云虽为泰山派大弟子,寻常却难得享此灵药,若非命在垂危,料来轻易也无缘此药。

“规矩,道义?哼哼!”

丁长春听王川识得他的灵丹妙药,倒也不无得意,却是未动声色,又略显狂态道,“这世道还有什么道义可言?岂不闻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等我打败了你们,成了武林至尊,称霸整个武林,以后我就是规矩,我就是道义……哈哈哈!”

王川皱眉道:“现在我们两个都算败给你了,这‘武林至尊’是你的了,也没人跟你抢……”

“那不成!”

丁长春道,“你们有伤在身,虽然是两个对我一个,也未能胜,我却也还没尽兴……况且这以后要是传出去,还道我是乘人之危,胜之不武!”

“你还想怎样?”王川道。

“那也容易……”

丁长春一笑道,“这磕头跪拜就不必了,只要你们心甘情愿奉我为尊,自废武功,我也可以留你们性命!还有,把那个臭小子给我留下,他伤了我徒弟,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嘿嘿,想的挺美!”

王川摇头笑道,“你不就是怕我们跟你争什么‘武林至尊’的名号吗?要我说,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就算你真能打败了我们,也未必就真的是‘武林至尊’了……我看你还是省省罢!”

“这么说你是还不服输了?”

丁长春哼声道,“也罢……那就受死吧!”说罢双掌齐发,一招‘河山带砺’呼呼而至。

这一招稳中带厉,徐中有疾,乃是泰山派极上乘的掌法功夫。

王川先前左肩头中掌,这时只能单手接招,右手遂以一招‘纯阳掌’全力相抗。

他内力尚未全复,这一招又颇耗内劲,虽勉强发出,却有似强弩之末,势衰力竭,刚接了一掌,丁长春另一掌已至,正是‘河山带砺’的后手狠厉一击。

王川力难抵抗,右肩上又中一掌,被震出老远,吐血不止。

“老王……师父!”李小白惊骇中急忙上前将他扶起,连声大叫。

其时间风雪初停,山林中鸟兽不惊,李小白几声惨呼,倒是惊起了一群飞禽。

丁长春再欲进招,忽听背后风声有异,却是柳咸阳飞掷砸来的一枚松果,忙侧身闪避。

“乖徒儿……快走!”

柳咸阳松果连又击射了几下,说话间已跃至丁长春身后,拳掌齐出,“臭猴子,老猴王我才是武林至尊!”

“嘿嘿,我便先败了你这个至尊!”

丁长春料想王川也难逃远,闪转避让几手,唰声剑已出鞘,回身接招迎敌。

“柳师父,你小心……”李小白叫道,“我不走!”

“傻小子,你听话,我只怕……坚持不了多久!”

王川身中两掌,筋脉大损,只一息尚存,连喘了几声道,“你快走,别在这碍事!”

“不,我不能丢下你们……”李小白双眼泪红,急声摇头道,“要走一起走!”

“老猴子,你也是……这回算你是‘猴林至尊’!”

王川心知柳咸阳为让他和李小白脱困,料是也难撑多久,若再耽搁片刻,怕是他三人无一能逃,想来丁长春也不至会对柳咸阳痛下毒手。

当下也不多言,勉力站起身,说罢忍着一身剧痛,抓起李小白便往山下飞奔而去。

第八十五章 足下生风 “傻小子,你快走吧……”

疾奔了约有一刻钟,到了半山腰,刚过雪线,脚下是一些稀疏残雪。

王川见无人追来,也再无力支撑,便放下了李小白,自己靠在一棵树下休息,让他自个儿先走。

李小白难以挣脱,一路上哭喊不已,这时仍自落泪不休,也不动身。

“行了,别哭了!”王川又道,“这么大个人了,还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再哭下去,把那丁老头引来,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可是……柳师父,他怎么办?”

李小白愣了愣,也没听出王川是让他自己一个人走,抹了抹眼泪道。

“放心吧,那个老猴子……他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王川道,“况且,他好歹还是崆峒派掌派人,那丁老头未必便会杀他,你就别管了,赶紧走吧!”

他虽这么说,心中却也有些拿不准,说不定丁长春会毫不留情,真对柳咸阳下了狠手。

李小白将信将疑,也拿不定主意,只连连摇头,慌乱难言。

王川怒声又道:“臭小子……有你这么当徒弟的么?连师父的话都不听!”

“不是,老王……”李小白一怔,忽才明白王川没打算跟自己走,心下惴惴道,“可是你呢,你不一起走吗?”

“我能有什么?你就放心吧……况且有我在这,丁老头也不会再去追你的……”

王川知这愣小子心中想着自己,不愿就走,好歹还算有点良心,收起怒容缓缓道,“我也是不想让你再拖累我,你就只管下山去罢!”

话才说完,忽听山上远近传来丁长春的声音道:“王老兄,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了?快放下那个小子,我这就来送送你们!”

这声音听着似乎近在眼前,其人也未见,不过无论怎样,料来以丁长春的轻功,也不需片刻便会赶到。

“不,老王师父,你受了伤……我才不怕他,也不会丢下你……我背你走!”

李小白心知情况紧急,也不容多想,缓了缓神,这般说罢,一下扶起了王川,背扛在身上便往山下跑。

王川知他少年意气,眉头不由皱了皱,也不知是喜该忧,心下倒是稍觉宽慰,随后只道:“傻小子,你背着我这么走,还没走几步便给赶上了……”

“你伤这么重,别多说了……”李小白边奔边道,“我是不会丢下你的!”

“傻小子,我是说……你现在虽然身法大进,不过你在地上,这么使命狂奔乱跑……就算再快,用不了多久就没力气了,而且会留下足迹,你得学会借力……”

“我又没长翅膀,不在地上跑,还能在天上飞?不过……你说这要怎么借力法?”

“先前在山顶上下来的时候,我原就想教你……”王川苦笑了笑,“只是那时候,我有心想看看,你敢不敢从那上面跳下来,没想到你这臭小子还真敢,算我没看错你,嘿嘿……你现在照我说的做,先提气丹田,待真气上升,便跃到那棵树稍上……”

李小白对内息调节已有把握,往前跃了几步,闻言却愣了愣,随后停下了。

他之前被张慕云追击,忙不迭蹿跃上树,却是沿着树干由下往上,这回听王川要他径直往树梢上跃去,自己身上还背着个人,可没多大把握。

王川让他不要担心,又教他如何借力使力,如何空中转折、横窜纵跃之法,末了说道:“你只管照做,别想太多,我先睡会儿……”

李小白依言行事,放胆一跃,身子便似腾空飞起一般,轻轻落在一棵丈余高的松树稍头上,心下不禁一喜,叫了声道:“师父,我学会了!”

又待往第二棵树上跃去,不料这一说话,内息外泄,随即笔直往下跌落。

好在底下是满地落叶,他双脚着了地,并未跌倒,只震得脚底板一阵生疼。

“傻小子,你要开口说话,需得留足真气,别让真气全泄光了……”王川伤重,本昏昏欲睡,给这么一震又醒了下,几句说完,也难再往下说,趴在李小白肩头昏睡过去。

“是,师父……弟子明白了!”

李小白说着又提气跃起,落在了另一棵树梢头上,也不敢开口多说,只稍作停留,调顺气息,又再往下一棵树上跃去。

他这回体内真气充盈,只觉身轻力足,接二连三在树梢头窜跃,越跃越远,越来越快,有如在半空中御风飞行,心中惊喜不已。

出了松林,眼前山路是一片峭石陡坡,他这般飞跃一阵,虽觉腹中饥饿,却不敢停留,沿陡坡一路飞奔直下。

过得约有半个时辰,已行至山脚,只见脚下野草低矮,不远处是一条蜿蜒小河。

李小白几下跃至河边,见丁长春并未追来,便放下王川,用他那个酒葫芦盛了些水喂他喝下,自己也喝了几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稍作歇息。

回想起之前他和柳咸阳上山时,也在这河边待了一会儿,那也只不过是昨日的事,想来却好像过了很久一般。

而且此处河面略宽,近有十丈,水流较缓,应是河流下游,他想想跟自己在一起的师父也换了一个人,以及这短短一日来的种种,一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怎么了,呆小子……”王川迷糊中见小徒望着河面正呆呆出神,还道已脱险境,轻声问道,“这是到哪了?”

李小白随口道:“没事,老王师父……我们到山脚了。”

忽一下想起什么,转身跪地对着王川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又道:“师父在上,请你教我神功,我……弟子要去,把柳师父救下来!”

“傻小子……”

王川微一愣道,“我便现在把功夫都教了你,你又拿什么去救人?而且丁长春真正要对付的是我,料也不会对那老猴子怎么样,你要是想找死,现在就回去好了!”

他自知伤重,命恐难久,便趁着还清醒,想把该说的先说了,顺口又道:“为师想再睡会儿,要是我这一睡着就再起不来了,你就随便找个地把我埋了,路死路埋,倒也无碍。你能给我磕几个头就好,最好是稍上一壶酒,也不用太过伤心……”

李小白听他竟念叨起身后事来了,想想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怔了怔忙道:“不,师父……我不会让你死!”

“傻瓜,人都会死的……”王川淡淡道,“这里四面开阔,不宜久待,趁那丁老头还未追来,赶紧走吧。”

李小白也不再多说,便又把他扶起背到身上,才刚沿河岸边走了几步,见前边河道转而进山,却又踟蹰起来。

“怎么?你要是嫌我拖累,就把我放这吧,我不会怪你。”

王川不知是何缘故,心想愣小子带着自己始终是个拖累,丁长春指不定很快就会追来,到时只怕谁也走不了,喃喃着道,“我这副皮囊,要是扔到河里喂了王八,倒也不足为惜,嘿嘿……我吃过不少王八,味道也是不错,只是……”

“不,老王师父,我也不会让你喂王八!”

李小白一愣,想这位师父倒也是个妙人,这时候还能说出这种话,“只是这河水太深,你受了伤,我怕……”

河面那么宽,他这‘河里小白龙’,要背着个伤重之人游过去,却有点犯难。

“傻小子……”王川道,“我不是教了你,怎么凌空跳跃、借力……”

“师父,你是让我从水上飞……飞过去?”李小白一呆。

第八十六章 金沙之镇 先前在山上时,李小白虽知如何跃上枝头,借力腾跃,此时身在平地,对着一川横流,又无船只以渡,他只想着如何能游过去,竟未想过依着葫芦画瓢的事。经王川这么一提醒,他才若有所悟,但仍有迟疑。

“这傻小子……你就当这水面是树枝,依着我教你的法子,借几次力就过去了……”

王川道,“怎么,你不敢吗?”

话虽如此,但在树枝上纵跃横飞毕竟还能有所凭借,这水面上空空如也,只有碧波粼粼,除非真能身如飘絮浮萍,否则纵然轻功了得,也难飘然跨越。

李小白还背着个人,轻易自不敢做此举动,便只道:“不是,可是,老王……”

“别怕,要是真过不去……你就半道上把我扔水里,喂了王八,自个儿游过去吧。”

“不,师父,你别说了……我不喜欢王八!”

“王八……可是个好东西……既长命又美味,你可以不喜欢,倒是不妨想想怎么做才好吃……”

王川身上虽然筋骨皆痛,但想这徒弟虽有几分傻气,却是不笨,太聪明的也不见得更好,暗自一喜,想着今后无论怎样,此时能有这么一个弟子为伴,倒也算是幸事一件,说罢不再多言语,舒眉展颜,又昏睡了过去。

李小白也不再多顾虑,心想无论如何不能让师父掉水里,也自不能让丁长春那个恶人赶上了,转身后退了几步,调整呼吸,憋足了真气,眯着个眼凌空跃入河中。

脚下刚触及水面,只略在水面留下微波涟漪,便又借力腾转再次轻轻跃起,形如蜻蜓点水般踏波而去。

如此接连数次,已到了河对岸。

李小白想起昨日来时是从此河上游游上了河岸,此时他做梦也想不到,竟是如此这般便过了河,脚虽落地,心中仍自有些飘飘然,宛如梦中,难以置信。

刚才跃过河时,他脚下一双磨破了的布鞋进了些水,脚丫子透着凉,这时也才觉察了过来。

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河流山川,这一路下山、过河的情形前所未有,虽叫他欣喜难言,但心知此刻仍得继续逃命要紧,见王川又已睡去,定了定神,不及多想,又只管一路往前飞奔。

“热乎馍馍,香喷包子嘞……”

西接大漠,东望玉门的金沙镇街头,各地来往行人不断,多为胡商胡人打扮,虽不甚繁华,比之寂寥荒漠,却倒也颇显富足热闹。

日前李小白带着王川由山上急奔一气,过了河转又到了一处荒凉戈壁,四野无人,便随意找了个地,放下了王川,依着柳咸阳所授擒击手法,抓了些毒虫毒蛇给两人填肚,将就过了一夜。

王川歇了一晚,倒也恢复了些气色,只内伤未见好转。

李小白按他指点的内功法门,行功运劲,替他疗伤通络了一阵,只功力不济,也难有多大效用。

想到柳咸阳此前说过的一个市镇方位,次日一早,李小白便又背了王川奔行疾驰,想着好找个大夫药铺什么的给他抓药治伤,赶过一天一夜,这时间才到了这金沙集镇街边。

日已过午,只见街角一个小铺摆出了一摊热乎乎的烤包子,香气扑鼻,铺主老板正自叫卖不停。

李小白腹中饥饿已久,但身无分文,又不想叫醒昏睡的王川,或是上前讨要,只好咽了咽口水,盯着那些包子直看。

“别看了,傻小子……”王川似乎也被包子的香气所诱,迷糊醒了一下,这时忽只道,“我身上也没带银两。”

“师父,你醒啦!”李小白听着师父已醒来,一愣道,“我们到镇上了,我正要带你去找大夫……”

“呆小子,不忙找什么大夫……”

王川周遭瞧了瞧,知道仍处异域关外,只缓缓道,“咱们是在逃命,这里人多,难免会有人认出我们……到时候丁长春追来,就走不掉啦!”

此前一路下山到这也未见着泰山派其他弟子,王川奇疑中隐也想到了什么,料是丁长春另有安排,这镇上也说不定会有泰山派之人,感觉对方似乎也不是只为了自己而来那么简单。

他见愣徒儿带着自己逃命,也不知道要隐藏踪迹,偏往人多眼杂的镇上跑,难免要暴露了行踪。

但既已如此,多说也无益,他倒也没怎么把这当回事,不过最好当然还是先离开此地。

“可是你身上有伤……不看大夫怎么行?”李小白有些不解道。

“我的伤不碍事,找地方休息几天便是了。”

王川多处经脉已被震断,内伤颇重,寻常大夫也难治好,最多只能保他一时之命,此时当务之急自是别让丁长春找到他们,只淡然道,“你也累了,咱们还是换个别的地方休息。”

李小白飞奔了半天,确已周身疲累,不过此时腹中更是饥饿难耐,想来他师父也好不了多少,倒也不怕丁长春真就追来,便又看了一眼那一摊堆成了小山一样的热包子。

正待要走,忽见前边一行人行色匆匆,身着红衣,头上围着红巾,模样似非中原人,不知要去何处,也不像是冲着他们来的。

“师父,你也饿了吧?”李小白不由心念一动,“我想到办法了……”

“什么法子,说来听听?”王川自然也饿了,只闭着眼也不多理会,嘿嘿一笑道。

李小白也笑了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四下望了望,走到转角一处无人的小巷,放下了王川,又道:“师父,你先坐着歇会儿,很快就好。”

说罢先是在地上胡乱抹了些泥灰,涂在自己脸上,又在王川脸上也抹了几下,转眼把两人画成了花猫脸。

王川周身无力,只瞪了瞪眼,欲言又止,也只好由之。

李小白随后解下了负在身前的那破毛毯,撕下了几片,把自己和王川的白头都严实裹了起来。

这毛毯断断续续给他一直带着,也没舍得扔了,虽然已是破烂不堪,又脏又臭,却是有胜于无,这会儿倒是又派上了用场。

“你这是要做什么呢?”王川忍不住道。

“我这一头白发,模样容易给人认出来……”李小白一笑道,“我把我们头发都裹起来,又画成了大花脸,不就没人认出来了?”

“你把为师也画成了大花猫,就是因为这个?”

王川还道呆徒儿是想了什么法子去弄吃的来,心想他们这一老一小,自己又受了伤,再怎么乔装改扮,别人稍微一打听,要找到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他也知愣小子初涉江湖,少年心性,不知人心叵测,江湖险恶,苦笑了一下,倒也不多说什么。

“是的,这回我们都成了大花猫,自然叫人认不出了,嘿嘿!”

李小白道,“我们去别的地方,找吃的去,待会儿你就躺着歇息,不要出声就行……”说着又把对方背了起来,往街边回走了去。

王川不无心奇:“你这又是准备做什么?”

“去要饭啊……”李小白笑着道。

第八十七章 将军宝马 “等会儿!”

李小白一句话差点没把王川气得跳起来,合着这臭小子说的什么法子,却原来是打扮成乞丐要饭去,连忙叫道,“你这臭小子,干什么不好,好好的干嘛带我去大街上要饭,你是要气死我么?快放我下来!”

“这又怎么了?”

李小白略有诧异,只仍继续走着,有些不以为然道,“你放心,师父,反正也没人认得我们……”

此前他和他爹爹一路由从长安而来,身上也没有银两和干粮,运气好时能吃到些草根野果什么的,有时是什么也吃不上,也是一边忍饥挨饿,沿路不时当街乞讨这么过来的。

他老爹文文绉绉,虽然拉不下脸,但这纷乱世道,也由不得许多,平日里也罢了,爹儿俩有个伤病什么的,又不能偷不能抢,不乞不求就只能等死,要想活下去也是没得选。

“师父,你别担心……”

李小白把他和他老爹一路来的艰辛过往,直到这关外遇见了赵武六的种种,简略几句说了,又接着道,“一会儿你只管好好躺着就行。”

他爹爹李文策以及赵武六在那宝藏地宫中的遭遇,王川之前在李小白给柳咸阳带走后,便已听陆凝香大致说起过了。

此前所教的那句要‘面带笑容’的所谓心法,也不过是王川随口编了出来,为了不让呆徒知道了他老爹已经遭难之事,太过难过罢了。

且王川之所以要收他为徒,除了他那头牛的事外,自也跟李小白他老爹之事不无关系,只未曾有机会跟他多说明言。

“你这浑小子……倒不是我瞧不起要饭的,只是我行走江湖多年,以前在中原也认识不少丐帮的弟子,还有他们那位武帮主,也算是认识……”

听了呆徒儿几句话说罢,王川登觉有些心酸,也不好反驳什么,只略有无奈道,“你让我和你在这街头上行乞,这不是叫我跟那些丐帮的人抢饭碗么?而且以后要是传出去,你让你师父我……这个老脸,要往哪搁啊?”

除了这‘天下第一’的名号,他还有外号‘阴阳刀手’,以及什么‘阴阳老怪’、‘阴阳老鬼’等等,虽然听起来都不怎么样,可也是响当当的。

这要真给人认出来,他这‘老王’居然跑大街上要饭来,这可不得成了‘天下第一’大奇闻?

“师父,你是不敢吗?”

李小白以前见过不少乞丐,有的便自称是丐帮的人,这时也才知道原来丐帮还有个什么武帮主,当下只道,“没事的,我还得讨些银两来给你找大夫去……”

“你这臭小子……有你这么说你师父的吗?!”

王川也是差点没气背过去,急眉瞪眼道,“你师父我天不怕地不怕,有什么不敢的?不就是睡大街么,待会儿没事你可别吵醒我,自己看着办吧……”

他倒不是怕丢这个人,也没看不起这要饭的意思,只也懒得多行理会,说罢闭了两眼,昏昏沉沉,又有些气呼呼地睡去。

李小白听着师父是答应了,愣了愣也不再多说,当街走到了人流来往密集处,先在路边地上铺了毯子,把王川横放在上,半张破毛毯往他身上盖了盖,只露了点头脚,随后在地上抹土写了几行字,写的是:

无家可归,老父有病;三天三夜,粒米未进。

各位大爷,各位千金;赏口饭吃,给钱也行。

此前在路上,他老爹病重带伤,卧地难起,几天也没吃上东西,只能沿路乞食求助,他也是写了这么几行字,倒也要到了一些钱粮食物。

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这‘天纵奇才’的诗才,跟那位同姓的诗仙太白比起来,可谓也差了十万八千里,这回旧计重施,虽然身边的人换成了师父,他也只字未改,把那几行字原样照搬写了下来。

“师父,这回肯定能要到吃的,说不定还能要到银两……”几行字涂抹写完,李小白转到王川身边蹲地坐着,低了头小声道,“你放心好了。”

旁边不远便是那包子铺,香气阵阵,他自顾说着,禁不住又咽了咽口水。

王川听而不闻,蒙着脸面闷不吭声,便有什么香气也给那臭毯盖去了,只配合躺着动也不动,当尸体装死。

路上来往行人不断,男男女女,服色各异,大多是匆匆过路的,也没人往他们这多瞧。

李小白半蹲半坐,埋头伏着身子,也不出声,瞧着各人好些不同的鞋,在眼前走走停停。

这些鞋有的普通平常,有的鲜丽华贵,但不管怎么样,比起他自己一双已经底板漏了风的,还有师父脚上那双缝补过的破布鞋来,也总归都是挺好的了。

他心下不无艳羡,暗想着要是讨来了钱,除了给师父找大夫外,还得给自己和师父换上一双新鞋,以后也好穿着新鞋去找爹爹和赵伯伯他们。

过了不多时,驻足围观之人渐渐多了不少,除了瞧瞧热闹,倒是有见他们模样可怜的,就近买来了两个包子,放下之后便就走了,另也有慷慨之人随手便丢了两个铜板来。

李小白肚已饿极,道谢了几声,先也不管那些个铜钱,只忙拿了俩包子,递了一个给王川,自己抓着一个便啃了起来。

不料才刚啃了一口还未咽下,忽听车马声响,街上突然来了一队人马,正往他们这边急匆驰来,路上各行人顿时四散了开。

李小白抬头望了一眼,只见来人当先几个驾着高头骏马,似兵官模样,后边转角还跟着数十个随行兵团,押着一辆马车,眼看就要冲到跟前。

李小白一怔之下,摇了摇睡在地上的师父,正要扶起他来,忽只觉一只手上一紧,已给一根长长的马鞭子缚住了,紧接着便被径直往大街当中拖拽着而去。

踉跄了几步,李小白一身直又往地上扑,眼看便要钻到了当先来人的马蹄之下,大骇之中,急忙就地往旁侧滚了几下。

好在也是他反应及时,好歹避开了去,若是迟了一瞬,非得给那马儿从身上踏过去不可。

然而刚才还在他手中,只啃了一口的香喷包子,却已滚落老远,不见了踪影。

“哪来的小乞丐,敢到这来要饭?”

那骏马人立起来嘶鸣了几声,便给勒住停下了,马上一个中年军官戎装铠甲,看起来威风八面,大声呵斥了一句,“挡了爷爷的道,不要命了么?!”

第八十八章 蒂菈莎玛 李小白一手上仍给马鞭缚着,爬起身来气呼呼地盯着对方,也不答话,心想这人也忒不讲理,刚才自己明明是给他硬生生拽着到路中间来,还被他把好好的一个包子给弄丢了,怎么还说自己挡了道来?

“怎么着,小乞丐,你还不服气?”

当头那军官见地上这小子还敢拿眼瞪人,倒又更来了劲,嘿嘿笑道,“你刚才还吓着我的‘蒂菈莎玛’了,还不快给他磕头认个错?!”

他身边一众随行十来人等,闻言只不由哼哼笑了笑,帮腔了几声。

李小白没听清他说的什么马,只仍怒视不答,瞧着来人一伙派头挺大,后边那辆马车披着红布,也不知坐了什么大官?

“我看你这身手还挺利索,要不这样……”

那军爷还道眼前的小子是个哑巴,接着只又道,“你在我的蒂菈莎玛后面跑,要是跑得比我的宝马还快,我就放了你。要是跑得不够快,可就对不住了,那你就得在我的马屁股后面,像风筝一样飞一会了,哈哈哈……”随同各人跟着又是一阵笑嚷。

李小白见那匹马通体黑呦,高大俊秀,竟是这么个怪名,莫名想起柳双双那匹名叫‘小白’的白马来,继而便又想到了他的双儿妹妹和烟霞姐姐来。

一愣神中他也没闹明白,就算自己跑不过对方那人的马,最多不过在地上再给拖着走,怎么会像风筝一样飞起来?转念这才忙道:“我不和它比,你快放了我!”

“放了你?哪那么容易!”那位军爷喝道,“你不知道这儿不准当街乞讨吗?有手有脚的,干什么不好!”

正说到这,他旁边一人小声插话道:“秦将军,大祭司那边……急着要人,是不是……”

“这倒是提醒我了!这样吧……”

那秦将军顿了顿,继续道,“我正好赶时间,今天算你小子走运,直接跟我走吧,你今天的饭我管了!”说罢也不待李小白答话,驾马当先便冲了出去。

李小白听着眼前这位原来竟是什么将军,还有‘大祭司’什么的,不由得愣了愣,未及反应回神,便给拖着往前飞奔起来。

那匹黑骏马健步如飞,转瞬间已奔出丈余,一下跟同行人马拉开了一段。

起初李小白脚下不稳,硬是被往前拽了几步,随即忙调整内息,运使起轻功法门,脚下亦是奔腾如飞。

眨眼数丈之后,他便紧紧跟在了马屁股后面,待有十丈前后,他已经奔到了马脖子前边,可谓是与对方那宝马齐头并进。

“嘿,你小子!真看不出来啊,竟和我的宝马有得一拼……”

秦将军只觉手上的马鞭渐拉渐松,待见了李小白奔至马前,略显诧异道,“那你也还得加把劲!”说着一声驾喝,更催座下宝马加速疾行。

“你这王……坏蛋,怎么不讲理?快放了我!”

李小白怔了怔,不想情急之下一说话,没守住真气,一下又跑到了马屁股后面。

“放了你?想得美!”秦将军笑了笑,马不停蹄仍往前直奔,“赢了我的马儿再说!”

街上行人见车马奔驰,惶惶中已早让出了道,躲在两旁好瞧,自无人敢拦在路中。

秦将军话声刚落,一旁人群中一个白衣青年男子,倏然飞身而出,一剑唰声把缚在李小白手上的鞭绳削断,二话不说,紧接着又挺剑唰唰刺出,直向马上那位将军攻去。

李小白见那白衣男子身形飘逸,头上还缠了根白巾,一瞥眼只觉这人身影有些熟悉,却未瞧清模样,一时也未及道谢,仍紧跟在马后追着直奔。

秦将军本来皮鞭子上拉着个人,突然只觉手上一松,转眼见那白衣男子长剑刺来,避闪间随手几下连环鞭,直扫来人。

白衣青年晃身避让,一剑连刺连削,几下将皮鞭削去了三截,挥剑又连向对方疾刺。

秦将军扔断鞭,侧过宝马扭身躲闪,抽一出随身一把单刀连劈猛砍,斗将开来。

不料却是不敌来剑异常迅疾,数招一过,他臂上不妨已给刺中一剑,来去也始终未伤着对方分毫。

“放肆!什么人胆敢造次?不要命了么!”

秦将军随行之人这时间已打马赶到,当前的十几个抽刀拔剑,将白衣来人团团围住,连声喝问叫骂。

白衣男子也不答话,只仍在马下游身闪转,剑影对刀光,与那秦将军缠斗过招。

李小白也给围在了当中,此时间怔愣下,已认清了那白衣之人,心说这不是天山派那位大师兄杜止美么,他怎么也在这?

“这位少侠剑法卓绝,我秦某算是领教了……”

秦将军与杜止美激斗了几个来回,已知非为敌手,转眼十几个回合下来,不觉又添了几处新伤,心知倘若对方有意,要取自己性命也非难事,趁这会儿还未惨败,当下一边横刀挡剑,口中一边只道,“敢问尊姓大名?”

“区区微名,不足挂齿。”杜止美这也才撤了剑停手罢斗,昂首立于马前,傲然道,“敢问秦大将军,为何欺凌弱小?”

“这位公子既不愿透露名姓,秦某也不勉强。”

随行队伍手下各人闻言,连声呵斥,秦将军扬手喝止,下了马来,也不多说解释,一拱手道,“我秦某素来敬重侠义英雄,少侠身手不凡,让人大开眼界,秦某佩服!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咱们来日方长……”

“将军请便。”杜止美只微微笑了笑道。

“告辞!”

秦将军知他刚才手下容情,没让自己输得太过难堪,既然自己技不如人,又有要事在身,不想久留以免更取其辱,说罢看了一眼李小白,想这小子说不定也是不简单,随后转身上马,挥挥手率众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小白认出了杜止美,本待上前谢过他出手相助,但适才听他不愿自报家门,一转念便顿了顿身,也没叫出他名字来。

秦将军一队车马从街上急行而过,队伍后边的马车车帷,突然稍稍扬起了一角,随后便就放下了。

李小白瞥眼间只见马车中坐着一个红衣美貌少女,侧脸身影似乎有些熟悉,感觉怎么有点像赵烟霞姐姐?

“你叫什么名字……”李小白这一怔神间,杜止美一转身朝他走来,却忽只道,“跟圣火教有什么关系?”

第八十九章 救命之恩 “我在问你话,你是不是圣火教的人?”

李小白一呆,正要开口,杜止美走近直瞪着他又道。

“杜……”李小白仍不无奇疑,“呃,肚子饿!是我……你怎么也到了这?”

“是你,李小白?”杜止美听着声音耳熟,仔细一瞧,也才认出了人来,“你怎么……打扮成这副模样?”

“什么模样?”

李小白一鄂,说着待想到自己一副花猫脸,还裹了头扮作乞丐要饭的,愣了愣猛又才想起老王师父还在大街那头躺着呢,“我待会儿再跟你说……”

他刚才跟着那匹马在街上跑了一阵,虽没跑多远,但这么一闹,周遭却变得有些混乱,人流也开始穿行起来。

他说罢回头瞧了瞧,一眼没见着王川身影,也不待多言,转身又往回急奔。

杜止美轻功也是一流,瞧他适才跟那秦将军的马赛脚力,竟也不输,这会儿认清了人,见对方急匆往回,疑奇中也自不多说,闪转身形随后跟了去。

两人这一下在街中奔行起来,虽非比赛,倒也像是先前一人一马竞逐赶追,一时间亦可谓是并驾齐驱,难有高下。

街边各人也闹不清所为何来,只不由纷纷侧目瞪了眼好瞧热闹。

李小白急着赶回,见杜止美紧追而来,忽想起之前那金雕之事,还道对方这回是要找自己算账来,却又似乎不太像,看着便要给追上,也不及多想,脚下更自提速加快。

杜止美此前在大漠河边初遇他时,便觉他非同凡常,只没曾有机会讨教身手,这时间奔逐开来,虽然自己不至落于人后,欲行赶超却也有些吃力,暗想:“好小子,果然藏了一手!”

“师父,你没事吧……”

王川仍在原处躺着,手上还拿了个烤包子自顾啃着。

不片刻李小白快步奔回,见他好好地还在,也自宽了心,随口问了句,瞥眼见杜止美也已赶到,接着又道:“这位杜,杜大师兄也在这呢!”

“这包子烤得倒不赖……”

王川应了一声,剩下一口包子咽完,听说什么杜大师兄也来了,本有些不大情愿以这副模样见人,但还是抬头看了一眼,淡然道,“杜兄弟也在啊。”

“在下杜止美,敢问这位前辈高姓大名?”

杜止美一时也未认出王川,听李小白称他为师,对方似乎还认识自己,更自一奇,料是也非同常人,当下只一拱手道。

“什么前辈后辈的,我便是王……算了,你还是当作不认识好了!”

王川略有些诧异,顺口说着,随即也才想到自己正扮着尸体来,只也顾不了那许多,随后让李小白扶他坐起了身,不尴不尬道,“刚才还多亏你出手救了小白……这傻小子,也不知道找个好地方待着,非要让我睡大街,你说他是不是欠收拾?”

“原来是王前辈,请恕在下冒昧!”

杜止美听着几句,一下倒是也认出了对方,却是不料竟会在这遇见他们来,一时惊喜难言,凛然间又一拱手道,“刚才之事,在下也只是顺手为之,不足为道。只不知两位……”

王川朝他摆了摆手,也不耐多说。

“对了,小白兄弟……”

杜止美见王川负伤在身,惊疑不小,心知有些话不宜多问,看了看李小白,只又道,“我刚才见你这副打扮,还以为你是和那些圣火教的人一路的,没能认出你来,实在抱歉,你也别往心里去。”

他之前于大漠中与李小白初次见面,便误将对方当成是圣火教中人,此时偶遇重逢,仍闹了这么一出,颇觉有些难堪,说罢一瞥眼瞧见地上写着几行字,只不由得更又有些出奇。

李小白听他多次提到什么‘圣火教’,心下也是云里雾里,不知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怎又会跟那个教有什么关系?

此时也不便细问,他眼见对方正盯着地上自己想出来的‘大作’诗文,转念随口道:“小意思,我没往心里去,刚才还多亏你搭救,我也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这首诗也就是我胡乱写着玩的,你也别见笑了。”

地上他先前歪歪扭扭写的那首打油诗,刚才虽被车马人流涂去了一些字迹,却仍依稀能辨。

杜止美瞧了几眼,听他这么说,本来没想笑,心下却忍不住有些好笑,只淡淡道:“这首小诗虽朴实无华,却是言简意赅,个中辛酸溢于言表,想来也只有你这……奇人奇才能写得出来,我怎么会笑话呢?”

他虽不知王川何以受了伤,料来事有非小,却也不便多问,左右看了看,又道:“这里人多眼杂,说话不便,还请两位恩人到前边的客栈一叙,我和几位师弟们也在那落脚。我让人略备些酒菜给两位接风洗尘,也好当面拜谢,日前两位的救命之恩。”

此前在大漠戈壁河岸,杜止美身中柳无双的毒镖昏迷之后,虽得李小白将唯一一颗解药相赠,但只能解去一半的毒。

王川也是救人救到底,便以神功内力助他驱出了余毒,忙活了一晚,其后这才追着柳咸阳和李小白而去。

杜止美事后得知,也没来得及当面言谢,此时没想会在这同时遇着两人,他心下惊喜之余,自当好好款待并亲自道谢。

“顺手的事,不提也罢……”

王川闻言这时才道,“不过只要有口酒喝,现在我这条老命,也算是有救了,嘿嘿!”

李小白刚才好不容易讨来了包子,也才吃了一口,那包子便就不翼而飞了,此时听来虽然不无莫名,肚子却似乎饿得更紧。

听他师父这是应下了,他自也是欣然愿往,好歹这回不用在这大街上饿肚子,也不多言其他,随后便和杜止美一起扶了王川,径往客栈去。

客栈名为‘风尘’,装饰是独有的异域风格。

转过几个街角,走不多时,到了店外,王川和李小白抬头看了一眼客店招牌,倒颇合两人近日来一路风尘的境遇。

杜止美径直把两人带上二楼自己的客房,房内有几名天山派弟子,正围坐在客桌说着什么,见大师兄带了人进来,纷纷起身见礼。

杜止美也不介绍带来的两人,只让几位师弟先行各自回房,不必声张,又让人去叫店伙计重新备些酒菜来。

那桌上本有些酒食菜肴,待那几名天山派弟子退去后,王川也不多说客气,抓起一壶酒咕嘟嘟先大喝了几口,缓了口气,连声赞道:“好酒!”

“两位的救命之恩,杜某永生不忘!请受我一拜……”

杜止美忽而双膝跪地,说着俯身磕起了头,拜了几拜。

第九十章 义结兄弟 “快起来吧……举手之劳,不足为道!”

王川和李小白皆是一愣,王川随后道,“我老王有生之年,还能再喝上这一口美酒,还得多谢谢你才是,嘿嘿……以前的事你可别再跟我提了!”

“杜,杜兄,你快起来……”

李小白忙扶起了杜止美,边道,“刚才在街上也还没谢过你救了我,我现在就给你磕头!”说着便要跪下。

“小白兄弟,你可别这样!”

杜止美赶忙把人扶住,笑了笑道,“你要是跪下去了,我非得再给你跪一次不可,哈哈……”

他实不料今日能在此遇着两个恩人,想想或也是天意使然,转念又道:“我看不如这样,你我今日便结为兄弟,从今往后,肝胆相照,生死与共,你看如何?”

李小白初见杜止美时,见他星眉剑目,俊俏凛然,亦如此时一袭白衣,又身负超凡武艺,自有一种独一无二的傲然之气,自觉自己样貌平平不说,也算不上有什么特别之能,还把人的金雕给伤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对方结拜兄弟。

这会儿他自己一身破败,还抹了一脸泥灰,相形见绌,更颇觉有些窘迫。

但见杜止美笑声爽朗,言谈倒也风趣,毫无低看自己之意,李小白愣了愣,想想这一来二去的事倒也是事有凑巧,天公作美,随后一咧嘴笑道:“好啊,你要是不嫌弃,那我们现在就结拜,以后我们就做好兄弟!只不过,你那雕儿……现在没什么了吧?”

他和对方两人从前虽有些摩擦冲突,却也并非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些小小误会,除了那金雕的事,他也早没把别的什么太往心里去。

“这说的是哪里话,我几时嫌弃你来?那雕儿也没了什么大碍,你就放心好了!”

杜止美笑着摇摇头道,“来,好兄弟……我们就在这狂沙莽莽近处的金沙镇,这风尘客栈里,当着你师父的面,现在就结拜!”

王川略一皱眉,又笑了笑,只默然不语,既没反对,也算是答应了,自顾喝了一口酒,坐在一旁权当见证。

杜止美接着便在桌上倒了两碗酒,咬破手指,滴血入酒,李小白亦是如此。

随后两人便即同时跪地,先朝王川拜了拜,誓言荣辱与共、患难相随,各方拜了八拜,从此义结为了兄弟。

杜止美较李小白年长几岁,便是义兄,李小白则为义弟,以兄弟相称。两人喝了血酒,结拜已毕,便又一同叩拜了王川一番。

王川忙摆手笑道:“可别再拜我了,我还好好的呢,你们这是拜上瘾了还是怎的……快起来!”

兄弟两人也笑了笑,便起身坐在了他一旁,与他同桌对饮言谈。

先前在大漠中,杜止美养的那只金雕为李小白所伤,现下两人结拜成了兄弟,李小白回想起来,随口又问了问杜止美,那雕儿的情况怎样了?

杜止美听他还在想着这事,只笑笑说那雕儿福大命大,没那么容易死,让他不用把之前的事太放在心上。

正说着,店里的伙计端了些酒食进来,摆放下出去之后,杜止美先倒了一碗酒给王川,又给李小白和自己也倒了一碗,一起敬了王川。

李小白一口喝完,想到不久前才拜了王川为师,也没给他敬过酒,便给他和自己倒满了酒,又敬了他一碗。

“你这傻小子,倒也还算有心……”

王川喝完了酒,嘿嘿笑了笑道,“不过为师到现在也没真正教过你什么,待我身子好些了,再好好教教你!”

杜止美趁着酒兴,随后便又给他满了一碗,自己先干为敬。

王川倒是来者不拒,也不多说,仰脖把酒一口干了。

岂料这回他才刚喝下,便连咳了几下,竟咳出了一大口血来,想是连干了几碗,喝得急了,一时目眩身摇,几欲摔倒。

“都怪晚辈激动过了头,竟不顾前辈有伤在身,真是糊涂……”

兄弟两人皆是一怔,连忙搀扶着王川坐稳,杜止美一边忙道,“但不知王前辈是为何人所伤?”

“不碍事……”王川只摇摇头,“也不怪你来。”

李小白也是一时没顾上许多,脱口愤然道:“都怪丁长春……那个大坏蛋!”

“是泰山派掌门,丁长春?”杜止美奇道。

李小白点点头,嗯了一声。

“先前我见前辈受了伤,还有些疑惑,不知是何等之人,竟能伤得了前辈你,没想到是他……”

杜止美接着又道,“王前辈,在下斗胆,这就为前辈运功疗伤!”说着便要把王川扶到床上,好替他疗伤。

“不必了……我这伤,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王川说着又连咳了数声,“你也不必为此耗费功力……”

李小白忙拍了拍他后背,道:“师父,要不你再教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过来?”

“我这次的伤更重些,和之前跟那个老猴子……也就是柳咸阳,在山上比拼内力时受的伤不一样。”

王川摇了摇头,“以你现在的功力,起不了多大作用,也不必麻烦了……”

李小白一时无奈,便倒了碗茶,喂他先喝下了。

“但不知丁掌门……为何要伤了前辈?”杜止美问道。

“此事说来话长……”王川缓缓道,“料想那丁老头不久便会追来,到时他即便找不到我,下一个要对付的,说不定便是你天山派……反正,你现在最好保留实力,以备万一。”

“丁长春想要称霸武林……做什么武林至尊。”

李小白对这武林中事,也是新近才大略有所了解,想起不久前一些事,料来杜止美对此还不清楚,也未多做他想,顺口便道,“他不止打伤了我王师父,还伤了我柳师父,现在柳师父是生死未卜,也不知怎么样了?杜……止美大哥,你可也要多加留心才行。”

他向不喜人称他的‘大哥’,不过那也是小时候心高气傲,未识天高地厚之故,说来也不无狂妄自大。

历经了种种,他越长大来越觉出了自己的渺小,天大地大,自己这条‘小白龙’也好、‘四脚小蛇’也罢,实在有些微不足道。

况且特别是那时间,在茫茫大漠睡梦中醒来后,这大和小在他看来好像也是一回事,只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这时说谈间一句‘止美大哥’随口叫出,他倒也没觉有什么,反而倒是觉着,此生能有对方这么一位豪气爽落的异姓大哥,除了感觉有幸于此外,似乎也是老天爷早有安排,冥冥中早已注定之事?

“他想要称霸武林?”

杜止美更自诧异莫名,疑奇不少,“不过,小白兄弟,你这……还有一位柳师父,却不知又是哪一位?”

第九十一章 圣火魔教 “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老猴子,老瞎子柳咸阳……”

天山派掌门周意之死,虽是死在了柳无极剑下,却与他那位同姓表兄,崆峒掌派柳咸阳自也是脱不了干系。

李小白未想到这一层,正要开口答话,王川便替他把话说了,又接着道:“疯疯癫癫的,不像话!哪能算什么师父?”

“原来是他……”

杜止美问出话时,原也隐已猜到了什么,听了王川这么说,虽仍有疑惑,却知他意下多少自是不想让自己因为柳咸阳的事,坏了自己与李小白刚结下的兄弟情义,一句话自言自语似地说出,一时也不知如何往下说。

“杜大哥……那个‘圣火教’是什么来头?”

李小白愣了愣,倒也想起了他那柳师父,与天山掌门的一些纠葛,想想这有些事三言两语也是说不清楚,一转念问道,“我刚才和师父两人打扮成现在这模样,原是不想让丁长春给认了出来。可是你先前见了我,怎的却好像又把我当成了那个教里的人?”

“嗯……小白兄弟,刚才你我在街上的误会,我原先也想和你说清楚来着。”

杜止美心知有些事,也算不到他这位小兄弟头上,想了想道,“待我现在便跟你说来……”

这‘圣火教’乃是近十余年前,西域周边忽然兴起的一个教派,宣扬什么‘末世在劫、万魔出世’蛊惑人心,说只有他们的教徒通过修行圆满,才能躲过浩劫。

一开始该教只是打着传教的旗号,威逼利诱,使尽手段,四处拉人入教。

近些年来随着教徒增多,更是横行西域,无法无天,行事也变得颇为诡秘怪异。

当年杜止美父母双亲被强行拉拢,因为不肯入教,后来被活活残害致死。

杜止美侥幸躲过一劫,为天山派掌门周意所救,其后拜入门下,拜师学艺,勤学苦练多年,誓要灭了此邪魔之教。

话说至此,杜止美声音不禁有些颤抖,王川和李小白听了他此言,心中皆是颇有感慨。

李小白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好,便给义兄和自己各倒满了酒,与他对饮干了。

天山派掌门周意,早些年于塔里木漠地中,与圣火教教主雷震天交一次过手,闹了个两败俱伤,雷震天率众撤离,近年间才到了这金沙镇设了坛落脚。

不过便在周意此次带人前来,一是为得宝剑,二是为将圣火教铲除,也是在不久前刚在戈壁河滩边扎了营时,却听说雷震天已病重而死。

周意也自不想自己为了夺剑,转眼不久,便也是命丧黄泉。

杜止美毒伤愈可后,为恩师服丧几日,也才刚过了头七,便带了一众天山弟子,一来是要追寻柳无极,以及凤鸣宝剑的下落,二来也是顺路,这天便也才到了这镇上不久。

打听到这圣火教近日将在镇上的总坛内,推任新教主一事,杜止美和各同门师弟,也正是在这客店中商议着,如何不让对方得逞,并趁机一举将其捣毁的行动事宜。

先前不久,杜止美也是见了一伙圣火教徒游街过路,带人跟了一段,不料事有凑巧,竟会遇着了王川和李小白。

圣火教众多着红衣缠红巾,也有着黑衣缠黑布的,李小白将他和王川的头拿毛毯这么一裹,乍看倒有几分像是圣火教之人的装扮,杜止美一时也难分清,这才有了之前的小小误会。

想想这回掌门恩师亡故,而昆仑派掌门萧森、还有这圣火教雷震天也均已身亡,关外武林中几大门派势力,可谓势微力衰,丁长春若想称霸武林,此时正好趁虚而入,杜止美想到王川之前所言,让自己留存实力,料也自是有此之故,心下隐感不安。

“原来是这样……”

听了杜止美把这来龙去脉大致说罢,李小白恍然道,心想自己此前在街上见着的那一群红衣红巾之人,想来自是那‘圣火教’的人了,自己照着他们的模样乔装改扮,无怪要让人误会了。

不过他转念想到,自己给那什么将军骑马带着乱跑的事,仍觉有些莫名其妙,随口又问:“可是,刚才在街上那个将军,为什么会抓着我不放,莫非他也把我当成了那个教里的人了?”

“我也是听说,这镇上不许有人沿街乞讨……”

杜止美略一笑道,“想来是那魔教为了吸纳教众,与官府串通一气,说好听的是让那些流离失所之人有了去处。实则却是让那些人坠入了邪魔歪道,听由他们随意摆布罢了。那将军之所以抓你,料来自是有这一层缘由。”

顿了顿又道:“另外,此教以火为尊,我们还打听到他们将于今晚推选新教主,要用一对童男童女活活烧死,以此祭奉他们的所谓‘光明火神’……如此暗黑之魔教,却尊奉什么‘光明火神’,岂不可笑?

那将军想来与该教脱不了干系,我猜他要抓你,也许正是因为他知道你不是圣火教徒,才要把你献给魔教,当成他们的祭祀品!”

王川和李小白听他说那‘圣火教’推选新教主,竟然要用火把活人烧死,如此荒谬残暴之举,简直骇人听闻,匪夷所思,不由皆是一愕。

“怪不得!”李小白愣了愣道,“他们只抓我,却没抓我师父……”

“你这臭小子,这话什么意思?”王川一瞪两眼道,“你是说我这个又老……又不中用了?!”

“不是,师父……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小白一呆,忙笑道,“你头发还没我的白,怎么就老了?”

“小白兄弟……其实在街上那会儿,我没认出你来,又见你身手颇为不凡,不似寻常百姓,便误以为你跟那魔教有关。”

杜止美也笑了笑,“虽是顺手而为救了你,但说来也是想从你那,希望能探出关于那魔教具体的行动安排,也好相机行事……为兄几次三番误会于你,实在惭愧得很,还望你别介意。我这就自罚一碗,就当给你陪不是了!”举了碗酒,一口便又干了。

“杜大哥,之前的事我没往心里去,你也不用自责……”李小白说着便也把酒干了。

见两人你一碗我一碗的,王川心痒难耐,也顾不得伤势恶劣,便自己倒了碗酒,正要喝下,李小白伸手一拦道:“师父,你不能再喝了!”

“臭小子,你让我有酒不能喝……”王川又一瞪眼道,“这比让为师在火上烤还难受!”

“师父,我不是……那你少喝点!”

李小白一愣,忽而想起之前见到坐在马车上的那个,很像他的烟霞姐姐的少女,心想莫非她就是要被拿去当作祭祀品,要给扔进火里烧死的人?

第九十二章 宝剑剑来 “杜大哥,刚才在街上那辆马车里,我见了一个年龄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说不定就是要被拿去祭祀的人。”

李小白转念想来不禁汗毛直竖,颇有忧心,也不再拦着王川喝酒,接着便对杜止美道,“你想想办法,救救那个姑娘,别让她给烧死了……”

他本想将那少女长得和他烟霞姐姐有点像的事也说了,只是毕竟没瞧清楚,想了想也就没说。

“你说的不错。”

杜止美点点头,“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他们抓你不成,定还会去抓别人……我先前已经让几位师弟跟着,特别留意那辆马车。若是见着他们再行抓人,自会见机行事,能救了人最好,便难得手,也不会让他们乱来。”

听他这么说,李小白倒是放心了不少,但想他们若救下那少女正好是烟霞姐姐的话,自是再好不过,可如果真的是她,万一她要受了什么伤害怎么办?一时间又觉得最好不是她,纠结了一下,只道:“杜大哥,你有这样的安排就好,你们自己也要当心些。”

杜止美也没注意到他的小心思,一笑道:“小白兄弟你放心,不管那些人将要推换的新教主是什么来头,我们这就在人眼皮底下,自当会小心行事。”

说着又对王川道:“之前王前辈好意提醒,晚辈感激不尽。为防丁长春前来搅扰,我自会加派人手在这守着,如有不意,便让各师弟先行护送两位离开。倘若事情进展顺利,今晚之后,晚辈便亲自带两位一同到天山派稍住……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他这意思自是要把王川和李小白一起接去天山派,到时无论怎样,即便丁长春来找麻烦,总归也好有人能镇得住。

“杜兄弟智勇过人,侠肝义胆,剑法武艺在同辈中也是出类拔萃。天山派能有你这样的好弟子,你恩师周意,他在天有灵,想必也会大为欣慰……”

王川自然也听出其中意味,只淡淡道,“泰山派丁长春意欲称霸武林,视我为眼中钉,自是不错。不过却未必会把我怎样,杜兄弟倒也不必太过担心……今晚如果姓丁的找来,你可带着小白自行离去,不必管我,我自会想办法拖住他。另外,还有一事……”

话未说完,李小白忽道:“不行,师父……我不会留下你一个人在这!”

“你这臭小子,总是没大没小的,为师的话你也不听么?”王川哼声道,说话时嗓音提高了些,说罢不由一阵连咳不止。

李小白怔了怔,撇撇嘴也不多说,忙又给他倒了碗茶水,轻拍抚了抚他后背。

“王前辈谬赞了,晚辈愧不敢当。”杜止美道,“只不知前辈,是不是还有什么吩咐?但有所托,晚辈定当义不容辞!”

他自也明白,眼下王川自知伤重一时难愈,将李小白托付给自己的用心,暗想着事难两全,到时强敌追来,自己便不能敌,顾不了王川,也势必要全力护着让李小白安然离开。

“倒也说不上什么托付……”王川顺了顺气,缓缓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此间事成之后,有何打算?”

“目前尚未有数,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杜止美想了想,有些事现在也是说不准,“还请前辈赐教?”

“赐教也说不上。”

王川摇摇头,“你恩师周意,与我也算有些交情,他临终前有言托付,要我替他夺回‘凤鸣剑’。我当时也不知那柄剑与他有何渊源,并未尽全力相助,现在想来颇有些过意不去。有些话我原不该说,但你也就听听便是……”

现今天山派,还有昆仑、崆峒各派等可谓群龙无首,丁长春想要称霸武林,除了对付王川,势必还会在各派安插扶植自己的势力,好消除异己,使各派奉其为尊,听其号令。

而且说不定,丁长春已经派了人到各派展开行动,料来这也是李小白此前带着王川一路到这,并未见着泰山派其他各人的其中一个缘由。

这样一来,各派乃至整个武林,又不知要起多少纷争,有多少人为此丧命。

杜止美为人正直,武艺超群,也有这将帅之才,今后若能找回凤鸣剑,不说打败丁长春,至少有能力与之抗衡。

王川的意思是,无论能否夺回宝剑,杜止美都应该尽快回到天山派,若能当执掌门之位,稳住一方,别让丁长春趁虚而入,自是最好。

周意身亡之后,杜止美已让人护送他尸身回了门派,此时天山派内的事务,便暂由几位师叔掌管,这新掌门之位,自也由几位师叔商议定夺。

听了王川一番话说罢,杜止美知他是出于好意,便把自己这天山派中的一些情况,简略也说了说。

提到这凤鸣剑与天山派的渊源,杜止美也是曾听他恩师周意,生前略有提起过。

据说那凤鸣宝剑原是天山派开派师祖的一位故交所有,那位故交的名讳,周意也未曾提及,只知道是隋唐时期一位铸剑大师,他铸成此宝剑后,进献给了当时的秦王李世民。

李世民得此剑后如虎添翼,带着它东征西讨,可谓是无往不利,此后开创了一代盛世。

而李世民驾崩后,这把宝剑便随他一同入葬。

及至十余年前,江湖上不知为何流传出‘凤鸣出,神鬼哭’这样的谣言,周意派人四处打探,才知唐王李世民的陵墓,已被一个叫温韬的盗贼所盗掘,之后那又将所盗的一部分宝藏,悄悄藏了起来。

周意料定这凤鸣宝剑,极有可能便藏在那批宝藏之中,最近才又打探到那批宝藏,竟就藏在这关外大漠之中。

于是周意便带了一众弟子深入大漠,一来可说也为了得到宝藏,好壮大门楣,二来也是为找出那把宝剑,收归本派保管,也为以此平息谣言。

“无奈日前,恩师也未能达成志所愿,却还因此丧命……”

杜止美说着不由叹了口气,摇摇头又继续道,“现在也是难得有这机会,我本打算事成之后,再继续追寻凤鸣剑的下落,完成恩师遗愿。事有缓急,为今之计,只能先把这里的事了结,日后回到本派再行计议了。”

“原来那把剑和你天山派,倒是确有些渊源。”

王川闻言点点头道,“我之前也是听说,那盗墓贼死后,另留了一批宝物,被运到了关外的消息。江湖上有传言说,是我老王得了这些宝物里的什么武功秘籍,近来又得知蜀山派陆无明家那个小丫头,被人劫持到了关外,便想过来瞧瞧……”

顿了顿,又道:“你恩师周意为了江湖大义而夺剑,却身遭噩运。后又为救陆家那丫头,才送了命,如此舍身取义之举,倒是令人深感敬佩……这柳无极原是崆峒派掌门之一,他夺走了凤鸣剑后,如果不在关外,料来多半便是去了崆峒派。如今种种,也是一言难断。”

话说到这,李小白忽道:“师父,我想起来了……”

王川奇道:“你想起什么来了?”

第九十三章 防人之心 “之前在乌陀帮里的时候,我也是听双儿说起过,原来的乌陀帮帮主乌佐木,很久以前曾劫掠过一伙中原来的商队,不过只抢到了一些书法字画什么的。”

李小白道,“后来乌佐木送了一本书给柳无极,柳无极又送了给双儿妹妹,双儿妹妹又送给了我,就是这本……”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了那本《卫公策》小册子。

他这意思是想说,江湖上传言的什么武功秘籍,会不会就是这本,给乌佐木无意间劫来的小书册?如此一来,这武功秘籍为王川所得的谣言,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这是?”

杜止美略一沉吟,也大概猜到了李小白这意思,“怎会有这么巧的事……小白兄弟,这本书可否让我看一眼?”

李小白原也是想把书给他看看,便点点头,把书递给了他。

“或许传闻属实,这本书真就是传说中的武功秘籍也未可知……”王川也未出言拦阻,只淡淡道,“不过书上的内容我也看过了,却是有些费解,反正我是没想出什么来,嘿嘿!”

杜止美翻开书册看了几眼,随后道:“前辈说的是,这本书上的内容确实令人难解,晚辈才疏学浅,也没发现什么头绪……”

说着便把书还了给李小白,看着他笑了笑又道:“小白兄弟,这本书既是你的那个双儿妹妹送你的,你就好好收着吧,可别给弄丢了。”

“那好吧……”李小白见他这位义兄笑得似有古怪,愣了一下,知他是有意在取笑自己,倒有些难为情,点点头接过了书,怕被追问,便也不多说什么,只想着也不知何时能再见到双儿妹妹,还有烟霞姐姐和陆凝香她们?

“杜某今日遇见两位,实为生平一大幸事!”

杜止美给各自倒满了酒,起身说道,“无论怎样,咱们且来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来,先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们一起‘且乐眼前一碗酒’,愁情烦事莫放心头,干了!”说罢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王川和李小白师徒两人各自略一皱眉,均觉这位域外大师兄除了身手不凡,谈吐为人也可谓风雅不俗,豪气干云,胜于凡辈,这点倒有些自愧不如,一时也都想不到什么诗文以对,笑了笑默默把酒干了。

圣火教祭坛那边除了圣火教之人,不出所料的话,还会有不少官兵层层把守,若想攻入自非易事。

这客房隔壁几间住的也都是天山派弟子,杜止美说谈几句,便招呼王、李两人多吃些东西,让他们今晚暂且在这房中安心休息,自己到隔壁去和几位师弟再行商量一些琐碎。

待要出门,他忽想起什么,随手取下腰间一柄连鞘匕首,递了给李小白,权当见面之礼。

李小白愣了愣,摆摆手并不肯受。

“小白兄弟,你能拜王前辈这样的高人为师,杜大哥我真心替你感到高兴。”

杜止美稍有不快,也略一皱眉道,“你我今日结拜,我也没什么礼物送你。这匕首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只是跟了我多年,轻易也不会送人,我现在送了给你,是让你用来防身……另外,前辈现下有伤在身,行动不便,在我回来之前,你可得好好照顾他,别让他再受了什么伤害……来,拿着!”

“那多谢了!杜大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师父的……”

李小白闻言也不便再多辞让,接过了匕首道,“我也没什么东西送你,这本书我留着也没什么用,要不我就把它送给你?”说着顺手又把那本书册给对方递了去。

“那怎么成?”杜止美微微一笑,“这可是你那双儿妹妹送你的,你还是自己留着,别坏了人家姑娘的一番心意才行,嘿嘿!”

“杜大哥见笑了……”李小白略有些窘,想是酒劲也上了头,花猫脸上不禁一红,“那既然这样,杜大哥,你万事小心,我们等你回来!”

杜止美笑了笑,让他别太担心,也不再多言,向王川一拱手,告辞出了门去。

“那丁老头的徒弟被你所伤,也不能全然怪你……”

王川见李小白拿着那匕首呆看出神,只道他想起了此前在圣峰山上之事,随后便道,“要怪就怪他自己咎由自取,你也别想太多。”

李小白本没多想,听他这么说,也才想起之前给自己拿了那块‘墓牌’尖刺,一下扎了心的张慕云来,一怔道:“师父,他不会死吧?”

“那可不好说。”

日前在圣峰山上,李小白和张慕云比试时,王川曾授意让李小白,照他所教的法子去把张慕云穴道点了,好趁机脱身。

当时见张慕云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王川还以为李小白已经得手,事后才知并非如此,便又道:“你要是当时按我说的,把他穴道点了,他也不至于……”

李小白收起匕首,随手给他夹了些菜,想了想道:“师父,弟子知道了……等你伤好了,再教我别的点穴功夫吧,这样以后我就不会胡乱再伤了别人了。”

“傻小子……点穴也是要有内功基础才行。”王川笑了笑,“倘若对手内功比你深厚,你就算点了他穴道,也跟给人挠痒痒差不多,起不了多大作用。”

“可是师父,我不想再随便伤害别人了……”

“你不想伤害别人,那别人要来伤害你,你怎么办?”

“那我就跑,不让他们追上我!”

“傻小子,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这世上要是所有的事,都能一走了之,那就好了!”

王川皱了皱眉,缓缓道,“你忘了吗,在山上我让你带着那本书先走,别让丁长春抓到抢了去。可是刚才……你杜大哥让你把那本书拿给他看,你怎么就随便拿给他了?

我本想拦着,只是想想,你杜大哥为人磊落正派,倒非奸佞之徒,也就罢了。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你要记着,以后最好不要轻易相信别人,不然的话,可有得你苦头吃了……”

正说着,忽听几声咄咄,却是客栈伙计按着杜止美吩咐,送来了一些衣物用品,敲门进来放下了后,便带上门又退了出去。

“师父,我知道不能什么人都信……”

李小白起身走到门外瞧了瞧,走廊上除了几个住客模样的人走动,倒没什么异常,便退回来把门闩上,回桌给王川和自己都添了些酒,看了眼一旁送来的那些崭新衣物,慢饮漫谈随口道,“不过杜大哥是我结拜兄弟,我相信他是不会伤害我的。不像丁长春那个大坏蛋,以后他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

第九十四章 阴阳神功 “呆小子,你知道就好。”

王川喝了口酒,一笑道,“总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那丁老头现在还没追来,想来是因为他徒弟也受了伤。但是今晚,可也难说……”

他意下是如果今晚丁长春找来了这里,天山派这几个弟子料也拦不住,到时他会拖尽量住丁长春,让李小白不必管他,只管去找杜止美,兄弟两个一起去把凤鸣剑找来,以后再找机会对付泰山派丁长春。

李小白不愿让这位王师父也落在了丁长春手里,摇摇头本待不答应,想想现在说这些未免过早,一时也难说准,不意让他师父生气,看看窗外天色不早,也不多说言语,便叫王川不如还是早点睡下休息?

王川之前睡了大半天,现在这酒还没喝够,一时并不肯就去睡。

他心知这徒弟背了自己跑了好几天,着实受累不小,并无怨言,却还知道关心体己,倒也是难得,心下甚为宽慰。

自顾喝了碗酒,趁着自己恢复了些精神,还有口气在,他便让李小白静心坐着,这就把自己的一套内功心法,尽数传授给他,让他用心记忆,日后勤加练习。

李小白未敢怠慢,只是不胜酒力,几碗酒下肚,脑袋已有些晕晕乎乎,应答了声,说起话来还有点大舌头。

他本想挪身移位靠近些,正对着师父,不料刚一起身,脚下不稳,连着椅子踉跄了下,一屁股倒身坐在了地上。

王川见他醉态模样,也是酒意兴然,不由笑了笑道:“愣小子,不会喝酒还要逞强……我之前在山上教你的那几句阴阳口诀,你可还记得?”

“师父,我记着呐!”

李小白爬起身来,摇摇晃晃道,“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臭小子,我说的是心法口诀……谁让你背什么圣贤诗了?”

“师父……这可是诗仙李太白的诗!我和杜大哥第一次喝酒的时候,他念的便是这句,我现在也都还记着呢!”

李白与杜甫,均为几百年前的大唐时期,鼎鼎有名的大诗人,一个‘诗仙’太白,一个‘诗圣’子美,后世合称‘李杜’,可谓无人不知。

两人情谊也是颇深,为人乐道,只是聚少离多,那也是其时的乱世所迫,令人不无有憾。

“你杜大哥也是个傻小子,刚才在这还吟了两句呢,我还道他诗兴大发来……”听李小白这么一说,王川倒也才想起什么来,嘿嘿一笑,“他是不是把你当成李白看了?”

“没错,师父,杜大哥当时也这么认为的……”

“傻小子,人家大诗人李白‘斗酒诗百篇’,又自称是酒中仙人,一饮三百杯……你这三碗酒下肚,就成这熊样子了,怎么跟人家比,就凭你这一脑袋白头发吗?”

“他是天上太白仙人,我是地上凡人小白,自然不能跟仙人比……”

李小白笑着道,“师父,弟子虽然比不了大诗人,但是你说过的话,我都会记着的……我还记得那句口诀是要‘气沉丹田,面带笑容’,对不对?”

“这一句口诀只是入门,你现在虽有些内功根底,这句口诀却也不能忘……”

王川没想呆徒这句倒是记得牢,只点点头道,“我现在要教你的,乃是一门上乘内功,叫做‘阴阳混元神功’……我之前也教过你几句口诀,你可还记得?”

“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师父,可是这几句?”

此前在圣峰山上,王川口授的这几句心法要诀,李小白当时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混元神功’的口诀,只当背书一样牢牢记下了,这时也未多想,随口便晃头晃脑地念了出来。

“没错,你倒也没忘,那很好……”

王川也没想这小徒儿倒还有点记心,说着顿了顿道,“行了,你现在听好了,为师先将余下的心法要诀,授与你知。你只管先记着,有不明白的,我再慢慢解释给你听……”

李小白倒没觉得记几句心法有什么,反正总要比背什么圣贤书有意思些,点点头晃悠着靠近前去,静听受教。

当下王川便把他那‘阴阳混元神功’的内功心法,一字一句缓缓道出。

这一门内功极为精深奥妙,简而言之,便是‘阴阳调和,刚柔互济’八个字,但真正要修炼起来,却自非易事。

大体而言,这至高武学内功的道理大同小异,差别在于如何练法,不同练法内功练至最高境界,或是走向刚猛霸道一路,或是极阴柔狠毒一道。

王川所授功法既非一味阳刚,也非至阴至柔,综合而论,可谓当世无双。

两人所在的房间颇为宽敞,墙壁为土石磊搭所造,窗外是临街闹市,街上小贩不时叫卖声声,关锁起门窗来,即使隔墙有耳,也很难听清房内的人说话。

王川轻声言语,听起来倒有几分像是和尚念经,倒也无需担心会被人听了去。李小白静坐在他身前洗耳恭听,也只有留神仔细才能听得清楚。

一千余字的内功心法,王川不厌其烦,从头到尾,翻来覆去说了几遍,第一遍说完,便让李小白试着把能记下的说来听听。

如此也就过了三遍,李小白已能大致不差,把听来的全部口诀复述了一遍。

王川倒也有些出乎意料,心说看来这呆徒也没自己想的那么呆,便将其中一些深奥难懂的词句,逐一解释给了他听。

这般又过两遍,直至李小白把一套心法口诀只字不差地说来之后,王川倒有种如释重负之感,也说得有些口干舌燥,自顾便咕噜噜大口喝了碗酒。

来去也就过了半个时辰,想来这跟他老爹从小便让他背一堆的圣贤书不无关系,李小白已将这套‘阴阳神功’的心法,记得是滚瓜烂熟,对其要义要旨也已了然于心。

并且就好比孩童无意间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发现原来武学之中,竟然还有这么奇妙缤纷的天地,既觉欢欣难言,又感觉此前自己对于武功武学的认知,实在有些微不足道。

不过对于其中的精奥玄妙之处,他一时之间也难尽数领悟,心下仍有着不少疑惑,临了到头来,连这门神功最基本的问题也有些闹不清,便随口问了问他王师父,到底什么是‘阴阳’?

第九十五章 无招之招 “阴阳者,一分为二也。一阴一阳谓之道……”

王川淡淡一笑,“阴、阳可以说是一种,将万事万物一分为二看待的方法。

于武学当中,阴和阳可以看做柔与刚、守与攻、退与进、虚与实等等,并非特定所指,你大可不必将其局限于某一种具体之物……

所谓‘阴不离阳,阳不离阴’,至阴或者至阳,都不及‘阴阳调和,刚柔互济’之妙。”

李小白似有所悟,连连点头,也不忘给他老王师父和自己重新添酒。

“那个老猴子柳咸阳,他所练内功属于至阳刚一路。虽然刚猛无比,力有千钧,但终究有穷尽之时。”

王川又道,“如遇到高手,便在你力道使尽的瞬间,突施反击,就算你有一千斤、一万斤的力道,到了最后剩下来的几两几钱也没有,对手便能毫不费力的将你击垮了……

那老猴子,在山顶崖边上和我比斗之时,已几近疯狂,一味地使蛮劲,我唯有也使尽全力与之相抗。否则但有丝毫松懈,他千钧之力仍源源不断,我二人势必同时坠崖不可……嘿嘿,没想到这老家伙,倒是越疯越厉害。”

李小白听他提起柳咸阳师父,不由心想:“柳师父为人虽有些凶蛮霸道,又突然失常,看来和他练的内功不无关系,不过对我倒是蛮好的。他为了让我和王师父摆脱丁长春,不顾有伤在身,拼命和对方纠缠,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念转间心下不禁有些黯然,顺口道:“柳师父在山顶上时,说了一句什么‘行气如九曲珠,无往不利;运劲如百炼钢,无坚不摧’……弟子现在想起来还有些不太理解,那是不是跟他练的内功有关?”

“我刚才有点扯远了……行气如九曲珠,固然是难能可贵;运劲如百炼钢,照我理解,是说运劲要有如抽丝,用的是柔劲,急不得来。”

王川酒兴正酣,话头也多了些,喝了口酒便道,“那老猴子天生一股蛮力,你让他千百次锤炼锻钢,他未必会觉得累。可你要让他慢慢柔柔地抽丝,他可未必能干得来。

我当年跟恩师学武时,也以为发力越猛越好,只要拳掌够快,便能无往不胜,给他狠狠敲了几个脑袋瓜子,嘿……

我说到老猴子,是要你明白物极必反,过犹不及的道理。行了,不说他了,我现在这副样子,也是好不到哪去。”

说罢连连摇了摇头,想起些许往事,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师父,心法里说,修炼之时,对待阴阳二气的心性要一样,才能合和为一,混元流转。”

李小白有些似懂非懂,也不再去多想别的,一口喝完了酒道,“不过弟子还是不太明白,要怎么做既能调和阴阳,又能做到‘一神守内,一神游外’?”

“这武学的心法口诀说白了,主要是为了让你能看清楚方向,认清楚门路,不至误入歧途,盲目瞎练。”

王川缓缓道,“我刚才不是也说了,口诀中说‘抱神以静,阴阳有藏’,心神始终要静,阴阳二气方能自然流转。不然便‘重阴必阳,重阳必阴’,以至于阴阳失调。

阴阳有藏的关键在于‘藏’字,有‘藏’才会有‘发’,你肚子里要是什么都没有,能发出什么来?

但又不是一味地藏而不发,或只知道‘发’而不知道‘藏’,需知极强之后,势必衰退,凡事都要留有余地才行。

一神守内,一神游外,并不是要你心神分开二用,而正是要心神守一,游而不离,也就是要做到劲断而意不断……”

说着指了指桌上的一只空碗,又道:“但有些事情毕竟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你知道了心法要诀,我还没教你怎么练呢,你一时想不明白也不用着急……

看到这只碗了吗?以你现在的内功根基,如果要一掌直接把它拍碎,想也不难。

若要一掌拍在桌子上,单是将碗震碎,也已经很难了,更别说不能让这碗从桌子上弹起来;若是一掌拍桌子上,能将碗震碎的同时,碗还在原处丝毫不能动,那更是难上加难。你要是能做到这一点,那才说明你真正领悟到我刚才所说的了。”

李小白听到了这,心中大有所悟,就像学琴者虽初能识得曲谱,却未真正着手练习过一样,不免心情激动,跃跃欲试,便道:“师父,那你快教我从哪开始练,怎么出招吧?”

“你这般急于求成,乱了心神,就算我现在教你怎么练,你又能学到几成?”

“我知道了……‘抱神以静’首先要舍去自我,‘神不外驰、气不外泄,从阴引阳、从阳引阴,心神守一,混元无极’,是不是?”

“很好,我现在便教你如何练法。不过说到招式,虽然只有纯阴、纯阳,连阴、连阳,以及‘阴阳混元’这五招,但并没有特定的出招套路。这五招也只不过是,不同内劲使用方式的不同叫法而已……”

“没有出招套路……莫不是‘无招胜有招’?”

李小白听得到这,突然一下才想起,小时候跟小黑一起打闹玩耍,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以我无招,胜你有招’什么的,也正自是‘无招胜有招’之意,此时间脱口便问了出来。

王川略觉诧异,问他这话是从哪听了来的?

李小白也不多隐瞒,便把他和小黑,一起练的什么‘天魔神经’的事简略说了说。

至于小黑又是从哪学来的这么一门功夫,李小白也说不太清楚,只听说是跟一个疯老乞换了本武功秘籍,还从他口中听来了两句说着蛮厉害的话,顺口又问了问王川,还有那另外一句‘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是不是也藏有什么玄妙的武学深意?

“就我的理解,这两句话其实是一个意思……”

王川闻言,心下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只未露声色,沉吟着道,“这所谓的‘无招’,自非没有招式,也不是不用出招,而是不必拘泥于固有的招式。相较于一板一眼的定式招数,灵动巧妙,因时因势而变的‘无招’之招,岂非更胜一筹?

还有你说的‘唯快不破’,意思也已经很明白……天下间的任何武功,都有快慢之别。总体来说,快要胜于慢,但也不一定。就好比柔与刚,也不是谁就一定胜过谁。

而这一招一式,若是能快到没法再快,快至无形无影,自然无法可破,又跟‘无招’有什么分别?这两句话放到一起,说起来也就是一句话,确可谓道出了武学的至高境界。

但也就是这么一说,你也不必太当回事,就算你已经达到了你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别人只要稍微比你快一点,还不是一样能把你打倒?

你现在重要的是,先把内功练好……还有把你以前练的什么‘天魔神功’,或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招式,通通都给忘掉,知道吗?”

第九十六章 龙息之啸 李小白听完师父一席话,恍然中大有所悟,想这以前自己和小黑从来也没想过,要把那两句话放到一块来想,无怪怎么也难参悟,经眼前这位王师父几句话一说,顿时解开了自己多年的疑惑,看来这位‘天下第一老王’的名号,果然是名不虚传,不由深感钦佩。

听他师父说要让自己把之前的功夫都给忘掉,他也自是不敢轻慢,想那魔功自己练了也有多年,关键时候好像也没发挥什么效用,忘了就忘了,当下点点头道:“师父,弟子知道了。”

“那就好。接下来我先教你内功的练法,再将那几招的要旨告诉你……”王川嗯了声,看了看桌上那空酒碗道,“你待会儿就试试,看能不能打碎那个酒碗再说。”

“明白……师父,我先敬你一杯!”李小白定了定神,先给各自碗里倒满了酒,说着自己一口先干为敬。

王川嘿嘿笑道:“你这小子,我的功夫你还没学会,倒想先把我喝酒的本事学了去……”喝了酒,当下便把‘阴阳混元神功’如何行气练功的法门,倾囊相授。

简单说来,这法门修炼的基础,便是要先通了任督二脉,即小周天循环。

小周天循环将精与气结合,练成真气元丹,这元丹又分为阴阳二气,之后再把阴阳二气分别送入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即大周天运转,调和阴阳。

大周天运转将气与神合练,使气归神,达到‘二气归一’。通过大小周天运行练气化神后,运用入定之力,再练成精、气、神三宝合一,能量无穷的‘混元一气’。

两人虽为师徒,相处时日也不多,但王川为人随性豁达,并未将师徒名分、尊卑大小看得过重。

日前身遭大敌,李小白却能对他临危不弃,到了这家‘风尘客栈’中,又能互相把酒言谈了一番武学之道,实为生平快事,王川心下隐已将这白头少年弟子,视如了知己小友。

李小白之前虽中奇毒无意间白了头,却始终是小孩心性,王川给他讲解行功法门时,他除了全心受教之外,时常冒出一些突发奇想。

但只要照他所想不至于会走火入魔,练岔了路,王川便只告知利害,也不多行遏止,任其自由发挥。

两人推杯换盏,相谈甚欢,不觉间又已过了近有一个时辰。

李小白对如何行功修炼已是成竹在胸,便依照指示就地而坐,自行接引阴阳二气流转大小周天,顿时只觉一股精纯通透的内息缓缓流遍全身,似有一条暖烘烘的小蛇,在体内来回不停游走,既觉好玩又有说不出的舒适受用。

自从那劳家四鬼意外将他任督二脉打通了之后,他也曾受过柳咸阳指点如何调息运行周天,后来经王川指导轻功法门时也运行过多次。

不过那时的他尚未知其所以然,只是初窥门径小试牛刀罢了,自不及此时熟知‘阴阳混元神功’心法后,依照指引修炼的内息来得精纯。

他此时全无它念,也跳过了要先通行任督二脉这道坎,真气在全身脉络中流转时毫无阻滞,自然而然的快速运行着,每行转一周天,劲力便增加了一分。

如此片刻之间,接连走了十余次,突然间猛觉内息汹涌澎湃,竟如一条大川般急速流动起来。

他只觉浑身上下都是无可发泄的力气,甚至连头发根上似也充盈着劲力,一时之间没了主意,不知如何是好,惊惶失措之余,竟不自觉发出了一声长啸。

王川正自浅饮慢酌,似有所思,不妨倒给他啸声吓一跳,不无诧异问他怎么了?

“傻小子,那不是什么小蛇乱走,是极为精纯的‘龙息’之气。”

听李小白如实将刚才行功时的情形相告后,王川便道,“你初练此内功,便能感受到那股强烈的真气,已经很难得了。不过你一时间尚不能控制住它,也很正常,所以我之前跟你说要学会‘藏’……”

正说着,忽听门外有人敲了几声,杜止美莫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两位可安好?”

他在隔壁房中听得李小白突然长啸大叫,不知发生何事,便赶过来询问。

“没什么,就是可能喝高了,有点上头……”李小白一愣神,也不知如何说起,只提高了声音道,“杜大哥,你不用担心!”

“没事就好……那我就不进去打扰了,你们早些休息。”杜止美也不进门,说罢自行又回了隔壁屋。

“我刚才说到哪了?”王川给打了岔,喝了口酒问道。

“师父,你刚才说了什么‘龙息’之气,又说到了一个‘藏’字。”李小白想了想道。

“不错……”

王川点点头,随后便又将这如何‘藏息’之法,跟小徒说了,关键是在于这内劲若发出三分时,还需得藏着七分,发出九分时,最少也得藏着一分,而非一味地蛮劲齐出。

且这藏着的几分并非藏而不用,而是时时流转,并在必要之时,补充叠加在发出去的劲力上。

这般有藏有发,出去的少,留藏的多,进出来回,方能保持内息时刻充裕,源源不断。

但若是这发出去的多,藏留的少,甚至一分一毫都不藏,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时间一长,内息续接不上,难免要有这力竭气尽,息断身亡之险。

李小白听了频频点头,大觉有理,便要一试。王川又告诫他欲速则不达,要懂得循序渐进才是。

接着在试了几次‘藏息’之法后,李小白体内的‘龙息’真气已能收发自如,心下惊喜不已,便又让王川将那五招的精要告诉他。

“我刚才也说了,这五招并无固定出招套路,但也不是乱打一通……”

王川缓缓道,“这五招虽然都以阴阳命名,实则却是刚与柔的配合应用,便要叫别的名字也成。而且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为师教了你一门极上乘内功,却要你只能照着招式生搬硬套,岂非画地为牢,活活加了一套枷锁?”

他这门神功虽只五招,运用起来却是千变万化,‘纯阴’或‘纯阳’并不是要用至阴柔或至阳刚之力,而是需刚则刚,当柔则柔,刚中有柔,柔中带刚,任意挥洒。

必要之时,‘纯阴’也可以是刚猛霸道一击,‘纯阳’也可以是阴柔狠辣之搏,随心所欲,每一掌、一拳或是一脚都是如此,关键在于学会刚与柔的互相转化,懂得阴阳调和之道。

还有这所谓‘连阴’、‘连阳’,相当于在‘纯阴’、‘纯阳’再堆叠一层同样劲力,其实也是一个道理,每一招当中都需刚柔并济才行,差别在于如何发劲和出招。

不过这最后一招‘阴阳混元’,需得催动‘混元一气’蓄劲而发,待盈满将迸之时,瞬间激发,势不可挡,其威力大小就得看内功修为练到什么程度了。

“想必你刚才对这‘藏’字已经有所体悟,现在就可以试试,在桌子上拍一下,看能不能击碎这个酒碗?”

王川把五招的精要说完,接着便道,“记住,要旨是控制你体内的‘龙息’之劲,心意所至,无坚不摧!”

第九十七章 神功既成 李小白听完心领神会,心下又大为所动,看了一眼桌上的碗,正待出掌,却又有些迟疑,怕会再次惊扰到隔壁的杜止美大哥。

王川只道他有所不明,也不多言,让他不必多虑,只管先试一试。李小白一点头,当下催动内息,运劲蓄力,对着酒碗在桌面上徐缓拍了一掌。

不想那酒碗只仍在桌上一动不动,也没有碎裂,两人都有些疑奇莫名。

王川正待开口,忽听喀啦声响,随后整张桌子四脚断裂,桌面一分为二,桌上一应事物尽数噼啪落地。

“这臭小子……我让你打的是酒碗,你怎么把桌子给打烂了?!”王川‘嘿’了一声,往后挪了挪身子,看着地上盘碗狼藉,酒壶也给摔碎了,不由皱眉道,“这下可好,酒也没得喝了。”

“乖乖……不是,老王师父,不好意思!”

李小白没想这一掌竟有如此威能,自己倒也给吓了一跳,一惊之余,咧咧嘴笑了笑道,“我刚才,好像使劲使岔了?”

他适才调运内息出掌时,本想着使出阴柔之劲,又担心不足以打碎酒碗,临时又加了几分阳刚之力,临了到头自己也闹不清使的是哪一招,什么劲。

不过这回他一掌打烂了桌子,似乎倒没惊扰了隔壁,门外也没人过来敲门询问。

“你这傻小子,是不是阴阳不分?”

王川摇摇头道,“也罢,你在这片刻之间竟能领悟了神功要诀,也很不错了。为师当年可是下了不少苦工夫,才练到了这境界……不过别得意,你以后还得勤加练习才是。”

“师父,这神功怎么这么厉害,我以后可不敢随便乱使。”李小白随口道。

他初练功时,本来也没想会有这么大的破坏力,这时也算学有所成,仍自难以置信,想着要是这么随随便便一掌,莫说打在人身上,便是打在牛身上,那牛又怎受得了?

“呆小子,要是有人要来伤害你或者为师,你也乖乖束手就擒,置之不理?”王川道,“你现在也别想太多,顺其自然就好,先把那五招练熟了再说。”

李小白心说:“要是有人要来伤害我和师父,打得过的,我就把他打跑,打不过的,我就带着师父赶快跑便了。”

不过转念一想,师父也是受了内伤才会受人欺负,如今正好可以试着替他运功疗伤,便道:“师父,我现在先试试,给你疗伤怎么样?”

王川本待拒绝,但想这小徒弟一片赤诚,也不好驳他心意,便道:“也好,你试试吧。”

他所受内伤颇重,多处筋脉损毁受阻,自知除非少林达摩祖师在世,或是遇到当今少林派神僧空悟大师,能够易筋洗髓,否则短时间内也断难接续,恢复如常。

只是如今少林派势力大不如前,又逢乱世,多处寺庙遭毁,仅存的一些为求自保,大都紧闭山门,隔绝世外,轻易也难求一见,他倒也不做此想。

“为师现在受的内伤不比从前,你试着催动‘阴阳混元’掌力,将内劲传到我身上……”

此刻他这徒弟只用了几个时辰,神功便能突飞猛进,大出所料,王川虽然不抱太大希望,但也不妨任其一试,便又道,“但可别像刚才拍桌子那样使劲才好,我现在可挨不起你这一掌了。”

李小白点点头,先前王川给他讲解内功心法时,跟他说过四肢百骸全身要穴所在,当下他便催动‘阴阳混元’内力透于双掌,在对方膻中、神封二穴轻轻拍打。

这‘阴阳混元’掌力须催动‘混元一气’存蓄威力,自然是存蓄得越多,内力便越深厚,威力也越大。

就好比一只碗装满了便是一碗水的量,而湖泊大海能装下无数碗水,其量无穷。

水的多少固然重要,装水的容器更是关键,一般的说,容器越大,装同一种东西时,能装的自是越多。

李小白虽然神功已成,‘龙息’在其体内能自行游走无碍,但他想将这‘龙息’存蓄起来时,尽管竭尽全力,却仍觉得困难重重,始终最多只能存蓄到五成,便感觉已经满溢了。

这‘龙息’越短缺,也就意味着‘混元一气’能存蓄得越稀少,他给王川传送内劲时,尽管不曾丝毫怠慢,使其源源不断,其效力却也减半。

过了片刻,王川得益于李小白传来的劲力,自觉浑身舒坦了许多,但却也并不足以让他恢复如初。

他见李小白虽已不遗余力,却似未能真正发挥出此神功应有的巨大威能,以为是小徒初练乍学,故而力有不逮,也未多想,便示意其可以收劲停息了。

“师父,你怎么样了?”李小白也不知自己这行功效果如何,便问了问道。

“舒坦多了,起码是又捡回一条命了。”王川缓缓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嘿嘿一笑。

他先前传授神功技巧时,只能轻手轻脚从旁指点,这时身子骨活络了些,说罢随后便又亲身示范了一些擒拿搏击,近身游斗的技巧,让李小白配合那几招内功自行练习。

李小白此前也从柳咸阳那学了一些格斗招式,不过也就是些简单皮毛。

这时他习得神功,领会了上乘武学之妙,又见了王川的一番示范后,大有豁然贯通之感。

这当下他便趁着酒劲未消,凭借内功和轻功,在房内现学现卖,恣意挥洒了一番。

只见他身法灵动飘逸,忽东忽西,时而绵掌如扇风,时而醉拳似将崩,虽出招时看起来浑无章法可言,却能将那五招内劲功力化于无形之中,不拘一格,颇有几分‘无招’的架势。

王川心下既大为欣喜,又很是得意,笑了笑道:“傻小子,别太急于求成,停下来歇歇吧。”

“师父,你看我现在这招‘混元一击’可使得对不对?”

李小白有些意犹未尽,说着随手便在一张椅子上拍了一掌,那椅子眨眼间四脚齐断,应声碎地。

“我说你这小子,跟这桌椅板凳有仇是怎么的?”王川皱了皱眉,“你把人家桌椅都打烂了,待会儿拿什么赔给人家?”

李小白愣了愣,想这回还真不知道怎么赔才好,但见桌椅都已碎裂,也难修补回来,无奈只挠挠头笑了一下。

“你现在虽已将‘阴阳混元’的精髓领悟到了,也不拘泥于为师教你的招式,这很好……”

王川又道,“但刚才那一手还是霸道了些,‘藏’得还不够。”

“师父,我明白了。”李小白道,“可是,弟子刚才出手时,越是想存得多些,便越是藏不住。总感觉是被那股内息迫催着,好让我尽快将它释放出来。”

“你现在初学乍练,出手时难免拿捏不准,还需多加练习。”王川道,“不过也不必急于一时,过于强求精进。”

第九十八章 出师魔教 “老王师父,弟子知道了……”李小白点点头,“这回要是那丁长春追来,我一定会全力护着你!”

“不忙,你现在还不是那丁老头的对手,我也不是怕他会找来……”王川忙道,“你还是要照我说的,和你杜大哥一起去找到凤鸣剑,到时候再做打算。”

李小白忽想到在街上看到马车里的那个,长得和赵烟霞有点像的少女之事,不由心下一动,随口便将这事跟王川说了说,又问不如今晚自己就和杜止美一起,去那‘圣火教’的祭坛看看,也好助他一臂之力?

王川听他这么说,暗想这小徒神功突飞猛进,未必是件好事,但想他既有此助人解危之心,说来也不是什么坏事,倒也不便出言拦着,只让他自己悠着点,当心行事便了。

李小白跃跃欲动,刚要出门,又想就这么撇下师父,似也有些不妥,正待说点什么,忽只觉喉咙一咸,禁不住吐了一大口血出来,眼前一花,随即瘫倒在地。

王川一惊非小,忙伸手搀起他来,问了问怎么回事?

“我没事,只是觉着有点头晕,气闷……”李小白也闹不清自己这是出了什么情况。

“你刚才可被什么虫儿咬了,或是身上被什么暗器伤了?”

王川见地上血迹黑红浑浊,呆徒这显是中了毒,但此间并无外人,饭菜酒食自己也吃喝了,也并未中毒,说着转眼四周各处瞧了瞧,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师父……你别担心,可能是酒喝高了,我休息一下就好。”

李小白并未觉出身外有恙,摇摇头道。

王川道:“那你怎么会中毒?”刚问出口,突然想起什么,便又道:“是为师糊涂了,竟忘了你身上还有几种毒伤……”

“柳师父之前和我说过,说那是什么‘五行奇毒’?”

李小白也才想到了日前柳咸阳说起过,自己身上有这什么金木水火土五种剧毒,随口便问。

此前王川给他把脉的时候,也察觉到了,这几种毒在体内相生相克,虽不至于让他立时毙命,现在看来却也抑制了他的功力。

刚刚李小白给自己运功疗伤时,王川便感觉有点不大对劲,一时却未想到这一层。

李小白心下茫然莫名,便问这该怎么办?

王川让他别着急,先试着运转内劲经由五脏,看看能不能把毒偪出来。

李小白闻言心神稍定,依言坐下调息运劲,催偪体内奇毒。

约摸一炷香后,李小白出了一身汗,只觉先前气闷昏晕之感已消,倒没什么大碍,便道:“师父,弟子感觉已经好多了……只是刚才我试着藏蓄混元之气时,仍感觉体内隐隐作痛,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为师一时也想不明白。但看来以后那招‘阴阳混元’如非必要,你最好还是不要使用,便要用时也别超过五成功力,以免再次毒发。”

王川沉吟着道,“你现在没事就好,也累了这一天了,先别管其他的,好好睡一觉起来再说。”

李小白忙活这半天,也确实感觉有点疲累,心想那招‘阴阳混元’威力惊人,便不用倒也无妨。

当下他也不再多想,料来师父费心费神,授艺指点,也自不比自己轻松,言谈几句,随后便扶了王川到内房,先到床上休息。

他自己这几天不是在沙漠野外幕天席地,便是在冰天雪地里风餐露宿,凶险危急不说,都没好好睡过一觉。

此时忽然置身在这干净整洁的客栈房间内,近处还有人给守着,他这酒足饭饱之余,自也不必说,刚让王川躺下在床,自己在床边趴了一会儿,一眯眼便睡着了。

再一睁眼醒来时,已快到了半夜,四下昏黑中,李小白听得身旁有人呼声大作,见王川睡得正酣,便轻手轻脚起了身来,伸了个懒腰。

就着房外依稀灯火,他自行出来在外厅里坐着找了碗水喝,隐隐瞧着地上给自己打坏也没收拾的桌椅盘碗,莫名便发起了呆。

回想着近日来的连番种种境遇,心中既觉神奇又有些空荡荡的,似在做梦一般。

现下自己虽说遇到了名师,也可谓练就了神功,然而爹爹和赵伯伯,还有烟霞姐姐和双儿妹妹她们却还不知身在何处,又有强敌不知何时会来,他一时间自不由有些摸不着头绪,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想起睡前他老王师父几次提到让自己去找杜大哥,再一同去找那凤鸣剑之事,可这一来便得撇下师父,更是感觉有些茫然,这眼下王川正呼呼睡着,却也不便去打扰。

犹豫片刻,他心想还是去找杜止美商量一下好了,便收了心绪,起身到隔壁房外敲了敲门,可是叫了几声也没人应答。

他想来杜止美他们这时是已经去了那圣火教的祭坛,便又转回屋来,沉吟一阵,已自有了主意,随后走到床前摇了摇王川,低声说了一句:“师父,我出去找杜大哥了,我们一起回来后再和你离开这里。”

王川不知有没有听清,只‘唔唔’应了几声,摆摆手让他别吵吵,便又呼呼睡去了。

李小白想着早去早回,也不多言久留,略作收拾,便换上了杜止美之前让人给他送来的新鞋及一身黑衣,还找了块黑布裹起了头脸,重又扮成了圣火教徒的模样,轻声走出了房间,关上门下了楼。

客栈楼下大厅中,除了些闲散住客,有几个天山派弟子围了一桌,正自顾喝着酒,料来自是杜止美安排留守之人。

李小白一人下来时,原还想说先找人打听一下,那圣火教的祭坛在哪来。

但见那几个天山弟子和客栈伙计,瞧着他自己这番模样时的眼光,似有几分怪异,忽才想到自己这都扮成了圣火教之人,这要一问不就露了馅?

这一迟疑,那一桌七八个天山弟子瞧来他似有几分眼熟,又不太确认,惊奇中不由纷纷手按剑柄,只并未妄动。

李小白暗自一凛,想这要是乱动上了手,没得耽误事,几句话也跟他们说不清楚。

他不意多添事端,瞧也不多瞧,只行若无事,自顾便往大门外走去。

那几个天山弟子见他急着要出门,也自顾不得其他,先后腾身朝他围来,便要动手拿人。

“江湖救急,几位莫怪!”

李小白一时有些慌了手脚,可也不想在这多行耽搁,忙乱中晃身疾转,掀桌翻椅,顺手抓来一个挡道在前的店客,把人几下连挥带扫,脱手往几个扑来的天山弟子身上砸打,趁机闪身出了门,一阵风也似,没入街角暗处,还不忘留了一言道。

夜黑风高,星月寂寥。

此时街上人行稀少,一时也见不着个人问路,李小白匆匆行过一段,也怕给那几个天山弟子追来,转念展开轻功,几下跃上一处楼顶,四下看了看。

只见西北角远处有些许异常火光,想是那圣火魔教要烧人祭祀,自必会焚起大火,看来祭坛便是在那无疑。

他于是脚下加快,朝着西北方向,径直于各处楼顶间飞跃连奔。

第九十九章 圣火熊熊 “呜呼伟哉!光明火神,降福世人,恩泽万物,至明至圣!

我‘圣火教’谨遵神旨,今夜特此恭迎新教主即位,造福苍生!”

圣火教祭坛广场,当中有一宽、高近丈的三层圆形高台,台上还立着根高有丈许的石柱,台下四周几个火坑中烈火熊熊,冒着腾腾黑烟。

火台周围有十几个蒙着脸面的红衣之人,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围着高台火坑不停舞动着转圈圈。

这些人的后边,周围广场上,更另有一群众人黑压压围了一大圈,看来不下千人。

“吉时已到,进献五畜……”

广场北边一处大殿外的台阶上,一个黄衣老者,高声说完了几句祷告之词后,接着便又高喊了一声。

李小白奔行不多时,只身到了一处高楼屋顶,见了眼前一幕,不由得心有惶惶,只不知杜止美和天山派其他人现在何处,也不敢贸然前往,便仍在楼顶上伏低了身子,静观其变。

那黄衣之人说罢,片刻之后,只见广场中人群骚动了一下,在东南处让开了一条道,接着便有几个人提抬了鸡、羊、猪、苟牛等各活畜,从道上往祭坛高台处走去。

这几个人身着黑衣裹着黑巾,到了台下火坑旁边,随后便将那几样活畜分别扔进了火坑当中。

李小白见了那几个似自己这般穿着黑衣的人,心想看来他们却是专门给这祭祀的时候抬牲畜的,颇有些尴尬又不无奇怪:逢年过节的时候杀猪宰羊,拜拜神也就是了,谁家会这样把牲畜扔进火坑里,烧成泥灰?

月色朦胧中,火坑边上那十几个身着红衣之人,仍在转着圈,这时手上忽又摇起了铃铛,口中只不住念叨,颇有些神神叨叨。

李小白转念突然想到,他们烧过了那些牲口什么的,接下来是不是就要烧活人了?心中惊异莫名,背上不禁有些发凉,忽见眼前屋顶上,似乎有个黑影一闪而来。

他才转过头来一瞧,却见一个白衣蒙面人,手中一柄长剑正对着自己后心,不由又是一惊。

没待他开口,那蒙面人压低了声先问了句:“什么人?”

“杜,杜大哥,是你吗?”李小白听着声音有些耳熟,忙也低声道,“我是小白……”

“小白,怎么是你?”

蒙面人正便是杜止美,忽而却也听出了李小白声音,诧异中收起了剑,俯低身形道,“你怎么跑这来了,不是让你留在客栈守着你师父吗?”

李小白转过身道:“我,我是来……”

他本想说自己是来帮着一起救人的,完了再回去商量些事。

但转念想来,要是刚才拿剑指着自己的不是杜止美,而是丁长春或者别的什么恶人,岂不是要遭了?

他虽练成了师父的神功,却没有眼前这般大阵仗的临敌经验,倒也说不上能帮什么忙来,便一改口道:“师父他没事,还在房间里睡着……我本来想到隔壁房间找你来,可是没见着,就自己出来了。”

“没事就好。”

杜止美仍不无奇疑,“不过我带人出来的时候,不是留了几个师弟在客栈,让他们时刻守着你们吗?你怎么……”

李小白没听出他是在怪那几个师弟守护不周,还道对方是在奇怪自己怎么到了这里,随口便把之前在客店楼下,见了那几个天山弟子在那喝酒、也没认出改了形装的自己,还闹了些误会动起了手的事,简略几句说了。

“我是让他们留在房间暗中保护你们,他们倒好,自己跑去楼下喝酒了!”

杜止美听来颇感歉仄,自责道,“要是王前辈有什么闪失,我回去定不会轻饶了他们……”

“杜大哥,你别怪他们,是我自己偷偷出来的。”

李小白这才明白过来什么,忙道,“不过我出来的时候把门窗都关好了,客栈里也没有什么其他人。他们在楼下守着也一样,师父他不会有事的。”

“不会出什么事最好……”

杜止美稍微松了口气,“我先前便在附近,见有个人影在楼顶上乱跑,也不知道是你,还以为是别的什么人,就追了上来。你这么莽撞大意,很容易被人发现,我见你是从客栈方向过来的,身影也有些熟悉,这才留了心……以后你若是独自行走江湖,可得注意着点,明白吗?”

李小白自知确是有些大意了,歉然道:“我知道了,杜大哥,我待会儿也会注意的!”

他心想杜止美剑法武艺高超,尚且谨小慎微,自己这般粗心疏忽,自有不及,眼下正有紧急要事,可不能再马虎了,转念又道:“对了,杜大哥,我见刚才那些人拿了一些猪羊什么的,竟然还抬了头牛,往火坑里扔了!他们等会儿是不是要……”

“你猜的没错,他们祭献了牲畜给他们的‘火神’之后,接下来就是烧活人了!”

杜止美向远处祭坛中的高台看了看,只淡淡道,“现在看着时候也该差不多了,你也别在这待着了,随我去和我师弟们一起,我让他们保护好你。”

“我没事的……杜大哥你放心。”

李小白闻言不由一凛,只也并未动身,看着祭台处对着火光拜了又拜的各人道,“不过,他们那些人,这是在等着什么?”

“他们这是在等到月满中天之时,便把活人带出来……”

杜止美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他们今晚在这换任新教主,是极为重大之事,一教上下千百号人,基本都到了这里。除了他们教众,外围周边还有官兵在替他们把守……这里情况复杂,异常凶险,你还是快跟我走,我让人先守着你。”

李小白抬头也往天边瞧了瞧,只见月已满圆,看样子过不多时,便要行至中天,自不由暗暗着急。

他此番前来,一来是为助杜止美成事,二来也是为了要看看那个被抓来的少女,是不是他的烟霞姐姐,随后道:“杜大哥,你就让我留下来帮你吧!我跑得快,他们想抓我也没那么容易……只是他们人那么多,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办才好?”

“小白兄弟,杜大哥心里知道,你是真心实意前来相助。”

杜止美知他这位小兄弟自是一番好意,但这事关性命,况且这里本就不是他该来的地方,沉了声道,“可是这里危险重重,我答应过王前辈要照顾好你,怎能让你冒这个险?你这就随我下去……”

说着抓了李小白一只手,便要往屋顶下跃去。

他这一抓看似平常,却是使的擒拿手功夫,轻易也难抗拒,挣脱得了。

岂料李小白手腕翻转,来了个反擒拿手,一下便将他这一抓化解了去。

第一百章 谋定后动 “杜大哥,你我今日结拜为兄弟,便说了要同生死,共患难……现在我既知你身陷险境,怎能临阵退缩,袖手旁观?”

李小白稍有不快,摇头道,“我这会儿要是置之不理,那以后我们还怎么做兄弟?你还是告诉我接下来要怎么做,今晚就算豁出了性命,我也不会置身事外,就此离开!”

他刚才使了一手反擒拿,倒非有意显露身手,纯是王川曾教授过他一些,他也没多想便自然而然的使将了出来,也并未发现杜止美神情有异。

杜止美听他言词情切激昂,大有视死如归之意,话说到了这份上,心想总不能让对方弃义背信而去,轻叹了口气道:“也罢!好兄弟,我今日与你结拜,本没想过要把你牵扯到此事上来。我让你先离开此地,也没有别的意思……”

“我之前也是没曾想到,这帮邪魔竟会有如此之众。但能有你这样的好兄弟相助,咱们肝胆相照,千军万马又有何惧?!”

先前李小白挣脱他时,杜止美只觉手上给对方一股强劲的内力反震了一下,料来这位兄弟既已拜了高人为师,恐怕自是深藏不露,未必需要自己照顾,接着便又道,“事不宜迟,我们先换个地方,这里容易暴露……待会儿我们就从他们侧面攻入,人群里面也会有我们的弟兄在内接应,其他的我过会儿再跟你细说,走吧!”

李小白愣了愣,才想到他之前是怕自己在这坏了事,只未明言,听他既已有了谋划,自己自当配合行事,想想这里说话也确有不便,哦了声道:“那也好……”

两人随后一同跃下了楼,又展开轻功疾行飞奔,一前一后,往东北方向奔行了约半刻钟,闪转进了一处大院。

院内有一众百十位天山弟子正在待命行事,分成了几队,大多是身着衣白,皆以白布蒙了面。

因为柳咸阳的缘故,未免多有牵扯,杜止美简略向众师弟介绍了一下李小白,但并未道出他名字,只称其为李兄弟,说他是前来相助的知己至交,以免行动时将其当成圣火教之人误伤。

各天山派弟子见了李小白腰间身上,带着大师兄杜止美的那柄匕首,听他这么说来,自知是自己人,当下并不多问,只朝李小白拱了拱手示意。

杜止美随后将李小白领入了里屋,介绍他认识几名师弟,又跟他大致说了一下此次的行动计划。

除先前已有十几个弟子身着红衣裹红巾,假扮圣火教众混入对方人众,好见机行事外,另有一队人会潜入祭坛东北边,也就是圣火教存放一些重要物资的地方,伺机放一把火制造混乱。

到时杜止美便和李小白一起,带着院子里的众天山弟子,由祭坛侧方杀入。

杜止美带一拨人负责对付圣火教新教主,以及对方的大祭司、统领和护法王等首脑人物;李小白和一个叫陈一迅的天山弟子,带另一拨人负责解救被当成祭品的人质,随后先行撤离。

“我们不久前打探到,除了你见到的那个少女人质,另外还有一个少年,不知何时也被这魔教之人抓了去!”

杜止美说完了计划,便又对李小白道,“当时情况不便出手相救,这事你也知道一下,到时救下两人,你就带人立刻离开!”

李小白想起那圣火教要烧一对什么‘童男童女’之事,点点头表示明白。

听了此番谋划,他心中大概盘算了一下,天山派这些人加上自己一起,最多也不超过两百人,而圣火教外加那些官兵,至少得有两千人,单这人数上已是相差悬殊,此次行动看来确实凶险之极,不由暗自捏了把汗。

不过他见杜止美脸上毫无惧色,一时间也豪气顿生,随后便道:“杜大哥,我救出了人质后,再去和你一起对付那些人。”

“好兄弟,你的好意杜大哥心领了。”

杜止美摇摇头道,“你到时只管带着人质一起走,先去客栈找你师父,我看情况会速战速决,再去和你们汇合……”

正说到这,外边一名天山弟子来报,说圣火教要拿去祭祀的那两个人质,正被押往祭坛高台处去。

“各位同门弟兄,那魔教残暴不仁,我等替天行道,定当诛之!”

杜止美听了报讯,随后便带了李小白到了院外,向天山派众人道,“另外,对方虽人多势众,却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不足为惧。但此次行动也异常艰险,诸位还需多加小心,负责解救人质的弟兄,事成之后立即撤离,绝不可恋战……咱们按计划行事,这就出发!”

天山派众弟子振奋精神,领命而行,有条不紊的出了院子,分头行动。

“好兄弟,情况紧急,无需再言,一会儿万事小心!”杜止美拍了拍李小白肩膀,又道。

李小白知他不愿让自己犯险,便也不再多说,只点点头道:“杜大哥,你也多加小心!”

说罢随后与对方两人出了宅院,便又行展轻功,直奔祭坛广场而去。

圣火教祭坛四周房屋围墙环绕,北边是一个雄伟大殿,名为圣火殿。广场正门朝南,东西两侧各有一个小门,南边大门有众多官兵和教徒把守,东西两边侧门则主要是圣火教的人。

李小白以及杜止美等天山派众人奔了片刻,便到了祭坛东边的侧门附近,此时已有内应将看守的教徒杀了,大开着门迎着众人入内。

杜止美和李小白悄声到了了一处墙头,但见祭坛高台熊熊烈火下,乌压压一帮人都在跪地伏拜,喃喃祷告着,几个黑衣人领着两个红衣之人,已站在了祭坛高台下。

那两个红衣之人都裹着头脸,手脚缚着铁链,看样子自是将要祭献烈火之人。

北边大殿门外台阶上正中间站着几个人,想来自是圣火教的各首脑人物,只是隔着较远,模样也看不太清楚。

李、杜两人看了一会儿,互相使了个眼色,又往头顶夜空瞧了一眼,静待时机出手。

此时夜风微凉,天上云遮星暗,只见月满中天,耀射四方。

“五畜献毕,天时已至,请神木令,进献人牲!”

祭坛周围之人一时间鸦雀无声,大殿外那身着黄袍,头裹红布的中年人,正便是是圣火教大祭司巴格玛,这时忽然高声说道。

话音刚落,祭台下那几个黑衣人,随即将两个人质分别押上高台,绑在了石柱上。

与此同时,一行红衣人缓缓往圣火大殿台阶上走去,当先一人高举着一物,却便是圣火教视为圣物的‘神木令’。

李小白眼见那些黑衣人绑好人质,看着便要点火烧人,刚说要跃下墙头前去救人。

杜止美却一伸手拦了下了他,低声说道:“再等等!”

第一百零一章 心急如焚 “这还等什么?”李小白心中大急,疑惑道,“他们就要放火烧人了!”

话才说完,忽听轰隆一声巨响,祭坛东北角一处房屋爆燃四裂,霎时间火光冲天,碎屑纷飞。

同时广场祭坛处的人群中,忽然杀出十来个红衣装扮的天山弟子,手持长剑冲向高台,将那些个押送人质的黑衣人尽数斩杀了,祭台附近顿时乱作一团。

“兵分两路,上!”

杜止美向李小白和同来的众师弟喊了一句,领着一队数十余人当先跃下高墙,又几个起落,直往大殿上冲杀。

李小白和陈一迅,以及其他人等紧随其后,翻身跃墙,往当中祭台处杀去。

这时外围的圣火教教众人等,也都不知发生什么情况,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人从背后冲杀出了两条血路。

李小白等人片刻间冲到了高台近处,各展身手,与周围圣火教众厮杀开来。

祭台上原先正自与突杀而来的圣火教之人、厮斗中的十几个红衣天山弟子,眼见来了帮手,暗自松了口气。

趁着两拨各人斗乱间,李小白一跃到了高台石柱下,欲行解救两名人质。

先前疾冲而来时,他随手挥了几拳,打倒了数人,倒未使用兵器。

这时见两个蒙面人质都被铁链缠绑在石柱上,他也不及多想,取下腰间匕首,催使内劲,径往铁链上削去。

不想那铁链虽只有拇指粗细,却不知是何材质,他连砍了数下,铁链上只仍纹丝不动,并未被削断。

陈一迅等各天山弟子,忙着在台下拦挡游斗,一时间也顾不及这台上的情况。

李小白心下好不奇怪,又削砍几下,也仍无济于事,焦急间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不由瞥眼往杜止美所在方向看了看。

这时杜止美已将那大祭司擒获在手,正准备往大殿上赶去,匆忙间也向祭坛中的高台处看了一眼,却见台上的李小白也正朝自己这边看来,并未将人质救下,也不知是何故?

杜止美疑惑不小,眼见圣火教徒源源不断往高台上围拢冲杀,情势危急,也未及多想,抓起那个大祭司,几下连跃急纵,带着一起转眼间上了祭台,口中忙道:“好兄弟,赶快救人撤离此地!”

“杜大哥,你怎么过来了……”李小白愣了愣神道,“这链子异常坚硬,我怎么砍也砍不断!”

杜止美也自诧异,挥剑回身在铁链上砍了一下,那铁链亦是丝毫无损,奇疑道:“这链子莫非是玄铁所铸,竟如此坚不可摧?!”

眼见四周向祭台围拢过来的敌众越来越多,天山弟子不断有人死伤倒下,杜止美心中忧急,抓过那个大祭司,随手扯下了他裹着的头巾,横剑在他脖子上问道:“快说!这链子怎么才能解开?”

这位大祭司一头金黄卷发,眼睛发蓝,鹰钩鼻,大胡子,年近花甲,看起来不像练过武之人。

刚才在大殿外,若非他身边有几个护卫替他挡驾,杜止美一招之内便能将其拿下。

“这两个人都是秦将军带了来,献给我们圣火教的……的圣男圣女。”

此时突然被带上了祭坛高台,又有一把利剑抵着脖子,这大祭司也是毫无还手之力,瞪了眼颤抖着道,“这铁链子,我也不知道怎么解开!”

杜止美见他也不像是在扯谎,随口道:“哪个秦将军,他人在哪?”

“杜大哥,白天在街上抓我那个人,他手下便叫他秦将军……”

李小白忽想起了什么,说话间挪了挪身,脚下不意踩在了一处沟槽,槽内是些黑乎乎的稠液。

那沟槽约两指宽,围着台面环绕了几圈,台上石柱上刻着的一些纹路中,也缓缓流着一层黑液,只不知是何物,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

他刚才上了台时便见了这些沟槽,倒没怎么留意,这时不妨间踩在了上边,只觉脚底下有些黏乎乎的,自不由得一奇。

杜止美也想了起来,往人众中左右看了看,却并未见着那个秦将军,便对那位大祭司道:“快让你们的人去把他找来,不然我就把你扔进火坑里!”

整个祭台高出地面逾有两丈,三层圆形高台的台面,稍稍往中心石柱倾斜,形如一个大浅盘,下方周围有五个火坑,便是适才烧祭活畜之处。

这时五畜已烧过,火坑里仍不断燃烧着烈火,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奇怪的味道,烤羊和烧鸡等焦香怪味夹杂其中。

“快,快去找秦将军来!”

大祭司巴格玛看样子是不想被扔进火坑,便朝着正在台下厮杀的人众大喊了句。

他说着两眼往脚下台面一瞧,满脸惊恐,接着便对杜止美叫道:“快让我离开这……这台上的神油很快就要流到火坑里了,马上就要整个烧起来咯!”

杜止美也瞧见了台上的沟槽,又见台面边缘正对着火坑处有一个豁口,沟槽里的黑色稠液想必就是什么神油,这些神油一旦流经豁口,便会顺势灌入火坑,引燃祭台及台柱,看来那祭司所言不假。

但此时人质尚未得救,李小白也还在台上,杜止美自己自不会就此退下,也不会就这么把那祭司放了,随后道:“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些神油停下来?”

“神木令已经启动……除非我们都被烧成了灰,否则是不会停下来的!”大祭司摇摇头。

杜止美揪起他头发,狠狠道:“你再胡说八道,我这就把你扔下去烧成灰!”

“杜大哥,先别烧他……”

李小白刚才听了那祭司所说,左右看了看,只见祭台边上对着五个火坑处,正好有五个豁口,且沟槽里的黑油再有不到一圈,便要流经自己边上那个豁口,转念随即一只脚堵在了豁口上,“我们各自先把脚下这口子堵住,过一会儿再说!”

杜止美点点头,叫了几个师弟也上来依言行事,但想此法只能缓解一时,便又对那祭司道:“谁是你们的新教主,快把他叫来!”

“这……这个仪式还没有完成,他现在还不能算是我们的新教主……”

那大祭司说着,又嚷嚷着让杜止美赶快放了他,不然他们的‘火神’便要发怒了。

杜止美让他少啰嗦,又割下了他一把花胡子,扔进了火坑里,朗声道:“魔教之人听着,这世上即便是有什么神明,又怎会让你们做出这等邪魔之事,要把人活活烧死来祭祀?你们都是被这妖人蛊惑,迷失了心智!快把你们的教主叫来,否则我第一个便烧死这个妖人!”

眼见自己带来的同门师弟死伤不少,却仍在厮杀恶斗,杜止美亦自是心如火烧,恨不能尽快结束这一切。

第一百零二章 巨人教主 圣火教在场之人除了一部分护卫手持兵刃,其余教众大多或是手无寸铁,或是手持火把,并未带着兵器。

加上外围的官兵,虽然人数上多出天山派好几倍,但天山派此次行动的弟子个个剑法不凡,双方在实力上,勉强也算旗鼓相当。

一队数十个护卫见他们的大祭司被擒后,纷纷亮出兵刃,向祭台周围进发。

然而此时无人号令,乱成一团,天山派弟子又大都围在祭台四周抵御,这些护卫要么是在外围杀斗,要么便在祭台下静观其变,只有少数几个在往祭台上冲。

杜止美刚才的那一番话,看来似乎对他们也没起多大作用。

那大祭司成了杜止美口中的妖人,便要被当众烧死,他胡子被对方割下后,不知是气的还是被吓的,浑身一直在哆嗦。

他自知那些护卫无人能从杜止美手下救出自己,为了保命,忙急大喊声道:“快……快去把新任的李大教主,恭请出来!”

他这一开口首肯承认,无论这祭祀仪式是否完成,那新选出来的教主人选、便可即刻走马上任,自是板上钉钉了。

这话刚说完,大殿内忽然飞身出来一高猛壮汉,左右开弓,砰砰数掌,一下便击倒了几名天山派弟子,一跃到了大殿十余级台阶下,又抓起一根石柱火炬,径往祭台上扔了去,喝声道:“通通烧死!!”

这人一副金钢铠甲,两臂处钢甲上还有许多尖刺,身高八尺以上,巨目圆睁,一眼看来,浑如天兵巨人,端的是神威凛凛,正便是大祭司口中的‘李大教主’。

那火柱约有寻常一人高,比腿还粗,一头冒着火,被这位李教主随手一扔,在空中急速旋转着直往祭台上飞去。

这火柱似为花岗石所制,少说也有两三百斤,加上飞速行进,莫说是砸在常人身上,便是一头蛮牛被砸中了,也得一命呜呼不可。

眼见火柱飞来,力劲势猛,祭台上的杜止美和李小白惊异间,同时飞起一脚,踢在了火柱中段,火柱登时一下打横,径直又往大殿处原路砸回。

祭台处距离大殿约有十丈,那火柱飞出时,两旁之人早已让避开一条宽道,这时火柱又往回飞,自是无人敢拦,避闪不及的,也只能自认倒霉。

那位李大教主却是不闪不避,见火柱飞到眼前,挥臂只一砍,一根火柱登时断为两截。

大殿台阶下附近的火柱少有十几根,要是被那李教主一根根扔来,就算没砸到人,只要稍微有一点火星子落到了祭台的黑油上,那后果也可想而知,整个台上势必烧成一片火海不可。

“魔教魔头,来得正好!”

杜止美也无惧色,只奇的是那位大教主竟然也是姓李,瞥眼看了看身旁的李小白,见他并无大碍后,便让他留在原地见机行事,又把那大祭司交由一名师弟看管,大喝声中,已飞身挺剑,一招‘追星赶月’迅捷如电,向那李教主刺去。

先前那李教主一声喝令,意下自是要将祭台上的人通通烧死。

各教众原是怕伤了台上的大祭司,才不敢轻举妄动,此时得了教主之令,祭台下那些手持火把的教众,纷纷效法教主,手中火把倏忽往祭台上扔去。

这时祭台上虽有五六名天山派弟子把守,但那火把忽然从四面八方飞来,眼见便要落下台面,一时不由都有些慌了手脚。

李小白也暗自捏了把汗,情急间不待多言,催使内劲,一跃在了两人质头顶上方,一手抱着石柱,掌劈脚踢、半空中来了个‘横扫千军’,适才飞来的数十火把登即原路飞回,落打在了祭台下的人群当中。

众人忙乱惊呼中,李小白又已跃回了原处,仍一脚踩着台面那个豁口。

这瞬间风火雷电的功夫,比起刚才踢火柱那一脚,更是叫人叹服。

天山派各弟子原本不知李小白具体是何来历,但他这两下踢腿功夫,各自看在眼中之人,无不暗赞一句:“好身手!”

那些火把大都激打在了圣火教各人身上,个个手忙脚乱间,一时也没人再打祭台上的主意。

“喂,那边那个坏蛋,你快过来把这链子解开!”

李小白环顾一周,也暗自松了口气,忽只见了东南边通道处的人群中,一个骑着高头大马静立观望之人,身影有几分熟悉,却正是之前见到的那位秦将军,冲口便大喊了一句。

他这么一喊,台下扰攘的各人登时噤声了一下,不知他说的‘坏蛋’是谁,不少人均想,既是‘坏蛋’,又为何要去帮你来?

那秦将军在台下看了已有一会儿,自知李小白叫的是自己,但只仍坐在马上屹立不动,他身后一行官兵也没人乱动。

李小白想到那些官兵和圣火教原是一伙的,那秦将军不来帮他也是正常,但不知为何他们此时却袖手旁观,似乎两不相帮?

“别喊了……”

祭台上那大祭司顺着李小白的目光,也瞧见了那位秦将军,闻言这时便道,“没有教主的命令,外人是不得随意靠近祭台这里的……否则便是犯了死罪!”

他刚才见他们教主往台上投扔火柱,那些教众也往台上扔火把,要把自己烧死,全然不把自己这个大祭司当回事,心中既颇为愤懑,又满是怨念。

李小白听来也是有些莫名其妙,心道:“除了你这糟老头,我们几个也都不是你们圣火教的人。这会儿上了你这个台,难道便是犯了死罪,要被活活烧死不成?真是岂有此理,奇了怪了!”

转念又朝大殿处看了一眼,只见杜止美正和那巨人教主斗得异常激烈,一人剑招迅捷无伦,一人铁臂虎虎生风,两人工力悉敌,一时间是难解难分。

李小白有心上前相助,但见脚下黑油已流至豁口,透过他的脚正往火坑处缓缓渗去,心中焦急不安,额头上直冒着汗,有些无所适从。

却在此时,台下忽又有人往祭台上投掷好些个火把,不停呼喝乱叫。

李小白不由怒气顿生,只站在原地未动,催使混元之力,一声怒啸下,两掌劲拍猛扫,直把身侧两旁飞来的火把,径又纷往台下震回拍落。

台下之人被火把击中的,无不倒身飞退,没给挨着的,也忙不迭躲开老远。

好在李小白身后的几个天山派弟子,也都站在原地堵着豁口,挥剑连扫挡开了其余火把,台上的黑油并未被引燃。

台下周围圣火教之人见了李小白这等神功,无不大为惊骇,本来还在厮杀之人一时间也都暂停了下来。

李小白犹自惶然,本想再向那秦将军喊一句,让他赶快过来开链救人,忽听背后有人低声‘唔唔’不停,转头只见其中一个人质,正朝自己频频眨眼。

祭台上两个人质都被红布裹着头蒙着脸,只露出两个眼睛在外,背对着给绑在石柱上,嘴巴应是都给堵上了,也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李小白也是裹着头脸,先前跃上台来时,一心只想着把两个人质都救下再说,百忙中也没特别留意人质的样貌和举动。

此时见了身后那人质朝自己眨眼,他才忽然想着,不知这两个人质中,哪一个是自己看到的那个,很像烟霞姐姐的少女?这一闪念,心中莫名有些小激动。

听那人质似有话要对自己说,李小白也不再多想,转念便扯下头上裹着的黑布,暂时堵住脚下踩着的豁口后,又走到对方身前,揭下了蒙在他脸上的红布。

“苏……小苏兄弟?”

第一百零三章 紫微星主 眼前之人脸生的白白净净,眉清目秀,一双明眸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却正是李小白此前在羊家村偶然一遇,别后便再未见过面的那个娇俏小子‘小苏兄弟’,韦紫苏。

李小白满心奇疑,但见此人却不是自己看到的那个少女,当然也自不是自己的烟霞姐姐,惊异之余,又稍有些失望,只也不知这位小苏兄弟,怎么竟会被抓到了这里当成了祭品?

他怔了怔随后便又道:“你怎么会在这?!”

那‘韦紫苏’也就是苏薇、苏紫薇,先前一时本没认出身前的这个白头少年,听他惊声连问,恍然间也才想起什么人来,更自是惊奇不小,不料此时间竟会遇着这么个,说也不熟的熟人,瞪大了两眼,口中又‘唔唔’了几声。

李小白一愣神中,也没想着要扯下对方嘴里塞着的一块红布,好让他开口说话,听这几声也才回过些神,随手把堵在他秀口红唇中的红布拉扯了出来。

“钥匙,钥匙在我这……”苏薇脸现晕红,一开口忙只道。

“什么钥匙?”李小白一愣。

苏薇瞧了瞧他鬓边微乱的白毛,兀自有些难以置信,定了定心神才道:“铁链的钥匙……”

“什么,钥匙怎么会在你那里?”

李小白一奇,看了看石柱两旁,这才注意到除了对方两名人质手脚上的镣铐外,石柱上绑着两人的铁链下方另有一处锁扣。

“你快别问了,先开了锁再说!”苏薇自己想问的不少,只不耐烦让人反过来问这问那。

“那苏……苏兄弟,那钥匙在哪呢?”

李小白隐隐觉得事有蹊跷,此前的事尚且不说,不知眼前这位小苏兄弟,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来?但此时火烧眉毛,周围台下熊熊火苗看着便要烧上来,也自不便多问。

“钥匙在……在我怀里……”

苏薇脸上不由更又一红,说话也变得有些吞吞吐吐。

李小白也没太留意,伸一手正准备探入对方怀中取来钥匙,苏薇忙又道:“喂,你可不许乱摸啊!”

李小白愣了一下,这才瞧见自己手上沾了一层黑油,看来是先前抱着石柱踢那些火把时留下的,随手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又再一伸手在对方腰身怀间摸了摸,果然摸着了一串钥匙似的物件。

“对,就是那个,你快拿出来……”

苏薇给绑着也难动身,腰间身上又给愣小子脏兮兮的手,慢腾腾蹭得有些发痒,忍不住咯吱笑了一下,“痒死了!”

李小白见他神情有点古怪,忙取出那物件来,见是好几把钥匙串在一起,奇道:“是哪一把?”

“你都试试不就知道了,笨蛋!”

苏薇之前给块布塞了嘴,此时间给取出了,倒有些不适,话说几句缓了过来,这会儿回想了一下,莫名感觉此情此境有些奇妙,说不上是喜是忧,也不直言答话,说着只不禁抿了抿嘴。

李小白略一皱眉,心说这怎么还骂上了?也不多行计较,当下便拿着那串三五把大小不一的钥匙,在铁链上的锁扣试了试,不想第一把一试便把锁解了开。

他心下自不由一喜,随手绕了几下把捆着两人的铁链解下,本待要去揭下另一个人质脸上的红布,看看究竟是不是他的烟霞姐姐?

当此之时,却听苏薇叫了声道:“小心后面!”

李小白忙转过身,只见大殿方向一根石火柱,正又朝祭台上呼声飞来,一怔之下,运劲于臂,反手把才解下在手的铁链,当空往火柱上猛一挥扫。

那铁链约长一丈,他这看似随手一挥,实已蕴集了混元内力,铁链扫出到了半空时,便浑如一根铁棍铁棒,直直打在了那飞来的石火柱上。

只听啪啦声下,石柱随即裂分两截,落入了祭台下的火坑中。

台下众人原不知他这是什么来头身份,见了他刚才解下头上黑布,露出满头白发,这会儿也才瞧出竟是一位白发翩翩的少年,却又身负如此神功神力,正自斗乱来去的各人,也自不由得呆愣了一下。

苏薇也不知此两年多前认识的那个愣小子,这一别之后是何境遇,这回见了他前后几下展露的神功身手,毫不含糊,跟之前有些判若两人,一时也闹不清是不是认错了人,亦自不禁有些呆了。

李小白也没心思多行理会旁的,顺着往大殿上瞧了一眼,只见杜止美仍在和那李教主恶斗僵持着,心想这转眼工夫,两人斗了少有数十回合,以杜大哥如此卓绝的剑法,尚难击败拿下对手,看来对方武功确也非同一般。

不过两人先前是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下相斗,这时均已腾挪移身至了台阶上方,那里原并没有立着火柱,那教主也忙着应付接招,无暇分身,却是不知刚才那火柱是谁掷来的?

他正这么寻思了一下,忽见台阶两旁人群中突然跃出两人,几下打倒两个天山派弟子,倏忽闪身而来,眨眼便到了祭台近处。

祭台上的大祭司见状,这当下忙朝着两人叫喊声道:“左右护法,快来救我!”

来人两个一胖一瘦,都蒙着脸面,胖的手持法杖,瘦者持三叉戟,原来便是圣火教的左、右两大护法王。

两人这会儿只也不答话,当中一人对李小白道:“好俊的功夫,我俩这便前来领教几招!”

说话这人声音瓮声瓮气,是那胖的右护法,话音刚落,两人已一左一右飞身袭来。

两人兵器身长过头,出招狠辣威猛,跃至半空时,持法杖的对着李小白照头一棒,持三叉戟的对着他当胸一戳,几乎同时攻到。

李小白见两人来势汹汹,也不及避让,只稍往后退了一步站稳,当即挥直铁链震开法杖,又顺势往下以铁链缠绕着三叉戟杖身,化刚为柔,侧身将三叉戟往后一带。

他手中铁链可刚亦可柔,倒是颇合他所练神功‘刚柔并济’之理,这么一使将起来也没觉着有何滞碍,反而只觉颇有些得心应手。

两护法手中兵器差点脱手,跃身到了祭台边缘,脚刚落地,便又挥舞兵器,如张开的大剪一般左右夹击。

李小白此时身后便是祭台当中的石柱,随即一腿后踢踏在了石柱上,避过对方夹攻,当空又甩直了铁链,一左一右打在了两人身上。

护法两人便似拦腰被打了一闷棍,肋骨断了几根,但手上收势不及,各自兵刃都劈打在了石柱上。

祭台那石柱比人身子还粗,倒没断开,只是左右缺了两道口子,忽然往外汩汩冒着黑油。

李小白见对方两人口中大吐鲜血,知道他们受伤已重,便收了铁链不再继续出手,跃回台面,一边道:“不打了,你们快下去吧!”

那两人可谓都是圣火教中一等一的高手,尊为教中护法使者。

先前天山派趁势攻上大殿时,两大护法击退了好几个天山弟子的围殴,尚有余力,这眨眼时间三两招便被一个少年打得如此伤重,心中自是不忿,岂肯善罢甘休?

李小白话刚出口,两人虽知力有不敌,却也顾不得许多,大喝声中,各自武动兵刃,上下两路同时朝他奋力一击。

第一百零四章 火神一怒 李小白这会儿手中铁链来不及挥展,眼见对方两件兵刃便要击到,忙扭身一避,同时铁链只一绕,已将两兵器缠绕在了一起,夺过在手。

他也不意狠下杀手,顺势又将两样兵器打横往两人胸前一推,直把两人推飞下了祭台,倒地吐血不止。

“你们再要上来,我可不客气了!”李小白说着铁链一挥,随手将夺来的一杖一戟甩进了台下火坑中,“还是你们也想到火坑里玩玩?”

台下几个火坑火势凶猛,他刚才那一推,有意只把对方两人直身往后平推,自是饶了两人一回。

两护法自也心知肚明,适才若非对手手下留情,自己岂非已经成了献给‘火神’的活祭品?

这时受伤加重,两人又没了兵器在手,挣扎了几下想坐起身来,奈何腰肋难支,感觉还是先躺着的好,便只怒哼了哼,各自仍躺着也没乱动。

却便在这时,祭台上的几圈沟槽中黑油满溢,流至豁口,被台下火坑引燃,四周火起,一下烧了上来。

仍给扣在台上的大祭司失声叫道:“火,火神上来了!”

这话也不必他多说,沟槽里的黑油被引燃后,登时四处蔓延开来,在祭台边缘烧着了一圈,沿着沟槽往中心石柱上烧去。

守在台上的陈一迅等几个天山派弟子,不意撇下李小白先走,适才也不及把人质带下,这当下只不由纷纷往祭台中间退了几步。

陈一迅忽道:“小白兄弟,咱们快撤吧!”

“迅子兄弟,你带着他们先走……”

李小白微微一愣,随后才想到自己已经露出了本来面目,自是给对方认出了来,忙只道,“我去看看杜大哥,随后就来找你们!”

说着看了一眼那个仍蒙着脸的人质,只觉越看越有些眼熟。

那人质也看了看他,眼神中似乎欲言又止。

陈一迅乃是天山派二师兄,年纪比李小白稍大,有个外号‘风迅子’,轻功身法不输杜止美。

此次行动李小白还未加入时,原计划便是由陈一迅负责带人解救人质,并速速撤离。

这时人质既已救下,按计划便当撤离,不过陈一迅见李小白武艺惊人,又听他话下有意留下相助大师兄,想着李小白并非天山派之人,因此他这既说不上是违抗了大师兄之令,倒也不失为一个可行的法子。

眼下祭台上情势紧急,陈一迅也不便多说,只让李小白自己小心为上,便要带了两个人质离去。

“要走你们走,我就在这哪也不去,不用你们管我!”苏薇却忽道。

其余人闻言尽皆诧异不已,眼看身周火势越来越大,黑烟呛目刺鼻,各人身上又都沾了好些黑油,这都火烧眉毛了,再要不走,转眼便要一同葬身火海无疑。

台下正自忙着拼杀抵御的一众天山弟子,见台上势急,不由连声大叫,让各人赶紧撤下来。

不想那大祭司更嚷声道:“你们两个,本来就是要进献给火神的,不能走……你献身之后……诸神都会保佑你的家人的!”

他缠头和面罩已被摘去,口鼻外露,模样狼狈,说话时给烟雾呛了几下,边说边咳不止。

天山派押着他的两个弟子,听他这时还在胡说八道,忍不住抽了他两巴掌。另有两名天山弟子,不待多说,已自带了那蒙面人质,飞身先行下了台去。

陈一迅看了李小白一眼,心想十万火急,此时只能用强了,当下也不多言,一伸手便向身前的苏薇手臂上一把抓去。

岂料苏薇原地一转半圈,甩开手臂躲过,另一手同时上劈了一掌,带动手上锁链‘康啷’声响了响,更闪身后退了几步,口中只道:“你别碰我!”

陈一迅外号‘风迅子’,自是因他这身手敏捷之故,在天山派弟子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手,派里其他人多半另又给他启了几个雅号,叫他‘迅风子’或‘迅雷子’。

又因他小时候爱玩疯闹,长辈师叔,更有把他叫成了‘迅疯子’的。

“你不走,莫不是当真要留在这上面,给火烧死?”

刚才伸手去抓那少年人质苏薇时,陈一迅原没料想对方身负武艺,竟没能抓着不说,反倒差点给他一掌劈中,略有不快,也不再上前进招,只一瞪眼奇疑道。

“这你别管,你们自己走就是了……”苏薇淡淡道,“要是谁再过来,我现在便跳下去!”

她身后脚下的一圈黑油已经烧起来了,再往后一步便是祭台下的熊熊火坑,这架势看来自是铁了心要寻死。

当此情形,李小白也是莫名其妙,转念看了给带下去的那人质一眼,又看了看广场周围乱糟糟一片,这一时怕是也难突围而去。

忽而心念一动,对陈一迅使个眼色道:“陈兄弟,你带着人赶紧先走,我随后去给你们引开外围的官兵和那个秦将军……”

他这会儿自也无暇再去考虑,那少女人质是不是他的烟霞姐姐,反正让陈一迅把人带着安全离开便了,说着一瞥眼瞧了瞧苏薇,又道:“他既不愿走,那就让他自己留在这台上好了。反正这要寻死之人,谁也救不了!”

陈一迅知他跟台上这人质认识,料来不会把人撇下,似也会过了意,一拱手道:“那便有劳了!”纵身一跃下了台。

李小白见他转瞬带了人往东边侧门方向突围,东南边那秦将军人等,看着便要带人朝他们扑去,事不宜迟,随后又看了苏薇一眼道:“我得下去帮忙了,你一会记得把眼睛闭上!”

说罢也不再去看他,随即飞身冲出了火圈。

苏薇一愣,正想着对方为什么要让自己闭上眼睛?不料身上一下被一根铁链缚住了,忽然一紧,又被一股极强的力道往后一拉,倒退着飞身离开了祭台。

“你这混蛋,我……我都还没闭上眼睛!”

苏薇在半空中转过头看了一眼,见李小白正拉着铁链的一头,把自己往他身上拉去,登时明白他刚才故意说要留下自己一人在祭台上,又让自己闭上眼睛,实是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好‘声东击西’,不由脱口叫了声道。

“你扶稳了,我得去引开那个秦将军,好让陈大哥他们脱身……”

李小白听这小兄弟又在骂人,也不去搭理,把他拉近了身之后,脚下刚好着地,便松了铁链,顺势把对方双手套在自己身前,背在了身后,“你可别再想着去那火坑里了,不然我一会还得回去救你!”

说话时又已跃身而起,挥动手中长链开路,直奔秦将军那一伙官兵而去。

第一百零五章 将军之围 “谁要你管,快放我下来!”

苏薇伏在李小白背上,给他一手挽着两脚弯,轻易也挣脱不得,心下一时莫名难言。

她虽这么说着,却也没有过多挣扎,倒是暗自一喜,想想适才一下不妨着了对方的道,心说好个臭小子,几年不见,还学会忽悠人了?

“要我放了你也行,离开这里再说!”

李小白怎么也想不到竟会在这遇着这位小苏兄弟,且不说他是不是给人抓了来,自己好意救人,他却怎的想要留在那火台上寻死不肯走?心中疑惑颇多,这当下却也不是多说的时候,说话间甩开铁链,噗噗已击倒几个挡道的圣火教众。

“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呆少年……”

苏薇心知愣小子自是死活也不会放开自己,索性也不多行乱动,瞧着对方后脑勺上根根飘起的白毛,却好不悠然道,“我可不是夸你啊,我是说你年纪轻轻便白了头,看来是没少管闲事……还是你在什么地方染的,故意要弄成这个样子?”

听他这东拉西扯,李小白可没工夫作答,脚下不停,手中长链所到处,但有阻拦者或残或伤,粉粉倒地难起。

这般过不片刻,只听得苏薇两手上铐着的锁链,晃荡着啷啷响了几下,李小白已突破了圣火教之众的包围圈,拦在了那位秦将军一众人马当前。

“好小子,原来是你!”

先前李小白还在祭台上时,那秦将军在远处只瞧着他有几分眼熟,此刻到了跟前,才忽然认出他这小子,正便是白天在街上乞讨的那个少年。

见他在台上大展身手大败了两位护法后,这转眼间竟便冲到了自己面前,一手拖着长链,身上还背着个人,秦将军大有惊诧又暗自佩服,没想到这小乞丐原来竟是如此深藏不露,接着只又道:“你要干什么,想把这家伙带去哪?”

只半日前,李小白在街上之时还未练就神功,被对方用马鞭拖着跑了半条街,好赖没给抓来这里被当成了活祭之人。

“我要把这个人带走,不能给你们烧死!”

这时见这位将军提刀跨马在前,李小白倒没想过要找他算旧账,只要他别带人去拦着陈一迅等人便了,当下只淡然道。

“这个人……是他自己送上门来,要我把他带到这来烧死的。”

秦将军看了看李小白身后背着的苏薇,却道,“你小子非要把他从火坑里拉出来,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苏薇原想说些什么,只张了张口,也没出声。

“你说什么,他怎么可能……”

李小白大感诧异,一想刚才祭台烧起来时,他背上之人竟然赖着不走,想这小兄弟也这是古里古怪,看来这位将军多半不是在胡扯。

不过他想起白天自己饿得半死,扮成乞丐好不容易讨来了个烤包子,馅还没吃着便给人弄没了,比起被对方拖着满大街跑,更又有些气恼,转念又道:“我也不是吃饱了撑着,反正就是不能让你们把他烧死!”

“小子,我虽没想到你这身功夫确是不赖,使这链子的手法倒也麻溜得很……”

秦将军笑了笑,“但是我手上这长刀也不是吃素的,还有我身后这几百号弓箭手,任你武功再高,片刻间也能把你射成个刺猬!今晚你们这伙人,一个也别想跑了!”

他身后除了一排刀枪长矛兵众外,更有一队弓弩手在后头,弯弓搭箭,蓄势待发。

他原先在祭坛南门处把守,见祭坛广场上突然出了乱子,他除了带队守在人群外围,另又立即从各处增派了几百个人手,到各门出口严防死守。

先前李小白他们一伙人在祭台上时,秦将军也没有轻举妄动,多少自是怕误伤了同在台上的那位大祭司。

“你这个大坏蛋,你不让我们走,一会儿我就让你在天上飞!”

李小白朝对方身后看了看,见那些官兵个个全副武装,比起那些鱼龙混杂的圣火教众,自是更显规整,又朝陈一迅各人处望了一眼,见那边的官兵确也比之前他们杀进来时多了不少,要杀出去着实不易,看来这秦将军早有防备,让他们此番有来难回,不由恨声道。

“嘿,从来只有你军爷我让人飞上天,还没听说过有谁敢让爷飞上天的道理!”

秦将军白天时说过要让李小白像风筝一样飞起来,其实便是想拿他‘放人鸢’,这时听他说要让自己在天上飞,已知其意,一笑道,“你小子说这大话,是要笑掉我的大牙吗?”说罢又是哈哈一笑。

他长刀在手,仍旧骑着那匹名叫‘蒂拉莎玛’的骏马,且自信也是使鞭类的一把好手,这会儿又自恃人多势众,说起话来底气十足。

李小白倒不是知有‘放人鸢’这回事,只心想着如何先拖住这人,等陈一迅他们带着人质顺利出去后,自己再去大殿上找杜止美,当下也不答话。

他身上背着的苏薇却忽道:“你直接把他杀了就完了,干嘛要让他在天上飞……你让我在天上飞一下好不好?”

“你先闭嘴,别再胡说!”李小白略一皱眉。

他这也才想到身上还背着个人,想这小兄弟莫不是闲着没事,到这找乐子来?此时若把人给放了下来,指不定更会添乱。

他说着将手中铁链收起一截,在地上拍了拍,对那将军道:“小心你的牙!”

铁链一下伸长挥出,直往对方脸上呼去。

秦将军见识过他手中这链子的厉害,也自知这铁链刀剑难断,早有提防着,眼见铁链像根铁棍一样直直扫来,微觉一奇,上半身急一后仰躲避。

铁链在他鼻尖上空一寸处横掠而过时,秦将军只觉一股劲风拂面,随即直身坐起,长刀一挥本待格挡回击。

他这出招反应倒也不慢,只不料对方那铁链比他更快,刚掠过身,按说势头怎么也难说收便收,陡然间竟能往回急甩,突然便在自己腰身上整好缠绕了一圈,铁链一头上的活扣也随即扣紧了链身,愣将他给锁拿住了。

情急下他本是要下令弓箭手放箭,口中只刚喊了一个‘放’字,李小白却笑了笑道:“放什么,信不信我把你当风筝一样放?”

秦将军身后一众官兵见他瞬间被擒,登时有些傻眼,那些弓箭手一时间也没敢放箭。

“就是,他们要是敢放箭,你就把他当风筝放,让他们把他射成大刺猬!”

李小白身后的苏薇瞧来也是不无惊奇,似嫌不够热闹,这时便接过话说了句。

“放屁!”

秦将军长刀仍在握,自然不肯便这样束手就擒,怒骂一声,一手使劲拽着铁链想往上拉。

不想却拽不动对方两人分毫,当下驱马直冲,挥刀呼呼猛砍。

第一百零六章 千星飞坠 李小白一手拉着铁链,脚下快步游走闪转,看着便如牵着一匹烈马,在快速不停兜圈也似。

“快停下来,臭小子……你这样转得我头晕!”

这般兜了几圈,越转越快,李小白倒没什么,背后上的苏薇却有些受不了,晕晕乎乎叫了声道。

李小白心想此时陈一迅他们,大概也该杀出重围了,突然往后跃开一步顿身站定,手上运劲拉紧铁链,把秦将军往马下猛地一拉。

秦将军体格粗壮,加上铠甲长刀怎么也得两百来斤,不想被李小白这么看似随手一拉,屁股随即离了马鞍腾身而起,也未着地却又被拽起,绕着马在半空愣给甩了一圈,一下再又扑身在了马背上。

“你还要不要飞?”李小白大气也不喘,随口问道。

“飞伱奶奶个腿!”

秦将军万万也没料到,自己会被这么个小子当猴耍了一番,涨红了脸骂了句,跃下马来挥刀乱砍。

周围众兵丁无他号令,也不敢妄动插手,个个只不由得瞪大了两眼,怒声喝骂不断。

李小白身形晃动闪过了刀锋,只想着杜止美那还不知道怎样了,这般继续耗下去也无益,长链几下猛甩,径将秦将军手中大刀震脱,当啷落了地。

他也无心恋战,眼瞧着见正好有马可骑,趁这会儿当即一跃上了马背,打马横冲猛撞,直拖着对方往大殿处疾驰飞奔。

“你们这两个臭小子,快放开我!”秦将军挣脱不得,在马屁股后面边跑边骂,“敢戏弄你军爷我,都给我等着!”

他一众部下怔愣之中,忙紧跟其后,叫骂呼喝直追而去。

李小白这下算是报了白天被拖着在街上跑的仇,心下暗自窃喜,也不多说言语。

他身后同在马上的苏薇,这时倒是有些悠闲自得。

她转过头看了看,见也没人朝他们乱放冷箭,便向着跟在马后边正自手忙脚乱的秦将军做了个鬼脸。

一路直奔到了大殿台阶下,李小白见周围伤残者众,天山派和圣火教之人皆有不少,原先在殿外和那教主激斗的杜止美却未见踪影,奇疑中也不勒马停下,径行催马直往台阶上冲去。

“臭小子,你干什么……”

秦将军见状倒有些担心他那宝马,无奈也只能跟在后面一蹦一跳,跃上台阶,口中不由大喊叫骂,“要是伤着了我的宝马,爷我跟你没完!”

那马儿看来平时训练有方,这时间也丝毫不见慌张,前后双蹄并抬,只几个起落便跃上了数十级的台阶,风风火火,飞也似地倏忽直冲进了圣火大殿。

大殿内灯火通明,地上东歪西倒躺了不少伤残,尸骨血汗、桌椅器械一地纷乱,惨嚎叫骂声声不断,看来先前自是少不了一场恶斗。

殿内大厅中间两排顶梁大石柱,沿底下一道红毯左右一字排开,尽头处台阶上,当中摆放一座形似烈焰的宝座,周边装饰也多为纹云画火的物件,看着十分醒目。

整个大殿虽说不上金碧辉煌,倒是宽敞明亮,寻常容纳千八百人,倒也不成问题。

此时殿内仍有不少人在刀兵相向,见李小白骑着高头大马冲了进来,惊异间除当前一些人纷纷躲闪避让外,其余各自忙于应敌,一时也无暇理会。

宝座右侧下的石柱旁,打斗之声异常激烈,李小白一眼瞧见正是杜止美在和那巨人教主单打独斗,杜止美似受了伤,招式看着有些凌乱无力,正自绕着石柱疲于应战招架。

“小苏……苏公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寻死,你现在也不用跟我解释。我结拜兄弟有难,得前去助战一臂,暂时顾不了你。”

李小白见状本待急冲上前相助,忽然想起自己背着个人,还拖着个秦将军,忙驻马跃下,铁链几下把他捆了,放下苏薇道,“我知道你武功不错,你答应我先别想着去死,替我看好这个将军,拦住那些官兵,可好?”

苏薇此时不知为何变得安静了些,只欲言又止,瞪着的两眼眨巴了几下,点点头也不说话。

“你要是想离开这里,也可以骑上马带着这人先走,你自己当心些就好。”

李小白给对方瞪着感觉有些怪怪的,见他手上仍被镣链锁着,想起刚才那串钥匙,便从自己怀里掏了出来又道,“这钥匙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弄来的,不过我先试试看能不能解开你手上这锁链,这样你骑马也方便些……”

说着便抓起苏薇两手,忽而才瞧见他指如玉葱,纤细修长,甚是好看,不由微微一愣。

“不必了,我不走……在这等你便是……”

苏薇忙缩回了手,侧过脸道,“这大将军也跑不了,你先解开他,拿着链子去帮忙好了。”

李小白心想这铁链坚不可摧,刚才用着也挺顺手,便依言把秦将军解了开,顺手点了他几处穴道。

“你们这两个小兔崽子,一个扮乞丐骗我,一个又假装要死故意来蒙我,军爷我今天栽在你们手里也认了!”

秦将军刚给解了绑便嚷嚷着道,“但你们也别得意,这里外都有我的人,你们是跑不掉的!识相点快放开我,不然的话……”

话没说完,苏薇随手便在地上一死尸身上扯了块布堵着他口,呿声道:“啰嗦!谁说我们要跑了?”

转过脸瞧了瞧李小白:“我现在突然又不想死了,你去吧……不用担心我!”

李小白听说这小苏兄弟竟是有意假扮,心道:“我这个小乞儿可不是假扮了要骗谁……”愣了愣又想,这小兄弟实在有些古怪,也不知秦将军是在哪把人给抓了来的?

但事有急缓,当下他也不多细问,便只点了点头,带了铁链,飞身踏着一旁石柱,疾纵连跃往内急奔。

杜止美两腿钳了石柱,正倒挂在半空以一招‘千星飞坠’向那巨人教主疾刺连击,看着便似缠在树上的巨蟒,居高临下向来敌吐信不停。

这一招本是凌空跃起挥剑连刺,因剑光如飞星坠地而得名,乃天山剑法中极精妙的一招,灵动飘逸,以攻为主。

杜止美想是因地制宜,便架着石柱居高临下出招,但这一来身形受制,却也少了几分凌厉杀意,每每剑招还未全然使老便已收劲,以守为攻。

“小白兄弟,你怎么……”

蓦然瞧见李小白甩开长链跃身前来,杜止美不由一怔,手上剑招却不停,心知对方自是救了人质后,又来助力自己,便也不再多说,剑势更是加快了几分。

第一百零七章 教主神威 那壮汉巨人便是此前陆凝香提到过的,其时在宝藏地宫里,由棺椁中出来的“守财奴”陀夫斯基?李,也正是乌陀帮消失了十数年的前一任副帮主,只不知他怎的会突然到了圣火教这来,还当选了教主?

李大教主一身金钢铁甲,在杜止美还未开口前便已察觉身后有异,瞥眼见来人李小白带着根铁链飞身偷袭,也不躲闪,脚下只侧开一步,两臂连连挥舞御敌。

李小白本横甩着长链意在要将这位教主拦腰锁缠,也未及言语,见对方挥手抓挡,便收短铁链,催发内劲使链成棍,迅速回撤。

他一招未中,旋即便又使链成鞭,索性将那巨人教主一手粗臂,先给缠锁住了,这才忙道:“杜大哥,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好兄弟,千万留意,他身上钢刺有毒!”

见李小白手上铁链忽长忽短,又忽直如铁棍、忽成软鞭,一条链子使起来是游刃有余,只眨眼工夫便出手得卢,小胜了一招。

杜止美心知那得靠极强的内力才能办到,这一下也的确可谓助了自己一臂之力,替对方心忧之余,心下亦暗自佩服。

此前杜止美与那李大教主在殿外拼斗时,陀夫斯基一边回击一边往殿内退,在门口遭一位天山弟子拦阻。

那弟子胸前不小心被其臂上的钢刺刮碰了一下,登时黑血直流,转眼便给一掌击飞,倒在殿内毙命身亡。

杜止美知这魔头教主身上钢甲自是淬了剧毒,因此出招时便处处留心,剑招难免受制,难以尽数施展。

且对方神力无穷,拳脚威猛而不失灵巧,杜止美剑尖虽在他盔甲上划破了好几道,斗了百余回合仍难取胜,自己却也快已精疲力竭。

这时见李小白前来助战,杜止美自是要提醒他,小心留意钢甲上的剧毒。

陀夫斯基?李大教主身上盔甲,两臂和双肩处都有钢刺,钢刺上还涂了剧毒,杜止美话刚出口,这位李大教主便牢牢抓着李小白缠在他左臂上的铁链,紧往回拉拽。

此刻李小白仍身在半空,一时无处借力,又被陀夫斯基猛力一拉,便径直往他身上扑去。

杜止美心知那铁链难以削断,见状忙松开双腿从石柱飞跃而下,绕至陀夫斯基身前,施展‘千星飞坠’疾刺他双目处。

此时这一招‘千星飞坠’比起之前来更是迅疾灵动,剑光笼罩下,对手全身上下任何一处,都有可能被刺中。

陀夫斯基见状,急切间忙以右手撑地仰身躲避,李小白正好便趁此时机,顺势飞跃而过了他头顶,在他身后落地站定了。

杜止美刚才其实行了一计险招,有点玉石俱焚的架势,虽没刺中对手,却倒也让李小白不至于撞在剧毒钢刺上,见他无恙,心中暗自庆幸。

陀夫斯基翻身站起,此时李、杜两人已一左一右在他两侧,他先前和杜止美斗了许久仍不能伤其分毫,见李小白身材稍显矮小,又和自己各执铁链一端,两权利害自然取其轻,便又抓紧铁链往自己身上拉拽。

李小白适才脚未落地、那教主把他拽去时,他原不大在意,想着与其对上一掌自也不妨,幸得杜止美提醒相助才躲过一劫,心下自是感激,也不敢大意,暗自警惕。

这时他脚掌刚着地扎稳,见这教主身材魁梧奇伟,站定时自己这七尺儿郎不过才到对方胸口,看着自有一股慑人的威力。

他莫名便想起自己在沙漠中,睡梦里见到的那个巨人来,忽然感觉此刻的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条小小的四脚蛇,随时任人宰割,凛然之下,不觉间已被拉着往前走了几步。

“兄弟,当心!”眼见李小白有些力不从心,杜止美喊了一句,挺剑向那教主刺去。

李小白见那教主并未和其他教众一样蒙了脸,只是右眼上戴着一个红色眼罩,又突然想起乌陀帮那个独眼副帮主乌佐木来。

不过乌佐木是没了左眼,这个教主看样子是没了右眼,而且身材也比乌佐木要高出一个头。

李小白心想这教主,自然绝无可能是已丧命的乌佐木重生,但总觉得和自己有某种说不出的联系?

这时听得杜止美的叫唤,李小白这才定了定神,将铁链在自己手臂上缠了几圈,急催内劲站定了身,离那教主也不到两步。

陀夫斯基往回拉着铁链的手臂原没使尽全力,这时忽觉有些拉不动了,手上随即便又加了几分力道,眼见杜止美剑光刺到,另一只手臂急忙挥挡,脚下岿然不动,以一敌二。

杜止美手腕不停翻转划着剑圈,一来是担心手中剑被那教主震断,自己更无胜算,二来也是在伺机寻找对方破绽,以便一击制胜。

三人这般僵持了片刻,李小白虽没有再被陀夫斯基往前拉去,但想往回拽动分毫亦是困难,想着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一转念脚下仍稳稳扎着,他手上劲力忽而减了几分,松了圈在手臂上的铁链,只抓着一头,同时疾展轻功,快步绕着那巨人疾行。

他这么突然一松手,自是有以退为进之意,便如拔河比赛中,双方势均力敌,各自寸步不让时,一方忽地松了劲,另一方虽然可能就此取胜,但势必也会往后跌倒。

李大教主身如泰岳,虽并未跌倒,只是被铁链锁着的一臂猛往回摆了一下,却也正好给李小白腾出了间隙。

这当下他料来对方是要用铁链捆锁自己,便就顺着李小白疾转的方向,与其一道转起了圈。

杜止美见李小白突然向着自己这边奔来,一怔之下,也已会过意,撤剑稍稍往后退让了开,在旁掠阵。

他虽已料到李小白的用意,但想这教主巨力无比,只要转动的身法比李小白稍快,或是拿住铁链站定了往回猛甩,此举便难成功,心中只不禁捏了把汗。

陀夫斯基身法比之李小白,说起来虽有不及,不过他在当中只需迈小步转小圈,便是几乎原地不动,李小白却是要迈大步转大圈,一时间也并没能奈何得了他。

两人此时好比在圆规的两脚上,绑了一根绷直的线,无论朝哪个方向,画圈的那一脚即使转得飞快,定在原处跟着转圈的那一脚,也绝难被那根线给缠绕捆住。

李小白脚下生风,带动着对方飞也似的转过一两圈后,也才想到了此节,于是旋即一顿身,停了下来。

巨人教主兀自转了半圈,见李小白停下来后,转头一独眼瞧见他在对着自己笑,知他存心戏弄,便也一停身回转了半圈,怒吼声朝对方猛扑了过去。

李小白后跃数步避开一击,心知单以蛮力恐难取胜,见右侧身后便是根顶梁石柱,转念边退边甩动铁链,欲将对手引至石柱上缚住。

李大教主竟被一个半路杀出来的白毛小子牵着鼻子走,这会儿也料到了对方用意,盛怒之下,拳掌挥如雷击,所到处砖石瓷器一应物件,被他巨拳砰砰砸得粉碎。

紧接着他猛力一拽铁链,拖着李小白纵身往大殿当中的宝座上,径行疾跃了去。

第一百零八章 神木之令 杜止美顺着往台阶上一瞧,只见宝座右侧旁立着一块黑木,一头尖尖,上刻图形如似火焰,不知是不是圣火教的什么‘神木令’。

他虽不知那教主意欲何为,但想那‘神木令’乃是圣火教极为重要的物件,看样子对方自是为此而去,当即跃身抢上台阶,挥剑猛削疾刺。

“他妈旳……还给我!”

陀夫斯基刚要碰到那块黑木,却差点被利剑削去手指,急忙缩回手来,眨眼只见那黑木已被杜止美抢先一步夺在了手中,喝骂声下,挥拳朝他猛扑夺抢。

“这‘神木令’据说是你们魔教的圣物,我还道是什么稀奇东西……”

杜止美闪身一跃在了宝座另一侧,心想对方对自己夺来之物如此在意,料来便是圣火教的‘神木令’无疑,只不知对方为何此时非要夺它,有意道,“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一块烂木头而已!”

他大略看了看,那物件颜色深黑,隐隐透着红光,远看便似是一块黑木,倒有点像此前刻着李小白名字的那块‘墓牌’,一头削尖成菱刺,两侧边上有几个凹凸卡齿,形如钥匙,虽只一尺来长,其实甚为沉手,看来绝非木制。

刚才这物件并非横着或随意摆放,而是插在宝座旁的一个小台子上,似有特定用途,杜止美这么说,自是想从那教主口中套出一些话来。

“狂妄小贼,敢盗我教圣物,我非撕了你不可!”陀夫斯基一边挥手抢夺,一边喊道。

圣火教有三大圣物,乃‘圣火’、‘神油’和‘神木令’。

这‘圣火’自不必说,‘神油’便是殿外祭台上流出的黑油,而‘神木令’正便是杜止美手中那块黑木。

杜止美等人一开始杀来,便都蒙着脸面,这位新任李教主始终还不知他们是什么来头。

此时杜止美趁机夺走了‘神木令’,李教主自然便将对方一伙人等,当成是为窃取圣物而来的盗贼。

“这宝座就这么空着有些可惜了,看来是得有个人坐着才行……”

杜止美挥剑格挡避闪,于对方把自己说成窃贼也不以为意,斜眼瞧见李小白已趁机悄然跃至了宝座背后,一手抓着铁链向宝座上指了指,登时会意,随口说着,挺剑又向那巨人教主连连疾刺。

按照圣火教教主接任仪式,请过‘神木令’、燃起祭台‘圣火’将两个活人献祭之后,新教主才算正式继任。

陀夫斯基虽是今晚新将上任,但仪式中途生了些变故,却连教主宝座也还没来得及坐上一回。

听手握‘神木令’的杜止美这么一说,似是要去抢上宝座,待见他挥剑刺来,陀夫斯基便忙将身子拦在了宝座当前,顺势一屁股坐下,猛一脚踢断了对方长剑。

李小白见状,连忙疾甩铁链,将那教主和宝座连着一起捆绕了几圈,拉紧铁链锁扣上了后,跃至座前,一笑道:“可算逮着你了,嘿嘿!”

杜止美剑身已断,便握着剑柄后跃了几步,也笑了笑道:“这宝座看来是为你量身打造的,我可没兴趣跟你抢!”

“两个无耻小贼,有种就放开我,再来单打独斗!”陀夫斯基心知中了两人奸计,怒吼几声,恨恨骂道。

那宝座乃花岗岩凿刻而制,宽有两人合抱,四脚黏连底座卯定在地板上,难以移动。

李大教主此时上半身和两手都被缚着坐在宝座上,任他力大无穷,即使拼命挣扎,一时间却是徒劳无济。

“你神功盖世,又穿了这么一身带刺的壳子,可谓是这个‘无敌金龟’了,嘿!要说单打独斗,除非你先把这一身壳子脱了……”

杜止美提高了声音道,“不过你只要答应我,让你这些魔教之人就此解散,你再自行废去双手双脚,我倒也可饶你一命!”

李教主自不答应,兀自晃动挣扎,口中不停叫骂。

两人这说话时,在殿内与圣火教徒厮杀乱斗的一众,近百个天山派弟子,见大师兄杜止美业已得手,纷纷向他靠拢而来。

那些教徒瞧见他们新教主竟已被人生擒活捉,士气不减反增,也都齐向宝座台阶下围攻了过来,台下附近转眼聚集了数百人众。

那百十个天山弟子,各自都或多或少受伤在身,有的已是力不能支,却仍在奋力退敌,其余各人一边紧守抵御,一边询问杜止美接下来该如何行事,等他拿个主意。

杜止美心知再过片刻,即便他与李小白,还有这一行众位师弟能一起杀到殿外,但广场上仍有不少官兵和圣火教徒围守,要全身撤离此地绝非易事。

且看来这时就算杀了那教主一人,也难济什么事,说不定更要闹出大乱。

不过此时也没别的法子,他转念便举起‘神木令’对准那位教主的脑门,朗声道:“魔教之人听着,你们再不住手,我现在便杀了你们这位教主,再放一把火把这里烧成灰烬,就算玉石俱焚,也绝不容你们再祸害世人!”

他这么说,自是做好了与圣火教同归于尽的打算,但心想即使真到了那地步,自己也会想尽办法,至少也要让李小白全身而退。

李小白正自站在宝座右一侧,见台下几乎清一色蒙脸红衣之人,两眼露着凶光盯着台上,不禁感觉有些森森然。

又向大殿门口附近看了看,见那小苏兄弟和秦将军,还有那匹马都还在原处,殿外却不断有官兵涌入,暗想:“杜大哥要我救了人质就先走,可是我不但没有走,还把小苏兄弟也带了进来,这时要想脱身,只怕是更难了。”

他本想和杜止美说些什么,一时间却也并无解围脱身之法,便没开口。

“你们这些蠢货,还不快住手,这是要害死我么!”

宝座上给捆着的那李教主仍自挣扎不停,一边对着台下教众大嚷大叫道。

各教众听到喝令,这才渐渐停手,只仍团团围堵在宝座台阶下附近。

杜止美见状稍宽了心,本想叫李小白和几个师弟一起突围先走,自己带人断后。

不料便在这时,台下圣火教各人众中,却突然冲出一个身材魁梧的蒙面大汉,大喊声道:“魔头,拿命来!”

说话间挺着手中一把大刀疾冲上台来,直往陀夫斯基身上砍。

杜止美长剑已断,一怔之下,便拿着‘神木令’随手一挥挡。

不想只轻轻刮碰了一下,那大汉手中大刀登时便断为两截。

杜止美不由‘咦’了一声,这才发现原来这‘神木令’竟是能摧金断玉的利器,刚才那教主非要拼命夺它,看来是为了将锁在手中的铁链削断。

那大汉也怔了怔,手上断刀仍在握,随即便又不顾一切往宝座上扑刺。

第一百零九章 杀机四起 杜止美见来人一身红衣,虽蒙着脸,却知对方并非内应的同门师弟,看着显然自是圣火教中人,只不知他此时为何行刺?想着且留他性命再行查问究竟,便徒手单掌欲先卸去其断刀。

岂料陀夫斯基这时虽无可躲避,双脚却能活动自如,就在杜止美出手的同时,一抬脚便把那大汉往台下踢飞了去。

那蒙面壮汉有些始料未及,被踢开的瞬间,猛将手中断刀往宝座上掷了出去。

眼见断刀径直往自己脑袋上飞来,陀夫斯基急忙侧过头一避,右边脸险些便给削了去,半截断刀硬生生直插在了宝座一侧,兀自嗡嗡作响。

不过他倒是面不改色,大喝声道:“大胆逆贼,敢行刺本教主,快把他拿下!”

“杀人魔头,我一定要亲手宰了你……”

那大汉不妨给踢了一脚,口中大吐鲜血,隔着脸上蒙布喷薄而出,在跌落台阶下时,被两名天山弟子拦扶着,才不至摔在地上,却仍拼命想往上冲,一边怒声叫道,“为我兄弟报仇!”

台下圣火教众听得教主之令,正要冲身上前将那叛教逆贼拿下,这时杜止美却握着神木令指着他们教主,喝声道:“都住手!谁再敢轻举妄动,我现在就杀了他!”

各教众闻言一怔,登时呆立不动,杜止美便又道:“顺子,鹰子,把他带上来,我有话问他!”

顺子和鹰子便是搀着那大汉的两个天山弟子,两人入门派较早,鹰子行五,顺子行六,都算得上是天山弟子中的一把好手,先前在与圣火教厮杀时只受了点轻伤。

听得大师兄发话,两人这便一左一右,架着那壮汉双臂上了台来。

“胡说八道,我根本不认识你!”

陀夫斯基脑袋右侧插着一把断刀,左侧被神木令抵着,左右不敢乱动,也不待杜止美问话,便先声嚷道,“你是哪个堂下的,是谁派你来行刺本教主?”

圣火教上下千百号人,十人为一队,百人为一堂,每堂都设有一个堂主,堂主之上便是祭司、教主护法等职,另有一个护卫统领,掌管教内十余护卫队数百人。

这位李大教主今晚初到任上,便遭遇劫难,自是怀疑有人图谋不轨。

那壮汉梗着脖子,哼了哼一时未答。

杜止美本疑心他刚才是假借行刺,以便趁机救下他们教主,此时见他满目凶光,又听陀夫斯基这般说,看来其中另有蹊跷,便收起神木令,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他杀了你兄弟?”

“要杀便杀,少说废话!”那大汉喘着粗气,说话时目不旁视,只昂首瞪着陀夫斯基,既有不忿又颇为沮丧。

事发突然,一旁的李小白,适才也未来得及仔细打量这个蒙面大汉,这时细一瞧来,只觉此人身形语气颇为熟悉,只不敢贸然相认。

正要上前相问,只听杜止美笑了笑道:“我可以暂时不杀你,只要你告诉我,他是如何害死你兄弟的?倘若属实,我倒是可以帮你把仇报了!”

他这么说,自是有意试探对方此番行刺是真是假,接下来好做进一步打算。

“谁要你帮我报仇,我要亲手杀了这个魔头!”

那大汉怒声说着,两肘同时往后猛力一撞,冷不防把架着他两臂的顺子和鹰子撞脱了手,随即大踏步上前,挥舞两手往宝座上陀夫斯基的脖子上掐去。

“人又不是你抓的,你要报仇,也总得经过我的同意吧?!”

杜止美见这莽汉一心复仇的样子,似非有假,但此时自不能让他乱来,说着横臂一撩,将对方双腕往上撩了开。

“管你同不同意,反正他非死不可!”

那壮汉臂粗有力,岂知给杜止美这么看似随手一下,便震得手臂有些发麻,横眉竖目说着便又双掌齐发,却是往杜止美肩上抓去。

杜止美不闪不避,右手抓他右腕往下、左手抓他左腕往上同时一绕,再往前一推,一下将对方两臂锁住了。

这一绕一推本是一招平常的擒拿手法,杜止美使将出来却是干脆利落,迅捷有力,饶是那大汉身强力壮,却越想挣扎反被锁得越紧。

“杜大哥,别伤他!”李小白忙快步上前道。

杜止美原也没打算伤那蛮汉性命,见李小白似乎对他甚为在意,奇道:“怎么……你认识他?”

李小白也不太确定,一时不答,只定定看着那壮汉,本待要揭去他脸上蒙布,却踌躇着想:“这人身形和说话的语气,看来便和赵伯伯一般无异。

若是如此,自也再好不过。可他刚才说要为他兄弟报仇,难道是说爹爹出了什么事?”

又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陆凝香说起过,她们在那宝藏的地宫里时,见到过一个什么护宝的巨人,莫非便是宝座上的这位大教主?

一时间思绪万千,见那大汉目光中既有愠怒,又不无疑惑的看着自己,李小白不由得浑身微微发抖,即便不去多想,也不禁心慌意乱。

自从那日在沙漠里醒来后,李小白除了一头黑发陡然皆白,声音样貌也有了些许改变。

这一点他自己一直倒没有太在意,且此时他一身黑衣黑鞋,腰里还别着把匕首,虽然并未蒙着脸,却俨然一个夜行刺客的模样,若未通名姓,乍见之下一时也难认出他来。

“你是……你是什么人?”

那壮汉见李小白盯着自己看了良久、却不言语,又见这白发少年身形样貌也颇有几分熟悉,恍惚间似也想起了谁,心下不由一颤,只仍不太确信,语气缓了缓道。

“小白兄弟,你怎么了?”

李小白仍自呆呆立着,杜止美见他和自己手里的这大汉似乎相识,且看来关系不同寻常,便随口问了问。

先前李小白挥舞铁链前来相助时,杜止美原是不想让他暴露身份,只情急间脱口便叫了他一声‘小白兄弟’,想想此时倒也不必多有顾虑,便就也这么叫了出来。

“小白……你是小白,侄儿?”

此前闹乱中,那大汉只远远躲在殿内一角、伺机而动,对此倒未曾多做留意,这时听得杜止美的这一声,虎躯登时不禁一震,双眼微微发润,一边挣扎着道。

“是我……赵伯伯,是你吗?”

李小白这时才茫然点了点头,话刚出口,只觉心中仿佛被针刺痛了一下,不由也已是泪湿眼眶。

这大汉原来却正是他许久未见的赵伯伯,也就是赵武六。

“小心!”

当此之时,却听杜止美急声道。

灯火昏黄中,忽只见十数枚银针暗器,嗤嗤声朝台上飞刺而来。

第一百一十章 以毒攻毒 李小白侧身背对着台下,闻言只不由一怔,待回过神来转身一避,却已然有所不及。

“兄弟,你没事吧?”

好在也是杜止美眼明手快,先前说话间已松脱了赵武六,挥甩衣袖将几枚银针暗器一把拂了去,然而似乎还漏掉了一两枚,这会儿看了眼李小白忙道。

“我没事……”

李小白一摇头,说着忽才只觉肩头上有些麻痒,伸手摸到了一件硬物,拔下一看,却正是一枚银针。

“针上有毒!”

那银针微微发黑,针头上带了一点血迹,见李小白中了毒针,竟还是一副浑若无事的样子,杜止美话说出口,却自觉有些奇怪。

“当心!”

杜止美正要追问一句,赵武六惊呼声下,突然闪身挡在了李小白身前,猛推了他一把。

李小白又是一怔,扭头瞥眼间,只见台下一个身着红衣的驼子,右手异常摆动了一下,料来适才那些银针暗器即便不是他所发,也定与此人有关,于是随手将手中那枚银针向对方挥了去。

他这枚银针去势极快,台下那驼子眼见闪避不及,便抓过旁边另一个红衣人作盾一挡,这人一声惊叫中,已被银针直没入了胸膛。

那驼子把人往地上一抛,随即跃起老高,又向台上射出了好几枚银针。

杜止美见状不待多言,拿了神木令当剑挥动几下,只听得‘叮叮’几声,那几枚银针尽数往回疾飞,尽皆打在了台下那个,仍在半空的驼子身上。

“丘堂主!”

那驼子一声惨叫,跌身落地滚了滚,连连哀嚎,几个圣火教徒惊呼声中,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围守了起来。

台下圣火教和天山派双方本各自僵持着,给这丘堂主这么一闹,一时间又开始躁动起来。

“你们再要胡来,是要让我现在就动手么?!”

眼看斗乱将起,杜止美一晃身到了那李教主身侧,朗声道。

台下圣火教之人闻言,顿时安静了些。宝座上他们的这位李教主干瞪着一只巨眼,也只一声不吭。

“小白……赵伯伯对不住你!”

李小白也不再多去理会,回过头看了赵武六一眼时,只听他叹了口气,缓缓扯下了脸上蒙布道。

赵武六先前认出了眼前这个白发少年,竟便是自己的侄儿李小白,一时间百感交集,话刚说完,突然忍不住吐了一口黑血,便要瘫倒。

“赵伯伯,真的是你……”

李小白这时也才瞧清他这位赵伯伯的脸面,一惊之下连忙将对方一把扶住了,见他脸上还纵横多了几道疤,更是诧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了?”

说着时忽在赵武六背上摸着了几枚银针,恍然才想到他先前突然推了自己一把,原来是为了替自己挡住毒针暗器,惊异中忙又道:“对不起,赵伯伯,是我太大意……”

赵武六摇了摇头,双眼含泪,口中连叫了几声‘小白’,似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终究不知如何说起。

李小白也是泪眼朦胧,万料不到竟会在这遇着他赵伯伯这个亲人,一时感慨万千,不住点头应声。

但见赵武六气息渐弱,中毒已深,李小白虽有千头万绪也难言说,当务之急自是先找来解药。

这解药料来无疑是在那个驼子堂主身上,李小白不待多言,随手封点了赵武六几处穴道,缓缓放下了人,急催内劲一个纵身跃至台下,两手左阴右阳,将围着那驼子堂主的圣火教徒一一击飞,一把抓着那驼子闪身跃上了台来。

这一瞬间兔起鹘落,如魅影飘忽,看在眼里之人无不都是一愣,心下暗想:“好快的身手!”

那几个圣火教徒更是一脸惊恐莫名,见这么一个白发少年竟在自己人的包围中来去自如,眨眼间一起一落,已没了影,倒似见了鬼魅一般,一时也无人敢擅自乱动。

“解药在哪,快拿来!”李小白揪着那丘堂主刚上了台,便忙问道。

“解药……什么解药?”

丘堂主眯着两眼,额头和身上好几处都还插着毒针,人有些昏昏沉沉,看来刚才应该还未来得及救治,却只含混道。

他最开始发出的几枚毒针,其中有一枚明明打中了李小白,这时却见对方不仅安然无事,转眼还从自己人手中把自己抓了来,兀自不敢相信竟有这等事。

李小白听他嘴硬,便随手拔下了对方额头上的一枚毒针,针尖对着他道:“你要是不说,我就用这毒针在你身上扎个遍!”

“叛教者,必除之!”

那堂主先是一惊,随后歪嘴笑了笑,看了看昏迷在地的赵武六,又瞧一眼宝座上的教主,说罢嘴巴一闭,脖子一歪,竟咬舌自尽了。

他这般宁死都不肯交出解药,不知是自认为落在了敌方手中,定然有死无生,还是对本教的一种愚忠。

李小白刚才也不过想吓他一下,逼他交出解药而已,却不料这人竟会如此行事,说死就死,愣了愣急道:“喂,你先别死,快告诉我解药在哪!”

自从中了那古怪的‘五行奇毒’,李小白实已可谓百毒不侵,寻常毒药也奈何他不得,只不过他自己并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他边说边摇了摇那丘堂主,却怎么也摇不醒,忙急在对方身上怀里摸寻,然而除了一些零碎物件,也并没发现什么解药之类的东西。

“是他害死了我们丘堂主!”

“为丘堂主报仇,跟他拼了!”

台下圣火教之人见他们那位堂主在李小白手上毙命,突然间又开始躁动起来,不少人纷纷乱嚷叫道。

“小白兄弟,你带着你赵伯伯先走,这里交给我们!”

杜止美在旁瞧得清楚,自然知道那人并非李小白所杀,料来这魔教妖人只不过想借此再次发难,眼见形势又有些失控,当下忙只道。

他刚才见李小白和赵武六两人相认,也幸亏先前出手时,自己未曾将赵武六当成敌方教众错伤,这时已暗下了决定,便是自己要跟这些魔教之人同归于尽,拼死也得让两人先行撤离。

“杜大哥,我是不会先走的,要走也是我们一起走……”

李小白不料给人当成了凶手,一时竟触发了众怒,心知多说无益,也不愿多作争辩,自也不愿就此便走。

他说着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赵武六,又道:“我赵伯伯中了毒针,我没找到解药,恐怕他挨不了多久……杜大哥,那些人要是攻上来,你先替我挡住他们,我现在得先想办法给赵伯伯祛毒!”

他原先一心想着给他赵伯伯找解药解毒,谁知抓来了那堂主却是徒劳,还白白耽搁了这一会儿。

只怕再过片刻毒发攻心,赵武六恐有性命之忧,眼下却也别无他法,只能试着以内力为其解毒。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反扑救主 “好兄弟,放心吧,有我在,他们谁也别想打扰你!”

杜止美心知李小白说什么也不会就走,也就不再多劝,又想着今晚即便是和这位兄弟死在了一起,倒也不枉了结拜一场。

他之前见李小白也中了毒针,却并无异样,本道针上之毒并非致命毒物,赵武六也不过是受了伤一时昏迷,这时看来自是不然。

他倒也不是疑心李小白,与那使毒针的魔教堂主有什么瓜葛,只心下不无奇疑,随口又道:“不过你刚才不是也中了那毒针,怎的却是没事?我还道你赵伯伯也不妨事来着。”

李小白倒没多作他想,这一时间自也说不清楚,便让杜止美不必担心自己,有劳他在旁相守。

说罢便就地盘腿坐下,扶起赵武六,缓缓催动混元内力往他体内输送,试着为其驱毒疗伤。

这运功驱毒是纯以内劲激荡中毒之人内府及周身经络,由内至外将毒质排散而出。

说来也许轻巧,但不管是替自己亦或他人驱毒,若非内力极其深厚却也绝难办到。

且须得和修炼内功时一般全神贯注,专心致志方可,过程中倘若受到外界干扰,稍有不慎,说不定反会出现中毒加深,或是毒性倒逼入驱毒者体内,反受其害。

李小白此前倒是试着为自己驱过一次毒,只是他中的这‘五行奇毒’非同寻常,那五种奇毒自身相生相克、自行合而为一后,与他所练的阴阳神功既能共存,又遏制着他混元内力的储藏极限,虽然暂时尚未让他毒发毙命,但无论他如何催逼,却也难以将其从体内彻底祛除。

杜止美既不知李小白身中奇毒之事,也不知其内功修为如何,只不禁暗自有些担忧,虽有心助其一同为赵武六驱毒,却是分身乏术,这时间也不及多想,便在旁严守戒备,不让其他人前来侵扰。

台下圣火教众中不乏好手,各队长、堂主在教内都可谓出类拔萃,皆各有所长。

前不久被李小白所伤的左、右两护法,更是武艺超群。

这两人不知何时也到了殿内,正倚在一根石柱下靠坐着,与另一个铁甲红衣之人暗使了几个眼色,商量着什么。

这甲衣人便是圣火教护卫大统领,先前大殿后院起火,他忙带了人前去查看救火,此时间也才由侧殿匆匆赶了来。

眼见教主遭擒,两位护法受伤,大统领心知来了高人,这会儿看了台上一眼,又向身旁几个手下打了几个手势。

随后当先便有五六个身着甲衣,手持长枪的护卫,突然猛向宝座左侧附近冲了上去。

正对着宝座的台阶下方两侧左右,虽各有几十名天山弟子站守,不过大都有伤在身,见圣火教那几人猛然冲杀而来,一时有些措手不及,近前的几个弟子忙挥剑抵挡。

这一拨双方刚动上手,紧接着圣火教众中又有两拨数十个甲衣护卫,往台阶两侧压近,先前几个护卫教众登时有两人,趁机冲上了台来。

石阶台上两旁守着的顺子和鹰子,见状各自挺剑迎击,也与来人两相斗将了开。

杜止美身在李小白和宝座上那位李教主当中,眼见敌众突然发难,暗叫不妙,本待喝声阻止,转眼又见另有三个护卫猛扑上台,直奔李小白这而来。

情急间杜止美自也顾不得再去理会那教主,忙以手中神木令当剑,晃身挥刺击敌。

那三人各持刀剑,不顾一切冲到李小白和赵武六两人身侧,几乎同时出手,猛往两人身上挥砍。

杜止美虽无长剑在手,不过手上这神木令倒也勉强够用,一招‘裁云镂月’或刺对方腕间,或扫在来人的刀剑兵刃上。

这一招‘裁云镂月’本是剑招,杜止美以神木令使将出来,招式上虽然不能与长剑相提并论,却亦是迅捷如电,凌厉不减。

且这神木令尖锋处材质特异,能摧金断玉,那三人一人手腕中招,登时鲜血喷涌,另两人刀剑齐断,各自不由一怔。

三人本意也是在吸引杜止美前来招架,先前在李小白身上的一招,各有虚实,只都不料杜止美身法招式如此之速,皆知若他手中换成长剑,自己只怕已然性命不保,骇然中纷纷一退半步,随即仍拼了命地,近乎同时出手向他攻去。

杜止美这时已挡身在李小白和赵武六一侧,瞥眼见除了这三人,另又有几个圣火教红衣之人正向宝座附近冲了去,登时明白对方意图是为困住自己,好去解救他们教主。

他也不及多想,当下一招‘落叶秋风’跃起一记横扫,手脚并用,转瞬将那三人打了个七零八落,随即纵身跃起,一招‘追星赶月’直向宝座上的陀夫斯基刺去。

先前陀夫斯基见当先几个护卫冒然冲上来时,本要叱责他们的鲁莽行事,转念明白他们此番‘调虎离山’,自是意在救下自己,正自得意,转眼又瞧见杜止美纵身刺来,苦于自己身子被缚宝座,避无可避,脸上陡然煞白,瞪着巨眼惊呼了一声。

那招‘追星赶月’亦是剑招,飞身半空笔直如箭疾刺猛突,比起其他变化颇多的剑招来,这招虽然可谓平常无奇,却是胜在迅捷无伦。

杜止美这时一招势如破竹,倒没打算就此将陀夫斯基一击毙命。

不过眼见势急,近在宝座一侧的一个圣火教众,突然挺身一跃,横身硬是挡在了神木令的尖锋之前,当即被刺穿了胸膛,血溅当场。

“木堂主!”

另外冲到宝座近处的几个教众见状,不由同时惊呼一声。那给刺中的木堂主只哼了一哼,随即气绝。

这时同上了台来,宝座另一侧那大统领一掌疏忽劈下,向杜止美攻出,欲夺下其手中神木令。

“你也要来送死么?!”

杜止美急一抽出神木令,闪退一步避过,脚下侧开站定,剑眉微挑道。

那大统领也不答话,两掌呼呼进招不停,掌力浑厚,一看就是行家里手。

杜止美见他招式刚猛有劲,极为老道,自非先前几个可比,知他在教中颇有身份,未敢大意,但想此人位高权重,要杀他虽非难事,最好自是将其制伏拿下,便将拿着神木令的一手背在身后,只以绵柔单掌迎击,化去对手劲力。

数招过后,大统领见自己双掌对单掌,却是枉费力气讨不到好,看来倒也有些小瞧了对方,随即变掌成爪,如狂风密雨般更猛击连抓。

杜止美仍以单手接招,转眼又过数合,便在对方双手离他肩头尚有寸余之时,瞧见了一处破绽,手掌趁虚前探,一指指尖已先戳到了对手的‘气户穴’上。

大统领只觉穴道上一麻,气息一滞,半身一手已难动弹,只哼了一声,另一手单掌仍奋力向对方拿抓。

杜止美脚下抢进一步,反手一绕,先已将他脖子牢牢抓在了手,又将其人往宝座上逼退了一步,朗声道:“魔教妖人,谁再乱动试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兄弟一心 “肖统领,属下该死!”

围在宝座附近的一队几个甲衣护卫中,一个有些贼眉鼠眼的瘦子,拿着根细铁丝原要给他们教主把身上绑着的锁链解开,一时却未能得手。

眼见他们那位肖统领生生遭擒,这人忙乱中手上铁丝叮声落地,急一腿软跪倒,支吾着又道:“这……教主身上的链子,未能解开……怎么办?”

“你这废物!连个锁都开不了……还好意思号称什么神偷?”

肖统领给杜止美掐着脖子,两手抓着对方一臂拼命往下压,好容易能喘上气来,这会儿是自身也难保,只昂了头怒瞪着眼道,“你问我该怎么办?!”

其实这说起来倒也怪不得那‘神偷’,原先李小白捆锁了对方那位教主时,随手把铁链锁扣一头,塞在了陀夫斯基背后与宝座之间。

那神偷摸索半天才发现了时,慌忙中也未及让他们教主挪挪身子,这才耽误了大事。

“快让你们的人住手,再这么执迷不悟,我现在就送你们几个一起上路!”

杜止美仍扣抓着那统领,听着身后台下刀兵之声依旧,自知双方各人兀自激斗,说话间飞起一脚把那瘦子神偷踹开老远,心想也多亏了李小白带了这链子来帮忙,不然现在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说罢转头瞥眼看了看李小白,见他和赵武六两人头顶都冒着丝丝白气,看来驱毒之事还算顺利,再过片刻当能完成,倒也暗自松了口气。

木堂主的尸身仍横陈在宝座上,血流了他们这位李大教主一身。

陀夫斯基本想叫人赶紧把尸体拿开,但看眼前这阵势自己人未必会输,只没出声,也没开口让他手下的教众停手的意思,反倒有些悠然自得。

肖统领本以为此番解救教主的行动,是十拿九稳,没曾想却是功亏一篑,损兵折将不说,自己还被人生擒活捉,心中自有不甘,也闭着口不说话。

顺子和鹰子在台上左右两侧拉开架势,各自仍在和圣火教之人厮杀。

杜止美见两师弟步伐剑招有些凌乱,心知他们身上有伤,此刻自是在勉力支撑着,又见台下或是单打独斗、或是以一对多,在和对手纠缠着的其他师弟,大都也已是伤重难支,而圣火教众人流如潮,仍是气势汹汹。

他此时虽将对方头领人物擒押在手,却也难以借此稳住局势,扭转败局,心想照这样下去,只怕用不了多久,己方人众即便不至全军覆灭,也势必被困死在此,一时间有些愁眉不展。

便在这时,殿外忽然飞身进来一个白衣之人,剑光闪处,好些个圣火教徒血溅惨呼,几个起落已越过了殿内台下众人,飘然到了教主宝座的台上附近。

台下大殿当中各圣火教众还未倒下的,只觉似有一阵风吹过,也未及看清来人模样,那人已从自己身旁眼皮底下略过,不由尽皆一愕,其他教徒则各自在忙手忙脚,也没停下来顾上理会。

台上那大教主陀夫斯基,以及肖统领等圣火教各人,见来人轻功身法奇速,不知是什么来头,也不由一怔。

“大师兄,你们这怎么样了?”

来人却是天山派二师兄陈一迅,这会儿脚刚落地,便朝杜止美道。

“迅子,你怎么来了!”

杜止美认出来人,可按说对方主要负责解救人质,此时应该事成撤离了才对,稍觉诧异,反问了一句,“那两个人质和其他师弟们呢?”

“大师兄,你放心……”

陈一迅站到了杜止美身旁,四周环顾了一下,看来情况不太乐观,只眉眼一挑道,“我已让几个师弟们,把其中一个人质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反正闲着,就又回来了。”

“你们做得很好!”

杜止美说着压低了声,“但既然你们已经安全撤了,你还跑回来干什么?”语气中既感欣慰,又不无责备。

“大师兄,你可别怪我多事,我也不是回来给你添乱的。”

陈一迅也稍稍低了声道,“你既是我大师兄,我心里也一直把你当大哥看待,知道你有难,兄弟我怎能安之若素,岂有不来相助之理?”

他为人爽朗机敏,从小就似个窜天猴,很难安分,入了天山门下之后倒是肯下功夫,如今也就二十出头,身手已变得异常灵捷矫健,故此有这‘迅风子’、‘风迅子’等称。

近十年来他跟着大师兄杜止美一起勤学苦练,杜止美还曾几次危急时刻救过他性命,两人从小一起习武玩闹,便亲如手足兄弟一般。

“也罢,好师弟,你的好意我自然明白……”杜止美与对方一向知心要好,又听陈一迅言词这般恳切,既然来了,也不便过多责备,只有些无奈道。

此间事由也不及多说,杜止美转念忽想起什么,便又道:“是了,你怎么说只带了一个人质走,那另外一个呢?”

“另外那个也已救下了,不过……”陈一迅道,“大师兄,你别太担心。”

他刚才杀进来时,在大殿门口附近,见苏薇挟持着那秦将军,把大部分官兵都拦在了外面,这事倒有些蹊跷,不过看来自也是多亏了李小白。

“此外,大师兄,我还带了一些人过来!”

陈一迅把外边所见情况简略说了,随后一仰头看了看,“雁子,虎子,出来吧!”

话刚说完,只听喀啦啦几声脆响,宝座正前上方,屋梁瓦片突然纷纷碎落,随即飞降而下三个人来。

这其中一人被缚在一个网兜里,直坠而下,他旁边另外两人身在半空时便异口同声道:“大师兄,二师兄……我们来了!”

这两人一身白衣,便是天山弟子中行三的徐飞雁,以及行七的林中虎,也就是陈一迅口中的‘雁子’和‘虎子’。

网兜里那人口中一直叫嚷不停,惊恐不已,将要着地时,刚好被网兜上一根飞虎绳将其垂直悬挂着,却是圣火教的那位大祭司巴格玛。

不知是见到了被铁链缚在宝座上的教主,还是坠下时给吓破了胆、惊丢了魂,大祭司登时有些瞠目结舌,这才安静了些。

这三人从屋顶上飞坠下来时,除了宝座上的教主陀夫斯基,和被制着的肖统领等人,其他圣火教众,待看清网兜中人是他们大祭司后,不约而同都有些慌了手脚。

台下正与天山弟子缠斗之人甚至呆愣了一会,只差没跪地磕头,纷纷被敌方的天山弟子趁机反守为攻,这一来形势较之前倒是稍微缓和了一下。

台上两边的顺子和鹰子,也是趁着各自正在交手中的,那两个圣火教长枪护卫一愣神的工夫,各将两人一剑击毙。

待认出来人是雁子和虎子时,顺子与鹰子先后便跃至了他们落地的附近。

四人这时见了面,尽皆欣喜不已,只朝杜止美和陈一迅点了点头,一齐守在那个大祭司周围。

今晚这行动中,雁子和虎子还有其他几个天山弟子,负责在圣火教东北角存放物资的侧殿放火,分散敌方注意力,最开始时殿外那一声巨响,便是他们放火烧殿时,引爆了一些装着黑油的木桶等物所致。

“雁子,虎子,你们也都没事,太好了!”

杜止美见了雁子和虎子两人安然无恙,也颇感欣喜,一时只没明白他们为何要把这大祭司也带了来?

他朗声说着看了眼陈一迅,不无奇疑:“这魔教的祭司满嘴只会传扬妖言,蛊惑人心,早该杀了……你们把他带来,却是为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言九鼎 “这人的确该杀,我本来也没打算留他活命!”

陈一迅也提高了声音,“不过他自己跟我说,在这魔教之中,就连他们教主也得听他的……

我看在他跪着求我饶他小命的份上,心想要是真像他所说的那样,留着他或许会有些用处,就和师弟们把他给带回来了。”

他先前与师弟们一众,带着那大祭司和人质往外撤出时,围守的众多圣火教之人与兵众人等,无不存着几分忌惮,看来的确是畏惧这大祭司会被伤着了,因此他们的撤离也还算顺利。

圣火教各个祭司,在教中担任所谓的真神的信使角色,传达神的旨意,地位颇重。

教主虽被视为神的化身,倒差不多相当于傀儡,只要各祭司一致认为教主不堪所用,便有权将其废止,拥立新人。

因此倒可以说,祭司才是实际控制着圣火教的主要灵魂人物,由大祭司直接统辖。

此外,这大统领掌管着所有护卫,地位可说更在左右两护法之上,其下便是各堂主、卫队长等等,整个圣火教可谓组织严密,层级分明。

此时被抓来那大祭司巴格玛,在圣火教中的确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此前在向陈一迅求饶时,说的是‘不管你们有什么要求,只要我跟我们教主开口,他也不会不同意的’。

但这时陈一迅把他的话改说成‘在这魔教之中,就连他们教主也得听他的’,巴格玛听出其中区别,虽甚有惶恐,一时间却找不到话来反驳。

陈一迅当着圣火教众人面前有意夸大说词,好煽风点火,又轻描淡写的说这位大祭司‘跪着求我饶他小命’,自是意在贬压对方。

“好样的,迅子,你们这会儿来得也正是时候!”

杜止美转念倒也明白了过来,随手这才又点了那位肖统领几处穴道,推在一旁,拿了神木令指着大祭司道,“你现在让你们的人乖乖束手就擒,也还来得及,不然一会儿可别怪我没给你们机会!”

“别……别杀我!”在网兜里悬着的大祭司有些鼻青脸肿,看来之前苦头没少吃,瞧见杜止美指着自己时,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口忙道。

他先前一直给杜止美等一伙蒙面人擒住不放,一开始只以为他们是为搭救人质而来,后来才知道没那么简单。

“几位英雄好汉,那两个圣男圣女你们也都救走了,你们到底还要干什么?”

虽然这时圣火教众中,已有不少人认出了杜止美等人的身份,这大祭司到现在却始终也没怎么闹明白,只道对方这一伙人,不过是想索要钱财的匪贼团伙一类。

巴格玛接着忙又道:“如果是要金银钱财的话,尽管开口!我……我和我们教主商量一下,只要别杀我们,你们要多少我们都答应!”

“想破财消灾?哈哈……”

杜止美说着晃了晃手中神木令道,“你没听明白我刚才的话么?废话少说!让你的人赶紧住手,不然我先把你教主和你都杀了,再放一把火把这里烧为白地!”

圣火教以火为尊,教中之人若遇火灾或被火所伤,便被认为是极大的不祥之兆,是在遭受神的惩罚。

不过他们教主死后却会被当众火化,是被称为‘归神’的一种无上殊荣。

除了被当做祭品的圣男圣女,或是承认自己灵魂有罪之人,也会被焚烧火化之外,其他教众若行火化,则被认为是对神的亵渎,且就算是不幸死于火中,也不会被人同情哀悼。

因此几次听到杜止美说要纵火烧殿,圣火教之人几乎人人色变,这位大祭司也不例外,急道:“是,是!”又转头对着台下叫喝几声,让各教众赶快住手。

台下圣火教之人眼见各首脑差不多尽已落入敌手,此时又听得大祭司下令,也知大势已去,这才纷纷退让停了手。

“这才像话……算你们识相!”

杜止美倒是宽心不少,心想这大祭司的话也不是一般的有用,“看来你说话还挺管些用,就连你们这魔教教主的话,都没你这么有分量!不过嘛……”

“这位好汉,请你别杀我!”

大祭司似乎看到了一线生机,忙接口道,“你们还有什么要求,只管开口,我一定……”

说话时忽才瞧清杜止美手中拿着的,竟是本教圣物神木令,话说一半,登时一呆。

“一定怎么样?”

杜止美心说这人身居要职,张张嘴就能操控这群魔教妖人胡作非为,却是如此贪生畏死,大有鄙夷,随口问道。

他有心给李小白拖延一些时间,倒没真想管对方之人要什么金银钱财,说着转头瞥眼见陈一迅在李小白一旁守着,倒没有其他人前去打扰,因此这会儿也倒不怎么着急。

“一定……一定照办!”

大祭司接着道,“但是……敢问好汉,你手里拿的,可是本教的神木令?”

“怎么,这东西很稀罕么?”

杜止美虽知手上这神木令,于圣火教而言非同一般,但也不知其确切意义所在,想来或许别有用处,只一笑道,“你要的话,我现在就把它还你。”说着便将神木令往前横递了过去。

“不……不!”

大祭司连忙摆摆手,“这神木令乃我教圣物,由教主亲自掌管,其他人不得擅动,我可不敢……”

“那又怎样?”

杜止美一奇道,“现在这东西和你们教主都在我手里,我看却也没什么大用处!”

今晚这事闹到了这,也该差不多有个了局,他说着时便在想着怎么收场才好,临时起意,便又笑道:“不如我把东西交给你,你拿着它把这魔头给杀了,我便饶你不死,如何?”

“不不,这怎么行……”大祭司虽想活命,却没想过过要弑杀教主,也没那个胆,连连摇头道。

他心想杜止美等人此举若非求财,多半是冲着这教主之位来的,转念忙又道:“只要你不杀我,我愿奉你为教主!”

这话一出,台上台下闻者顿时哗然,巴格玛两旁的顺子和鹰子等人便要拔剑一人给他一下,好歹是叫杜止美拦住了。

“你该不是被吓疯了吧?”

杜止美也没想会来这么一出,有些哭笑不得,瞪着巴格玛道,“胡说八道些什么!”

天山派和圣火教向来势不两立,杜止美等天山弟子,此番自是为剿灭圣火教而来。

而且杜止美从小在天山派投师学艺,天山派上下于他恩深义重,已故掌门恩师周意对他更是视如己出,将毕生剑术倾囊相授,杜止美也绝无半点背离师门改投他教之心,更别说是让他当圣火教教主了。

“我没疯……见神木令如见教主!可如今教主连教中圣物都守护不住,简直无能,按照教规,当即刻废除!”

大祭司愣了一愣,一时间仍有些拿捏不准,可说过的话不能收回,战战兢兢道,“我愿奉你这位手持神木令的好汉,为我教第三代教主,并遵从教主差遣,绝不敢违……”

第一百一十四章 困兽之斗 “我不过顺手拿了这东西来玩玩,你就想让我给你们魔教当教主,嘿嘿!”

杜止美又好气又好笑,但事关师门,随意不得,晃了晃手中神木令道,“你们这教主之位看来也太随便了点,我可一点也不稀罕!你不愿杀你们那魔头教主也就算了,我自有办法收拾他……”

“你去死吧!!”

圣火教今晚新换教主,杜止美正想问问宝座上那位给捆着、刚上任的巨人教主是什么来头,却听背后一声大喝,陀夫斯基竟突然站起身来,怒吼着道。

原来听到那大祭司和杜止美说起神木令,要废掉他这个教主时,陀夫斯基心下怒不可遏,使尽浑身蛮力猛地一挣,竟将偌大一块石座靠背硬生生折断,说话间便朝杜止美飞去一脚。

杜止美听得身后动静有异,已觉出不妙,急切间扭身往旁一闪,躲过了一击。

陀夫斯基仍被铁链缠绕锁着,背上还驼着块石板,双手不便,一踢未中,又飞起一脚,愣是踢在了挂在网兜里的大祭司身上。

这一下变故太过突然,台上台下皆未及反应过来,只听巴格玛一声惨叫,像个沙包一样被踢飞老高。

杜止美身在旁侧,有心拦阻,却也已然来不及。

陀夫斯基昂首一声大喝,浑如狂狮怒吼,待要挣开身上锁链,两旁的顺子、鹰子和雁子、虎子四人随即挺剑齐出,分刺他两侧,不料四柄长剑却被他纵身跃起一个‘旋风腿’纷纷踢断。

顺子等四人都是天山弟子中的好手,剑法出众,没曾想一下给人断去兵刃,尽皆不由怔了一怔。

顺子和虎子两人随即使出‘扫堂腿’攻敌后下路,鹰子与雁子两人则‘螳螂扑’朝那巨人猛扑攻上。

“小心毒刺!”杜止美知那教主身上铠甲带有剧毒,急忙间叫了声。

不料话刚出口,陀夫斯基脚下使个千斤坠地,下盘岿然不动,两肩只晃了晃,顺子与虎子当即腿骨断裂,鹰子和雁子两人掌上皆被毒刺所伤,四人转眼尽皆倒地不起。

恰在这时,只见先才给踢开那大祭司,惊叫着又从半空中荡了回来。

陀夫斯基不动声色,挺身以待,便要再给他补上一脚。

杜止美想着倘若此时这大祭司毙命,台下势必更又大乱,一时也顾不得旁的,一下纵身飞起,神木令挥扫间,削断了网兜上的飞虎绳,并将随手抓了绳头,一脚把网兜往台上飞踢,又一转身直向陀夫斯基连连疾刺。

陀夫斯基连忙往后倒退几步,心知杜止美不易对付,也不去管别的,一晃身径往李小白处扑去。

陈一迅见状,暗叫不妙,急忙挺剑阻击。

陀夫斯基仗着铠甲护身,虽双臂被缚,却丝毫不惧,双脚连蹦带踹,带着庞然身躯浑如蛮兽般横冲直撞。

陈一迅的天山剑法虽也已可谓炉火纯青,面对如此凶蛮的铠甲巨人,却也有些手忙脚乱,且战且退了几步,眼见李小白离自己身后只不到半步,无可再退,随即纵身跃起朝对手面门刺去。

陀夫斯基这才骤然停下,侧身移步左闪右避。

趁此时机,杜止美连忙一把扯下横梁上的飞虎绳,恰在陀夫斯基抬起一脚,往李小白身上踏去时,甩出绳爪一下套住了巨人教主的脖子,紧往回拉拽,将他蛮牛之躯拽着往后倒退了几步。

陈一迅乘隙追击,长剑风驰电掣飞快劈砍,直在陀夫斯基厚厚的铠甲上,削出了几道血口子。

陀夫斯基两面受敌,脖子被勒得喘不上气,双臂又被缚着腾不出来,一颗眼珠子瞪得凸起,好容易站定,更憋着一股劲摇头猛甩,愣把身后拽着绳索的杜止美甩到了陈一迅跟前,随即又抬起一脚往两人身上直蹬。

好在也是杜止美和陈一迅均反应奇快,单手互对了一掌,借势往两旁各自一跃避过,不然非被当胸踢中不可。

“小贼们,受死吧!”

巨人教主怒极而狂,这时见杜止美和陈一迅、以及李小白和赵武六四人都在身前,正好一起收拾了,喝声中使出一身蛮劲,脚下大步流星便又直往前冲撞。

他这么蛮横一冲,若不拦下,李小白他们非给撞飞不可。

杜、陈两人暗自一惊,杜止美手中仍抓着绳索,旋即侧开一步,使劲往旁边拉拽;陈一迅则挺剑跃起,仍旧往陀夫斯基面门唰唰疾刺,盼着能把这巨人及时制住,师兄弟两人皆已竭尽所能。

陀夫斯基悍然不顾,径行直前,便在陈一迅行将刺到他脸上之时,忽地后仰倒地避开剑尖,借着冲力,岔开两长脚,一左一右直踢在了李小白和赵武六两人身上。

先前自从陈一迅等人带着那大祭司来的时候,李小白正双掌附在赵武六背上,闭目专心一意为其运功驱毒,大殿内各人的动静他虽隐约听得一二,却一直不敢分心二用。

陀夫斯基两脚踢来时,李小白虽已有所察觉,但这时正是十分紧要关头,只需再过片刻,赵武六身上毒质便可尽除,若此时松手,岂非功亏一篑?

正自暗暗焦急间,便被重重踢了一脚,登时飞出老远。

“小白兄弟!”

眼见赵武六和李小白两人倒地吐血,杜止美与陈一迅只不由同时惊呼一声。

李小白有神功护身,倒无大碍,摇晃着爬起身来,忙扶起赵武六失声叫道:“赵伯伯,你怎么样?”

“我没事,小侄儿……”赵武六神情委顿,半睁着眼,柔声道。

他口中说着没事,却是一脸青黑,看来体内毒质已然倒流,侵入脏腑,自是凶多吉少。

几个人正说话间,陀夫斯基一下突然站起身,直又冲了过来。

“这一脚我还给你!”

李小白心中怒气已极,飞起一脚踢在了对方铠甲腹吞处,恨恨声道。

这一脚迅捷如电,正好卸去了陀夫斯基冲击之劲,将其逼停。

李小白又即换了另一脚再一猛踢:“这一脚替我赵伯伯踢你!”

这第二一脚仿佛倾注了他心中所有仇恨怒意,力有千钧,足以崩山裂石,直将对方踢了个人仰马翻。

两脚骤然而发,骤然而停,殿内周围众人震惊诧讶中,李小白又已翻身飘然退回。

巨人教主身中第一脚时只觉腹部微微一震,倒不觉得防事,中了紧接而来的第二脚时,却感觉一阵剧痛遍及五脏六腑,才知厉害,兀地喷出一大口血,轰然一下倒地,昏死过去。

眼见陈一迅已趁机跃身上前,长剑抵在那教主脑门上,以免他再度暴起,杜止美暗松了口气,对李小白道:“小白兄弟,你们……怎么样?”

“杜大哥,我没事,谢谢你们。”李小白坐着扶起赵武六靠在自己肩膀,恍茫然答道,“可是赵伯伯他……”

“小白,你别管我了……”

赵武六意识越发模糊,强打起精神,说着缓缓抬起一手指着那教主,“是他,是他害死了你爹爹……你快杀了他,替你爹爹……报仇!”

第一百一十五章 仙人鼠辈 “赵伯伯,你说什么?”

李小白闻言,无异于遭了晴天霹雳,顿时只觉浑身一震,大脑一片空白,颤声道,“我爹爹他……他怎么了?”

之前听赵武六说那教主害死了他兄弟时,李小白虽隐已感到事有不详,不过那时心下不愿往坏处去多想,只当他说的‘兄弟’是另有其人,这时听得对方亲口这么说出,仍自不愿相信,盼着是自己听差了。

赵武六体内毒发难捱,身心痛苦不堪,只轻轻点了点头,闭着眼呜咽起来。

“赵伯伯,你告诉我,我爹爹他在什么地方?”

李小白也自泪流无声,心中虽委实不愿接受,却又忍不住道,“这个魔头为什么要害他?”

赵武六一时却已说不出话,茫茫然直盯着地上那巨人教主,也不知从何说起。

“小白兄弟,这个魔头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陈一迅听来不无莫名,当此情形,也已明白了什么,挥剑抵着陀夫斯基的喉咙,愤然道,“我现在就一剑杀了他,替你报仇!”

李小白虽相信赵武六绝不会信口胡言,也知此时要杀那教主易如反掌,不过就算要报仇,也总得先把事由弄清楚,不然稀里糊涂的怎么成?

但现在知道事情真相的两人都已神志昏迷,他除了突然听到他爹爹被人害死这事之外,其他种种来龙去脉却是一无所知,这片刻间只觉思绪纷乱如麻,恍恍惚惚,对陈一迅的话也不知如何作答,整个人如呆似傻。

“迅子,先等等!”

杜止美也情知那教主非杀不可,但想此时若将他杀了,台下圣火教教众势必暴动,定会冲上来群起而攻,眼下还不是杀他的时候,想想自己未免也有疏忽,没能替李小白守好阵脚,心下颇有歉疚,随后只道,“你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解药……”

除了赵武六和李小白,顺子等几个也都中毒在身,陈一迅一想这倒也是,当务之急自是先把解药找来,便点了点头,在陀夫斯基身上摸索起来,然而并无所获。

杜止美说着跃身到了大祭司近旁,抓着网兜一把将他提了起来,又连跃几下回到原处,把人从昏迷中摇醒了来。

那大祭司一开始不知是不是在装糊涂,几番逼问之下,一时倒是清醒不少,突然失声叫道:“别……别杀我!在四……四仙人那!”

“什么四仙人?你说清楚,他是谁!”杜止美一奇道。

“四仙人,四仙人的毒药厉害得很……”

大祭司有些支支吾吾道,“他们只听教主的命令,我也没见过他们的尊容……其他的我实在也不清楚了。”

言下这意思,看来那‘四仙人’是既不会听他的使唤现身出来,也不会自己乖乖把解药交出来的了。

“‘四仙人’听着,不管你们是什么人,快把解药交出来!”

杜止美听着这‘四仙人’原来并非单是一个人,将信将疑中,看了一眼台下乌泱一片红衣蒙面之人,一时间也难找出个人,转念随手抓了根毒针对着大祭司,朗声道,“不然的话,我让你们的祭司和教主都死在这毒药下,听明白了吗?!”

眼见教主和大祭司此时都命悬敌手,台下圣火教之人自是不敢轻举妄动,听了杜止美这话,一时也无人作答,偌大的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新任教主有令,四仙人快快交出解药,不然以叛教处理!”

杜止美又问过几次,台下仍是毫无动静,巴格玛大祭司却突然叫声道。

一听这话,杜止美还道那巨人教主已然苏醒发话,瞥眼瞧去时,却见他仍旧昏迷躺着,登时才反应过来,这大祭司说的‘新任教主’指的是自己,不由一怔。

“‘武功再高,也怕毒药’……嘿嘿!四仙人的毒药岂止厉害得很,简直就是天下无双!”

“没错,四仙人不仅毒药天下无双,而且从不需要听别人的命令!”

“四仙人只听自己的命令,而且尊容不是谁都能看的!”

“说的对,四仙人的尊容不是谁都能看的,毒药也不是谁都能解的!”

杜止美正要出言辩白,忽听台下有人窃窃嘻笑了几声,一人忍不住说了一句,接连又有三人接过话道。

说话的这四人,分别在殿内不同位置,一人一句,说罢又各自窃笑了一阵,却不见有人现身出来。

“鼠辈毒虫,竟敢妄称仙人,好不要脸!”

杜止美听着这说话方式有些熟悉,一时似也想到了什么人,有心激他们出来相见,随后便才道,“我看你们的尊容定是奇丑无比,才躲在角落里不敢出来见人的吧?!”

“我们是‘四大仙人’,还是‘四大才子’,不是什么‘鼠辈毒虫’,你把话说清楚了!”

“对,你好好看看我们‘四大仙人’和‘四大才子’的尊容,是谁不要脸了?”

“我们只不过是在台下看戏而已,既不是奇丑无比,也不是躲在角落里不敢出来!”

“不错,你竟敢说我们‘四大仙人才子’奇丑无比,是不是心存妒忌?”

台下又沉寂了一阵,接着人群中突然便飞身出来四人,各自摘了脸上面罩一扔,瞬间纵跃到了台上,围在杜止美身周,口中骂骂咧咧道。

这四人皆身着红衣,各执一扇,除了高矮胖瘦略有差异之外,容貌却是相差无几,且都是一副文绉绉的模样,若不仔细看的话,十有八九得把他们当成同一个人。

他们愤愤然冲上了台,一人一句连珠炮似的朝杜止美发话后,四个人八只眼齐刷刷瞪着他,眼神似乎恨不得把他人给大卸八块了。

杜止美和陈一迅,还有那大祭司等人,见这四人外貌都长一个样,且是面如冠玉,相貌堂堂,倒真说不上是‘奇丑无比’。

然而听他们举止言谈,与这副尊容装扮却是颇不相称,还有他们这等倏忽而来的轻功身手,自也绝非等闲庸手,台上各人不由都愣了愣,感觉说不出的怪奇。

“倒是我眼拙了……”

杜止美但想不管怎样,眼下自得想办法让他们拿出解药救人才是,便拱手笑了笑道,“你们四位可谓是这个玉树临风,杜某刚才言语上有些冒犯,还望见谅!另外还请几位仙人赐上解药,其他别的容后再说,如何?”

“你知道是自己眼拙就好,我们也就不跟你计较了!”

听着对方这话谦逊有礼,言语中又颇有称誉赞许,那四人心里果然十分受用,敌意顿消,高个的一人当先道,“不过今晚让尔等瞧见我们的尊容,已经算是便宜你们了,你还想跟我们要什么解药?”

其他三人也跟着附和了几句,来去无非都差不多一个意思,反正是无论如何都不肯交出解药。

“丁……丁长春?!”

李小白早听出来人几个言谈风格异常熟悉,恍惚中顿时想到了‘劳家四鬼’那几个怪模怪样的家伙。

他不知那四鬼怎么会和圣火教混到了一起,也自无心去搭理,一转念瞥眼正好瞧见高个说话那人,面目与丁长春颇为神似,一惊之下,忍不住叫了声道。

第一百一十六章 四大才子 “小白兄弟,你刚说什么?”

杜止美虽只在沙漠中和‘劳家四鬼’见过一次,却颇有些印象,几句话交谈之后,也已怀疑眼前四人就是那四鬼易容所扮。

不过他和丁长春并未照过面,是以自也认不出四人假扮之为何人,听得李小白一声,还道是丁长春本人已到了殿内,一怔之下,左右看了看,一时也未发现有新来面孔。

“我看你不仅是眼拙,耳朵是不是也有毛病?”

那四人都忙着找词和杜止美理论,似没听到李小白惊叫那一声,眼见杜止美突然不搭理他们,却转头去搭李小白的腔,四人可就又都来了劲,还是高个那人先发话道,“我们都在跟你说话呢,你怎么问起别人来了?”

这四人只要有一人开了话头,其他三人都能找到话茬接续,无论谁先开了腔,不管什么话头都能说个没完没了。

李小白尚未作答,杜止美好像还真给那四人问着了,一时间也不作答,只淡淡笑着,听由他们一个个絮絮叨叨把话说完。

“杜大哥,你问问他们认不认识‘劳家四鬼’?”

那四个人中只有高个那人正脸向着李小白,李小白见他虽是一张和丁长春相仿的脸,但说起话来的举止神态,却没有丁长春那种唯我独尊的凛然霸气,且若是丁长春真的来了,恐怕早该认出了自己,哪会这么客客气气?想来对方这么打扮或许是别有用意,略定心神,转过几个念,忽才道。

“胡说八道!我们是四大仙人,还是四大才子,不认识什么四鬼!”

还未等杜止美问话,那叨叨不停的四人突然一顿,收起刚才的话茬,较胖的一人抢先出口,其他三个随即纷纷赞成附和。

四人虽是搭着李小白的话茬,却没人拿眼去瞧他,仍是脸对着杜止美絮叨不已。

杜止美虽也疑心他们就是那四鬼所扮,但想着此时若说穿他们身份,只怕会有些不妥,一时也没明白李小白要自己问话的用意,便只默不作声,挨个轮流瞪视着眼前四人。

“你们自称什么仙人、才子,却不认识那大名鼎鼎的劳家四鬼,倒是有些可惜了……”

李小白隐忍着心中悲痛纷乱,缓缓道,“但我相信要是他们到了这里的话,不管你们的毒药有多厉害,他们都会有办法给解了!”

他心知劳家四鬼四人都喜欢争强好胜,又有些没心没肺的不似常人,以自己现在的功夫,也没多大把握能以一敌四胜过他们,便有心用言语相激,最好是能让他们心悦诚服地交出解药。

那四人却正是劳家四鬼四兄弟假扮。自打从沙漠深处一路亡命奔走,数日前四兄弟到了这金沙镇时,已都没了个人样。

不过好歹也是让他们捡回了条命,又碰巧遇见一帮圣火教之人在大街上吆五喝六,四兄弟趁机便随手放倒了几个,换上了教徒的衣服,一并到了圣火教里混吃混喝。

因为身手不凡,又专于毒物,四鬼兄弟在圣火教内很快如鱼得水,以这‘四大仙人’以及‘四大才子’自称。

虽然他们今晚早已认出了李小白,却一直装作不认识,这会儿一听他这话,四人登时张口结舌,呆愣了一愣,心下各自盘算着说词。

“胡说……不对,你说的没错……”

脸朝向李小白的那高个是四鬼中的老三劳家秋,他在和杜止美说话时便有意无意瞧了李小白几眼,见其他三人都不做声,便又当先开口道,“我们虽然不认识那什么四鬼,却也知道他们的厉害,要是他们在这的话,自然是什么毒都能解!”

另外三兄弟觉得他这话还说得过去,不由纷纷点了点头,叽喳附议了几句。

“我刚才听你们说,你们的毒药举世无双……”

李小白没耐烦多听,插了话道,“可要是你们下的毒给他们解了的话,那岂不是会让你们‘四大仙人’的威名扫地了?”

“这还不简单!只要我们不让他们有机会解毒,不就没事了?”劳家秋忙道。

“那也不是不行……”

李小白一愣,“只不过这么一来,这里几个人要是被你们的毒药害死,将来要是传出去的话,人人岂不是要说你们这四大仙人,是怕了那四大恶鬼,才不敢让他们来解你们的毒?!”

“放屁放屁,简直是胡说八道!”

劳家秋叫声道,“我们四大仙人怎么会怕什么恶鬼?就算他们在这,我们下的毒岂又是他们随随便便就能解的?!”

话说出口,想想这么说好像哪里不太对,待要再补充一句,却又不知怎么说才好。

“依你之见,这又该怎么办?”四鬼中排行老大的劳家春忍不住道。

他个子较矮,正脸和杜止美相对,说话时微微仰着头,鼻孔朝天,看样子还挺横。

杜止美知他不是在问自己,这时间也多少猜到了李小白之意,只仍不出声,心下不由嘀咕:“我小白兄弟在跟你们说话,你们不去看着他,老看着我干什么?”

“这个说来倒也简单……你们应该听说过,这下毒容易解毒难,在场的人或许知道你们下毒的本事了得,只是这解毒的功夫就不好说了……”

李小白想了想道,“不过,只要你们四大仙人现在出面,把中毒的这几个人都解了毒,在场大家有目共睹,知道你们不仅下毒的能耐无人能及,这解毒的功夫也是一流……如此一来,既能大大地扬了你们四大仙人的威名,也不会给那四个恶鬼或其他人留下什么话柄,岂非两全其美吗?”

四鬼兄弟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一想李小白这话还真是言之有理,各自点头不已。

“不错不错,两全其美!”

劳家秋笑了笑道,“我刚才说不给他们解毒的机会,就是这个意思,嘿嘿!”

“不错,真是个好主意!”

四鬼其他三个正要接茬,杜止美为防有变,忙一拍手道,“我们大伙可都听见了,现在就有请四位大仙妙手解毒,让我们见识见识,也让别的什么妖魔鬼怪们,通通都自愿甘拜你们下风!”

劳家四鬼原本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赵武六等人解毒,但这会儿给李小白和杜止美这么绕来绕去,不知怎的自己就非得去‘妙手解毒’不可?

四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均想话都这么说出去了,要是不露两手岂不让在场众人都看扁了?

“既然这样……那我们四大仙人,待会儿就露一手给你们瞧瞧,什么叫妙手回春,起死回生!”

老大劳家春昂着头,说罢当先转身走到了李小白身前。

其他三人嘻嘻哈哈跟着也围了过来,四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李小白,却都一语不发。

第一百一十七章 索命恶鬼 “是我赵伯伯,那边还有人也中了毒……”

李小白这才瞧见,原来这四鬼个个竟然都扮成了一副丁长春的样貌,心下不由一阵突突,差点没大叫出声,虽然不知他们为何以会这副扮相,但至少说明他们不仅见过丁长春,且丁长春本人自然不在此处,定了定神,站起身道,“你们,看着我干什么?快去救人!”

四鬼仍直勾勾瞪着他,也不答话动身。

先前李小白和赵武六都中了毒针,四兄弟自也都瞧在了眼里,但见眼前这白头翁少年,却一直安然无恙,这不得不让他们疑心大起。

“我们当然知道谁中了毒!”

过了好一阵,劳家春才开口道,“不过我想先问问清楚,你真的是活人,不是来索命的恶鬼么?”

其他三鬼也唠唠叨叨,说来说去,也差不多同是在问这么个问题。

“没错!我就是来索命的恶鬼,其实早就被那四个大恶鬼给害死了……”

李小白给对方突然这么一问,倒有些莫名其妙,转念才想起什么,也是有心惩治捉弄这四鬼一番,忽然便翻起白眼,厉声怪气道,“他们还把我弃尸荒野,让我一个孤魂野鬼,在茫茫沙漠里游荡了三天三夜!我心存怨念,化成厉鬼,就是为了要找到他们……你们要是见到了那四个恶鬼,记得要告诉我,不然我就把你们四个当成他们,以后日日夜夜都缠着你们!”

说到‘弃尸荒野’时,他脑海中忽而便想起他老爹来,心中不禁一阵酸楚,也不知老爹被害死后尸身现在何处?

但他隐隐仍盼望老爹也和自己一般,会有什么复活奇遇,说不定此时尚在人世某个地方也未可知?

劳家四鬼也是此前不久,偶然在来这的路上见过一次丁长春,只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今晚着意便易容成了其人样貌,在这选任帮主的集会上瞧瞧热闹。

四鬼兄弟以‘四仙’自居,也不喜人称他们为‘四鬼’,说来其实也正因为他们心里怕鬼。

且之前在沙漠中把李小白活活治死,此后见了他这白头发少年,只道他是回来找他们索命的厉鬼,又见了他今晚的一番大展身手,四鬼几个其实心里都有些发虚,先前连和他说话一直都不太敢正眼瞧他。

李小白这会儿虽未明言说,他们就是害死自己的那劳家四鬼,四鬼兄弟个个自都心知他所指便是自己,给他这么一下咋呼,顿时惊得一阵头皮发麻,七嘴八舌忙不迭解释了一通,都说不认识什么四大恶鬼,也没见过什么恶鬼等等,要他务必相信他们,始终没把自己正是这劳家四鬼的事说漏了嘴。

“要我相信你们也行,除非你们先把这几个中毒之人救活过来!”

李小白想着救人要紧,听四人唠叨了几句,便见好就收,随后这才道,“如若不然,不管你们是仙人还是什么人,我照样也不会放过你们!”

台上的杜止美等几人,还有台下众人等,都不知李小白和那四人这说的又是哪一出,一时都有些不知所以。

但见那四人连连点头称是,随即七手八脚,各自忙活开来。

劳家春和劳家秋两人留在原处,一人扶起赵武六,另一人给他喂入解药;劳家夏和劳家冬分别闪身到了鹰子和雁子身旁,各给两人喂了颗药丸。

杜止美守着那大祭司和教主,便示意陈一迅去看着点。

鹰子和雁子中毒不久,片刻后两人已渐渐苏醒,赵武六毒质逆侵已深,仍在昏迷。

“我赵伯伯他怎么还没醒?”李小白深怕那几个家伙颠三倒四,弄出了什么差错,心下焦急不已,“你们可别弄错了解药,让他多受煎熬……”

话说到这,劳家夏和劳家冬已晃身归位回来,四张丁长春的脸,又团团围在了他身旁盯着他看。

“别着急啊!”

劳家春仰头咧着嘴道,“他中的是我的‘魂飞天外’和老三的‘神魂颠倒’两种毒药,一个时辰之内如果没有解药的话,先是会‘神魂颠倒’,紧接着就‘魂飞天外’啦!”

“这‘神魂颠倒’听起来好像很舒服,就跟喝醉了差不多!”

劳家秋补充道,“可全身上下都是火烧火燎的,根本分不清哪是头哪是脚,就好比被扔到了火……”

“别说了!”

李小白隐隐还记得当时在沙漠里,四鬼几个也给自己喂过什么‘神魂颠倒’之类的药,其痛楚煎熬自不必说,自己还差点因此一命呜呼了,当下也没心思听他们啰嗦,忙打断了道,“他要是醒不过来,我让你们几个一起魂飞天外!”

他先前和赵武六一起都中了毒针,自己却没事,此刻想来,多半是自己体内存留着、拜他们这几个家伙所赐的‘五行奇毒’,因此他们的那几种毒药都已奈何不了自己。

劳家秋正说到兴头上,却无意间被人打断,后面半句用来形容他那毒药如何厉害的比喻,愣是被咽了回去,只闭了嘴仍在小声嘟囔。

其他三鬼微微低着头,面面相觑,一时也都不做声,倒像犯了错刚被责骂了一顿的小娃一般。

见他们突然安静听话的模样,李小白倒觉得好像是自己话说过了头,反有些不大自在。

忽想起这四人也都到过那什么宝藏地宫,他想着关于他老爹的事,对方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正要开口相问时,却冷不防被眼前两人同时扣住了双腕,随后双脚又被另两人抱住,整个人忽而被四脚朝天托举了起来。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快放开我!”

李小白一时间慌了神,心想莫非是自己刚才说错了什么,让他们突然发起疯来,要把自己给活撕了不成?一念到此,只觉心口突突猛跳,不知如何是好。

杜止美见他突然被四人擒住,心下不由一惊,顿时也有些慌了手脚。

“他这分量虽然不算很重,不过却肯定是个活生生的大活人,嘿嘿!”

“没错,他竟敢骗我们,说他是什么索命的恶鬼!”

“他本来应该成了恶鬼,不过一定是吃了我们的仙药,后来才成了大活人!”

“就是,我们四大仙人不仅灵丹妙药举世无双,而且也不是随随便便就会被骗的!”

劳家四鬼一边高举着李小白,一边自顾着嘻嘻哈哈道。

李小白暗暗苦笑:“我不过是就着你们的话,才随口把自己说成了索命的恶鬼,可没打算真要骗你们的!”

不过他料来对方此举并无恶意,而且说起来自己的命也算是他们救活过来的,心下稍定,随口道:“好了,各位大仙,我相信你们法力无边,刚才我也不是有心要骗你们,我给你们赔不是了!你们快放我下来,我今后也不会缠着你们索命便是……”

四鬼兄弟虽受盛赞,心下颇有受用,却仍未肯放手,嘴里各自小声嘀咕着什么‘三五不调,如雀啄食’,‘快慢无常,如解乱绳’等言。

这时忽听台下一人喝声道:“快把我们教主放了,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他!”

台上几人寻声望去,只见一个圣火教打扮之人手持匕首,抵在一个身着红衣的人脖子上,看着自是在以他作为人质相要挟。

第一百一十八章 教主之位 “你别乱来,快放了他!”

李小白认出那人质正是自己从祭台救下的小苏兄弟,一怔之下,这才想起先前自己让他以那秦将军为质,拦着大殿外的官兵,没曾想对方这会儿又给圣火教的人抓了去,只怪自己太过大意,连忙叫道。

“洪堂主,你这是干什么?”

大祭司认出了挟持人质之人,也随即叫声道,“快把人放下,别再添乱了!”

“巴格玛大祭司,我等对你一向敬重有加,谁知道你竟如此贪生怕死!”

只听那洪堂主高声道,“你为了自己活命,对新教主说不认就不认,你把我们都当什么了?”

“你知道什么,我这还不都是为了大伙着想么!”

大祭司气得歪眉急眼,怒道,“这大块头说是要带我们去找什么宝藏,我才认他当了教主。可是他不但连宝藏的影子都没让我们见着,而且他这个教主连本教的神木令都守护不住,现在自己的命也快丢了!你说,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当我们的教主?”

那位洪堂主听他这么一说,似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不由愣了愣,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

“各位堂主们,你们别再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以身试险了!”

巴格玛大祭司又道,“现在我已经决定把他废了,眼前这位手持神木令的好汉……这位杜公子智勇过人,正是教主的不二人选。今后我们当奉他为新教主,都要听候他的差遣才是!”

他此前刚说了要把才上任的新教主陀夫斯基废掉,就被对方踢了个半死,此时无论如何已不能回头,只能铁了心一条道走到黑。

杜止美只不过无意间把神木令夺在了手,就被人屡次架上教主之位,想想真有些哭笑不得。

他之前有心想探出那巨人教主的来历,只一直没来得及多问,这时可算听出了一些眉目,寻思:“圣火教刚新任的这位新教主,却原来也是为了那些宝藏,只不过突然被自己带人杀来,扰乱了他们原先的计划。这大祭司自是以为自己带着人,也是为了那些宝藏而来,为求自保,这才撺掇自己当他们的教主。”

他想了想,若重新换一个教主,既能稳住圣火教一干人等,让自己与其他同门师弟全身而退,又能兵不血刃,免除这些圣火教徒再为祸他人的后患的话,倒也不失为一个可行的法子。

“我没让你说话时,你再要胡言乱语,小心我把你舌头割了!”

杜止美沉吟片刻,暗自作了一个决定,便对那大祭司道,“我是绝计不会当你们什么教主的,你还是趁早别动这个心思了!不过既然你们这么想换新教主,我倒是有个主意,你们待会儿自会知晓!”

大祭司一向珍爱的胡子,此前不久便是被杜止美割了去,自不想连舌头也被割掉,是以连忙紧闭着嘴巴不敢出声。

“你这位教主与我兄弟有不共戴天之仇,你也别妄想叫我放了他!”

杜止美想着眼下还先设法救下被挟持的人质,随后便对台下的洪堂主道,“再说你随便抓来个人,便想让我们听你的,又算什么事?你若是条汉子,便把手上的人给放了,欺负无辜弱小,算什么本事?!”

他原先在祭台上并未见过人质的面貌,是以见到洪堂主抓着一个红衣生面孔作为人质相挟时,也没认出那人便是他们要救的人质。

“怎么,你们风风火火地来,救走我们祭献给火神的一对圣男灵女,现在只救走了一个,另一个就不管了?”

洪堂主话没说几句,此刻只觉自己一下成了众矢之的,颇有些不平不忿,听着杜止美言下是在怀疑自己手中的筹码,一时又有些激动,叫嚷着道,“你们这些名门正派,自称行侠仗义,我看全是他妈狗屁!反正这个人本来就是要被烧死的,不管你们认不认识,你们要是不把教主放了,那我现在就送他归西!”

杜止美想起陈一迅跟自己说过,他们救下的一个人质就在殿内,闻言这才恍然原来那人质便是洪堂主手中之人,颇觉诧异,不无疑惑地看了看陈一迅,又看了李小白一眼。

“那个洪堂主,你手上的人我们本来的确不认识!”

李小白仍被劳家四鬼举在半空,一时挣脱不得,也不知要如何向杜止美解释,只连忙道,“不过你先别乱来,有话好好说……四位大仙,你们这么举着我不累吗?快先把我放下来!小苏兄弟,你别怕,待会儿我就来……”

劳家四鬼对这台上台下之人刚才的说话,似只都置若罔闻,各自嘀咕了一阵后,这会儿似乎又在凝神思索什么。

听得李小白叫了他们四位大仙,劳家春忽而道:“不对不对,他这脉象沉细软绵,似有似无,如鱼之翔水,极不正常!”

劳家夏道:“他不是已经被我们用仙药救活过来了吗,怎么又变这样了?”

劳家秋道:“那就是说他现在即便不是恶鬼,也快成恶鬼了?”

劳家冬道:“难不成是药效已过了,他刚活过来不久,现在又快死了?”

李小白听他们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心想原来这四个家伙把自己举了老半天,是借此在给自己诊脉。

他一开始倒不觉着有什么,越听他们的话越感觉有些不大对劲,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心中惴惴道:“我好好的,暂时还死不了,就算死了成了恶鬼,也不会再找你们麻烦,快把我放了!”

“四位仙人,就是你们手上那人害得我们教主被抓住了!”

杜止美也没心思去理会劳家四鬼的胡言乱语,本待要说些什么,只一迟疑,那洪堂主便叫道,“你们千万别放了他,除非他们把教主先放了!”

“我们四位仙人从不听别人的号令,为什么要听你的?”

“对,你说不放就不放,那我们成什么了?”

“你的教主被人抓住了,关我们什么事,不会再选一个吗?”

“就是,不如你选我们四大仙人当教主,看看有谁能抓住我们?”

劳家四鬼原也没有放了李小白的意思,一听洪堂主这话,可就又有了说头,浑然把李小白的事给放在了一边。

劳家冬一句话刚说完,其他三人先是一愣,随后纷纷表示赞同,接着又是一番关于让他们当教主如何如何的说道。

给他们几个这么一搅合,台下圣火教众人登时一阵骚乱,洪堂主却是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几位仙人技艺非凡,机敏睿智异于常人,这等凡尘俗事怎敢劳动几位的大驾?”

眼看局面又有些失控,杜止美心下焦急,打定主意,朗声道,“关于这教主之位,我刚才说已有了主意,便是要由你们手上现在抬举着的人,我的结拜兄弟李小白,亲自担任!”

第一百一十九章 英雄救美 杜止美这话一出,殿内众人无不一怔,各自有惊有喜,莫可名状。

那大祭司和洪堂主虽然似乎憋了一肚子话,却都哑口无言,就连话头最多的劳家四鬼,个个也都有些发懵,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台上台下顿时悄然无声。

李小白有些自顾不暇,一下却是没太明白过来,一脸茫然莫名。

“你刚才说到智勇过人,我这位兄弟自是当仁不让!”

杜止美看了那大祭司一眼,接着又道,“在场各位但凡有谁不服的,尽可上台来与我这位李兄弟单独较量。要是有人能胜得了他,那就另当别论……”

话说到这,台下洪堂主实在憋不住火,推着人质上前几步,破口骂道:“你算老几,我们圣火教的事,凭什么要你来插手?”

杜止美把大祭司从地上抓了起来:“你说,你们的事我能不能插手?”

大祭司巴格玛憋了这一会儿,本有许多话说,不过现在自知已身为案板上的肉,还是少说为妙,一时也没答话。

“让你说话,怎么不说了?”杜止美又道,“哑巴了吗!”

“能,能!”

大祭司连忙摇头,说罢又讪讪地点了点头。

杜止美笑了笑,对洪堂主道:“怎么,你是打算上来切磋切磋?”

“废话少说,你到底放不放人?”

洪堂主自知上了台也毫无胜算,一时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道。

杜止美只不理会,对劳家四鬼道:“我刚才说的,不知几位仙人意下如何?”

劳家四鬼对这称赞向来都是来者不拒,一并笑纳,心想既然杜止美不把他们当成凡人看待,他们怎能跟凡人一般见识,去争抢什么教主来当?

为了表示他们气度不凡,四鬼兄弟七嘴八舌发表了一番意见,意思大致都是说,他们表示同意把这教主之位,退让给李小白。

“杜大哥,你们这是何意?”

李小白这才醒过了些味来,这时一惊却是非同小可,“要我当什么教主,这可使不得……大大地使不得!”

他今晚此行本是为杜止美助力对付圣火教,只要自己能顺利救出人质就算大功告成,却万料不到期间会发生这许多不期而然之事。

别的暂且不说,他老爹被人杀害之事仍未有着落,像块石头一样一直悬在他心里。

他只不过是不曾真正去接受这个事实,也不愿再去多想此事,才好不容易从悲痛之中抽离出来。

此前若说让他放养一群牛羊牲畜,倒是没什么问题。

当此情况下,连他自己随时都可能会失控崩溃,要去当什么教主把控全教,这可怎么使得来?

“这是我们四大仙人献给新教主的仙丹妙药,保证让你长命百岁,洪福齐天!”

杜止美待要分说,劳家四鬼这时间倒不含糊,一阵嚷嚷着把李小白抬到了宝座上,按着肩头让他坐下后,劳家春说着便拿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其他秋、冬、夏三鬼一边咿咿呀呀附和,一边张开李小白的嘴,四兄弟不由分说,一齐把药丸给他塞了进去。

李小白先是一阵莫名其妙,转念想着这四人又是把脉又是喂药,莫非是得知了自己身中‘五行奇毒’,要强行给自己解毒不成?顿觉此时这情形,和四鬼在沙漠中给自己解毒时倒是如出一辙。

他心知对方行事虽有些古里古怪,不同常人,看来对自己似乎倒无恶意,反正就算他们给自己喂的不是解药而是毒药,那多半也奈何不了自己,一时有些哭笑不是,却也抗拒不得。

“四位仙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囫囵吞下了药丸,李小白忙只道,“不过这教主之位,我实在担当不起,还望另请高明!”

说着便要从宝座上站起身来,却又被那四鬼兄弟一人一手把他给按了下去。

“你吃了我们的仙药,用不了多久就会好的,不用太担心!”

“没错,这教主之位是我们让给你的,你也不用不好意思!”

劳家春、秋刚说完,夏、冬两兄弟正要接话,台下洪堂主已是怒不可遏,哼了一声道:“你们要他当教主,也好,那我就把这人的脑袋割了,当作贺礼献给他!”

说罢手臂一扬,当即一挥匕首对着人质胸口刺了下去。

“住手!”

当此情形,可谓十万火急,李小白顾不得许多,当下急一催动混元内劲,奋力震开了劳家四鬼,断喝一声中,转瞬已纵身往台下跃去。

台上宝座距洪堂主所站处少说也有十步,李小白身法纵然快如流星,却终究是晚了一步,还没碰到对方手臂,洪堂主那柄匕首便已扎在了人质,也就是苏薇身上。

“我说过,我不想死了,不用太担心!”

苏薇自从被抓带到了台下便一声不吭,洪堂主匕首刺来时也没见她挣扎反抗,只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便在匕首剑尖刚要碰着她衣襟的电闪刹那间,将仍铐在手上的锁链只一绕,缠着洪堂主手臂往前拽了拽,一扭身反将匕首扎刺在了对方心口,对着李小白淡淡笑道。

这一下变故太过突兀,其余人谁也未及反应过神,只见那洪堂主哼了哼声,血染衣袍,死瞪着两眼倒地不起。

“你……”

李小白也只一眨眼间,见这倒地之人并非自己这小苏兄弟,对方身上也并无血迹,浑无受伤的样子,登时有些呆住了,张了张口好容易出声道,“你这小子,原来还藏了一手!倒是还有两下子……”

“我叫苏薇……”苏薇笑着打断道,“你这愣小子要是能看出来,那才怪了!”

“你说什么?”

李小白只听得‘我叫苏薇’几个字,顿时只觉脑袋一阵眩晕,后面的话也没怎么听清,边说边晃了晃脑袋,强打着精神,“这是怎么回事……真的没事了吗?”

“我说我叫苏薇,姑苏的苏,紫薇的薇……不是你的什么小苏兄弟!”

苏薇眼含秋波,面颊含晕,见对方的样子有点奇怪,心说这个呆子,莫不是魔怔了,转念间移步走近了些,悄声缓缓在他耳边道,“我没事,你不用那么着急……我身上穿了护身软甲,寻常刀剑要想伤我,也没那么容易!”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什么也没听见……”

李小白瞥眼只见对方嘴角上扬,双唇开合,所说的话自己却一句也没听清,心下诧异莫名。

他说着时忽又觉着一阵眩晕,才发现连自己说的话也没听见声,骇然中双手扶着头喃喃道:“怎么回事,我怎么……听不见了?!”

苏薇只瞧着他张了张嘴,却未听得他出声说话,感觉不大对劲,又见他脸色惨白,随手在他手背一摸,只觉有些发烫,登时也自一惊,忙问:“你这是,怎么了?”

李小白浑然听不见,焦急难言,却不知自己说话也已发不出声,兀自喃喃自语了几句,随后便只觉喉咙微微发痒,嘴角不自觉流出了一些黑血,紧接着鼻子、双眼、双耳上也都往外冒着黑血。

苏薇见他突然间七窍流血,禁不住一声惊叫,不由也是花容失色,吓得呆愣住了。

第一百二十章 誓死追随 “小白兄弟,你怎么了?”

台上杜止美见状情知不妙,闪身忙一跃至台下,到了近前,见李小白这副骇人模样,也给吓了一大跳。

李小白此时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难受,感觉胸口仿佛有一团烈火在燃烧着,燥热难当,恨不得双手把自己扒开来凉快凉快,脑袋上又似被人拿东西捂着一顿乱揍,只觉鼻塞气堵,大张了口呼吸时,却一阵恶心作呕,整个脑瓜儿昏昏沉沉,几欲发狂,哪里还能答得上话?

他隐约瞧见眼前两人神色惊慌,虽没听见对方说了什么,却也知其情由,心想莫非自己刚才一时心急想要救人,催使了近乎十成的混元内劲,这才使得身上的奇毒发作了?

这么想着时,忽而头疼欲裂,他顿觉眼前一片模糊,看也难再看清,浑身不由自主摇摆乱颤,顿时凤狂龙躁,难以自抑,便强凝一股内息于双掌,猛力拍击着额头两侧。

杜止美见他身上并无明显外伤,显然自是中了剧毒,心知这位把兄弟此时自必遭受着无比困苦,却无法言说,正自暗暗焦急,一时也没料到对方举止会突然失常,惊异中赶忙伸手去抓他双臂,阻止他继续这般自残。

李小白眼、耳、鼻、喉都已失灵,神志迷离恍惚,难辨外物,除了感受到周身由内散发的灼热剧痛之外,近乎无知无觉,虽自拍了脑门几下,却不减痛楚,整个人如在暗黑炼狱,苦不堪言。

这前所未有的煎熬苦痛,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才能将其尽快消除,仍自频频催动内力,挥动双臂不顾一切不停拍打。

“小白兄弟,快住手!”

杜止美刚抓着李小白两手,登觉一股极强的内劲传来,一怔之下,人也差点被震了开。

说话间他随即凝聚内力与之相抗,暗自心惊又颇有自责:“莫非是我越俎代庖,迫他当什么教主,才使得他一时失常?他这般以内劲自伤,岂不是要生生把自己给打死了?”

李小白忽而被人抓着手臂,也分不清对方是谁,只一心想将体内无可名状的苦楚一股脑都发泄出去,此时候若有人加以拦阻,那不是明摆着在和自己作对?强提一息,转动双臂挣脱了开来,一只手反擒着杜止美,另一手单掌旋即猛朝他攻出。

杜止美不料竟被挣脱,虽说以他身手,要避开对方一掌也非难事,但却心想:“这一掌若打在我身上能让小白兄弟好受些,那也无妨。若此时避开,只怕他又要往自己身上招呼了。”

念闪间他也不闪躲,胸前硬是挨下了一掌,登时内息一阵翻涌不止,喉中一咸,便欲呕血。

然而他心知这时间若让人瞧出自己身受内伤,自是更为不妙,愣是将差点喷出口的血咽了回去。

李小白浑然无觉,又待发掌,杜止美趁机连忙在他颈勃处拍了一掌,把人打晕了过去,随即又连点对方几处要穴,暗自平定了内息后,看了苏薇一眼,惊疑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中了毒?”

他先前在台上乍见苏薇露了一手,便觉着这人看来并不简单,不知怎的会成了圣火教祭祀的人质?

这时近在眼前,虽只看了一眼,他更觉对方英气不凡,绝非泛泛,且颈勃间并无喉结突起,自是女子所扮,奇疑中只并未多问。

“刚刚还好好的,突然就这样了……”

苏薇惊魂甫定,摇了摇头,亦是不解,好容易平复了一下心神,说着转眼瞧了瞧那四鬼兄弟,“他之前是不是,乱吃了什么东西?”

杜止美闻言,顿时也才想起什么来,不及答话,便抓了李小白纵跃上台,厉声对劳家四鬼道:“快说!你们刚才给他吃了什么毒药,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劳家四鬼骤见李小白这副血淋淋的模样,似见了冤死来索命的恶鬼一般无异,登时一阵燥乱,却个个都把嘴巴紧紧一闭,未敢出声。

陈一迅这时也已瞧出大概,挺剑喝声逼问,四鬼仍只连忙摆手,唔唔几声,表示不关他们的事。

“你们四个什么仙人,还真是法力无边!”

苏薇也跃身上了台来,盯着四鬼兄弟几个看了看,随后却道,“就是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个叫丁长春的人的对手?”

“你说那个人我们都不认识!不过我们倒是发现这个小鬼身中奇毒,就快要死了,这才给他吃了我们秘制的仙药!”

“对的,我们就是为了不让这个小鬼变成恶鬼教主,才好心给他吃了仙药的!”

劳家四鬼扮相被人揭穿,心下不由有些发虚,似也对丁长春有所忌惮,这才张嘴咿呀大说了一通,却没一个肯认下毒害人这个账。

劳家春、夏两人接连说罢,秋、冬两兄弟接着也一人一句,所说意思也都大致不差。

“侄儿,小白……”

四鬼正自胡言乱语,昏迷了一阵的赵武六,此时忽才醒了过来,听他们几个叽里呱啦不知说的什么,转眼却见李小白满脸血糊横流的模样,惊呼声中,腾身而起便朝他奔了去。

只不想没出两步,却是腿脚一软,登即又一跤跌倒在地。

“你们这位新教主受了点伤,现在要么你们杀上来,我们一把火把这烧了,大家鱼死网破!”

杜止美对四鬼的话半信半疑,正待追问,台下圣火教之人却趁乱一阵起哄,大有冲上来一举反扑之势,见势不妙,转念间忙喝声道,“要么你们就都老实待着,等我们把人救过来,带你们一起去找那些宝藏!”

他自受了李小白一掌,内伤倒也不轻,虽说此刻若要硬拼一场并非毫无胜算,但心知圣火教此次换选教主,无非是为了得到那些宝藏,此时眼见从宝藏地宫活着回来的赵武六既然已醒,想来要找到宝藏也非难事,便想着或许能以此暂时稳住局面。

圣火教众推选那巨人当他们教主,并且誓死效忠,绝大多数其实正是看在这宝藏的份上,听得杜止美这么一说,随后果然安分了下来,暗暗均想:“与其现在拼个你死我活,倒不如等找到了宝藏再说。”

大祭司巴格玛看了看杜止美,以及他扶着坐在宝座上不知死活的李小白,张了张口待要说些什么,但当此情势,看来这新教主大位之人选,自是已成定局,若不顺应时势,自己连同手下一干人等哪有什么好果子吃?

“教主天命所归,我等愿誓死追随!”

好汉不吃眼前亏,倒不如来个顺水推舟,巴格玛心知此刻多说其他也是无益,随即便跪着爬到宝座前,对着李小白高喊了一句,当先便拜了下去。

台下圣火教众不久前刚拜了一位教主,现在教主之位转眼便要易主,换成了一位白头少年,如若这么快又重新宣誓效忠,岂非太过儿戏?一时均有些无所适从,也没人肯再行跪拜。

大祭司本道自己一倡百和,没曾想却没人搭理,倒像是在自说自话,心下老大有些不快。

他正想着是不是再说点别的什么好,台下人群中缓缓走上前来两人,却原来是左、右两位护法,互相搀扶着朝宝座上跪倒叩拜,异口同声道:“教主天命所归……我等愿誓死追随!”

“教主天命所归,我等愿誓死追随!”

其他教众大部分人,心下其实只求有人引领他们找到宝藏,至于谁来当这个教主,对他们来说倒是其次,况且如今也没有其他合适的教主人选,又见有人带头首肯,自不如来个顺坡下驴,随后尽皆纷纷拜倒,一阵山呼。

殿内数百近千之众的这一声呼喊震天撼地,闻者无不为之一震。

只是可惜众人这声声再大,身为教主的李小白,却是浑然未闻。

第一百二十一章 咸鱼一天(告个假、剧个透) “网文作者非常辛苦,要每天连载,不断创作……”

这话是yw集团新老总说的,本牛表示……非常认同。

长篇写作好比长跑马拉松,或是比之更需要耐力、毅力等等,各种超乎常人的内功内力,才能坚持下去、坚持到底的这么个事。

不是动嘴说说,或歪歪一下就能成的……

但众所周知,马拉松也不是非得一口气肝到底,千里马跑千里也不是不能中途喝口水喘口气,生产队的驴也……

嗯。是的!

说来说去,这小透明作者就是在各种找借口摆烂……

正常来说,到了这个时候的一本书,早该上架了,这篇也该是上架感言什么的了。

然而……

毕竟新人(非马甲、纯素人)第一本书,本书或有诸多不足之处,未能摸得上平台的签约条件,入得了编辑大大们的法眼……反正到现在,就是这么个样了。

一开始的时候,各种奇奇怪怪的文扫过了一眼之后,本牛是打算写出一本……赛金庸、压古龙,最起码也是【能打的】一部原创武侠大作。

且怀抱着一书封神、碾压书榜,保不齐哪天就能获得影视剧改编、搬上荧幕,亮瞎各路大神们的钛合金眼的小心思,才加入了网文作者大军这个大坑。

相信选择来了7点的千万作者,没有几个不是想来‘证道成神’的罢……

但是!

没错!

雀食是想多了……

(狂妄、无知、幼稚!啪啪!emm……各位大佬们别骂了哈,牛牛俺自己打脸成不。不吹牛的小声说,本书整体而言,比起某些大神的书,应该还不至于拉到不堪入目、没法看吧,只是少了一点大神光环?)

当然毕竟网文与传统文学个中有别,据说就算金、古两位大师大侠来了,都一样得跪……

这么一想,本萌新这本小书这么扑,似乎也不算那啥了。

总之,牛牛贵体无恙,就是想请个假放空一下,先放个亿……哦一天,能不能放空再说。

还望众位爱卿……噢不,各位大小兄嘚们批个准。

谢谢咯!

(创作不易,感觉除了各式为了‘嗨’而‘嗨’的,能像看一些老书那样,让人看得欲罢不能、津津有味,内涵丰富多彩的好书,越来越少了说。所以无论怎样,真心感谢一路跟到了这的各位姥爷们!)

说完正事,再说个正事。

公元1006年豺狼座超新星,1006年5月1日(北宋景德三年四月二日),一颗距地球7200光年的“客星”照亮了北宋的天空,让sn1006成为迄今为止人类记录史上,除太阳和月亮以外视星等最为明亮的天体。

1054年7月4日,一颗距地球6500光年的超新星(视星等-6),再次照亮了夜空整整653天(至和元年五月~嘉佑元年三月)。

上面是某乎上借来的……也可以说是本书的一个大背景。

本书的故事背景是五代十国,也就是残唐(888年)至北宋初(960年)期间的几十年,历史上的一段纷繁乱世。

个人认为,其‘精彩耐看’程度,并不少于这之前的乱世三国,只是可能相对比较冷门、不为大众所知而已。

正所谓,五代十国乱世中,华夏遍地是英雄。

再说回来,本书所要写的故事,与那两颗即将爆发的‘客星’超新星的关系,不是一般的有关系。

简略的说,当时中原内外战火不断,各地势力正忙于战乱中,天下分崩离析,百姓生灵涂炭,水深火热,到处乌烟瘴气。

而更为紧要和不可思议的是,一位隐世老仙扶摇真人,推算出不久后将有客星降临,吉凶不明,危害极大,天地日月极有可能因此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于是与异姓师妹‘星后’一番商议,决定启动一项史无前例、前所未有的‘玄天星门’计划,望能使得斗转星移,免于灭世灾祸。

这计划与前文中提到的‘皇陵宝藏’里的龙吟宝刀和凤鸣宝剑,又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为这宝藏与一刀一剑、及传言中的绝世秘籍等,整个江湖纷争四起,是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本就暗无天日的乱世天下更增纷乱。

大开天门、操控群星,设法移开或毁灭还未爆发的超新星?

是异想天开,还是不失可行?又或是背后另有更大的惊天图谋?

本书中各种大小人物的恩怨情仇,也是围绕着这项计划展开。

具体的后面会有揭晓,就不在此过多透露了……(这样说会有人要看么?)

不知不觉啰嗦了这么些,各位书友大佬们看到这里,也不知道什么感觉,要是觉得莫名其妙的话,那就……嗯,还是请多海涵罢。

不管怎么说,能够支持本书的,以后还望继续支持噢~!

顺祝端午安康、快乐哈!

溜了……

第一章 长夜漫漫 斜月苍苍星云乱,长夜漫漫何时旦?

“我这是在哪……”

自从李小白给四鬼稀里糊涂喂了药,莫名其妙七窍流血昏迷不醒,又得圣火教大祭司,和左右护法等众拥为新任教主,不久便在杜止美等天山弟子护送下,转到了圣火教教主寝舍安置了下来。

这教主寝舍甚为宽敞,内室中一张豪华大床宽长近丈,原是给那巨人‘前任教主’特意新置,只是这一转眼,上面躺着的人已换成了另一位新教主李小白。

在这一张可谓巨型的豪华大床上一躺,李小白这相对瘦小的身躯,倒有点像是这大鱼缸里的一条小鱼儿。

直到第二日傍晚时分,李小白才迷迷糊糊醒了一下,只仍犹如身在梦中,也闹不清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他眼耳口鼻本均已失灵,不知不觉鼻中已通,已不需再张了嘴也勉强能自如呼吸。

此刻他只觉自己是躺在一个温香柔软的地方,不过脑袋上仍是昏昏沉沉,又浑身乏力,连眼皮也难抬起来。

片刻之后,朦胧中他似乎听着身旁有人发出的一些声响动静,稍远处又好像有人在轻声说着什么。

他努力想听清,对方却没继续再说,隔了一会儿,隐隐只听得几声叹息,随后便重又昏迷了过去。

转天又到了晚间,李小白恍惚中清醒了过来,隐约听得身旁有一些响动,微微睁开眼瞧了瞧,却什么也看不清,眼前尽是黑蒙蒙一片,不由一阵骇异。

“侄儿,你终于醒过来了,太好了,小白……”

李小白想坐起身来,又觉四肢无力,难以动弹,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嘴皮动了几下,便听一旁有人颇为激动地道。

这人声音浑厚,略有些沙哑,听起来对他甚是关切。

“小白兄弟醒了吗?”

接着只又听另一人道,声音清脆圆润,听起来既兴奋又欣喜。

随后便是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又有好几个人说着类似差不多的话,听起来都大为欢愉。

李小白睁着眼,却浑然瞧不清这几个说话的任何一人,眼前只见了些模模糊糊的人影,还道他自己是不是身在梦境?

“我是谁?我在哪??”

比起瞧不见人,听身边这些人都管自己叫‘小白’,李小白只觉这名字既陌生又熟悉,却全然想不起来那便是他自己,且也想不出那几个说话之人和自己又有什么关联,心下诧异莫名。

“这些人都叫我‘小白’,可是……我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惊异万分中,他只不由得一阵心悸,苦于口难成言,身子难动,顿时一身直冒冷汗。

先前最开始说话那人,便是他的赵伯伯赵武六,苏薇也正便在一旁,只并未出声,另外几个是陈一迅以及顺子、鹰子等天山派弟子,杜止美这时却不在此间。

陈一迅见李小白醒了来,欣喜激动之余,随后便让顺子去把大师兄杜止美叫来。

“小白,我是赵伯伯,你现在好些了么?”

赵武六见李小白脸上汗涔涔,瞪眼张口也不知说了什么,便拿了一旁湿热毛巾给他擦了擦汗,一边仍不无急切道,“能听见我说话吗?”

李小白只觉脸上被温热湿润的东西轻轻拂了几下,这才惊觉原来自己不是在做梦,可是终究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也浑然记不起这个‘赵伯伯’和另外几个人,长什么样,是何面貌?

不过他好歹知道,是几个熟知自己的亲朋陪在身边,心下稍定,听他们所说,看来自己一定是遭遇了什么重大变故,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

他这一时也不知如何做出回应,便只微微点了点头,张了口想说:“赵伯伯……难道我是姓赵?那我爹娘是谁?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怎么什么也瞧不见……”

霎时间千头万绪奔涌而至,便如乍临人世一般,但这世间自己又分明曾经来过一次,既觉茫然又甚为惶恐,心里乱成一团,脑袋上嗡嗡作响。

可他这话旁人听来只是张嘴动了动,干嚷了几下,也无人能答得上,谁也不料他这时不仅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而且竟然还失忆了。

“小白兄弟……你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

过了片刻,只听一阵脚步声渐远渐近,一人边走边道,声音沉稳有力,听起来无比欢慰,正便是暂居在隔壁屋里的杜止美。

李小白听出这人语气与先前几人又有所不同,想来便是先前离开那人说的‘大师兄’,可自己亦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对方和自己具体又是什么关系?

“好兄弟,我是杜大哥……”杜止美几下走到李小白身旁,握着他手又道,“你现在什么也别担心,一切有我们在,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把你治好!”

前两天和圣火教一战中,天山派弟子死伤过半,杜止美自己也挨了李小白一掌,受伤不小,当晚在圣火教大殿内,安排好诸般后续之事后,他便和各师弟一起暂时留在教内安顿下来。

休息了一日后,杜止美已恢复大半,忽才想起李小白的师父王川,以及几个同门师弟仍在风尘客栈,便亲自带人去了一趟客栈,欲将那几人一同接引到这圣火教中来。

岂料到了客栈,却未见着王川的身影,反在他待的房中见了那八个留下来守卫的天山师弟,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尸体,个个皆是死于剑伤,且都是被一击毙命。

问了客栈伙计才得知,原来当晚杜止美带人从客栈离去后不久,李小白也刚出了门,便有一个书生模样打扮的灰衣人,闯进了王川的房内,那几个留守的天山派弟子发现之后也跟了进去,可是后来却只有王川和那灰衣人离开了房间,不知去向。

客栈伙计一开始并未在意,到了后半夜时,见房间内仍亮着灯,便进去看了一眼,万没想到却见了那几个天山弟子,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尸体,看样子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杜止美痛心不已,心想这几位师弟均为派内剑术好手,所受致命剑伤或在喉部、或在心口,皆为人身要害。

当今武林中能在一招之内分刺不同要害,而悄无声息将他们杀死之人,除了号称‘剑圣’的泰山派掌门丁长春之外,只怕再无第二人能够办到。

泰山派和天山派同是武林正派,不过一个在中原,一个在西域,两派虽无多大交集,却也并非势不两立。

杜止美想不明白,丁长春为何会不顾江湖道义,对自己这几位师弟下此毒手?

如果这一切都是丁长春所为,那么和王川一同离开客栈的灰衣人,自是丁长春无疑,可他为何不惜得罪武林同道、狠下杀手,也要把王川劫走?

想到此处,杜止美不禁心下黯然,自己不仅没有保护好李小白,连他师父也被弄丢了,看来只有找到当事两人,一切方能水落石出。

第二章 妙药灵丹 李小白看不见人,说不出话,又浑然记不起自己和其他任何旁人的过去,听得这位‘大师兄’自称是自己的‘杜大哥’,更是茫然:“赵伯伯,杜大哥,大师兄……那我到底是姓赵,还是姓杜?”

对方刚才说让他什么也别担心,他也不知如何回应,只是事已至此,他也心知焦急亦是无用,便只呆呆地对着眼前的一片黑暗眨了眨眼。

杜止美进屋之前,赵武六在李小白身旁嘘寒问暖了一阵,又问了好些问题,但见李小白除了眨眨眼睛、动动嘴唇外,只能咿呀干嚷,才发现大不对劲。

“杜兄弟,小白他好像能够听见我们说话,不过看样子并没有多大好转……”

这时又瞧见李小白神色有异,赵武六便对杜止美道,“我刚才试了一下,他现在似乎还是看不见东西,也说不出话来,这可怎么办才好?”

他得知李小白刚被推为圣火教教主时,突然便莫名其妙的中毒发狂后,这两日来几乎不休不眠,日夜守在小侄儿身旁,此时双眼红肿,面容憔悴,声音仍有些沙哑。

今晚不久前李小白刚醒过来时,赵武六第一时间便发现了,此刻仍显激动难平,目光始终不离其左右。

“赵伯伯不必担心,小白兄弟既已清醒过来,相信很快便会痊愈。”

杜止美细一探了探李小白脉搏,只觉他脉息虽微,却是平稳有序,似有余毒未褪,沉吟着道,“他之前不知中了什么奇毒,以致内息紊乱,七窍不灵。现在看来,应是体内余毒未尽,虽耳鼻已通,不过仍双目难视、口难言说。”

顿了顿,又道:“今晚就由我在这陪着他,我会全力替他将余毒尽数逼出……赵伯伯你熬了这几日几夜,也该去好好歇着了,千万可别把身子熬坏了。”

李小白虽已成为教主,不过除了大祭司巴格玛外,圣火教其他人皆不得探视。

且巴格玛与那巨人‘前教主’陀夫斯基,一同都被留在对面房间,由天山派几名弟子和劳家四鬼看管着,此时并不在房内。

这几日来一直是由赵武六和陈一迅,以及苏薇等人在李小白近旁陪护。

这教主寝舍除李小白所在主卧室外,另有几间小卧,主卧当中这教主的床位异常宽大舒适,李小白躺在上面脚底只到床的一半。

赵武六几乎寸步不离,在床边守着也不敢睡着,有时实在困得不行,便也躺在李小白一旁,呼呼睡了一阵。

“我没事,杜兄弟你费心了……小白现在这样,我哪里还睡得着?”

赵武六闻言倒也宽心不少,只是现在李小白刚醒来,自己虽几日未曾安睡,此时却也睡意全无,“不过今晚有你在这,我自然放心多了……还请你多多费心,无论如何要帮他把毒都去了。”

陈一迅本待也要劝说一句,让他先到旁边卧室去睡一会,听他这么说,一想也就罢了。

“你们都先别说别的了!这小子……他躺了这两天都没吃没喝,现在刚醒过来,肯定饿坏了……”

苏薇这时忽而有些吞吞吐吐道,“还是快让人,去把厨房的热汤给端过来,让他先补补身子罢!”

当晚李小白被大祭司和两位护法等人奉为教主,几乎所有教众一致拜服,宣誓效忠时,除已经昏死的前教主陀夫斯基外,躺在台上给点了穴道的大统领肖韩山,却出言反对,意下是说李小白生死未明,怎么能担任这教主大位?

李小白其时给劳家四鬼胡乱喂了一通‘仙药’后,确已浑无知觉,生死未卜,四鬼几个叽喳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自也拿不出什么仙丹把他救活。

按说四鬼既已给赵武六和鹰子、雁子等人解了毒,且倘若有意加害李小白,之前抓着他时也有的是机会,又何必多此一举给他下毒?

情急势危中,杜止美和赵武六等人,一时各自也都有些无措,苏薇忽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说这是她自己随身带着的灵药,能解百毒,且只此一颗,想来应该有些用处,便让他们不妨给李小白试试。

赵武六刚从中毒昏迷中醒过来,便见李小白毒发身危,情急间自也顾不得许多,当即便给苏薇跪下,恳求赐药救人。

杜止美虽对苏薇来历颇有疑心,但情势迫在眉睫,料来对方当不会存心加害,这才点头同意,接过药瓶喂了李小白服下,并且让劳家四鬼在他醒来之前,哪也不许乱跑。

李小白服下了那灵药,虽并未就醒,但好歹是保住了命。

且这一来就好比给圣火教众吃了颗定心丸,那肖大统领便有疑议,也难再有二话,随后也才拜认了李小白这位新教主。

想来也是因为苏薇那颗灵药之故,李小白躺了两天,除了眼、口仍有不灵,未能恢复如常,耳鼻倒是已通。

只不想他这一醒来,连他自己是谁也记不得,此前的记忆已然全无。

苏薇手上仍一直戴着作为人质时的锁链,杜止美和赵武六、陈一迅他们都曾说要为其将锁链解开,苏薇却说那是她自己戴上去的,让他们不必费心。

问起家世来历,以及何以会给抓来等事时,苏薇只说自己是个‘天涯沦落人’,其他的并不愿多说透露。

赵武六和杜止美等均觉其人颇有些古怪,不过似乎并无不良居心,想着江湖上身世离奇,不便多提的大有人在,也就不多追问。

这两天来,苏薇也一直与赵武六他们在李小白寝舍内守着,虽然很少说话,却时时关注着昏迷中的李小白。

此时苏薇已换了一身常服,不过仍是做男子装扮,与寻常人家公子无异,说话时双手抱在腹间,手上的链子微微响了一下。

“这人又是谁,之前好像没听到过他出声?”

旁人对苏薇这铁链之声习以为常,倒没怎么在意,李小白却听得清楚,暗暗心想,“然而他说话这声音,倒是跟其他人有点不一样,听着也挺悦耳……”

他虽瞧不见任何人,却能听出他们各人声音的一些差别,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饿了的缘故,待听得苏薇说话后,除了觉得对方这人有些与众不同外,这话语声也是分外动听。

说到这吃的,他也真是快饿得不行,听周围几人说了一阵,得知自己原来是中了什么毒才致如此,不过既然那位杜大哥说会为自己解毒,倒没先前那般惶恐,只不由又想:

“你们说这半天,再这么唠唠叨叨下去,我就算不被毒死也要被饿死了!还不快去给我把吃的拿来……”

第三章 躺平教主 这两天赵武六他们每日三餐,都会为李小白备一些粥食汤羮,盼着他早日醒来,只是先前各人好像都有些兴奋过头,直到现在连水也没喂他喝上一口。

赵武六听苏薇说罢,一拍脑门,怪自己糊涂了,忙才倒了碗水,喂给李小白先喝下了。

“苏公子说的是,小白确实要好好吃点东西,不然连说话也没力气了……”

杜止美见赵武六不愿去睡,便也不多勉强,对苏薇道。

他虽已猜出苏薇是女扮男装,不过见她一直以男子装扮示人,显然有意不愿让别人知晓身份,是以也不拆穿,便和赵武六他们一起称她为‘苏公子’。

他说着顿了一下,向苏薇拱手做了一揖:“说起来也多亏了苏公子的解毒灵药,否则还真不知道小白得遭罪到什么时候。杜某在此代小白先行谢过了!”

“那倒不必了,他救了我一命在先,我这么做也是应该的……”

赵武六起身也准备道一声谢,顺便去给李小白拿点吃的来,刚要开口,苏薇一抬手摆了摆,淡淡道,“只可惜那药便只一颗,也没能完全治好他……希望他早些恢复,到时我再当面跟他道声谢,也就两清了。”

李小白勉强喝了几口水,腹中倒也感觉舒服了些,听着这位‘苏公子’声音,的确与其他三人有所不同,总觉有种要拒人千里之外之感,心道:“这人为什么说我救了他?我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被人下毒,又是怎么救的他?”

似乎每听得身边几个人的一句什么,他心下都会生出许多疑惑,胡乱想了一阵,脑袋上顿时晕晕沉沉,便闭了眼不多去想。

“正好我这会儿也有点饿了,我这就去把鸡汤热一热,给小白兄弟端过来。”陈一迅似已猜到赵武六心思,听苏薇说罢,便一笑道。

自从在祭台上见识过苏薇的身手后,陈一迅便知这人并不简单,而且李小白本来好好的,却莫名其妙的中毒瘫痪至此,偏巧苏薇身上又有解毒之药,这不得不让人生疑。

他虽嘴上没说过什么,对苏薇却一直暗存着戒心。

这时有大师兄杜止美在,陈一迅也没什么好顾虑,说罢便走开了。

“小白兄弟心地良善,却遭此厄运,实在令人气愤!”

杜止美也曾怀疑过李小白中毒之事和苏薇有关,不过想想她如果要下毒害人,大可不必又献出解药,因此这会儿倒不怎么疑心,想着待李小白醒过来后,有些疑团自然可解,当下只道,“要是让我知道是有人故意加害于他,我也绝不轻饶!”

他这两天时常想起当晚李小白中毒后七窍流血,如癫似狂的可怖模样。

事后想想,这般倒有点像练功时不小心走火入魔。

不过自也不排除是人为所致,他便一直暗中留意着,那晚和李小白接触过的可疑之人。

他当晚其实并未料到那大祭司会来这么一出,也没想到李小白获任教主之事,仅凭了大祭司一句话便会如此顺当,随后原想将手中神木令移交到李小白手上。

但一想此物既为圣火教圣物,对其教众好歹能有所牵制,自己还是代李小白暂为保管比较妥当,便仍旧收着。

“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混蛋把小白害成了这样,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赵武六见陈一迅已代劳前去厨房取食,也不多言,想着小白能有这样几个好兄弟在身边关心照顾,心下自是欣慰,不由却叹了口气,恨恨说罢仍自难平,哼了一声又坐回了椅子上。

他这几日也只是从杜止美他们口中,大概知道了一些李小白此前的经历,但对他这小侄儿为何会变成这番模样,他也和杜止美他们几个一样,到现在为止也弄不清楚。

至于李小白何以突然间会被推上这圣火教教主之位,赵武六也是事后听杜止美大致跟他说了一下,实是出于为救下李小白,稳定当时局面的考虑。

他心知杜止美自不会加害李小白,事已至此,便也不多追问,然而李小白中毒失常之事,他自也是决心要追查到底。

“你们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有人要毒害我的时候,你们都干嘛去了?”

李小白闻言自不无莫名,暗自心道,“要是让我知道是谁毒害了我,我定要十倍、百倍的奉还给他,让他一辈子尝尝我现在的滋味!”

心下隐隐生出一种怨恨,又想:“这杜大哥说我心地良善,可是心地良善从来都只会被人欺负,要不然我现在又怎会变成这样?”

他也不知怎么突然会冒出这样的想法,但眼下浑身瘫软无力,多想这些也是无益,只盼着自己能尽快早点恢复过来。

他之所以变成这样,实是因为他本身体内就含有异常奇特的五行奇毒,且当晚在圣火教大殿内,劳家四鬼发觉他身中奇毒,便一股脑喂他吃下四种解毒之药。

只是这样一来非但没能为他解毒,反倒使得他体内奇毒变得异常活跃,并且他当时除了劲使全力击倒那巨人教主,而后为救苏薇,又不顾一切催动混元内力,这才致使毒性大发。

这其中种种,无论是他和杜止美等人,此时自是无从得知,好在也是那时苏薇及时拿出解毒灵药,才将他身上奇毒解去大半,只仍有余毒存留未除。

“羊羹粥和热鸡汤来了。”

过了片刻,陈一迅亲自端了一盘酒菜食物进来,说着在一旁案几上把东西放下后,把汤先递给了赵武六。

“来,小白……饿坏了吧?先喝口汤。”

赵武六接过热汤,舀起一勺吹了吹,喂到李小白嘴边道,“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哟,知道吗?”语气便如一个照顾生病卧床的亲生子女的慈父一般。

李小白只觉汤香扑鼻,喝了一口,感觉腹中暖暖的,忽又隐隐觉着有些不安,心说:“赵伯伯对我真好,可为什么是他和其他几个人,而不是我阿爹阿娘在这陪着照顾我?他们是什么样的人,现在都去哪了?”

苏薇见陈一迅另外还带了一些花生米,和肘子之类的硬菜,不无疑惑,随口道:“他现在这个样子……你带了这些来,给谁吃?”

“当然是……给我自己吃的!”

陈一迅拿过一壶酒晃了晃,笑着道,“小白兄弟终于醒过来了,今晚难得高兴……苏公子要不要一起喝点啊?”

他其实也早看出苏薇是为女子所扮,见对方生得白嫩俊俏,细眉弯弯,一副小娘子的模样,又有些不苟言笑,便时不时顾意拿话逗一逗这位苏公子。

苏薇也知他对自己心存戒备,见他有意轻佻,只无心搭理,撇过头去看了眼李小白,也不出声。

“小白兄弟,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啊!”

陈一迅走到床边道,“到时候我和我大师兄,一定陪你好好喝个痛快,嘿嘿!”

第四章 疗伤驱毒 “酒是什么味道,很好喝吗?”

李小白之前也没喝过几次酒,对酒倒没什么特别深的感觉,心下暗道。

他现在大致已能区分出各人之声,本以为会听苏薇再说点什么,却只听得铁链的叮铃了几声,不免有些怅然。

不过倒觉得陈一迅快人快语,颇有些好感,又想:“这人说话颇为爽朗,似乎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也不知之前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那当然了……小白兄弟,今晚我会留在这陪着你,你什么也别多想,只管放心便是。”

杜止美自知陈一迅是个直性子、乐天派,也知他不是个会贪杯误事之人,此时虽还不到喝酒庆祝的时候,不过要喝倒也无妨,随后只微笑着点了点头道,“等你康复了,到时我们大家一起喝个痛痛快快,一醉方休,哈哈!”

他将养了这两日,倒也已恢复无碍,这时李小白所中奇毒又已去大半,料来凭着自己的功力,待会儿为其催除余毒也不成什么大问题。

他说着时忽而想到在客栈那几个师弟被杀,以及王川失踪之事,不自觉有些分了神,嘴上只说让李小白不要多想。

天山派和圣火教经前晚一战,双方人员均损伤不小,这时间虽以李小白当上教主的位子,以及杜止美答应会与圣火教一起前去寻找宝藏等事由,暂时止戈休战,平息了事态。

但暗里的重重矛盾依旧未解,只是双方各自隐忍不发,也说不上已化敌为友。

圣火教那位前教主和大祭司,此时仍被天山派扣押着,目前圣火教虽可以说是由天山派杜止美等人在掌控着,不过对于天山派而言,依然将圣火教视为邪魔之教。

现下李小白未见多有好转,宝藏之事自然也未有下文,圣火教死伤倍数于天山派,心中不忿者不在少数,双方大战后敌意未消,其中隐患着实不少。

“大师兄你放心……”

陈一迅自也知现下情况大意不得,只把酒壶抱在怀里也没喝,听出杜止美话中不无忧虑,便道,“你让我照看好小白兄弟,我自当尽心尽力,在他休养这段时间里,绝不会让旁人前来打扰!”

李小白自是不知自己成了什么教主,听了两人所言,似乎有人会来加害于己,看来即便自己成了这样,现下的处境也不太乐观,不由心想:“我现在都这个样子了,难道我的仇家还不肯放过我?”

转念又想:“若真有人要来害我,你们也别拦着,让他来好了,反正我现在这样还不如死了痛快,也省得你们劳心费力!”

莫名有些颓丧消沉,喝了几口汤便不喝了。

“侄儿,你现在可别瞎想,有你这几个好兄弟在这,没有人会来害你的!”

赵武六只道小侄儿汤已经喝够,便把粥换了来,见他双眼无神,看着有些低落,只淡淡笑道,“来,喝点粥……”

李小白听他这个赵伯伯语声慈柔,似乎能想到自己在想什么,不忍拒绝,心神稍振,喝了几口粥,便觉饱了。

想到这几天他自己定是连累了这些人劳神担忧,心中不无愧然,又想想自己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眼眶不禁有些湿润,悄然泪目。

赵武六见状,还道他想起了他爹爹亡故的噩耗,不由凄然道:“小白,你别太难过,你爹爹的事……都怪我,是我没能照顾好他,我真是该死!”说着不觉也已泪眼模糊。

“赵前辈,小白他看起来喝的也差不多了……”陈一迅忙打岔道,“先让他歇会儿,我们来喝两杯!”

“没错,赵伯伯,接下来小白兄弟就交给我吧,你也该歇息一下了。”杜止美随后也道。

师兄弟两人那晚得知了李小白的爹爹已身遭不幸之事,深感哀痛。

不过其中详情两人都未向赵武六多有细问过,一是怕再触及其哀思,二是觉得未免不合时宜,想着这事还是有待李小白恢复之后,赵武六自会向他详述,到时自然可知。

赵武六本也想着,待李小白愈可之后,再将他爹爹遇害之事详细告知,这两天也未曾跟人主动说起过这事,谁知憋在心里久了,这时一下随口提及,也自知有些不是时候,忙又宽慰了侄儿几句,让他别多心多虑。

陈一迅待赵武六说过,便拉着他到了一旁,递来一碗酒,赵武六也不多推辞,接过了酒便一口闷了。

李小白醒来后才刚听得他赵伯伯,说起关于他爹爹的事,听着对方话里颇有自责,不由茫然怔了一怔:“赵伯伯为什么这么说,难道爹爹出了什么事?”

又听杜止美和陈一迅打断了话题,显然他们都知道爹爹的事,却不愿在这当面多说,看来其中定有隐情,便又想:“爹爹是个什么样的人,长的什么模样,现在又在哪?他该不会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们不愿告诉我?”

一时有些躁动难安,感觉自己被人遗弃在一片黑暗之中。

先前喝了点东西,他倒也恢复了些气力,不觉稍稍翻动了一下身体,勉力抬起一只手想抓着些什么,却被人给抓住了,忽觉一股绵柔劲力从掌心传来,涌向全身,甚感舒畅。

只听杜止美道:“小白兄弟,听你赵伯伯的话,现在什么也别多想……”

他见李小白愁眉锁眼,看起来忧心忡忡,料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之事,便握着对方一手暗施内劲,让其安定下来:“你只管静下心来,放松身体……待会儿我替你将余毒逼出,相信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好过来了。”

他说罢便把李小白扶着坐起,运劲于掌,在其后背拍按了几下,推宫过血,运功驱毒起来。

李小白心神忽定,但觉背上被拍过的各处均有一股强劲力道传至血脉,奔流全身,既感微热,又觉舒坦。

他自不知这是自己任督二脉已通,杜止美传来的内劲在他周身脉络畅行无阻,因而带动他内息流转各处要穴所致,只觉说不出的受用,心想原来杜大哥手法这般微妙了得,身心全然放松,任由其双掌传来源源不断的内劲在自身游走。

他所练阴阳混元神功讲究蓄劲藏息,若非所中‘五行奇毒’异常奇特,又与他所练内功有所冲突,本可由内发劲自行逼毒,也可将所藏内息与杜止美传来的劲力应和激荡,效用加倍。

只是此时他既已失忆,调息吐纳之法浑然不知,自然也就无可施为。

苏薇见没自己什么事,便悄悄走了出去,回房休息去了。

未免搅扰杜止美,陈一迅便与赵武六出了厅外把酒闲谈,他带了酒实为把对方灌倒,自己得一直守着,因此并不怎么喝,只频频为赵武六满酒。

赵武六来者不拒,连干几碗,酒入愁肠,没多久便趴着睡了去。

第五章 梦中惊魂 李小白身上奇毒虽去大半,不过杜止美仍竭尽所能,全力施为,未曾怠慢。

过了约有一柱香工夫,却见李小白头顶上冒出缕缕雾气,这雾气或青或橙、或紫或黑,看起来五颜六色,杜止美微觉诧异,手上仍不停催使内力。

李小白如在梦幻,只觉身子仿佛轻飘飘起来,心中一无挂碍,不知不觉间便昏昏睡去。

睡梦中只身如似到了一个昏暗空旷的房间里,他自己便在当中坐着,周围悄无声息,忽只见眼前微微发着光亮,随后竟显出一张人脸来。

他不由一怔,随即发觉自己居然已能瞧得着了,一时既惊又喜,定了定神,见那张脸双颊凹陷、颇为消瘦,只一语不发,面带微笑,双目慈爱的瞧着自己。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脸,李小白只觉异常熟悉,却认不出究竟是谁,正待发问,忽而那张脸旁边又多出另一张脸来。

这张脸微微发胖,面目和蔼可亲,也正含笑与他相对,他不禁又是一怔,瞧得清那是一张中年妇女的脸,却亦认不出是谁来。

接着两张脸旁边又各自多出了一张脸,不一会儿四周便出现许许多多张脸,整整围了他一圈。

这许多张脸各自截然不同,男女老少皆有,却都一言不发,又笑容可掬的看着他。

“你们……你们是谁?”

李小白只觉这些脸都似曾相识,却是一个也认不出来,黑暗中不禁有些凛然生惧,忍不住张口问道。

这声音似乎只有他能听见,那许多张脸始终微笑着,却无一回应。

片刻之后,忽然之间四周异常炽热,竟而冒出熊熊烈火,那些脸眨眼间便在烈火中一一被焚毁,消失不见了。

周围的火焰仍在不停燃烧着,李小白兀自惊惶不已,又觉茫然无措。

便在这时,火焰忽然向他围拢过来,霎时间化成了两排利齿,如同巨鲲张开了大口,将他连同周围的黑暗整个吞没了。

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眼前模糊一片,也不知置身何处。

又过片刻,灰暗中飘然走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身着浅黄纳衣,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剃刀问道:“怎么样,想好了吗,要剃什么头型?”

“什么,我不剃头……你是谁?”李小白惊愕不已,不知这人什么来历,茫然道。

“我是谁你都忘了吗,我就是你呀!”

那老头道,“不过这不重要……关键是,你到底想好了没,要剃什么头型?”

李小白更是惊异:“我怎么会是你,而且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剃头了?”

正要问话,忽又飘然走来一个身着青衣的白眉老道,手执拂尘道:“兀那和尚,人家不是说了吗,不剃头,你怎么还问个不休?”

李小白这才知道,先前那白发老头却是个和尚,只听他道:“臭老道,要你多事,你赶紧打哪来回哪去!”

老道士捋了捋白眉,对老和尚道:“你才多管闲事……”说着往李小白身上看了一眼:“我打他这来,你要我回哪去?”

李小白有些莫名其妙,看了看老道士,奇道:“你……你又是谁?”

“莫知道……”

老道士双眉一挑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了么?”

老和尚有些不耐烦道:“少听他废话,我先给你剃了头再说!”说着剃刀一挥,便往李小白头上招呼。

“你少啰嗦,他是我的!”

李小白吓得不轻,一怔之下,正要躲避,老道士拂尘一甩,却缠住了他脖子,说着往边上使劲一拉,叫他躲过了剃刀。

“你这牛鼻子,胡说八道什么,他什么时候成你的了?”老和尚剃了个空,气愤愤道。

“你想知道,我也想知道……”老道士道,“他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

两人东拉西扯,争论个不休。李小白脖子上被拂尘勒得喘不上气,也说不上话,一阵心慌意乱,却也挣脱不得。

“要不这样,既然你这么想给他剃头……”

末了只听那老道士道,“那他身子归我,头你拿去好了。”

老和尚一听,似觉这倒是个好主意,晃了晃手中剃刀,笑嘻嘻便要往李小白脖子上削去。

“不,不要……你快走开!”

李小白惊得魂不附体,双手急忙捂着脖子,大喊声道。

便在这时,只觉有人使劲摇着他身子,急道:“小白,你怎么了?快醒醒!”

李小白听出这声音十分熟悉,不久前才刚听到过,正是他赵伯伯,这才惊觉自己做个了梦,忙睁开眼来,梦里那一僧一道顿时已消失无影,然而眼前却仍是一片灰暗,什么也瞧不清。

“小白,你没事了吗?太好了,你终于可以说话了……”只听赵武六又道,“你刚才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一连又问了好几个问题,声音微颤,听得出自是惊喜交集。

李小白惊魂甫定,仍自沉浸在梦里的情景,心下茫然无序,听眼前这位赵伯伯所言,看来是听见了刚才自己在梦里的呼喊。

虽得知自己已能开口说话,他自是颇为欣喜,然而眼睛却仍瞧不见任何东西,又暗自怅然,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

适才他梦里所见各种面孔,除了那一僧一道之外,都是他失忆之前熟知或曾会过面过的人,一开始所见两人便是他父母双亲。

其他分别是赵武六、王川和柳咸阳等,他的师长前辈,还有杜止美和陈一迅,以及陆凝香、赵烟霞与柳双双、苏薇,胖牛和小黑等等,但他现在自是一个也认不出来。

这些人都曾经在他被埋沙漠时,所做的那个梦里出现过,梦境也可以说相差无几。

只是并没有变成在沙漠里爬行的四脚蛇,也没梦到他自己化身的那个巨人,因此自也并不清楚他自己,是什么样的面貌。

他当时只觉所梦人事奇怪之极,也闹不明白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现如今过往记忆全无,更觉先前所梦匪夷所思。

“小白兄弟醒了,嘿嘿,这可巧了!”

李小白正自迷惘,这时又听另一人道,“我估摸着你也快醒了,正好去给你带了吃的来,赶紧趁热先吃点吧。”

虽瞧不见样貌,听声却能知道这人便是迅子陈一迅,只听他又道:“大师兄昨晚忙活了一宿,也才刚起来不久,他一会儿就过来看你。”

李小白仍也不知如何作答,只呆呆点了点头,寻思:“也不知他长什么模样?听声音看来年纪不大,却如兄长这般对我体贴照顾,还有那个杜大哥也是……

想来他们都不是我亲兄弟,却都待我如手足。以后若有机会能见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的眼睛、鼻子,一起说说笑笑,该是何等幸事?”

第六章 疑云重重 这么想着时,李小白忽而便想起梦里那许多张脸来,莫非那些人便是自己所有的亲人、朋友?

可终究分不清谁是谁,他也不知这些人为什么会跑到自己的梦里来,哪个才是他爹爹、娘亲?还有那场大火……为什么他们都在火里消失不见了?”

各种疑团涌上心头,迷雾重重,他也不知现下是什么时候,反正眼前尽是模糊一片,什么也瞧看不见不着,时间好像并没有那么重要。

一梦醒来,他只觉仿佛有什么事情变了,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变。

“小白兄弟,你感觉怎样了?”

片刻后杜止美到了房内,边走到床边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痛不痛?”

“我还好,杜……杜大哥,谢谢你们。”

李小白想起对方之前在自己身上拍了几下,好像对自己施了魔法一般,不知不觉便悄然入梦,一觉醒来,只觉浑身通透有劲,除了瞧不见东西之外,其他倒没有任何不适,便摇摇头低声道。

他说罢蓦然又想:“以前的事情我什么也想不起来,甚至连自己叫‘小白’也是听了他们这么叫才知道的。我叫这一声杜大哥,只不过因为听到他这么说过,便当他是我熟知的大哥,还有赵伯伯他们也是……该不该告诉他们,其实我根本就不记得他们是谁?”

只是转念想想,他们总不至于会故意这般骗自己,既然这杜大哥有办法让自己开口说话,早晚也能让自己看得见吧,到时候说不定便什么都想起来了?

这许多念头一闪而过,一时间有些心烦意乱,又担心自己再为他人徒增烦恼,自己失忆这事,也不知要如何说起才好。

赵武六等人自是不知他已经记不起他们来,当下见他比之昨日气色大好,又已能开口说话,看起来已经并无大碍,便与往常未中毒之前无异,自是欢心不已。

但见他双目呆滞,知他依旧不能视物,各人也均觉甚为蹊跷,暗暗仍自焦急。

“按说他身上毒质已去,应该完全康复了才是,却不知为何仍会双目难视?”

各人寒暄几句后,杜止美轻按李小白手腕,把了把脉,沉吟道,“这可就奇了……”

他昨晚替李小白运功驱毒颇耗内力,见李小白头顶上雾气由杂色转无色,心知事成,在一旁打坐调息了一阵,才回了自己屋里睡去。

“那该怎么办才好?”

赵武六闻言急声道,“杜兄弟,这总得再想想办法,把他眼睛一起治好了才行啊……”

“赵伯伯不必着急……我估计是,由于他双眼遭毒质侵浸已久,以致视觉受损,一时间难以恢复,这我倒是无能为力了。”

杜止美点了点头,“不过现下他体内毒质已尽数除去,想来只需再休养一段时间,找个大夫开点药方,加以调理,不日便可无碍了。”

他说着忽想起一事,看了看陈一迅:“对了,迅子,之前你安置下的那名人质不知怎样了?这几天我也没顾得上这事……你辛苦一趟,先去把这镇上最好的大夫都请来,顺道的话就去看看,把那人质的事安排好后,就把留在那师弟们都叫到这来。”

陈一迅当晚安排了人,把那人质从祭坛带至一处临时据点安置下后,便又回到了圣火教,这几日一直在这守着,倒也没怎么在意这事。

他知道大师兄连日来都在为各事奔忙,对自己安排下的事自是放心,便也不来多问,此事当下自不必细说,只拱手道:“是,大师兄,我这就去。”

昨晚他也熬了一宿,到现在虽只躺下睡了一两个时辰,看样子却是精神十足,说罢转身便去了。

李小白现下自是不知什么人质的事,听杜止美说起,自不无茫然,心下却想:“那个苏公子怎么没在这,一直也没听见他说话?”

他现在只能靠听音识人,自从昨天听见苏薇手上戴的铁链发出的声响,及其话语声后,总觉这人有些特别。

这会儿醒来后到现在,一直也没听见对方的动静,他自不免有些奇怪,只是当下自也不便多问。

赵武六之前也瞧见了杜止美等人,把圣火教用作祭祀的两个人质救下了,后来才知李小白是专门负责救人的主要人物,那个苏公子便是其中一个人质。

然而这另外一个人质,赵武六也没见过面,只知道是一个被抓来的女子,之后的情况他却是无心过问了。

“小白能有你们这样的好兄弟陪着,真是他的福分……”

看着陈一迅飞奔而去的身影,赵武六说着却不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都怪我太没用,要是我能早点杀了那个教主魔头,和你们一起平息事态,小白至少也不会遭歹人暗害,变成现在这样!”

他为杀那巨人教主扮成教众混入圣火教,当晚在圣火大殿内,杜止美和李小白将那教主擒住之后,若非杜止美阻拦,只怕已经得手。

后来与李小白刚刚相认,赵武六自己却又中毒针昏迷,醒来后又是另一番局面,这事也就一直耽搁着。

想想如果当时能早点将那魔头教主杀了,再和李小白他们一起冲杀出去,事情自然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按说杜止美他们也是冲着圣火教而来,赵武六这么说,自是仍有些不理解,当时杜止美为什么会拦着他,不让他杀了那巨人教主?

李小白听了什么魔头教主,不由大奇,想着自己遭人毒害,定与那人有关,故此赵伯伯才说要杀了他,这当下也不出声,只留心倾听。

“那个魔头作恶多端,自是该杀!”

杜止美道,“他身上铠甲剧毒无比,当晚也害了我几名师弟惨死,而且还……”

本想说那巨人教主还害死了小白的爹爹,不过此事前因后果他仍未得知,此时还是不要提起的好。

顿了顿,便又道:“而且当时的场面混乱不堪,许多情况也都始料不及,赵伯伯不必自责。

说起来我本不该让小白兄弟参与此事,要是我早点让他置身事外,也不至于会变成这样,要怪也是怪我……

不过现在那魔头已被看押起来,料他也逃不掉。我也是想着还是待小白兄弟痊愈之后,再行处置。”

赵武六听他说罢,想想却也无奈,事已至此,便也不再纠结,点点头道:“你这般安排,自无不妥……”

说着看了眼李小白:“只是圣火教在这一带横行不法,我虽不得才已混入进来,却也知该教乌烟瘴气,乱七八糟,并非久留之地。

这且不说,小白他年纪轻轻,涉事不多,又如何能当这教主之任?”

第七章 故人重逢 杜止美之所以要把李小白推上教主之位,一是当时情势所迫,二来也是为平定事态,并且希望圣火教,换了他这位新教主后,会是另一番模样。

“赵伯伯的顾虑,我也明白。小白兄弟身手不在我之下,为人又仁义正直,堪当大任。若非他出手相助,当晚要擒住那魔头确属不易……”

杜止美这么做,确也事出有因,只也看了看李小白道,“圣火教众鱼龙混杂,人数众多,又仗势横行无忌,的确非同一般帮派势力。

不过即便如此,这教主之位,只要假以时日,我相信小白兄弟也定能如臂使指,胜任有余……赵前辈还请放心,这段时间我和诸位师弟们还会留在这里,替他操办一些事务。至于其他的,还是待他来日痊可后再说不迟。”

他虽非圣火教内之人,不过圣火教圣物神木令仍在他手上,他在教内自是无往不利,来去自如,便与教主本人无异。

他把李小白推为教主,一方面可说迫于无奈,另一方面,却也是考虑到这宝藏之事,想着若非李小白当了教主,在他们撤走之后,圣火教他日又新立一位教主卷土重来,两方之间的仇怨也永无休止,且天山派经此一战实力大损,要想抽身去找寻宝藏可就更难了。

他父母为圣火教所害,以致枉死,此番帅众来讨,自是为报大仇,欲铲除圣火教而后快。

只是圣火教如今人员众多,且除了为首的几人,以及一些官宦子弟外,大都是流落各地无家可归的难民,因为种种缘由无奈入了教。

虽然其中不乏无赖恶棍,然而多数说起来也只不过是些手无寸铁,不会拳脚的寻常百姓罢了。

杜止美带人一路杀入大殿,于他手下死伤者不在少数,难不成真要把这一干人等尽数杀光不可?这与滥杀妄为之徒又有何区别?

当晚在行动前,他自然并未想这许多,只想着把首脑为祸之人除掉便可,即便不能就此将圣火教全部势力瓦解,也要让其受到重创,并未曾想后来情势有变,圣火教大祭司竟突然要拜他为教主。

这于他当然断无可能。迫于当时情势,他也是犹豫再三,临机这才想着让李小白来当这教主,虽为平定乱局的权宜之计,且不无私心,却也有心以此让圣火教改头换面,从此走上正途的深意。

如此一来,天山派与圣火教多年纷争不仅能化干戈为玉帛,而且另一方面,他这结拜兄弟李小白当上教主之后,若能使圣火教造福一方,天山派势力无形中也能大增。

李小白对两人所说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愈听愈奇,简直一头雾水,什么圣火教,什么教主?他们说的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人质、魔头,我怎么又成了教主?

寻思:“杜大哥说我身手和他一般了得,这才抓住了那个魔头教主,我以前真是那么厉害,进而让杜大哥把我推为教主?可是我怎么又会变成了现在这样……”

“杜大哥,赵伯伯,你们……我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

李小白越想越觉诧异,不过倒也大致知道了自己目前处于何种境况中,只觉颇为不妙。

一阵惶惶下,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待杜止美说罢,心下已是混乱不堪,只想好好冷静片刻,这才轻声说了句。

赵武六和杜止美见他话头不多,只道勾起了他心事,也自觉此时不宜多说旁的,便让他先好好歇着,过一阵再来看他,随后各自悄声出了房。

李小白心中乱作一团,却哪里静得下来?待两人走后,仍自茫然无措,坐起身来想要下地走动走动,眼前却是漆黑一片,没人带着根本不知如何行动,蓦地一呆,便又躺下身来,在床上自顾辗转挣扎。

他对昏迷之前的自己和周围的人事,已全然记不起来,眼前这黑漆漆的一片又仿佛一道无边无际的黑色墙幕,阻隔着他与墙外世界的相识相知。

没有光亮的地方,似乎无论在哪都一个样。

于他而言,倒不如在梦里时,不管这梦里是怎样的怪异不堪,自己至少仍能瞧的见、看得着,此刻既觉无所适从,又彷徨无计,过不多时不觉间便又睡了去。

当晚他给大祭司等人带头宣誓奉为教主、肖大统领尚未拜服之时,那位被李小白带到大殿门口,还给点了穴未解的秦将军,听得圣火教众人参拜新教主,忙乱间也未及让人给他解穴,便叫了几个手下之人先把他抬了进来。

杜止美认出他来,知其手握一方兵权,人虽武艺平平,却颇有些狂妄自大,又喜欢招摇过市,对其人自有不屑,只不想多生事端,客套了一下,便问对方有何指教?

圣火教中除了教主和大祭司、大统领等几个首脑之人外,秦将军也没怎么把其他人当回事。

待认清杜止美便是白天在大街上遇到的那个,让他毫无还手之力的白衣剑客,并且此时已可谓掌控了圣火教之人时,秦将军不尴不尬地说了几句,便就又要让人把他抬出去。

杜止美心知圣火教和地方兵官互有勾结,秦将军今晚之所以来替圣火教出力援守,多半也是因为那些宝藏之故,对方虽未明说,其诉求却也可想而知,便把人叫住了,让他不妨到台上来,先跟新教主李小白打个招呼?

秦将军确有意想来问问关于这宝藏之事,只不过没想到会在这碰上了杜止美,且这圣火教教主转眼还换成了李小白,只道原来对方这些人都是一伙的,来这篡位来了?

圣火教内之事,秦将军倒也插不上什么手,这教主换了谁来,于他也可说没什么两样,当下便又掉转回头到了台上,对着李小白随口道了声贺。

秦将军说完又正准备要走,瞥眼却见李小白身旁的赵武六,看着有些眼熟,几下来去,才认出对方竟是自己久未谋面的发小兄弟。

赵武六迷茫一阵,也才瞧出这位甲胄披身的秦将军,却是自己多年未见的好兄弟‘小七’。

原来这位秦将军本名秦琦,与赵武六自打穿开裆裤的时候,便在一起耍闹、撒尿和泥,长大了些便一起骑马打猎,亲如兄弟。

赵武六年纪稍长,秦琦从小便叫他‘六哥’,而秦琦小的时候赵武六管他叫‘小七’,大了些便叫他‘老七’。

因为种种缘由,十几年前两人便各奔东西,秦琦投了军,进而当上了将军。

赵武六随家里人颠沛流离,居无定所,后来才找了个地方安身立命,养儿育女。

一别十余年,两人各有际遇,万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重逢,个中情怀心境,当真是一言难尽。

不过这下一来,因为秦琦与赵武六的这层关系,再加上其后肖大统领的宣誓拜认,李小白这个教主的位子,除了浑无所觉的他本人之外,自是已可谓铁板钉钉了。

第八章 拿手手艺 过不多时辰,陈一迅便和几个天山弟子带了几个大夫回来,只没见着那个‘圣女’人质,却不知怎的秦琦将军也一起跟了来。

几名大夫分别给李小白把脉问诊,所得结果近乎一致,且与杜止美所估计也相差不大,皆认为李小白是由于毒物侵害,以致体内阴阳失调,虽然现在毒质已去,却已然伤及七窍神经,双目炽火最盛、难以疏散,故而失明致盲。

经过会同商议,几位大夫开了几味主要以沙参、灵芝、石斛、当归等,滋阴泻火之物熬汤内服的药方,并交代平时忌食羊肉、胡椒等燥烈品,另外还开了个以青皮和芒硝煎汤的外用方子,按月洗三次眼,预计一年内视力即有望恢复。

这意思自是说,李小白还需得有一年目不能视,赵武六、杜止美和陈一迅、秦琦等人闻言,一时尽皆有些怅然。

但这好歹还有希望恢复过来,各人倒也宽心不少,送走了各大夫后,杜止美便安排了几个天山师弟,按着方子前去进购所需药材。

李小白心下郁郁,自是谈不上高不高兴,只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想起以前的事来,这事只怕那些大夫也都无能为力,因此期间却也并未跟人多说提起。

陈一迅昨晚给李小白带了一碗羊羹粥,不知这是否与李小白经大师兄杜止美驱毒后,双目仍无法恢复有关,心下颇有些歉然。

但见其他人等,似都未把这事放在心上,陈一迅便也就不再多提。

在去请大夫回来的路上,陈一迅本来顺路要去看看那个人质,正巧却遇见了秦琦带着部下在游大街,便托秦琦带了大夫先行,自己带了几个师弟随后不久又赶了上来,一行各人这才一起回了圣火教中。

“她……那位姑娘已经自己走了,也没多说什么,只留了几句话,感谢我们救了她。”

杜止美这会儿正待要问,陈一迅也刚想要说,便把之前那另一个人质的事简略说了。

原来那‘圣女’被救下带走后,受了些惊吓,在天山派一处临时据点休养了一天,前两日便已辞行,往大漠方向而去,临走时只说是去找她阿爹去了。

“那姑娘……叫什么名字?”赵武六听来,只不由想起自己许久不见的女儿赵烟霞,随口问道,“长什么模样?”

自从去往大漠寻宝后,他无时不在想念着女儿,几日前虽恰巧遇着了李小白,只是关于赵烟霞的情况至今却一直无从问起,此时听了陈一迅所说,自不禁便又想起了小女来。

“说来也巧,我听几位师弟们说,那姑娘便也姓赵,芳名倒是不知了,嘿嘿……”

陈一迅略奇道,“至于长什么模样,她始终蒙着面纱,她芳容真面目我们却也并未得见……但不知赵前辈为何这般问起?”

“六哥,听说你在老家成了亲,生了个大闺女,后来又举家搬走了……”

赵武六正待开口,一旁的秦琦忽道,“我那时刚随军到这来不久,有些事一直也没顾上,想来我这侄女也该长大成人了。不知她现在咋样了?”

他一副公鸭嗓,先前刚到屋里时见李小白已精神大好,便嘎嘎寒暄了几句。

李小白听他声音粗犷,略带沙哑,自称是秦叔叔,一会儿管自己叫侄子,一会儿叫教主,虽记不起这人面貌,倒也不多以为奇,便含糊敷衍了一下。

只听赵武六道:“我这闺女也好久没见着了,心中记挂得紧,便顺嘴问问了……”

顿了顿,又道:“小白,你眼睛的事别担心太多,大夫给你开了药方,相信不久你就会都好过来了……之前我本来也想问问,你怎么会自己跑到沙漠里,你烟霞姐姐她没跟你在一起吗?”

他听杜止美大略说起过,乌陀帮已为昆仑派所灭,李小白孤身一人在大漠出现,想来小女烟霞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不过还是得问问清楚。

“我……我们走散了,我找不到她……”

李小白现在对自己的情况都仍是稀里糊涂,更别说其他人的事了,顿时只觉大脑有些空白,含混支吾道。

他此时对‘烟霞’这名字浑无印象,对方什么时候跟自己在一起,与自己过去是何种关系等更是不知,自是答不上来。

他和陆凝香、以及劳家四鬼等人,一起前往大漠之后,便再也未与留在乌陀帮里的赵烟霞、柳双双等人见过面,乌陀帮被昆仑派剿灭后,赵烟霞更是音讯全无,说是跟自己走散了倒也没什么不对。

“都怨我,不该撇下你们去找那劳什子的宝藏!”

赵武六料想也差不多,便也不多问,叹了声道,“是我对不住她,也对不住你和你爹爹……”说着不觉鼻中一酸,含泪摇了摇头。

李小白听他说到了爹爹,急忙问道:“我爹爹……他怎么了?”

赵武六略有诧异,李文策被害之事自己虽然并未详细说起,不过前几日已将其死讯告知过李小白,不知怎的他现在会这么问?

只道这小侄儿仍自不愿接受现实,赵武六犹疑了一阵,正要开口,苏薇端了些菜肴边由房外进来,边道:“来来来,饿了的自己吃,这些可都是本宫……公子亲手做的,仅此一家,过时不候了!”

她午间时悄悄来看了一下,见李小白睡得正沉,便就退了去,一下午都在厨房里张罗忙活。

这会儿酉时刚过不久,太阳已早早西沉,只余晖些许仍照,备好了菜肴,她便带了人亲自送至房内。

只见她一脸欢欣,不一会儿便在桌上摆了好几样菜式,除有红烧肉、叫化鸡,和清炖狮子头、手抓羊肉等大菜,还有一煲鸡汤和一碗羊肉粥,随后先自落了座,夹了块肉自行便品尝了一口。

赵武六和杜止美、陈一迅等人,平日里用餐饮食不过简单三二个菜,或一张大饼就碗粥对付一下就是,似这般丰盛大宴倒是不常有。

且听苏薇还说是自己亲自做的,房内各人均觉稀奇,又见那几样菜式有不少都是自己从未吃过的,看起来样式精美,甚为可口,都不禁馋涎大起。

李小白仿佛许久未曾听得苏薇的声音,此时忽而听到,便如闻曼妙仙音,有种说不出的欢愉之感,又闻到食物阵阵香气袭来,不由得为之一振,当下便也不多再追问什么。

“嘿嘿嘿,今天也算是个大好日子……”

陈一迅笑道,“既然是苏公子的手艺,那可得好好尝尝!不过这真是你亲手做的?”说罢也不客气,便到苏薇对面坐下了。

不想刚动筷夹起一块烧肉,正要送到嘴边,忽觉手上一震,苏薇冷不防在他筷子上挑了一下,瞪着他也不说话。

第九章 虎口夺食 陈一迅微微一怔,只仍旧坐着,眼看到嘴的烧肉往上飞起了老高,一伸筷瞅准了便欲再夹。

苏薇却忽地站起身,出筷子在他筷子上一拍,顺势往上一夹,抢先把烧肉夹了,又放回了盘里:“你怎么不问问别人,自己就先动起筷子来了?”

她手上仍戴着铁链,这一挑一拍两下看似寻常,实则暗藏不凡招式,链子轻微晃响了一下,只一眨眼功夫,已从对方的‘虎口’夺食,非身手奇快奇准难以办到。

陈一迅脚下轻功一流,手上功夫自也不差,只未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手,以致失了先机,其后也无心争抢,才又失了一手,倘若真要动武较量,倒未必便输于对方。

他心知苏薇有些深藏不露,并非庸手,虽一口肉没吃到嘴,颇为尴尬,却也不大以为意,只觉有些莫名其妙,咽了口水暗道:“你刚不是说‘饿了的自己吃’,而且自己都先吃上了,怎的还说起我来了?”

他却自不知,苏薇所指的‘别人’其实是李小白,只看了看赵武六和杜止美等人,撇撇嘴道:“行行行,我不跟你抢……我是见了这几样小菜,看着有些合我胃口,才过来给你捧捧场。别跟个护食的小猫小狗似的,小气巴拉,好像有多稀罕……说不定还没我做的好吃!”

说罢放下了筷子,神色颇有些嫌弃,双眼却直勾勾盯着桌上的狮子头。

苏薇也不答话搭理,重又坐了,一手支了脸看着一桌子菜、不知喜怒。

“既然有这么多好吃的,那大伙儿坐着一块吃……”

秦琦看了眼赵武六,笑了笑道,“六哥,别的事再说不迟,哈哈……”

他倒是不见外,说着便往桌边走去,边又对苏薇道:“真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么一手,竟能做出这好几样菜来,之前的事我也就不怪你了。”

不料屁股刚要挨着椅子时,苏薇忽地伸出一腿,将椅子往后一挪了开。

秦将军好在平时马步扎得稳,踉跄了一下便蹲住了,否则非墩坐地上不可,忙即直起身来,脸有惊疑道:“你……你这家伙!这是干什么,又想来戏弄我?”

“不好意思,没预备下你的筷子……”

苏薇心中暗笑,脸上只不动声色。

她之前实未料到秦琦也到了这来,却是没给他备下碗筷。

“你俩怎么跟猫见了狗似的,见了面就闹起来了?”陈一迅也不无好笑道。

“嘿,我说你怎么骂人啊?”秦琦一板脸叫道。

先前陈一迅托他先把大夫带来给李小白看诊,秦将军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两人行事说话一向直截了当,性子也有几分相近,此时虽这么说,倒也未把对方那句话当真往心里去。

“嘿嘿,秦大将军,我可不是那意思……”

陈一迅笑道,“我是说你们之前是不是有什么过结,不妨说来听听?”

苏薇是被秦琦作为人质带入圣火教祭坛,这一点陈一迅自然知道,不过其中还有颇多事由仍未得知,听了秦琦方才所说,以及苏薇的举动看来,两人似还另有故事,便想着把话题引逗出来。

李小白这会儿听出他这个秦叔叔居然是个大将军,暗自倒是吃惊不小,只也并不做声。

赵武六和杜止美见状,随后也走到了桌边,一时却不坐下。

“这其实也不算什么事,我还是跟你们从头说起好了……”

秦琦原一直便把苏薇当是和杜止美他们一伙的,对刚才的椅子事件倒也不怎么计较。

然而此时有些话自当说开了来,不然只怕待会儿仍旧吃不上一口热菜。

他想了想又道:“之前我不是要带一对圣男女,给圣火教他们这祭天么?不过那时手下的人,只给我带了个女娃子来,还差个男的……”

赵武六插话道:“你是说那个女人质,你可见过她长什么模样?”

他听陈一迅说了那女人质已孤身去大漠之事后,隐隐便联想到了自己的女儿来。

“模样我倒是见过的,只是那时她一副灰头土脸的,我想着反正也是要拿去烧的,也没怎么在意,便让人给她换了圣火红衣,叫她简单收拾了一下……”

秦琦不无莫名道,“六哥,你是不是太想你闺女了?你放心,她只不过和小侄一时走散了,一定不会有什么事。你哪时找人给她画张像,我就当是我亲闺女,让手下人都给你找去。”

赵武六稍有些失望,只道自己可能确实想太多了,心神难定,一时也不言语。

“那天我在街上碰巧遇到了我这教主侄子,他那会儿扮作个小乞丐当街乞讨来着。我那时还没见到六哥你,自然也认不出他来,正好那还缺个祭天圣男,便想着把他抓回去……”

秦琦看了看李小白,继续道,“后来这不是又遇到了杜少侠兄弟,把他给救去了么?我没法子,还得重新再去找一个……”

杜止美在街上遇到扮成乞丐的李小白之事,并未跟赵武六提起过,只说两人纯属在这镇上偶遇,赵武六听到了这,不禁微微咋舌。

李小白虽瞧不见房内各人动静,却大致也能听出一些情况来,听这个秦叔叔提到了自己,自是有些茫然,只默不作声。

“那后来你是不是就遇到了这位苏公子?”陈一迅接话问道。

秦琦道:“没错,不过也不是我找到了他,而是他自己来找的我……”

赵武六和杜止美、陈一迅三人均觉奇异,齐齐看了苏薇一眼。

苏薇这会儿只低了头自顾喝着汤,也不搭话。

“这可就奇了,他难道不知道你们是要把他带去祭天烧死吗?”

陈一迅道,“还有……为什么圣火教自己不去抓人?你们既是在这镇上驻守安防的兵官,为什么会给圣火教的人办事,而且还是这种脏事,这跟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我也是奉了上头的命令行事,怎么能说是草菅人命的脏事?再说这里从上到下几乎人人信奉圣火教,能成为圣男圣女被拿去祭天,那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秦琦听陈一迅这般口无遮拦,直言不讳,颇有些不快,但想自己虽为将军,自觉在这几人中,只怕自己身手最菜,却也并未怎么样,只哼了哼道,“我虽不信他们这一套,不过那又能怎样?

我不去抓人他们也能有别的办法……况且这大祭司还送了我一匹宝马良驹,我就当还他个人情就是了,难道这有什么不是吗?”

第十章 第一厨艺 原来这金沙镇地属河西沙州,位于敦煌西南,为归义军管辖地,秦琦所帅部队亦属归义军麾下。

归义军原属大唐王朝统辖,如今大唐已然覆灭,中原内乱不断,归义军与中原王朝的联系实际上早已中断。

不过其治下的瓜、沙二州相对稳定,大量聚集了周边地区,或因战乱、或亡国之故,纷纷逃难至此的吐蕃、回鹘、吐谷浑,以及焉耆‘龙族’人等。

圣火教对教众一向来者不拒,早期甚至强人入教,近几十年在西域一带发展迅猛,尤其在这金沙镇上势力极大,外逃至此的各se人等无家可归,纷拥入教,以求温饱。

当初李小白和陆凝香等人,行经大漠时遇到的那几个言语不通之人,便亦是诸多逃难之者之一。

圣火教每年向当地缴纳税银不菲,教徒中亦不乏官员兵丁,金沙镇防御使见诸多难民有了去所,自是乐得安稳,对圣火教行事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圣火教以火为尊,认为火是他们的神,能在新任教主仪式上被选为圣男圣女祭祀火神,在圣火教之人看来自是一件极大荣耀的事。

外人看来虽觉惨无人道,却是无可奈何,地方倌员对此亦是放任不管,更不会出面阻止。

此次圣火教在这金沙镇总坛上,举行换任新教主仪式,自是打通了上下关系。

秦琦收了大祭司送的一匹名驹,欢喜得不得了,便骑着它一边招摇过市,一边替圣火教‘招募’被拿去祭祀的圣男圣女。

这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即便不是他,也会有别的人来做这事。

“好好好,我不打岔……”

陈一迅听这位秦将军心直口快,连他自己收人贿赂替人办事的话也说了,心说这人直来直去,性子倒也爽利,既不认同也不反驳,笑了笑道,“你接着说,他……这位苏公子为什么会自己去找你?”

杜止美一直在旁倾听,听秦琦说到了圣男圣女之事,心想圣火教邪魔思想根深蒂固,看来要让其有所改变,还得从根上着手。

他心知陈一迅是在有意无意的跟秦琦套话,自己对苏薇之事也颇为好奇,便始终默不作声。

“你们还吃不吃,不吃我可都倒了……”秦琦正要开口,苏薇忽只道。

话刚到这,陈一迅飞速夹起一个狮子头,咬了一口,大嚼起来。

赵武六和杜止美也不理会一旁的秦琦,忙才坐了下来,正要动筷,只见陈一迅神情奇怪,似要说些什么。

“怎么,你那是什么表情?”苏薇白了陈一迅一眼,“有的吃还嫌这嫌那的?”

“你们……自己试试吧。”陈一迅欲言又止,看了看赵武六和杜止美道。

赵武六心知李小白忌口羊肉,便盛了一碗汤,夹了些其他菜待要给他端去,听陈一迅这么说,似有些不对,随手夹了块烧肉到嘴里尝了尝,不禁微微皱眉,只不说话。

杜止美吃了一块羊肉,脸上表情亦是奇特,只也不出声,勉强咽了下去。

“我说苏公子,你是不是第一天下厨,把盐和糖都搞混了?”陈一迅道。

原来除了鸡汤以外,其他几样菜式都偏带甜味,连手抓羊肉、叫花鸡都有些发甜,吃起来又甜又咸,甚为古怪。

赵武六和杜止美、陈一迅三人勉强吃了几口,喝了碗汤,便默默离席坐到了一旁。

“谁说我第一天下厨?不瞒你们说,将来我还要做这个‘天下第一厨’……”

苏薇板了脸道,“今天不过是要练练刀、试试手,先给你们尝点甜的,你们可别这么……不识好歹!”

李小白半靠在床头坐着,听几人说了一阵,只觉有些不知所以,却也不多问。

他听苏薇话语中似有些生气,听来其他人对菜肴味道颇有不满,倒有些暗暗心奇。

赵武六端了碗汤过来,待要喂了他喝,李小白伸手表示要自己来,接过汤碗喝了一口,只觉味道鲜美异常,不知为何会遭嫌弃?有心想尝尝其他菜式,一时却并未开口。

“天下第一厨?嘿嘿……看不出来,苏公子你可真是胸怀大志,我算是涨见识了!”

陈一迅坐到了床边,仿佛听苏薇说了个天下第一大笑话,江湖上只听说有人争夺什么天下第一刀客、剑客的,还真没听说过有人会去争做这‘天下第一厨’,忍不住道,“不过呢,除了这汤还说得过去,你做的其他这几样华而不实的东西,我们可当真消受不起……”

苏薇听他笑语含讽,说什么‘胸怀大志’,还道自己女扮男装已被看穿,既羞又恼,不禁脸上一红,忙低下头,幸而房内烛火昏黄,未被发觉,欲待出言驳斥,一时却又说找不到话说。

“还真是有点甜,不过火候倒是刚刚好……”

秦琦不知菜肴味道如何,见桌旁空出了位子,一屁股坐下便大口吃喝了起来,也不理会两人斗嘴,边吃边道,“好久没这么痛快吃过一次了,要是再来点酒就更好了,哈哈……”

苏薇听他不无夸赞,脸现喜色,气也消了大半,又见他狼吞虎咽吃得津津有味,倒也不去不拦他,只道:“就你还算识相……”

她说着偷偷瞥了李小白一眼,见他白发如瀑,只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喝着汤,心下又觉着有些许失落。

陈一迅听着秦将军想喝两口,话不多说,便让他先吃着,自己这就去弄点好酒来,待会儿回来再听听他的事怎么说。

“苏姑……公子这厨艺,我们山野粗人只是有些吃不大惯,并非有意挑剔,你的好意我们也都心领了。”

杜子美见苏薇今天难得话多,又特意亲手做了丰盛如此的一桌子菜,看着倒不是像为了练练手那么简单,似乎别有用意,笑了笑道,“我这师弟心直口快,说话向来如此,也并非刻薄尖酸,苏公子别跟他一般见识就是……”

他早瞧出苏薇是女儿身,只是从未揭破,一时口快,差点说漏了嘴,顿了顿又道:“只不知苏公子今日亲自下厨,是否另有他意,或是有事相求?我等虽不才,如有能为苏公子效劳的,还请但说无妨!”

自从在羊家村与李小白一别,不料此番不期而遇,又为对方所救,苏薇心下隐隐对这呆小子暗生情愫,却是少女心事,自是难以直言。

今日早些时候她来看望李小白时,见他除了双目失明外,基本上已恢复如常,本打算过了今晚就此自行离去,便做了这一桌子菜,当作是离别之宴,确实可以说是另有用意。

“我倒没有什么事相求,反正这顿饭算是请你们吃过了,就当作你们救了我的一点谢意……”

苏薇也不确知自己女扮男装之事,是不是已被杜止美识破,自己打算悄然离去之事,原也没打算相告,当下只淡淡道,“至于你们喜不喜欢,那我可管不着了!”

第十一章 圣男圣女 苏薇自也知杜止美一身武艺,绝非泛泛可比,见他一副傲然形貌,多少有些难以亲近之感,因此向来也很少与他说话。

“我既然说要做天下第一大厨,自然是要先尝遍天下美食,现在虽还没到那个地步,不过也差不多七七八八了……”

此时听来,杜止美似乎已猜出了自己特意做的这顿大餐另有心思,且说话也还算中听,苏薇想了想又道,“想来沙漠的那一头别有天地,待我去尝过了那的美食,学会他们的做法之后,将来这‘天下第一厨’的称号自然非我莫属了,哈哈哈……”

她一身男子装扮,说话一直比平时略沉了些嗓音,说到后面笑起来时亦有些故作豪放,不知道的自然把她当成了少年儿郎,然而举手投足间,看起来多少也都难掩其少女的娇柔之态。

那所谓‘天下第一厨’的名头,她先前本来只是随口说了说,后来想想倒也无妨,便又煞有介事的道了出来。

她这话的意思,自是暗含了别离之意,说罢不自觉又看了看李小白,心说:“你这臭小子,不是已经可以说话了么,怎么一句话也不来问问我?过了今晚,你或许就再也见不到我了,现在你汤也喝完了,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莫名生出些许怨念,又想对方现在反正也瞧不见,或许自己在他心里根本无足轻重罢了,以后和他还能不能见着面,也都无所谓了。

李小白自是不知这位苏公子,对自己有这许多小心思,只当对方不过是个熟悉的陌生人,闻言自也不知如何搭话,心想着:

“他说的意思,应该是已经差不多把全天下的美食都吃过了,看来也自是到过了很多地方,难怪做的汤这么好喝……

可惜我现在什么也看不见,无论在哪也都一样。要是将来等他尝遍天下美食,真的成了‘天下第一厨’的时候,能再尝到他这厨艺,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苏公子志向超凡,着实令人敬佩……据我所知,这大漠那头以北有龟兹、以南有于阗等地,以西倒是还另有一番世界。但要比起曾经繁花似锦,繁盛一时的中原大地,这西域一带可真是不足为奇了……”

杜止美听着苏薇言下之意,自是打算要往大漠中去,不禁有些奇怪,心想原来她费心做了这几道菜,看来是另有就此作别之意,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随口道,“苏公子当是中原之人,于中原五湖四海的美食,想来自是了如指掌,不然也做不出这许多样式精美的菜肴来。

只是杜某以为,西域风采在这小镇上已然可见一斑,若只为尝尽百味提升厨艺,再只身往沙漠中去,会不会有点冒险了?”

他出生域外,投师于漠北天山派门下,对西域一带自不陌生,虽从未踏足中原,对灿烂辉煌的中原却也耳闻不少,自是心生向往。

他心知沙漠中有那一批宝藏,也待要着手前去取宝,虽对来历未明的苏薇留有戒心,却倒并未将她和宝藏之事联系起来,说这话只是出于一番好意,有心劝对方不必涉足沙漠险地。

苏薇知他听出了自己今晚以菜道别之意,故而暗言劝留自己,眼光心思倒也敏锐得很,只淡淡笑道:“我这不也是为了能够精益求精,这才想着周游天下的嘛……”

正说着,陈一迅抱了坛酒进来,笑道:“在说啥呢?”看了看秦琦,给他倒满了酒,又道:“大将军,你们的事可以接着说了。”

秦琦干了酒,拍拍肚皮正待要说,苏薇斜了陈一迅一眼,道:“你别一口一个‘你们的事’……好像我跟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眼看一桌子几道菜已所剩无几,苏薇说着又看了一眼对面的秦琦,心说这人胡吃海塞也不知味,这一会儿工夫就把菜给吃光了,可还有人一口都没吃上,真是好东西白白糟踏了。

扭过头接着道:“我跟这贪吃大胃王可没半点关系……实话跟你们说,我那天就是故意让他把我抓了,好让他们烧了算了!不然就凭他这饭桶样,下辈子也别想抓着我。”

“我虽是打不过你,不过你又是自投罗网,那我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秦琦也不着恼,打了个饱嗝,嘿嘿笑道,“你以后要是做了天下第一厨,欢迎你再来找我,哈哈……”

其余人等听着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两人这到底是有何纠葛。

“让我来猜猜……苏公子的意思是说,你那天是为了要当圣火教的这个圣男,给他们当成祭品烧死,所以才故意让这位,身手不如你的秦将军给抓了起来,是不是这样?”

陈一迅道,“可是……既然你想要被他们烧死,你和秦将军又是怎么会打起来的?这我可就有点不明白了。”

当时在熊熊燃烧的祭台上,他和李小白想要把苏薇救走,可苏薇却死活不肯下去,还在他们面前展露了身手。

之后这几日里,陈一迅有意无意问了几次苏薇为什么会想要求死,可对方一直也不愿多说,想来是另有他故,这时看来当能探出些什么。

李小白既已失忆,听了他们几个这番言语交谈,心下自是诧异不已,却也不多问。

他不知如何跟人提起自己失忆这事,听着什么都觉得稀奇,又不愿让人察觉出来,便尽量少说为妙,只默默先在心里记着,但愿有朝一日自会想起往事来。

却听苏薇道:“我才不稀罕当他们那什么圣男圣女的,我就是想死一次,反正还有个人一起死,就当给他们做个‘顺水人情’了……”

顿了顿,续道:“那天我本来在街上闲逛来的,见这位将军骑着高头大马在街上耀武扬威,还带了一队人,好不威风!

当时我看着就有些来气,却又见他马车上拉着一个娇滴滴美貌少女,知道那便是要拿去烧死的圣女,就跳上车去想要和她聊聊。谁知还没聊上两句,他们这些人老在一旁呱噪,我便随手教训教训他们了。”

“嘿哟喂!这可奇了,你只是想死一次,难不成这人还能死第二次?”

陈一迅听着原来是这么个事,笑笑道,“我看你是既有求死之心,又看上了人家少女美色,这才想着和人家凑一块,做一对亡命鸳鸯吧?”

苏薇白了他一眼,正待要说,赵武六忽问道:“苏公子……你可见过了那位姑娘嘚模样?”

“见倒是见了一面,还算标致,不过也就那样,没什么印象了……”

苏薇说着又瞥了眼陈一迅,“人早晚都得死,难不成还有长生不死的?

但现在我又不想死了,而且还决定了,以后要做这天下第一厨!怎么着?”

第十二章 困厄之苦 “这主意倒好,嘿嘿!”

陈一迅耸肩笑了笑,一时没接上话,秦琦接口道,“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人到该死的时候自然会死,还没到时候想死也死不了!要我说,就是好死都不如赖活着,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死的死,哈哈哈……”

干了碗酒,秦琦的话匣子似乎一下便打开了,接着又道:“你们是没见着,当时我和几十个手下围着这位苏公子,他一条长链子跟甩鞭子似的甩得呼呼飞快。我们又是刀又是抢在手,却愣是奈何他不得,还有好些个兄弟给他伤得不轻。

不是我说,我那些个弟兄可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好手,就连我也挨了他好几鞭子,嘿……我这么说也不是我自轻自贱,我秦某最佩服的,就是这样身手不凡的英雄好汉,要说威风,比起他来我可真是自愧不如了!

当然还有我这位教主侄子,他后来也拿了那条铁链跟我招呼,那更是使得神乎其神,我看这就叫‘自古英雄出少年’了,哈哈哈!”

“这么说来,你们没能制住了苏公子,后来倒是他自己故意让你们抓了他去。”

陈一迅这时才道,“可是既然这样,秦将军先前为何会说,这苏公子是有心戏弄于你,难道后来他自己又跑了不成?”

“那倒没有,后来他不是给你们来救下了吗?”

秦琦这时间倒也已听出,苏薇并非是和天山派等人一伙的,一愣道,“我先前一直以为他是你们一路的,为了给我凑数交差,好让圣火教仪式能顺利举行,他这才用铁链把自己绑了,好引得你们来仪式上大闹一场。我还道这全都是你们故意给我下了个套,嘿嘿!”

听他说罢,陈一迅想想也是,便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说罢又似乎若有所思。

杜止美也在想,那条捆在魔头教主身上的铁链,看来竟是从苏薇处来的,那链子刀剑难摧,莫非与圣火教上一任教主有关?

他也是从恩师周意那得知,圣火教上一任教主雷震天所使兵刃,便是一条坚硬无比的玄铁长链,还曾亲授过他对付长链的招式。

只是后来到了这金沙镇上时,才得知雷震天已于前不久突然暴毙,圣火教正准备换任新教主之事。

他和李小白在祭台上解救人质时,见捆绑人质的铁链刀剑难损,料知那是玄铁所制,却并未联想到雷震天所使的长链。

其后他见李小白拿着长链前来相助时,也并未多想,这时忽而又听秦琦提起铁链之事,不由得有些疑心,便试探着道:“那链子可是一件难得之物……不过现在正绑在那魔头身上。这魔头之事还有待处理,现下不便解开,不然自会将这物件奉还给苏公子。”

“就一条链子而已,我想要的话多的是……”

苏薇道,“况且这链子本来就是从他们那拿来的,我只不过借来玩玩,也没想要他们的。”

杜止美闻言,已确信不差,心想她自是偷偷从圣火教拿了雷震天的玄铁长链,后又特意用长链把自己和那另一个人质,捆在一起交给了圣火教,只觉这人行事甚为古怪,却也不多说什么。

苏薇看了李小白一眼,又道:“对了,我现在突然有点好奇,他爹爹到底是怎么被那巨人害死的?”

杜止美听她忽然这么一问,知道是自己把之前的话题又牵扯了回来,颇有些自责,一时也不言语。

其余人除了这会儿失忆了的李小白自己外,都知道他爹爹已遇害之事,听苏薇突然直言相问,也尽皆有些难言出口。

李小白正自困惑于苏薇为什么会把生死看得如此随意,那什么铁链的事倒没怎么在意,此时听对方这么一说,更自是惊异一怔。

他自己虽看不见,却也知道这位苏公子是在问自己的事,心里不由一阵突突乱想:“他为什么会这么说,我爹爹难道已经……不,不,这不是真的,他肯定是在说别人,不是我……”

赵武六近来一直藏着许多心事,这会儿显得颇有些郁郁。

他先前已有心把李文策遇害的始末,合盘告知李小白,此时听苏薇忽然间这么问起,虽有些愕然,却倒也无妨,见此处也无外人,叹了口气,随后道:“这事却得从头说起了……”

于是便将他自己和李文策,以及吴良、乌佐木等人一同深入大漠寻找宝藏,其后遇着昆仑派萧森,还有陆凝香等人之事,简要说了说。

接着又把在机关重重的宝藏地宫中的所见所遇,各人一通乱杀乱斗,那巨人陀夫斯基、和萧森为抢夺凤鸣宝剑,而被柳无双迫入机关陷阱的具体情形,也大略说了一下。

原来这般斗乱之后,进了地宫的数百之众已死伤过半,不想凤鸣剑刚被取走、落入了柳无双之手,随后紧接着整个地宫轰轰隆隆,沙石抖动,眼看众人所在的八卦八门藏宝密室,便就要塌倒陷毁。

昆仑派所剩在内的几十个弟子,眼见掌门萧森坠下深洞,宝剑落入他人之手,惊愕中纷纷向柳无双扑去。

柳无双宝剑在手,意气风发,几下里将来人十几个昆仑弟子的一条手臂,斩落于剑下。

其余人等骇然间也不敢妄动再抢,慌乱中除了几个失足落下深坑,余下各昆仑弟子非伤即残,其后大多或死伤在柳无双剑下,或不及撤离,一个也没能从地宫密室内出来。

其时吴良已遭高兴击杀,八门密室进来的门路,在凤鸣剑被取下时已自动封死,存留下来的各人也找不到出去的通道,看着便要一同被活埋室内。

好在也是李文策随手拿了吴良遗留的那个八卦罗盘,并及时在其中一门藏放着书法字画的藏宝室,墙上一幅《长恨歌》草书背后,发现了个暗门机关,打开机关后,这才找着了逃离地宫的通道。

只是这通道狭小,难容二人并肩同时通过,内里也是布满了机关,仅剩存活的好几个乌陀帮众,慌忙间争先恐后进了通道,不小心触发机关,转眼都倒在了激射而出的利刺暗器下。

这下一来剩下活着的李文策和赵武六,以及陆凝香与柳无双师徒,还有劳家四鬼和沙无水等,算来刚好十人,一时也没人敢为人先,抢进通道。

赵武六原想让李文策跟在其后,当先而行,几番争来让去,最后还是李文策抢先在前,让赵武六随在身后,其他各人依次在后,沿着昏暗通道小心翼翼行进而出。

只不想没走几步,李文策脚下不意中、正便踩在了一处机地砖关上,身子随着地砖微微往下陷。

这机关当时并未激发暗器或其他凶险,料是只要李文策动身再移开一步,势必会触发凶险难测的机关暗器等等。

且这时间地宫即将塌陷,通道内空气不足,再缓得片刻,各人便不命丧机关,也非得活活闷死在内不可。

李文策是进退两难,情急间也容不得多行耽搁,便始终寸步未移,让身后的其他各人,贴着通道内壁,由他身侧先行而过。

并且无论怎样,在他们出了通道之前,他都不会乱动移步。

第十三章 舍身救人 赵武六说的这些情况,便与前段时间陆凝香所说相差无几。

不过陆凝香只道李文策身陷死地,已无生还可能,便将此事向在场的王川和李小白等人,婉言道了出来,其时中毒昏迷的杜止美,后来也才大概听说了一些。

李小白那会儿听了陆凝香所言,心下始终有些茫茫然,并未明白过来。

此时听他赵伯伯言说到了这,虽然也记不起什么来,却只不由得心头一紧,眼泪无声而出。

“小白啊,都是赵伯伯不好,我就不该撇下你爹爹,自己先从那出来……”

赵武六连声哀叹,说着不觉间也已涕泪交流,随后又把他与陆凝香等各人,先行出了地宫后的情况,简略说了出来。

那时在地宫通道内,李文策误踩机关,未敢乱动,让赵武六及后边其他人等,绕过他继续前行。

赵武六一开始自是不肯不愿,只是他若不走,留在那也是无济于事,倒不如先顺利出去,再想办法回来救人。

那通道说也不长,只不过似乎每隔几步,地上石砖便会有一处机关。

这也是陆凝香心思机敏,大略算了算各人走过的地砖数量,以及李文策与先前乌陀帮之人,无意踩中的机关所在,推算出了每隔七步,地上都会设有机关,后来这才让除了李文策的其他各人等,得以逃离生还。

只是不料不久逃出地宫后,夜色昏黑中,出口又处很快为流沙所埋,再要回去,可就难了。

其后赵武六也并未和陆凝香他们一起离开,而是留在了出口外边附近,刨石挖沙,想办法救出义弟李文策。

赵武六身上原已在之前的地宫中斗乱间受伤多处,悲痛中刨挖一阵,也未见成效,伤势更又加恶。

他人是昏昏糊糊,醒一时、昏一时,一醒来便不顾一切在沙地上边挖边刨,厚实的两掌都成了一双沾满沙砾的血手,仍只刨挖不停,不多久便又昏迷了去。

他便这般独自一人在茫茫大漠中挣扎辗转,连挖带刨,像个孤魂野兽哀嚎哭喊不已,苦苦熬了一夜,似乎只差那么一点,便能挖通道路,把兄弟给救出来。

不想再一次昏迷想来之后,蒙蒙天亮之时,却见那个本已和萧森一同坠下陷进深坑的巨人陀夫斯基,突然出一下从出口处冲了出来,手上还抓着一个满身中箭之人,这人正便是李文策。

“那个什么巨人,怎么还没有死?!”

李小白听到这时,已是泪流满面,不由失声叫道,“为什么那些人都走了,只留下你和爹爹两个人,就没有别的办法让爹爹和你们一起出来吗?”

那巨人自便是现下被看押着的圣火教‘前教主’,也正是乌陀帮的‘前副帮主’,陀夫斯基·李。

至于这消失了十余年的前乌陀帮副帮主,何以会出现在宝藏地宫的棺材里,目前自是不得而知了。

得知这么个一只眼睛已为柳无双毒镖射瞎,又跌落机关陷阱而不死的大块头,反倒逃了出来把李文策害死,杜止美等人也和李小白一般,亦自是惊疑难言。

“当时我们都以为那家伙已经死了,只是没想到……那时地宫又很快就要塌陷,每个人都急着想要出去,却没人敢第一个走进吉凶难料的通道。”

赵武六含着泪缓缓道,“你爹爹奋勇当先,我又拗他不过,只好跟在了他后边,谁想刚走进了通道,他却不意间踩中机关……”

抹了抹泪,接着道:“当时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机关,而且也不知道前面会是什么情况……你爹爹知道只要他一动,机关马上会被触发,就算他能侥幸躲过,说不定也会立马害了我或其他人。我万般无奈,只好绕过他继续往前走去……”

“其他人从通道出来后,想着我那兄弟被困在原地,进退两难,必是凶多吉少,谁也没有什么办法能去救他,自是不愿在那里多呆……”

杜止美等人听来,都默默无语了一阵,赵武六继续又道,“那位姓陆的姑娘劝我跟他们一起离开,我当然不会就这样丢下我兄弟不管,就没有走。后来我见那魔头抓着他的尸身出来,着实吓了一跳……”

那时陀夫斯基突然由沙地下冲出,见赵武六一个人在外面,也怔了一下,随后抛下一身中箭的李文策,几下里一把抓住了赵武六,喝问其他人去了哪里?

赵武六给掐着脖子,难以反抗,就胡乱指了一个方向,还道自己这回也要了帐,谁知对方或是见他也活不长,却把只他往地上一下摔晕,匆忙便走了。

陀夫斯基天生神力,身如铁塔,其时又披一身金黄铠甲,纵然昆仑派‘剑神’萧森,一时半会儿也奈何他不得,赵武六即使身未受伤,也未必能敌过对方三拳两脚。

原来自与萧森一同跌入地宫陷阱后,陀夫斯基只是一时昏迷,并未就此毙命,而给他抓着挡箭、身中十数枚涂毒柳叶镖的萧森,已是奄奄一息,命不久矣。

那机关陷阱深近十丈,周围四壁乃平整规则的沙石堆砌,无可攀爬处,阱口略窄,阱底宽有丈余,并无倒插尖矛利刺等致命之物,寻常自难脱身。

陀夫斯基虽高愈八尺,要想一跃而出却也困难。

他在阱底不久后醒来时,四周一抹黑,只头顶见些微光,不时有碎石砸下,自知身陷地底深处。

除了压在他身上一息尚存的萧森外,周遭还摸到了许多枯骨,陀夫斯基也不多理会,便把背上扎满毒镖的萧森、往岩壁上直立推靠,随手抓了几根枯骨,硬是踏着萧森肩头往上纵跃而出。

之后眼见赵武六等前来寻宝之人,都已从密道逃离,陀夫斯基随即匆匆也往通道出口处追了去。

“这大家伙之前便在地宫里,那里的机关他肯定知道,想来要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苏薇忽奇疑道,“为什么他还要那样……害死他爹爹?”

赵武六有些激动道:“这点我也有些想不明白……但那时我亲眼所见,他抓着我兄弟的尸身一下冲了出来,不是他害死了我兄弟,难道还有别人吗?”

“我可不是那意思……”苏薇皱了皱眉,“我只是奇怪,你们都走了之后,当时在通道里,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我现在之所以还留着那魔头活命,也是有心想要问问清楚,当时通道中的详细情况……”

赵武六稍微平复了一下,“还有他为什么非得害我那兄弟惨死,也好让小白对他亲自发落!”

第十四章 在天英魂 李小白神思恍惚,千头万绪纠缠在一起,乱成了一团。

他现在全然想不起来过往之事,心中模模糊糊,仍觉有些茫茫然,听了赵武六所言,自是悲痛怒恶,却也不得不接受这样的残酷事实。

不过要说到仇恨杀伐,他也实无多大概念,至于要怎么发落害死他老爹之人,一时倒也没怎么去想过,抽泣着道:“我爹爹现在……身葬在什么地方?”

“我之后迷迷糊糊醒了过来,见你爹爹身上满是了机关暗箭,已死去多时,我痛不欲生,本想一死了之!”

赵武六道,“但又想着要给你爹爹报仇,你和烟霞还在等着我们回去,冷静下来后,就带着你爹爹想要离开……可这还没走多远,茫茫沙漠中,又缺水无食,我实在支撑不了多久,就把你爹爹埋在了附近一处,咬着牙一路摸爬走了出来……”

那地宫之外,另是由沙漠戈壁围合而成的一个巨大八卦迷宫。

赵武六把李文策埋下时,在对方遗物里找到了吴良留下的那个八卦罗盘,辨明了方位,几经辗转才出了迷城,又凭借超乎寻常的坚忍毅力,一路咬牙坚持,最终才走出了大漠。

其中的艰难困苦,怕是也只有他自己最为清楚。

李小白失忆之前便已得知了他爹爹的死讯,虽只其间的来龙去脉未曾知,却也大概猜想得出,那时他心中便如遭雷击,惨痛无比。

这时他既已失忆,仿佛一觉醒来重获新生一般,似乎整个世界都是未知全新的,无悲也无喜,正待一点一点寻回过往记忆时,又再度闻听噩耗,便如同又将之前的惨痛经历,再次遭受了一遍。

对于生死之事,谁都无法全然看破,亲人的故去,即便已失忆,也自然不免牵动情丝。

闻听他老爹已身埋大漠后,他只觉与自己至亲之人已然不在,生命中便如同少了至关重要的一部分,怅然而伤,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仍无声泪流。

“都怪我……都怪我!”

赵武六捶胸续道,“我和你爹爹要是不去找那什么宝藏,我要是能保护好他,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还让你和烟霞也都受苦了!”说着不禁又开始低声哭了起来。

他和李文策兄弟两人,与乌陀帮等各人踏上了大漠寻宝之路,途中所遇种种实非己能预料,也非他所能掌控,李文策之死说来自然也非他一人之过。

乌陀帮营寨后来被昆仑派突袭的事,赵武六也已有所听闻,没想到一次不经意的别离,会遇到这许多变故,那些宝藏虽然找到却没能带出来不说,还让自己的好兄弟命丧大漠。

现下他虽得知李小白已无大碍,稍觉慰藉,可是自己的爱女却仍不知所踪,种种遭遇涌上心头,一时间自是不由得百感交集,凄然泪目。

“六哥,还望你节哀,千万别再想太多了……遇到这种事谁都没办法,这也不能都怪你!”

秦琦虽不知赵武六和李文策是如何识得,不过心知他这六哥为人重情重义,能与其义结兄弟之人定非凡夫俗士,自也为其痛失兄弟感到难过,“你看你现在都瘦成这样了,兄弟我这心里也不好受……你还有兄弟我在这,以后无论有什么事,尽管跟我招呼就是!”

他知李文策乃一介文弱,听赵武六说到在危急时刻对方能甘冒大险,当先挺身而出,不幸踩到机关后又能舍己为人,此举只怕连那些猛夫勇士也未必能做到,不愧是个真汉子、大丈夫,对其自是大为钦佩。

他说着又对李小白道:“教主侄儿,你也请节哀!毕竟人都已经死了,谁都无可奈何,你也别太难过,保重身体要紧……

我虽未曾见过你爹爹,可是在紧要关头他能不畏凶险、舍身为人,甘愿牺牲自己,也要让他人得以周全,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那些贪生畏死之人无地自容。你爹爹是条真真的汉子,我敬佩他!”

杜止美和陈一迅一时间感触良多,对李文策之举亦是由衷钦佩,便也上前温言安慰了几句。苏薇只默不作声,仍在桌旁坐着。

李小白哭过了一阵,心下空空荡荡,呆呆地靠在床头一动不动,对着眼前的一片幽暗,只觉自己仿佛也成了黑暗的一部分。

“那魔头无疑便是害死小白爹爹的凶手……这接下来要对他做何处置,不知小白兄弟有什么想法?”

杜止美对李文策被那魔头教主害死一事,详情经过已大致了然,且陀夫斯基现下已遭擒获,该作如何处置自当由李小白决断最妥,趁着现在话已说到了这里,沉吟片刻便道。

李小白心下正自惘然,闻言更觉无措,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

“杜兄弟,你叫人去把他带来,我还有几句话要问他……”

赵武六道,“我也不怕和他当面对峙,到时候自然要让他为我李兄弟偿命!”

杜止美心知那巨人目前仍与圣火教有甚大牵连,为免生出后患,如是当面问罪清楚再行处置,那自然最好,便点了点头,让陈一迅带话前去,把看押着的陀夫斯基和大祭司巴格玛一起叫来。

陀夫斯基这几日一直便被铁链捆锁着,背上仍和圣火殿宝座的靠背石板缠在一起,从未解开过,身上铠甲也未脱,脚上还另外加了一副镣铐,可谓从头到脚全副武装。

巴格玛仍是一身祭司黄袍,一头黄白卷发和被割去了一大截后的胡子,看起来都有些乱糟糟的,似乎比前几日更瘦了许多,整个人看着有些无精打采。

两人被一同关押了几日,由几名天山弟子和劳家四鬼负责把守看管。

陀夫斯基从昏迷中醒来后,见巴格玛和自己关在一间房里,想起他在圣火殿对自己的教主之位公然反叛,恨不得一口把他咬死,身上却被好几根铁链绑着栓在柱子上,除了嘴上骂骂咧咧什么也干不了。

巴格玛虽未被缚住手脚,却也不允许外出、以及他人前来探视。

他对陀夫斯基自是心存惧怕,不过现如今教主易位,对方于他而言已不是最大威胁,更令他担忧的是新教主会怎么处置自己。

两人这几日的饮食吃喝由劳家四鬼负责照看,四兄弟每日在饭菜中加了点他们特制的迷药,两人只要吃喝了一口,便能睡上一整天,而且全身酸软无力,他们自己倒是乐得自由清闲。

两人迷迷昏昏睡了几日,片刻后这时忽被带到李小白房间来,虽觉不妙,却不知具体所为何事。

第十五章 对峙问罪 跟着陈一迅等人前后脚进来的,还有圣火教卫队统领肖韩山,以及左护法关鹏飞、右护法张翼云,和那劳家四鬼四兄弟。

肖统领和左、右两护法都身着圣火教大红衣,以红布裹头、红巾蒙面,各人衣服上的火形纹路各不相同,以示区分。

劳家四鬼服色各异,这时也缠着头蒙着脸,不过面巾上各贴了有春、夏、秋、冬四字,以示各自大名和区别。

这几人皆已得知李小白醒来之事,只是未曾会面,也不知他已失忆并且双目失明,见陈一迅去带了人,虽亦不知所为何事,却都纷纷跟了过来。

杜止美自知圣火教除了教主和祭司外,其余教众素来皆需蒙着头脸,若非教内熟知之人,实难分辨各人是谁。

他在圣火教内这几日,对教中各堂主以上之人都大致认识了一下,也已知晓如何从着装区分圣火教这些首脑头目等主要人物,除了衣服上的火形纹路不同外,两肩头和腰带处还各有代表职务的绣字,一眼可辨。

这时见除了那前教主和大祭司外,肖统领和两位护法等人也跟着进了房间,杜止美心想这些人既然来了倒也无妨,便未加以阻拦。

房内忽然间多了许多人声,变得有些嘈杂,好在这房舍颇为宽大,倒未显得拥挤。

除了陀夫斯基和劳家四鬼外,巴格玛等圣火教之人,皆对李小白这个新教主跪倒参拜,殷勤问候,见他似已无碍,随后便都站在了一旁。

李小白听出来人不少,却是分不清楚各人身份,心下莫名有些焦躁,只随口作答了几声。

杜止美此前推他为教主时,李小白原是百般不愿,拼命推辞,但自从醒来后,杜止美从未见他对此有过疑议,只道他已默然接受,倒也不觉有异。

其实李小白已浑然不记前事,虽得知自己竟是一教之主之事,颇感意外,却是无从推辞,只得听任自然。

此时他听到来了这么些人,颇有些声势,对自己又是敬畏有加,心下虽有些懊恼,自己为何不早点把失忆之事对赵武六等人相告,亦自是有些无奈,想着此后再要把这事说出来,却更是不能了。

“魔头,你可还记得我么!”

随后只听赵武六道,“当日在大漠地宫外,你没想到我还能活着走出来吧?”

“我道是怎么回事,原来是你这只老鼠,哈哈……”

陀夫斯基吃了几日迷魂药,神志模糊、浑身无力,勉强站得住脚,看了看赵武六,似才想起了什么来,瞪着一只巨眼道,“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我当时就该把你脖子扭断,把你踩进沙子里!”

他此前在圣火殿时一直未能认出赵武六,这时听对方提到了沙漠地宫,才恍然想了起来。

“我也不跟你废话,把你带来就是要问清楚,你当时从机关密道里出来时,为什么要抓着我兄弟替你挡箭?”

赵武六哼声道,“我兄弟手无寸铁,心地仁厚,决不会对你怎样……以你对那里机关的了解,完全可以不必理他,自行走出密道,你为什么非要害他惨死?”

“你们这些老鼠个个都该死!”

陀夫斯基笑了笑,“那个被困在密道里走不掉的蠢货,幸好没从机关上起来,他要是起来了,你们那的所有人都得玩玩,哈哈哈……”

“你说什么?”赵武六颇有疑惑。

苏薇也颇觉好奇道:“你是说,只要他从那个机关上挪动一步,连他在一起的所有人都会死在那?”

“没错,只要他从那位置上走开了,就会有数不清的暗箭从前边射来,后面的石板也会随即下陷,上面还会落下巨石把通道堵死!”

陀夫斯基斜了一眼苏薇,继续道,“就算有人侥幸从通道后撤了出来,也会被沉下来的流沙活埋了,那不是所有人都玩玩了吗?哈哈!”

大祭司等未知前事,也未去过地宫之人,听了几句只觉有些莫名其妙。

劳家四鬼听出了是怎么回事,互相看了一眼,均想后面原来还会有这些稀奇的事,自顾着唉哟咿呀了几句。

苏薇和杜止美等人,此时才真正体会到,李文策当时面临的、九死一生的境况,一时也不好插话。

“你明知只要他不动,就不会触发那些害人的机关……”赵武六怒道,“就算你要出去他也未必会拦着,为什么你还要那样做?!”

“他确实没有拦着我出去,还告诉我怎么走才不会踩到其他机关……嘿嘿!我用得着他教我么?”

陀夫斯基似笑非笑,“我要是不把他从那弄走,万一我没走几步,他在我背后放冷箭,或是从机关那起来了,那我还有命在吗!”

“你……你这魔头!所以你就抓着我兄弟一直往前冲,让他替你挡下了那些机关暗箭……”

赵武六闻言已是怒不可遏,随手抓了一个酒碗就往对方身上砸去,口中大骂道,“我非杀了你,替我兄弟报仇!”

说罢更抄起一张椅子便要再砸,一旁的杜止美和秦琦一人挽着一手把他拦住了。

“我现在既然落到了你们手里,要杀便杀,少说废话!”

那酒碗砰声在陀夫斯基胸前砸了稀碎,他只哼哼冷笑了几下,丝毫没有畏惧闪避之意,昂着头道。

杜止美等人自然也都听了出来,原来李文策被困密道与陀夫斯基相遇时,便如狭路相逢的两个死对头。

虽然李文策是否真心想让陀夫斯基逃出密道,自不得而知,但若要让对方相信他确无加害之心,却是不可能。

以当时的情况来看,陀夫斯基为求活命,确实也只能选择把他从机关上抓起来当盾,挡在自己身前冲出去了。

陀夫斯基从沙漠地宫出来后一路到了圣火教,凭借神武之躯和非凡的武艺,打败了教中各个高手,并许以宝藏为诱,这才顺利被推上了教主之位,只不过屁股还没坐热,便成了阶下囚。

巴格玛等人虽不知此时所说之事的前因后果,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却也已听出这说的是现任教主,李小白他老爹遇害之事,且也都心知这事必跟那些宝藏有关,皆默然看了李小白一眼,听候他示下。

劳家四鬼虽听得明白,然而只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见赵武六要动手,倒像是在看热闹一般,怪叫几声,恨不得两边这就打起来。

李小白听完了整个事件始末,又已是泣不成声,虽得知杀父仇人就在眼前,却是无比茫然,又手足无措,并未察觉到此时房内众人,各个都在看着他。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想来你们也听明白了……这魔头先前害死了你们这位教主的生父,也害死了我不少师弟,自是死有余辜!”

杜止美夺下赵武六手中的椅子放下了,对巴格玛等人道,“至于如何发落,我决定交由你们教主定夺!”

说罢转头看着李小白:“小白兄弟,你打算怎么处置此人?是要亲自动手,还是……”

第十六章 新教光明 其他人等自无异议,连话唠一般的劳家四鬼,一时间也不再叽喳做声,尽皆看向坐在床边的李小白,看他会做何决断。

李小白自知这些人都在等自己发话,心下忽觉有些局促,一下里只不知该说什么。

他现在唯一能想起看得见的画面,只有昨晚在梦里的情景。

对他而言,那个害死他爹爹的,只不过是赵武六等人跟他描绘过的某个高壮魁梧的‘巨人’,至于这巨人究竟是何等样人,在他心里也不过是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他对这模糊如影之人自是恨之入骨,恨不能杀之而后快,但总觉心里空空落落,不知该当如何是好。

“把他……烧死……”

不过事已至此,总也不能一声不吭,李小白恍惚中想到了梦里周围一片大火的情景,迟疑了一下,随口便道,“烧死他!”

房内其余各人听了这话,均觉有些出乎意料。

苏薇无可无不可,闻言只觉眼前的愣小子李小白,似乎已非自己所认识的那个臭小子,不自觉地瞥了他一眼,只并未出声。

巴格玛等圣火教众对火一向敬畏,虽认为火能净化有罪之人的灵魂,对用火烧活人以祭祀火神,或是将人死后的遗体火化,也不觉得有何不妥。

但除非特定之事,倘若是对仇人滥用火刑,而非诚心诚意敬奉火神的话,反觉那是故意往火中投以污垢,未免不是对他们的火神的一种不敬。

然而圣火教规定除了教主外,其他教众未经允许,死后均不得擅自火化。

陀夫斯基好歹也算是他们的前一任教主,若要用火烧死,也不是不可,因此巴格玛等人倒也不多说什么。

杜止美也微觉诧异,按说江湖仇杀,抓到了正主后,要么一掌打死了事,要么一刀一剑结果了便是,似这般擒住了仇人后要用火活活烧死的,倒不是没有,只不过总觉得未免酷蛮残暴了些,实非江湖人豪所为。

但他亦自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李小白对陀夫斯基自是其恨已极。

况且无论怎样,陀夫斯基总归是要被处死,李小白此时又已身为一教之主,既说想要用火烧死仇人,当着巴格玛等人的面,杜止美自己倒也不便出言反驳什么,转念道:“既然如此……那么接下来的事,便由我和你赵伯伯来安排。小白,你只管放心便是。”

“也好……反正怎么着他都得死,就让他再多活一阵,改明儿就找个火坑把他扔里头烧了!”

赵武六一心想为李文策复仇,早就恨不得把陀夫斯基一刀宰了,倒是未曾想过要把他烧死。

听了李小白的处置决定,赵武六心中虽觉此举不免费事,却倒也并无疑议。

李小白本以为会有人出言反对,自己这个临时起意的决定,不料众人却无人发声,全凭自己一言而定,内心反倒有些不安。

但他话既已说出,便也不再随意改口。

陀夫斯基得知自己将被烧死,倒也未见惧色,只瞪着眼一言不发。

杜止美和赵武六等商谈几句,决议便在广场祭台上,当众把陀夫斯基烧死。

巴格玛大祭司心想祭坛乃教会圣地,不能随意开启,也并非处决场所,本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闭口不言。

几个人又商议了一番,决定便在三日后,于祭坛广场将陀夫斯基烧死,具体时辰另行再定,随后陈一迅便又带人将陀夫斯基单独押了回去。

巴格玛不知自己是否还会和陀夫斯基关押在一起,心中有些惴惴,见杜止美似无此意,想着该说点什么,好让自己免于监禁。

他和肖统领、左右护法以及劳家四鬼等人,皆已得知李小白双目失明,且恢复视力尚需时日,有心想要奉迎一番这个新教主,想了想便提议把圣火教改名为‘光明圣火教’,意含祝愿新教主李小白早日重获光明。

杜止美知其有意卖好,本也没打算继续关押他,倒觉得圣火教是该做些改变,这些改变自然得依靠对方人等,教内身居要职之人的配合,便没说什么。

李小白此时对圣火教可谓一无所知,倒是知道自己乃一教之主,位高权重,大祭司等人都得听从自己。

虽说许多事情他自己都没有什么主意,对于改不改名字也觉无关紧要。

然而他对这‘光明’二字,却觉深得己心,便点点头同意了。

转过天一早,苏薇便悄悄离了圣火教,并未跟任何人辞行。

李小白躺了数日,气力已恢复如常,只行动颇有不便,下了床走不了几步,便在房内缓步走动,赵武六和陈一迅仍需时时在旁陪同。

得知苏薇不在,李小白只觉有些怅然若失,不知何时能再得闻妙音。

圣火教不乏女教众,只是服侍他这教主的都是些男丁。

他自苏醒又失忆后,便从未听到过女子之声,虽不知所谓的‘苏公子’乃是女扮男装,却对其与众不同的声音感到分外特别,不无亲切。

教内事务暂由杜止美代为打点操办,他不时会去探望和知会李小白一些教内事宜,对于苏薇的不告而别,其实早有所料,倒也没怎么在意。

不过对于王川之事,从未听李小白问起过,杜止美只道他还未完全缓过神来,便打算处理完陀夫斯基之事后再行相告。

不觉间又过了两日,李小白自行在房内磕磕碰碰走了几次后,已记住桌椅板凳等物件所在,无须他人陪着也能凭感觉走动自如,不会被绊倒,也渐已习惯目不能视、只能靠听声辨识外界的状态。

他内服外用所需的药材已采办齐备,这日晚间服了汤药后,杜止美和巴格玛前来相告,陀夫斯基已被押至祭台,各在位堂主也已齐至圣火殿内候着,就等着他前去开启祭坛,好准备点燃圣火了。

这几天听了杜止美跟自己所说的一些圣火教之事,李小白对教内有些什么主要的人和地方等相关情况,已大致有所了解。

然而听说那么多人在等着自己,去点燃什么圣火,李小白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奇怪,自己不过是要除掉一个杀父仇人,怎么还要搞成这么大阵势,总觉得好像有些变了味。

他极少有到房外走动过,想着要去到另一个地方,这会儿莫名又有些兴奋,随后便由赵武六和陈一迅左右扶着,往圣火大殿而去。

圣火殿离教主寝室,也不过片刻路程,约摸过了一刻钟,李小白和杜止美,及赵武六、陈一迅等人才由内门进了大殿。

殿内已重新修葺了一番,此时灯火四照,显得格外亮堂,舞台中的宝座也已更换一新。

李小白从侧面台阶走到宝座上后,台下顿时哄堂一声:“恭迎教主!”

第十七章 圣火重燃 李小白此时虽身着一身麻衣素服,加上他一头梳洗整齐的白发,坐在宝座上看起来却也神采照人。

他先前进来时只听几声细碎低语,此时听到这一下齐声高呼,心下不由一怔,想有数百人众,实在有些大出意料。

他心知台下便是各路堂主以及一干教众等人,大祭司等首脑想必也在其内,一时却不知如何应对,便只稍稍点了点头。

“小白兄弟,这是‘神木令’……”

李小白刚坐下时,杜止美递过来一样物件,边道,“你那杀父仇人已被绑在殿外的祭台上,你只要把这神木令插到这里的机关上转动一下,祭台上的神油便会流出,随后整个祭台都会燃烧起来……”

神木令作为圣火教三大圣物之一,除了坚不可摧外,原来还是开启祭坛神油的钥匙。

杜止美亦是近日才得知,因此便想着这时应由李小白亲自启动开关,说着把李小白的手顺至宝座右侧一处,把神木令插在一个机关上,让他随后亲自开启。

“杜大哥,我这……先等等……”

李小白这时也才明白,原来点燃圣火说的是这个意思,心想自己随口一句‘把他烧死’竟会闹出这等阵势,但不知台下来了这么多人是否另有他事,便低声道,“这里怎么来了这么多人,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事?”

他眼前只有一片茫茫黑暗,虽一个人也瞧不见,不过心知众人都在盯着自己,总觉有些发虚。

“也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你身子已恢复了,这些人便都来看看你。”杜止美道,“待会儿处理完你这仇人的事后,你便跟他们宣布一下教会改名字的事,其他倒也没什么,你不必紧张……”

他知李小白看不见,此刻多少会有些不适,接着便详加介绍道:“台下现在除了大祭司和左右护法他们几个,还有众多堂主和一些教众,你现在是他们的教主,也不必担心什么。

另外,为免生变,祭台周围除了顺子和鹰子他们外,肖统领和秦将军他们也都带着人,还有劳家四鬼那几个现在都在外面把守着……

你启动开关之后,走到殿门口时,外边祭台便正好会烧起来,虽然你未能亲眼看见,那魔头却无疑将置身火海中了,你也无需多虑什么。”

天山派和圣火教上一次血拼之后,双方虽有诸多伤亡,并未全然和解,但如今李小白基本已愈,圣火教和天山派受伤之人也已大致恢复,目前双方情势却已稍有缓和。

杜止美有心与此时的光明圣火教化敌为友,日前便和大祭司等人商议一致,对于此前之事双方互不追究,不得再提。

此外,杜止美之前便单独和赵武六商议了一下,前去地宫寻宝之事。

赵武六虽有些不愿再涉足沙漠深处,但想着要把李文策的尸身带回来另行安葬,便决定带路前往,至于能否取回宝藏,自当另说。

这时借由处置陀夫斯基之事,杜止美让大祭司召集了各个堂主至此,除了宣布圣火教改名决定外,便是要商议寻宝之事了。

杜止美自知以李小白现在的状况,若无人陪同,要想离开这金沙镇尚且不易,更别说进入凶险异常的沙漠腹地,是以刚才便有意未将寻宝之事跟他提起。

“杜大哥,你安排的很好,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听了杜止美的这番安排,李小白自觉并无不妥,也不担心什么,只不过对自己为报私仇而动扰了这许多人仍感觉有些过意不去,便点点头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问罢又自觉有些奇怪,毕竟不管什么时辰,对他自己来说也都差不多。

“再过一会儿,便到戌时了。”杜止美道。

李小白又点了点头:“那就戌时开始好了,到时麻烦杜大哥再提醒我一下。”

他此时倒不着急启动开关,但想着自己独坐高台,让台下众人这么干等着也不太好,这些人好歹也是来看望自己的,总得对他们说点什么,随后便又道:“诸位……都辛苦了……我身子已无大碍,你们不必多心。”

“教主洪福,光明永驻!”

台下一人高喊了声,正是大祭司巴格玛。

他其实已提前知会过众位堂主,关于教主李小白双目失明的情况和改名之事,台下各堂主等人闻声,随后跟着便齐声道:“教主洪福,光明永驻!”

“大祭司,你做的很好,也辛苦了……”

李小白从未应付过如此场面,虽不免有些紧张,不过反正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倒不显得慌乱,定了定心神道,“今日在此处置我的杀父仇人,本是一己私事,却偏劳各位前来于此,我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也心怀感激。”

他想着改名之事必已周知,不如趁此顺便宣布了就是,便又道:“大祭司提议在本教名字前面加上‘光明’二字,我认为甚是妥帖,想必你们也都已经知道……现在我宣布,本教正式改名为‘光明圣火教’!”

他说话声音并不大,所说的也不过是些场面客套话,在场之人却都凝神恭听,无人出声打断他。

话音刚落,台下之人便又齐声喊道:“教主洪福,光明永驻!”声音震震,响彻屋宇内外。

陀夫斯基好歹也曾算是这些教众人等宣誓效忠过的教主,而且即将被祭坛圣火焚身而死,也算死得其所。

这些人虽知他是为李小白的杀父仇人,却也未曾多言议论,喊罢便都默不作声,殿内顿时又安静了下来。

随后不一阵,杜止美便在旁提醒,时辰已到。

李小白伸手摸到神木令转动了一下,启动了机关,接着便道:“出去看看。”

殿外早已全黑,月色怡人,广场祭台周围火光冲天,与星月银光交相辉映。

广场上肖统领带着卫队、以及秦琦和他的部下等人,里外把围了祭台一圈,都一言不发,凝神注视着。

此时在场的人虽不如之前教主即位仪式到场的人多,加上秦琦带来的兵马,总共却也足有千余人之众。

李小白和杜止美、陈一迅、赵武六,以及大祭司、左右护法和几位堂主等人站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方,遥看着祭台上被火光包围着的巨人陀夫斯基,皆各有所思。

回想起数日前自己带人从广场外冲杀到祭台解救人质时的情景,杜止美和陈一迅皆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时空交错一般,昔日站在此处观看焚烧人质的陀夫斯基,片刻后即将葬身祭台火海,只觉世事无常,多行不义者,势必自毙。

杜止美有心让天山派和圣火教化干戈为玉帛,更是坚信自己当时把李小白推上圣火教教主之位的决定,是正确无疑的。

第十八章 剑妖其名 李小白只觉眼前微红一片,虽瞧不见什么,却能感觉到熊熊火光的微热,仿佛看见了梦中被火光包围着的自己,愣在原地呆呆出神。

想到此刻大仇得报,可他自己除了近来从赵伯伯和杜大哥他们那,听到的一些事外,终究还是想不起过往之事来,又不由得有些怅然,只觉浑若仍在梦中。

随后忽听广场上一阵骚动,他心下怪奇,不知发生何事,周围之人也顿时哗然,却听杜止美道:“不好,有人劫囚!”

李小白启动机关后,祭台上的石柱顶端便缓缓冒出黑油,顺着石柱往台面苄流。

被铁链绑在石柱上的陀夫斯基,此时已沾了一身黑油,原本身上的铠甲已被卸去,只身着一件单衣,模样看起来有几分萧索。

他脚下台面上流着黑油的沟槽也已经烧着了几圈,眼看便要往脚底上烧来,但他只闭起了单只巨眼,对眼前的烈火却似乎丝毫不为所动。

便在这时,忽听周围人群中喊杀声起,他睁眼瞧去时,只见秦琦的官兵队伍已倒下一片,一人手持长剑急速挥砍,看样子是要往祭台上杀来。

那人身着青灰袍衣,手中长剑隐隐透着幽光,连连斩杀,不一会儿又已突破兵众的追击围堵。

秦琦正骑在他的宝马上盯着祭台看,听得身后动静,心知不妙,随即便打马赶来。

“什么人来这撒野!”

只见来人衣袍翩飞,年近半百、样貌斯文,剑法却精妙绝伦,秦琦大喝声下,挥舞大刀便砍。

那人也不做声,纵身跃起唰唰两剑,便把秦琦的大刀削去数截,又一脚把他踢飞下马,瞬间便突破了外围的层层官兵,跃入了肖统领的卫队当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只片刻工夫,谁也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杜止美在大殿门口台阶上见到了异状,想必那人极有可能是为解救祭台上的陀夫斯基而来,但也说不定是另有目的,便示意陈一迅留在原地守着,自己带了把剑往祭台处跃身而去。

那中年人这时间正和肖统领纠缠过招,肖统领武艺虽比秦琦高出不少,不过也只三两招的工夫,便已被对方刺中了数剑。

杜止美见此人身影似有几分熟悉,剑法虽看着让人眼花缭乱,毫无章法,实则高超无比,一时却想不起是何等高人。

“什么人?”眼看肖统领便要落败,杜止美挺剑替他格去了一招,喝问道。

“原来是天山派杜大师兄,别来无恙啊!”

中年人本以为自己这一招绝难抵挡,不料却被杜止美轻易化了去,未敢小觑,看了他一眼,似已认出来人,淡淡笑道。

“原来是……柳掌门!”

杜止美心下疑惑,细看对方时,却也认了出来,原来便是杀死了自己恩师的仇敌柳无极,难怪老远看着眼熟,“不知你为何突然大驾光临?”

说着再看来人手中之剑时,登时一凛,却正是师父一心欲夺的‘凤鸣剑’。

彼时在大漠戈壁河畔,柳无双将凤鸣剑带出地宫后,却遭天山派周意等人拦截夺剑而身死,其后周意又被柳无极所杀。

柳无极带着凤鸣剑和柳无双的尸身离去后,便消失了一段时间,不料这时竟突然孤身一人在圣火教祭坛出现。

虽说周意临死前留下遗命,不得与杀死自己的柳无极寻仇,天山派弟子皆不敢有违师命。

但夺回凤鸣剑亦是师父遗志,因而人人皆想,即便不能杀了柳无极报仇,也要把凤鸣剑夺回天山派手中,并且无论如何也自不能让他好了。

杜止美也并非没想过要为恩师报仇,只是觉得既然恩师有命在先,如若自己一意寻仇,不免也会让九泉之下的恩师寒心难安,因此自从中毒恢复以来,便一直以完成恩师遗志为己任。

此时忽在圣火教中遇见柳无极,又见了他手中的凤鸣剑,杜止美自是有种莫名的激动,只不过脸上仍不动声色。

“正是柳某……”

柳无极的姐姐柳无双被周意失手杀死后,虽也杀了周意,对天山派的仇恨稍有所减,却也仍将天山派视为仇敌,便又笑道,“不过我现在早已不是什么‘柳掌门’了,嘿嘿!”

“是……杜某失言了!”

杜止美自知柳无极已不再是崆峒派掌门,也听说过他离开崆峒派后,到乌陀帮做了帮主,只是如今乌陀帮既已被剿灭,便随口仍称对方为掌门,闻言只道,“你杀我恩师,虽然恩师遗言不可寻仇,不过我也绝不会善罢甘休,这笔账以后再跟你慢慢算……但不知你今夜为何到此大开杀戒,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柳无极笑了笑道:“天山派号称名门正派,几次三番想要歼灭圣火教而不得,没想到现在你们两家竟然会搅在了一起,真是世事难料……”

哼了一声又道:“我和你们天山派的恩怨可以暂且不说,也不是专程来找你们的。

不防实话告诉你,我今晚到此一是来救一个人,二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从今往后我柳无极不再是什么掌门,也不是什么帮主。

而是比那些个‘剑神’、‘剑仙’更胜一筹的‘剑妖’!哈哈哈……”

杜止美知他剑法在上一辈中是数一数二的,只不过没有恩师‘剑仙’和泰山派‘剑神’丁长春等几位的名气大,自己也未曾和对方交过手,不知他实力如何,见他样子看起来温文尔雅,没想到居然自称什么‘剑妖’?

但也知柳无极绝非等闲,又有凤鸣剑在手,杜止美自不敢大意,只不无讥讽道:“好好的做什么‘剑妖’,还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哼哼……天山派的事无需劳烦你操心,你要救的人,莫非是祭台上那位?他是你什么人?”

说罢暗自又想,陀夫斯基曾是地宫宝藏的‘守财奴’,柳无极此番若是为了救他而来,想必也和那些宝藏有关,但无论如何也自不能让这魔头被人救走。

“这里需要解救的除了他还有谁?”

柳无极不愠不怒,仍笑着道,“不过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就没必要跟你多说了……识相的就赶紧让开,否则我可不管你什么天山派地山派的!”

杜止美原是孤傲不羁之人,听他这口气,相较更有几分狂气,似把整个天山派上下都没放在眼里。

而且见柳无极只孤身前来,想要救人,未免过于托大了些,杜止美却自也不惧于他,淡然道:“那就领教了!”

第十九章 呜呼凤鸣 柳、杜两人所在处离祭台不远,隐隐能感到祭台周围燃烧的火坑传来的热浪。

两人说话间,秦琦已带了部下围了过来,肖统领和劳家四鬼,以及天山派顺子、鹰子等人也都围在两人四周,屏息观望。

杜止美说罢左手捏起剑诀,便待挺剑抢攻,忽听身后一声惊天狂吼,瞥眼瞧见祭台石柱已在熊熊燃烧,陀夫斯基身上也已烧着,正撕心裂肺的吼叫着,心想只需再过得片刻,他人便烧死了,柳无极本事再大自也无力回天,一时倒不忙着出招。

“你自己要找死,可怪不得我!”柳无极听得叫声,脸上微微变色,心知耽搁不得,只淡然道。

说着宝剑疾挥,风驰电掣般向杜止美身前刺了去。

旁观之人皆顾不得理会台上的嘶吼,但听得柳无极剑声幽鸣,无不凛然一惊,火光中仿佛瞧见一只凤鸟化作的利刃飞刺而出。

即便有不识得凤鸣剑的,也知那必是一把极厉害的杀器,各自不由得均为眼前的杜止美捏了一把冷汗。

杜止美此前曾以‘天山无极剑法’,击败手握凤鸣剑的柳无双,自知凤鸣剑的厉害。

但此时对手可是崆峒派花架门的掌门柳无极,且同样手握无坚不摧的凤鸣剑,姐弟两人实力虽说不上天壤之别,柳无极剑法却着实比柳无双高出好一截。

眼见柳无极来势汹汹,说话间宝剑便已刺到,锐不可挡,杜止美急忙闪身退让,避其锋芒,同样又以‘天山无极剑法’画着剑圈,以守为攻。

他自知对方急于救人,每一招出手都是极凌厉的杀招,反倒不急不躁,心想就算难以取胜,只消再拖延片刻,祭台上之人必已命丧火海,是以边退边闪,手中之剑始终不与对方剑刃相交。

周围旁人只见两环剑光连连闪动,两人一进一退,在祭台上传来痛苦挣扎的吼叫声中,顷刻间便来回过了数招。

杜止美此时虽处劣势,却并无败相,也毫发未伤,众人皆想如若换作自己,在对方这样目不暇接的剑招下,只怕早已被刺得体无完肤,一命呜呼了。

刚才见柳无极杀来,秦琦打马迎战,不料只一招半式便被踢翻下马,吐了一大口血,爬起来骂骂咧咧欲要再战,却已不见了人影。

此时见柳无极频出杀招,秦琦不禁看得心惊肉跳,又暗自庆幸之前只是被他踢了一脚。

先前柳无极由官兵外围中追风逐月般杀来,一路畅通无碍,此时遇到了杜止美,虽知他剑法在天山派中已是数一数二,未曾小觑,本拟十招之内先解决掉他。

不料对方只一味环剑避让,柳无极自知他是有意拖延,只怕再这样下去,就算最后将他杀了,自己势必也已来不及救人了。

便在第十招‘分花拂柳’使到一半时,凤鸣宝剑忽然顿住不前,柳无极身子本来是要往前倾,却忽而往左探出一步,直往祭台上跃去。

这招‘分花拂柳’乃是柳无极独创,有‘分花’、‘拂柳’两式连贯而成,剑招身姿看似柔弱女子分花拂柳而出,实则处处暗藏杀机。

稍有不慎、或被这虚实不定的剑招所迷惑懈怠,势必中招,这也是崆峒派花架门剑法的精妙所在。

分花、拂柳两式看起来都绵绵无力,其实皆可实可虚,出招时虚实相护配合。

在使出分花一式时,对手瞧着不过只是花哨虚招,倘若这时冒然进手迎击,必为后一式拂柳所击中不可。

他知杜止美无论自己使的是虚招还是实招,都一味避守,不愿与其再多纠缠,是以刚才剑招使到一半便即停住,直奔祭台救人。

杜止美身后再有几步便到了祭台旁边的火坑,本已无心再退,想要转守为攻,岂知这时对方竟会忽然停手不再逼近,已知不妙,当即转身挺剑追击。

但此时柳无极已然飞身上了祭台,凤鸣宝剑嗤一声下,便把绑在陀夫斯基身上的铁链削断,随即又一脚把人往另一侧台下踢去,边叫道:“快走!”

祭台上已成一片火海,无处可以立足。

柳无极匆匆救下陀夫斯基后,又借着踢在他身上那一脚,挺剑回身,迎击飞身追来的杜止美,使的正是‘拂柳’一式。

杜止美本以为即便凤鸣剑再厉害,柳无极一时也难以将陀夫斯基身上,那条坚不可摧的铁链砍断,谁知也只不过他一剑的事,实有些出乎意料。

两人在火海半空相遇,各自施展轻功游斗。

杜止美见对方回剑刺来,剑招却似怕伤着什么那般软绵无力,看着有些怪异,也不去管他使的什么花招,当即挥剑相击。

岂知这一来正中柳无极下怀,他使这拂柳一式,看似虚招却是实招,倘若对手紧守自身门户,他本也难奈何。

但此时杜止美不守反攻,门户大开,柳无极瞅准一个破绽,拂柳顿时变成了‘削柳’。

杜止美当下再要闪避已然不及,好在也及时反应了过来,肩头却已着实被凤鸣剑削中,随即倒身往回飞下祭台,继续和对方缠斗。

两人从台下到台上,算来交手只刚好十招,也就从一数到十的事。

台下一侧围观众人,无不惊叹于他们这一守一攻的高妙剑招,更料想不到的是,柳无极竟会突然冲入火海。

而且瞬间成功的救下了人后,柳无极旋即又冲出火海再次和杜止美交锋,各人都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也顾不上理会同时从祭台另一侧飞身而下,浑身着火的那个巨汉‘火人’。

陀夫斯基从头到脚都已给烧着,在被柳无极一脚踢下祭台时,仍自叫嚷着,虽不知来者何人,却总归知道自己得救了,急忙甩手蹬腿的扑打着身上的火焰。

这一侧祭台下之人,只见一个巨身火人从天而降,瞠目不已,跑的快的已纷纷躲开,反应稍慢的则成了肉垫,被这火人结结实实压在了身下。

陀夫斯基身上衣服、头发已快烧没了,几乎是光着身子,却仍是火焰腾腾,随即就地胡乱翻滚着。

然而那黑油已浸入他肌肤许久,除非烧掉一层皮,否则在这人堆里再怎么滚也难把火滚灭了。

他虽被烧得几已完全失了神志,却仍明白这一点,于是滚了几下后,便即爬了起来,闭着眼不顾一切四处乱窜。

周围之人似已被这前后一幕吓得两腿发软,见他有如一只着了火的巨兽狂奔乱叫,有的是来不及避让,被他撞了个正着;有的好不容易躲闪开,却仍被他身上的火烧着了衣服,登时又多了几个小火人叫喊连连。

“魔头,别跑!”

这时人群中忽一人提刀而出,紧追陀夫斯基身后,正是赵武六,喝声道,“快快停下受死!”

第二十章 身陷危情 赵武六本和李小白他们在大殿门口观察情况,杜止美提剑冲下台阶后不久,赵武六随后便也到了祭台附近。

眼见陀夫斯基从祭台被救下,又一身是火在人群里乱嚷乱窜,赵武六当即便挥舞着长刀紧随其后,想给对方来个痛快。

陀夫斯基不知是听到了背后有人对自己叫喊,还是被越跑越旺的火烧疼得不敢乱动,登时停下脚步,仍只不停拍打着身上的火苗。

众人不敢靠的太近,只将他围在了当中,离得稍近的,已闻到从他一身蛮肉上飘散出来的烤焦味。

此时赵武六已欺身上前,见仇敌停了下来,便挥动手中长刀,在对方身上连连呼砍。

陀夫斯基本来紧闭着眼,在被砍了几刀后似乎才反应过来,也不躲闪,登时睁开他一只巨眼,扭头向赵武六看去。

赵武六见他忽然瞪着自己,不由愣了一下,正要挥刀再砍时,却听身后杜止美喊道:“赵前辈,小心身后!”

手上顿了一顿,回头瞧去时,赵武六只见刚才在和杜止美打斗的柳无极,已飞身朝自己刺来,忙转身迎敌。

赵武六武艺和秦琦可说不相上下,也知柳无极手中宝剑威力无比,此时仓促迎击,不料只一招间,手中长刀便被柳无极削断,随后又给擒住了脖子,动弹不得。

先前柳无极和杜止美两人从祭台跃下后,又继续缠斗了数十招。

其时杜止美肩头中了一剑,心知对方招式暗藏玄机,一直便紧守不攻。

柳无极虽有宝剑在手,却也一时奈何他不得,暗自佩服之余,想起欲救之人尚未脱险,无心恋战,便撇下对手径直朝祭台另一侧赶来。

柳无极并未见过赵武六,只当他不过寻常武夫,待瞧见他正挥刀砍杀时,本想将他一剑击杀便是,后又听杜止美喊那一声‘赵前辈’,还道是什么前辈高人,岂料竟仍是如此不堪一击,但或许正好可以利用一下,便暂时将人扣在手中。

“别乱来,有话好说!”

随后赶来的杜止美,见赵武六已落入敌手,急忙道。

此时几人所在之处已靠近祭坛西侧门墙,整个祭坛各门墙边附近专有一处堆放散沙和沙包,为防走水之用,沙堆离他们不过十步之距。

柳无极暂不去理会杜止美,看了看仍在周身冒火的陀夫斯基,本待要说些什么。

陀夫斯基睁眼时已瞧出了自己目前所在,未等他开口,已冲出人群,往沙堆处狂奔了去。

旁人自是不敢阻拦,浑身是火的陀夫斯基三五步便奔到了沙地,近乎疯狂的翻滚着,像头蛮牛冲到一片草地上胡乱蹭着虱子也似。

“叫你这些人都让开,不然待会儿死的可就不止他一个了。”柳无极这时才道。

从柳无极突然杀出人群,到陀夫斯基被救下跃入沙地扑灭火苗,算来还不到半刻钟的功夫,祭坛上由刀光剑影、火光四窜的一片混乱,暂时倒是止息了下来。

在场除了柳无极等人外,无不觉得惊心动魄,所有人似乎都没料想到事情会变成此刻这般。

自赵武六冲到祭台后,李小白便让陈一迅带着自己,从大殿门口的台阶走了下来。

此时他两人和巴格玛及左、右两护法,还有肖统领和秦琦等,都围在柳无极四周,陈一迅把之前所见和目前情况也都一一告诉了李小白。

“你快放了我赵伯伯!”

柳无极话说完后,杜止美正要开口,李小白听闻赵武六被挟持,心中慌乱不已,便忙道。

“他是你赵伯伯,你又是什么人?”

柳无极此前听说圣火教新换了一位白发少年当教主,此时瞧了一眼李小白后,已猜出大概,仍问道。

他在前段时间的大漠河畔之战中,并未见到过躲在人群后观战的李小白,这时见了自不认识,也未瞧出对方其实已双目失明。

李小白此前曾亲眼目睹柳无极等人,与天山派的夺剑之战,对这人本不陌生。

只是此时他自己既失明又失忆,是以完全没认出对方来,也不愿对其刚才的问话过多作答。

“这里是我们光明圣火教的地盘,这位便是我们的新任李教主,你不得造次无理!”

巴格玛上前一步插话道,“要是敢再乱来,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瞧见柳无极身形来去如风,一柄长剑杀人如麻,不无畏惧,仗胆说了几句话后便又退了回去。

“原来是新任教主,嘿嘿,这就更好办了……”

柳无极见李小白相貌平平,除了一头白发有些惹眼外,倒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没想到果然便如自己所料,笑了笑道,“你让你的人都赶快退下,不然你这位赵伯伯可就小命不保了!”

他虽见对方其貌不扬,料来身手却也非同一般,若与杜止美联起手来,自己只怕难以脱身。

但这时既得知了赵武六和李小白的关系的后,柳无极自觉手上多了个重要筹码,倒是又变得有恃无恐了。

“只要你把人先放了,其他的都好说!”

李小白尚未答话,杜止美瞧了一眼沙地里的陀夫斯基,见他身上的火不一会儿便已熄灭,直冒黑烟,却仍滚了几下,随后便趴着不动了,心想柳无极无非是要把陀夫斯基给救走,眼下最要紧的自是保住赵武六,转念便道。

“对,你先把人放了……”李小白随即也忙道,“我就放你走!”

柳无极心气甚高,听这两个毛头小子的口气,倒像自己比他们矮了一截,只有靠挟持人质才能脱险,但心知此时多说其他自是无益,只冷笑道:“别以为我怕了你们,哼!”

说着瞧了一眼陀夫斯基,看样子还没死透,便又道:“你们想要救人,就给我备辆马车,把那个大家伙抬上去,不然休想让我放人。”

“没问题,我这就让人去给你备马车,你只要答应我放人就行!”

这几日来赵武六对李小白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照顾着,李小白自得知爹爹已故之后,心下便把对方当作亲生父亲一般看待,自是不愿让他受到任何伤害,此时不免有些自乱了阵脚,闻言忙只道。

柳无极瞧见他说话时目光呆滞,心中稍有疑惑,只未细想,然而看起来却要比杜止美容易对付,又见李小白旁边几人已领命退去,看样子确像是备车去了,便只笑而不语。

“小白……别听他的……”

赵武六心知陀夫斯基仍未被烧死,若不趁此时机尽快动手,就这么被柳无极把人带走的话,以后人海茫茫,要想报仇只怕更是不能,因此无论如何也要让李小白先把仇人杀了再说。

他给柳无极捏着脖子,难以开口,这时硬是挤出声道:“快去把那魔头……杀了再说!”

第二十一章 死亦何哀 杜止美自知李小白心计不深,亦知其心中自然焦急异常,见他如此轻易便答应了对方的条件,于己方未免有所不利。

但如若不按柳无极的要求去做,赵武六势必又凶多吉少,杜止美一时也暗自无奈。

“赵前辈,你别着急……”

听得赵武六说话时语气甚为激动,又无比决绝,杜止美担心他会轻举妄动,当下只不及多想,急忙道,“只要你没事,其他的便无需多虑。”

柳无极也有所顾虑,若此时手上没了人质,只怕要救的人也万难救走,此行不仅一场空,将来传出去他这‘剑妖’的名号还不成了个笑话?

“你小命捏在我手上,现在想死,还没那么容易!”

为防赵武六自寻短剑,柳无极捏着他脖子的手上更加了几分劲,边说着便把人带着,往沙地附近退了去。

陀夫斯基此时不知是死是活,像根被烈火烧过的枯木般,一动不动地横在沙包围着的沙地里。

围在他附近把守的人,主要是顺子和鹰子等几名天山派弟子,李小白和杜止美等人跟着柳无极随后也聚了过来。

“你去看看,他是不是没死?”

柳无极瞧了瞧仍在冒着袅袅黑烟的陀夫斯基,又看了看顺子等几个,随后便道,“可别打什么歪主意!”

顺子和鹰子自知弑师仇人便在眼前,本对柳无极皆恨之入骨,然而此时却亦心知奈何他不得,自也好奇陀夫斯基死活。

两人各自看了一眼,便跃入沙地,用剑鞘戳了戳,把头脸都埋在沙里的陀夫斯基翻了过来。

顺子俯身查看了一阵后,便又站起身,朝大师兄杜止美点了点头。

“到底是死是活?”

杜止美明白那意思,是说人还没死,柳无极却拿不准,喝问道。

顺子没好气道:“人是没死透,还有一口气,量来也活不过今晚了。”

话正说着,便只听马蹄声响,随后只祭坛西门处一辆双驾马车疾驰而来。

“小白……你们别管我……快动手……”

赵武六被柳无极掐着几乎喘不过气来,心想自己既落入贼人之手,要是让他把人带上了车,他定然也不会就这么放了自己,而且等对方带着人脱了身,就算自己侥幸活命,再想要找到他们报仇当真是千难万难了,拼命挣扎着叫道。

柳无极把他往沙地上推了几步,瞪眼道:“少废话,信不信我立马就让你去见阎王!”

“你别乱来……”李小白甚是着急,“马车已经给你备好了,你快把人放了!”

他听赵武六言语异常激动,心下亦是忐忑难安,大仇固然要报,却又怎能将眼前的赵伯伯弃之不顾?接着又道:“赵伯伯,你别太担心,让他们走,只要你没事就好!”

此时马车声近,柳无极不去理会李小白,只看了看顺子和鹰子,道:“你们待会儿把人抬上车,休想耍什么花招!”

顺子和鹰子两人既不做声,也未挪步。

“小白……报仇!”

赵武六曾立誓要为死去的义弟李文策报仇,就算同归于尽,也要让仇人偿命,这时怎能甘心因为自己的缘故就这么把人放走?

他想着此时己方人多势众,柳无极就算本事再大,若非靠挟持自己为质,绝难就此逃离,心下一横,奋力喊了一句,随后把嘴一闭,一咬舌、喷出一大口血来。

其余人皆一惊,既觉突兀又没法拦阻,有的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柳无极想不到赵武六会突然行此冲动,心念电转间,把人往一旁甩开,挺剑直往沙地跃去,随后将围在陀夫斯基身旁的顺子和鹰子逼退了数步。

“不好,赵伯伯突然……咬舌自尽了!”

李小白不知发生何事,听了陈一迅急促的这一句之后,顿时浑身一震,只觉忽然置身于比眼前的一片黑暗更黑之境中,不由一阵天旋地转,说不出话来。

“赵前辈!”

杜止美喊了一句,急忙飞身抢上,扶起赵武六,见他满嘴是血,已说不出话,只仍侧头瞧着柳无极所在方向。

此时车马渐停,车内突然跃下两人,一人见了地上的赵武六,哭喊着道:“爹爹!”

赵武六听了这一声,以为自己幻听了,实不敢相信,却仍仰头瞧了瞧,那不正是自己日夜心念着的宝贝女儿,在朝自己奔来了吗?一时间只觉恍如梦中,眼前瞬间模糊了一片。

这奔来之人正便是赵烟霞,另一人却是苏薇。见了现场状况,苏薇只不做声,站在车驾附近也未动身。

杜止美见了这一对‘圣男圣女’两人,稍显诧异,随即便也明白了大概。

原来苏薇数日前不辞而别后,便径直往西行去,谁知过了一日夜,行至漠地时,忽遇沙暴难以前行,却又遇见了同样被困沙暴中的赵烟霞。

苏薇之前曾见过对方,得知她确是赵武六之女后,想了想便又打道回府,与赵烟霞一同回到了这圣火教来。

到了祭坛西门时,两人正好瞧见巴格玛在安排人准备马车,又听他说了一些祭坛内的情况,便急忙跃上马车赶了过来。

赵烟霞眼见爹爹受伤倒地,登时只觉头晕目眩,慌忙奔走上前。

却在这时,柳无极忽然间纵身一跃,向她直扑而去。

杜止美见状,心知柳无极这是要故技重演,又要挟持人质以便脱身,岂能让他再次得逞?也不多想,随即挺剑而上,欲行拦截。

柳无极自知用心被识破,便在距离赵烟霞一步之遥,挥剑唰唰迎敌,与杜止美再度交手。

杜止美此时心头火起,杀意大盛,顾不得身上有伤,转守为攻,出招一剑快过一剑。

柳无极见对方招招犀利无比,心知他急于取胜,内心焦躁,势必破绽百出,防守了一阵,随后果然在他右胁附近瞧见了一处破绽,旋即一剑刺去。

杜止美躲闪不及,胁下离章门穴不足一寸处被斜刺了一剑,流血不止,随后腹中一阵剧痛,踉跄倒退了几步。

章门穴为通达五脏门户之人体要穴,高手过招时若被击中,实是九死一生,好在杜止美并非全无防备,这才躲过致命一击,不过亦是受伤不轻。

两人几番激斗,此时只眨眼数招间便已分出了高下。

杜止美手中长剑未有折损,即便柳无极手中所持,并非无坚不摧的凤鸣宝剑,却也已然胜了他一筹。

陈一迅见大师兄受伤不稳,一溜烟奔上前来搀扶着,不让他倒下。

赵烟霞此刻已泪流不止,难以挪步,在原地呆立了一阵。

柳无极这当口腾出了手,也不再去理会旁的,一把便将赵烟霞抓在了手中。

赵武六泪眼婆娑,仍有一口气在,见女儿已被柳无极制住,气血翻涌,登时奋起,朝他直扑了过去。

柳无极眼见一个满脸血泪之人,举着双手猛朝自己扑来,只怔了一下,也不闪躲,直剑在前,任由对方往剑尖上撞。

赵武六已不顾一切,拼死也要掐住对方脖子,随即却被凤鸣剑穿膛而过,终是未能如愿,最后看了一眼女儿后,双手缓缓垂下了。

第二十二章 死别生离 “你们几个,不想再让这位姑娘白白送死的,就赶紧把人抬上车!”柳无极抽出宝剑,转头又对顺子等人道。

顺子和鹰子适才没有擅自做主对陀夫斯基动手,这时心中都颇有几分懊悔,眼见当下情形,两人对柳无极更是又恼又怒,一时也并无举动。

李小白先前听赵烟霞喊赵武六那一声‘爹爹’时,内心混乱了一阵,随后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常听赵伯伯念叨的女儿,竟会突然出现在这,不料这片刻间又已生出了许多变故。

他此时得知赵伯伯为救女儿惨死剑下,顿时如遭雷轰,虽然他自身混元内力仍在,只全然不记得如何调息运用,颤着身子走到赵武六身旁,伏首大哭,一时更是手足无措。

“只要亲口你答应……放了那位姑娘,就让你们离开这里。”

杜止美见眼下情况,己方虽人数众多,却无一人能奈柳无极如何,且以李小白现在的状况,即便自己未受伤,两人联手恐怕胜算也不大,此时又何必再多做无谓牺牲?缓缓顺了一口气,对柳无极道。

李小白闻言登时想到,柳无极始终没有亲口答应过要放人,自觉先前自己答应对方条件过早,以致赵伯伯情急之下,为让自己坚定报仇之心才鲁莽行事,心中顿时无比愧疚自责,懊悔难言。

他现下仍不记得从前之事,对赵烟霞虽未过于在意,也未想起自己与她过往的任何事情,不过既知她是赵伯伯之女,亦自当她为亲人,替她感到忧心着急。

“现在是我说了算!”

柳无极已瞧出李小白目不能视,此时更是无所忌惮,笑着道,“不过我对杀你们这些人也没什么兴趣,只要你们照我说的做,我自然不会伤害她。”

又对顺子和鹰子道:“你们几个还不快动手,在等什么?”

顺子和鹰子两人自知再想拦住不让他把人带走,势必又得搭上更多人命,见大师兄点头后,便也无奈,叫了劳家四鬼等几个围观之人,七手八脚把陀夫斯基往马车里抬了上去。

柳无极看了看马车旁的苏薇一眼,略显惊疑道:“你是苏……”

“没错,便是我……”

苏薇接话道,“柳掌门剑法果然了得,不但花招使得厉害,没想到对这么一位如花般的姑娘使的手段,也着实漂亮得很!”

她仍是一副男子装扮,手上只并未戴着锁链,说话时嗓音略沉。

杜止美和李小白等认识的便仍将她当‘苏公子’,只是没料到她竟会与柳无极相识,均感到有些诧异。

“没想到‘暗星’的人也来了,这倒有点出乎意料……”

柳无极不去多做理会,只哼了声道,“我柳某人行事自有我的道理,旁人最好不要多管闲事,否则……哼哼!”

李小白虽未听说过什么‘暗星’,却也听出柳无极对其有所忌惮,看来至少不会再对赵烟霞胡来,心下稍微平定了些。

他许久未听到苏薇的声音,这时忽而听到,自觉倍感亲切,不过也无心理会太多,只是不知对方与这‘暗星’又是何关系?

杜止美倒是听师父说起过,只知这‘暗星’是近十年来活跃在中原地区的一个,极其强大又神秘的帮派组织,其成员遍布各行各业,近些年却很少插手武林中事,谁也不知其真正有多大的势力。

他见柳无极显是不愿过多招惹苏薇和‘暗星’组织,心想苏薇背后定然与这一帮派存在关联,而且说不定她在其中还相当的有分量。

李、杜两人一个盲一个伤,且李小白此时便与内力全无一般,都只能听凭苏薇出言掌控局面,也相信赵烟霞定能得脱敌手,一时皆无二话。

“只要柳掌门言而有信,不会加害这位赵姑娘,过一会儿便将她放了……”

苏薇淡淡笑道,“至于其他的事,我自然不会多管。”

柳无极从未亲口答应过会放人,自是给自己留了余地。

不过他本就未打算对赵烟霞怎样,听苏薇说罢,自也不愿给自己招惹麻烦,不如就当给对方卖个顺水人情便是。

“李教主,今晚多有打扰了,这位姑娘还得多委屈一阵,稍后出了这里,我自会放人……”

眼见顺子等人已将陀夫斯基搬上了车,柳无极也不再去理会苏薇,便又看了一眼李小白道,“另外,希望能在来年的泰山大会上,见到李教主大展身手,哈哈!”

“什么泰山大会?我不知道!”

李小白心中恼怒,冲口便道,“我只知道你害死了我赵伯伯,我一定会杀了你,为他报仇!”

“你这位赵伯伯是自己要寻死,可怪不得我!不过他日如果你要找我报仇,我也随时奉陪……”

柳无极本待要走,闻言便又停下来,笑了笑道,“话说,你身为教主,怎的不知泰山大会?”

李小白心下烦乱,大叫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便又怎样?”

杜止美近日来在圣火教忙着打点事务,别的事也未多顾上,闻言只不由一怔。

他之前派去打探王川消息的师弟,追踪了几日回来禀告说,王川极有可能已经被那个‘白面书生’带去了中原,联想到泰山派的丁长春,只觉跟这‘泰山大会’似存着什么关联,却又说不上来。

“你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嘿嘿……”

只听柳无极笑道,“泰山大会就是丁长春那个臭老道,想要当武林至尊设下的一个局。

江湖上各大门派,帮会、教会等有头有脸的人物,届时都会齐聚泰山,说是比武论剑,我看就是那个臭老道想当武林盟主想疯了,哼……

你们的上一任教主雷震天,不就是不愿给丁长春做衬,私下里和他比武,谁知道还不是败给了他,一命呜呼了,哈哈!”

听他说罢,肖统领和左右护法等人一阵叫嚷:

“休要胡说,我们雷教主明明是被他设计害死的!”

“住口,我们雷教主才不会输给那个丁老道!”

“不要拿那个丁老道和我们雷教主相提并论!”

柳无极不料一语激起群愤,倒也未太在意,笑了笑不再言语,挟着赵烟霞跃上了马车,直出祭坛西门而去。

李小白和杜止美皆不知雷震天与丁长春之间的事,一时间也都诧异不已,不过总之都跟那个泰山大会有所关联。

两人无暇多想,杜止美受伤不便,由顺子等人陪同留守,李小白和苏薇随后便与陈一迅等众人一同紧跟在马车之后。

“谁再跟来,定杀无赦!”

出大门不远,马车疾行至巷口,并未减速,只听柳无极道。

转眼间赵烟霞忽然一下便被抛出车外,飞身从天而坠。

第二十三章 重逢重遇 街巷内此时并无其他行人,陈一迅眼明脚快,随即一跃而上接住了赵烟霞,稳稳落地。

见她已哭成泪人,却不出声,只泪眼汪汪的看着自己,陈一迅知她自是给点了哑穴,随手便给她解开了。

李小白等人随后也跟了上来,只听马车声远,无人再往前追。

“爹爹!”

赵烟霞也不多说,看了眼一头白发的李小白,只怔了怔,哭喊一声,便即往回急奔。

李小白和其他人等跟在后头,随后便又回到了祭坛内。

赵烟霞伏倒在地,抱着赵武六的尸身痛哭不已,声声凄然。

“小白兄弟,有没有让人跟着那辆车?”

杜止美剑伤已包扎止血,静坐在一旁陪着,见了李小白等人都回来后,便问道。

李小白摇摇头,表示没有。

“那辆马车是为之前那位李教……那个大魔头特意改造过的,教中各分部的堂主和其他大多数人也都识得……”

巴格玛忽道,“那辆车就算出了沙河镇,不过只要仍在西域这一带,要想知道他们去了哪也不是什么难事。”

光明教教众遍布西域各地,他此番话却也不虚。

这话之前在追着马车出门时他便跟李小白说起过,故而李小白也没有让人暗中再继续追。

“小白兄弟,还有这位赵姑娘……”

杜止美一想也是,便让各位堂主各回本部,留意那辆马车的动向,随时禀告,随后道,“实在抱歉得很,是我疏忽了,以致酿成此祸……事已至此,还请节哀。”

“杜大哥,你伤得不轻,不要太过自责了。”

李小白知道杜止美受伤颇重,却仍在为自己的事担忧自责,又想到几日前若非自己说要把仇人烧死,也不至会弄成现在这般地步,赵伯伯也不会因此丧命,既感痛心又深深歉疚,“我一定会找那坏蛋报仇的,你先养好伤再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烟霞哭了一阵,仍低头望着满脸血泪的赵武六,大概是哭累了,低声缓缓道,“爹爹为什么会在这里,还给人害死了?还有,小白……为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样,你爹爹他人呢?这到底是怎么了?”

说到后来越显激动,扭头看着李小白。

她便自是之前和苏薇一起被当作‘圣男圣女’,要在祭坛被焚烧的另一个人质。

当时在烈火祭台上,她瞧见冲入火海来救自己的一头白发的李小白,虽觉异常眼熟,却不敢断定那便是她认识的呆小子,又见他身手超然非凡,更与自己所认识的那个,只会顽皮挨打的李小白有天壤之别,便只当自己认错了人来。

后来被陈一迅带至祭坛外安置之后,她一心想着要去找她爹爹,便辞行孤身进了沙漠,不料又遇见了向西而行,仍是女扮男装的苏薇。

听了苏薇跟自己说起赵武六也在寻找女儿之事后,赵烟霞登时惊喜交集,两人便一同又回到了此处,谁知竟会遇见赵武六先前惨死一幕。

她此时仍是一身红衣,不过并未和之前那般蒙着面,对李小白和他爹爹等事自是不知。

秦琦在她和苏薇一起从车上下来时便认出了她,其后才得知她便是赵武六之女,此时正陪在一旁哀声痛哭。

“赵姑娘,你别太激动……”

李小白听赵烟霞和自己说话时的语气,便似一位姐姐对弟弟说话的那般口吻,仿佛与自己相识甚熟,又被她一连串问话问得有点不知所以,一时却不知该如何作答,便只道,“是我没保护好赵伯伯,都怪我不好……”

他听杜止美管赵烟霞叫了一声‘赵姑娘’,便跟着也这么叫了,说着跪倒在一旁,泪已又湿了眼眶。

“你叫我什么?”

赵烟霞这时才瞧出李小白原来已看不见,又听他叫自己‘赵姑娘’,只道他瞧不见,或许并没有认出自己来,略诧异道,“你的眼睛……还有头发,是怎么回事,是谁害的?”

“我……这……我也不太清楚……”

李小白不禁哑然,还道自己叫错了别人,至于眼睛和头发的事,他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愣了愣支吾着道,“赵姑娘,对不起,我是说以前的很多事我都不太记得了,你别太介意……”

他说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其实意思是除了自己头发和眼睛的事,他连自己的身世来历和爹爹被害等事都是从别人那听来的,除此之外的事都浑然想不起来,也就是已经失忆了。

不过其他人对他的经历知道的本就不多,听了他这话也没往‘失忆’这方面想,只当他对此前自己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记不太清楚而已了。

赵烟霞听他仍叫自己‘赵姑娘’,只觉心中有些异样,以为他现在身为一教之主,身份已不同往日,是在有意疏远自己了。

她本待要说些什么,只听杜止美道:“小白,赵姑娘,你们还是先别说这些……我看现在还是把赵前辈后事先料理了,再做其他打算。”

李小白心下本混乱已极,闻言稍微理清了些头绪,想想当下确实该把赵伯伯的后事先料理了,况且杜大哥和其他受伤之人也该妥善安置养伤,至于报仇之事和其他别的自当另说。

随后他便让人把赵武六尸身先抬至圣火殿,又和杜止美等人一同跟随在后,其他的则交由巴格玛等人善后。

苏薇见李小白和赵烟霞关系微妙,不过适才听两人交谈,李小白对赵烟霞似无特别在意,心下暗自有些欢喜,想想最近并无去处,随后便也跟着一起到了圣火殿内。

李小白和赵烟霞久别重逢,本当有许多话说,只是两人各有心事,也未说过几句阔别之语,只默默跪在赵武六身旁,为其守灵,各自垂泪啜泣。

数日后赵武六丧事已料理完毕,杜止美伤势也已恢复大半,只仍需卧床休养。

这日午间,李小白换了身寻常素服,和大祭司巴格玛等教中各人到了杜止美房里探望说事。

巴格玛告知,前几天柳无极乘坐的马车,目前已至瓜州玉门关一带,看样子是要往关内去。

另外还听巴格玛说起,原来确如柳无极所言,光明圣火教前任教主雷震天,与泰山派掌门丁长春,前不久确曾有过一次私下里的比武较量,也就将近一个月前的事。

第二十四章 临时授艺 雷震天使一条玄铁霹雳长链,本不输于使长剑的丁长春,两人酣斗数百回合,仍未分出高下。

丁长春一心求胜,计上心头,随后便把雷震天引致一线天戈壁夹谷处继续要战。

雷震天未曾多想,紧追而至,谁知在夹谷内长链处处受制,只过了十余招,已身中数剑,重伤落败。

巴格玛等人发现他的踪迹时,雷震天已行将就木,不久后便不治身亡,临终前也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事后巴格玛等也才得知,原来前任雷教主重伤致死,竟是中了丁长春的小人奸计,无不愤慨。

然而却不知两人的对决因何而起,听了柳无极此前所说之言,才知与这泰山大会一事有关,看来雷教主是不愿等到大会之时,便单独与丁长春来了个一较高下。

杜止美听说此事后,暗自有些心惊,不知丁长春究竟是在谋划什么,莫非便如柳无极所言,仅仅只是为了一个‘武林至尊’的称号而已?

他自知丁长春剑法更在柳无极之上,几可谓天下无双,当世在剑术上能与之比肩的,除了已故恩师周意和昆仑派萧森外,在世的便只有蜀山派陆无明一人,然而如今柳无极手握凤鸣剑,却也难说。

柳无极此番来圣火教大闹一番,说是为扬其‘剑妖’之名,看来与泰山大会自也不无关联。

丁长春不惜远赴西域,却不是为了那些宝藏或宝剑秘籍,如若仅仅是为泰山大会一事,又何必亲自前来?可见其中另有文章。

联系到王川失踪一事,杜止美心中隐约意识到丁长春或有更大图谋,当下却难以定论,于是便让大祭司除了密切注意柳无极动向外,另再安排人去详细了解一下泰山大会的情况。

李小白本一心想着复仇之事,对什么大会并没有过多想法。

不过柳无极既提到此事,想必届时定会在大会中出现,如今又带着陀夫斯基欲往关内,看来要想手刃两个仇人,大会之事也不得不有所打算。

他自不知王川失踪之事,亦不知丁长春为何等人物,以及两人跟自己有何瓜葛,只想着到时见到了仇人便可侍机报仇,并未过多细想别的,甚至没想到泰山派距离此处其实相隔万里之遥,以为至多也不过三五天路程。

但他亦心知柳无极不易对付,己方教众虽不乏高手,又有杜大哥等人相助,却仍没能耐得了柳无极一人如何,便想着待杜止美恢复后,让他亲自传授自己一些剑术招式,只盼日后能派上用场。

“小白兄弟,你我情同手足,并非我将门第之见看得过重,本门剑术向来不外授,若说要将其中精要告知与你,自无不可。只是……”

杜止美略觉诧异,此前自己在与柳无极相斗失利后,虽未见李小白有任何出手对敌的举动,不过那时只道他双目不视,难以施展身手,也未多想,现在看来,只觉他平时举手投足浑不似练过内功武术之人,不免疑惑。

李小白既已拜‘天下第一’王川为师,且学有所成,功力已是不凡,若在平时,单以内功而论,杜止美也未必能在他手下占到上风。

只是李小白视力尚未恢复,或有不便,要舞刀弄剑,难免容易受伤,况且这剑术要有所成也非一时半会儿之功。

杜止美的意思,是让李小白不要让自己再受到任何伤害,早日恢复视力,至于找柳无极报仇和别的什么事,让他暂时别做多想。

此前李小白自昏迷醒来后,从未向自己提起过王川,问起过有关之事,看样子便是毫未在意过一般,杜止美本想将王川已不知去向一事相告,这时不免疑云丛生,说着随口提了几句关于这内功的事,想看看李小白是何反应。

李小白自从失忆后,往常旧事便已一概不记得了,更别说自己的师父和什么内功的事,听了杜止美所说,亦是大为疑惑。

他本想将自己失忆之事一五一十说了,不过转念又觉得,既然都忘了,此时听到什么便记着什么好了,这事再多提起也是无益。

而且他心想如若自己的内功真有如此厉害,还不如想想如何让自己记起来的好,便含糊着道:“我师父……是教了我内功……只是我许久未曾使用,已有些生疏了。不过……”

他意思是虽然自己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但耳朵听得可清楚了,让杜止美不妨便指点他一些剑招法门什么的,或许将来可以作为防身之用?

内功和剑招练到一定纯熟火候时,便如吃饭拿筷子一样,已成了本能反应,不管过了多久,都会不自觉的流露出特有的气质,也不会说忘就忘了,这道理习武之人都会懂得。

杜止美听出李小白的话里有些不对劲,随后便让大祭司等人先退下,只留了李小白在房里单独详聊询问了一番。

李小白本无心过多隐瞒,便才将他其实已记不得许多前事的情况说了出来。

杜止美这才恍然明白了许多,倒也吃惊不小,不过心想好在李小白并未将他自己失忆之事,跟其他人说起过,也已接受了他自己是这光明教教主的身份,便也未过虑太多。

“小白兄弟,你现在也不用着急什么,事已至此,看来除了尽快将你的视力恢复过来外,还得想办法让你尽早恢复记忆。”

杜止美随后道,“不过好在你内力修为仍在,只是不记得如何调息运用。我待会儿便将一些简单的调息,运行内劲之法告知于你,稍后再跟你说说这剑法的事。”

说罢便让李小白在床边静坐下来,又将如何调息之法告诉了他。

内功门类虽然众多,但基础的调息运劲之法,却有不少共通之处。

李小白反正什么也瞧不见,左右也无他事,比起常人更是心无旁骛,便依照杜止美所说调息吐纳片刻,顿觉一股暖流充盈在丹田处,隐隐有劲,蓬勃待发。

他之前所学‘阴阳混元’神功,讲究藏蓄内力,此时真气经由调息牵引,便如从汪洋大海引流至江河而出,四肢百骸得受体内真气浸润灌溉,浑身说不出的舒畅通透。

不觉间已过去了半个多时辰,李小白心无他念调息了这一阵,此前靡靡之态一扫而尽,除了仍旧看不见以外,便如同换了一个崭新的自己,心中既是欢快又激动不已。

杜止美趁热打铁,随后又将自己修炼多年的剑术心得,以及一些基础剑招要领,向李小白娓娓道出。

第二十五章 师门之命 李小白这会儿随身带有一根木棍拐杖,这拐杖是由千年降龙木所制,握之不冷不热,提之不轻不重,材质坚韧难折,是巴格玛得知他失明后特意命人打造的,此时倒是拿来可以当剑使。

他依言摆开架势,挥动木杖,便在房间里缓慢舞练了起来。

这般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他一开始动作虽有些生硬,但在杜止美亲自指正纠错了一番后,这劈、刺、撩、扫等几样基础剑招已掌握无误,渐至纯熟。

李小白眼睛虽已失明,耳朵却变得异常灵敏,听声辨位、知物之能胜于常人不少,挥使剑招时虽不能像常人那样做到眼明手快,练了一阵后却也有变得模有样了。

正练得起劲时,陈一迅忽然从外边带了一只大金雕进来,风风火火道:“大师兄,师门有来信,说让我们……”

他见李小白拿了拐杖挥舞带风,略觉奇怪,只欲言又止。

那只金雕之前在沙漠中被李小白刺伤过,此时见了他一下便认了出来,嘎吱叫了两声,眼露凶光,视如仇敌。

李小白听到声响,心中诧异,一时不知除了陈一迅外,是不是还来了其他什么人,便即停了下来,垂手而立。

杜止美让陈一迅但讲无妨,陈一迅便将信上所书念了一遍。

信中大意是说,天山派前任掌门周意故去已久,掌门之位空缺,当及早甄选堪当大任之人,特命杜止美等在外弟子速回师门,一来是商议新任掌门人选,二来另有要事,信中不便言明。

落款人是现任代理掌门人,杜止美的师叔张大鹏。

“张师叔为人稳重,也算得上精明,代掌门一职自是合适。”

杜止美听罢,沉吟着道,“恩师掌门虽已故去,张师叔亦可以说是正式掌门人的最佳人选,但不知信上所说另有要事会是什么……”

“看来是有别的什么急事,所以才叫我们都回去。”

陈一迅插话道,“不过,大师兄……虽然张师叔人确实不错,可我倒是觉得,将来这掌门由你来当,更是合适不过了。”

杜止美斜了他一眼:“掌门一职事关重大,可不能乱说……我自问资历尚浅,难当此大任,此事自是听由各师叔们安排。”

顿了顿又道:“若师门真有十万火急之事,必会言令即刻立回,我们也自当速归。只是现在,一来是要寻柳无极以报大仇,二来是那些宝藏之事……”

李小白听到柳无极的名字,牵动怒意,随手挥了一下拐杖,正待要说什么。

那只金雕以为对方意要进攻,又嘎吱叫了叫,微展双翅,两爪在地上抓了抓,蓄势待发。

“这是来了个什么……”李小白这才听出只是来了一只猛禽,略觉惊奇道,“是不是被我吓着了?”

“它叫大雄哥,是来给我们送信的金雕,也是大师兄的心头肉,嘿嘿……”陈一迅笑道,“你之前应该也见过的。”

“没错,大雄哥是从小便陪着我一起长大的……小白兄弟,之前它跟你可能闹了点小矛盾,所以见着你比较激动了。你不用担心,它其实很听话的,不会随便伤人。”

李小白刚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见过了?杜止美便也笑了笑道。

他心知李小白已失忆,便随口简要说了说金雕的事,暗示确有其事,随后又朝大雄哥呼喝了一声。

那金雕站着将近一人高,听到呼喝后随即便松懈了下来,走到杜止美身边,低头在他胸前蹭了蹭,便似见到了久违的旧友亲人一般亲昵。

“原来是大雄哥,看来它这次是又被我吓着了,嘿嘿。”

李小白听出杜止美的话外之意,也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自己失忆之事,便一笑道。

“小白兄弟,师门有命,我和师弟们都不得不回去一趟,这里的事我会替你都安排好,教会里的人想来也不敢有违于你。”

杜止美一手抚摸着金雕,点点头道,“你什么也别多想,先在这安心休养,柳无极的事还有待过一段时间我们回来后,再一起去找他算账……”

想了想自己之前应承过,要和光明教的人一起前去找到宝藏之事,心里其实已有了计较,只是当下也不必细说。

现如今赵武六已死,除了他生前由李文策身上得来,原是吴良遗留下的那个定位用的八卦罗盘,去过宝藏地宫可以带路的人,便只有这劳家四鬼了。

只是这四人摇摆不定,又难以捉摸,杜止美虽没有十足把握能说服他们带路,料想总会有办法,却也没有太过担心。

他最为担心的自是李小白,想着自己带了人走之后,李小白在教内势单力薄,到时难保不会有人趁机作乱。

又想他师门虽有命自己带人回山议事,不过倒也不定是什么天大的急事,稍晚些时日回去自当无碍。

反正回去的路程有一段也会途经沙漠,届时他自己带着人找到了宝藏,一来可以带一部分回去复命,二来是可以稳住光明教之人心,确保他们不会有何异动,也可算得上两全其美了。

他随后又把王川在风尘客栈失踪、各天山弟子为人所害之事,和自己怀疑是丁长春所为的情况,对李小白说了。

陈一迅直到这时,才得知原来当时在客栈与李小白一起的,竟是前辈高人王川,且两人还是师徒关系。

然而想想倒也不以为奇,最令他气不过的是,和王川一起留守在客栈的几位师弟无缘无故被人杀害,恨不得立马冲到泰山派找丁长春算账。

杜止美让他稍安勿躁,陈一迅这才将心中愤愤按捺了下去。

各人皆不得而知的是,便在李小白被推为教主的前后时间,天山派和昆仑派因为各自前任掌门已遭难身死,也都已经敲定了新掌门人选,且两派换帅的这背后,明里暗里都少不了丁长春的插手干预。

李小白得知自己师父被人劫走,虽也异常激愤,只是他对王川其人与自己的事已全无记忆,就好像从未认识过此人。

况且自己现在这般情况,就算有许多的事想去做,却是有心无力了。

他此时除了找柳无极复仇一事,其他的也没有余力去担心,心中亦不愿再有太多挂碍,本想问问杜止美他们此去大概多久能回,忽听门外铁链声响,知道是苏薇苏公子来了,心下不由一动。

随后却只听赵烟霞的声音道:“杜公子为搭救小女负伤,特来探望……”原来是苏薇和赵烟霞一起来了。

两人见了杜止美身旁的大金雕,都有些惊异,只站在门口附近没进来。

“不敢当……两位请进。”

杜止美见赵烟霞身着一件淡绿罗裙,身姿窈窕,青丝垂肩,样貌清灵,远望宛如步入凡尘的仙子,心下不禁也是一动。

第二十六章 聚何妨欢 上次杜止美在祭坛处见着赵烟霞时,她正一路风尘从沙漠中赶来,有些蓬头垢面,又亲眼见她爹爹命丧当场,自是花容失色,委顿颓唐。

当时场面混乱,杜止美也未太在意对方是如何样貌,此时再次见着顿觉眼前一亮。

待赵烟霞走近些时,又见她淡红的脸上虽仍有几分憔悴,在杜止美眼中却已将她视若两人,只觉其人风姿不凡,不由得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情愫。

苏薇一直便是男子装扮,身上亦不涂脂抹粉,赵烟霞与她几番相遇,多少也已经瞧出端倪,只不便揭破,反倒觉这位‘苏公子’风度翩翩,却与寻常男子稍有特异,颇为可亲,暗暗只将其视为亲朋密友一般。

两人走近时都细瞧了瞧那只金雕,赵烟霞从小和爹爹在外游猎,飞禽猛兽见过不少,倒未生畏。苏薇脸上虽若无其事,心中却隐隐有些惧意,不敢走得太近。

那只金雕见了两个生人靠近,本能的变得有些警觉,倒未发出声响,只转了转眼珠子盯着两人看。

陈一迅瞧见苏薇有些惊疑的样子,又乐得将那金雕名叫‘大雄哥’的事说了一下。

“不知两位……要来,杜某衣衫不整,还望见谅,区区小伤,何劳赵姑娘挂怀!”

杜止美身着睡衣,有些不修边幅,不知两位姑娘会来,稍有些不大自在,正襟危坐道,“况且说起来,赵前辈的事,是我太疏忽了,实在于心有愧……”

他心知苏薇对李小白额外有意,说着时心下忽想,待自己和师弟们都走后,能有苏薇这个略显神秘、似友非敌之人留在李小白身边,对李小白未尝不是件好事,于是对着赵烟霞说罢后,便稍稍看了苏薇一眼。

苏薇也知道杜止美在看自己,却不知他是何用意,便假装四处看看,不经意扫了李小白一眼。

“杜公子有伤在身,是我们冒昧了……”

赵烟霞目光从那只金雕上挪开,打量了一下杜止美,见他星眉剑目,样貌英俊非凡,隐隐透着一股傲然神采,看起来气色也不差,心中稍宽,亦有些怦怦然,“家父之死与杜公子并无直接关系,杜公子的伤却是因我而起,侠义心肠令人敬佩,万幸公子无碍,该有愧的是我才是……”

说着微微低了头,看了看大雄哥,又道:“不过,现如今要做的,是尽快找到那个害死我爹爹的恶贼,为我爹爹报仇!但小女一人实在力薄势微,不知杜公子可否仗义相助?”

她自知单凭自己一人之力,绝难找到柳无极为父报仇,虽然近日多少也了解了一点李小白的事,知道他身负惊人武艺。

但想以李小白目前的状况,似乎也帮不上什么忙,因此她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剑术高超的杜止美,望其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杜止美给她说得心神微荡,心说:“柳无极的事我本就责无旁贷,而且也已着手安排,何劳姑娘出言相求?”

正要开口,陈一迅搭话道:“赵姑娘不必担心,柳无极与我们天山派亦有血海深仇,我们早晚也会找他算账的!”

“你们刚才在这,也是在商量什么事吧?”苏薇这时才开口道。

陈一迅又道:“我们刚才的确是在商量大事,只不过跟你这个‘来路不明’的人,还是少说为妙……”

他自得知苏薇是‘暗星’这个势力极强的组织之人后,心中不无好奇,此时便有意拿话挤兑一下。

苏薇自然听得出来,便笑道:“你总是这么针对我,该不会是喜欢我罢?”

“别别……我可没那癖好!”

一句话把陈一迅说得差点呛气,忙摆摆手,身往后缩着道。

其实他本人虽心直口快,向来又喜欢拿话激人,但对苏薇自是又另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这感觉到底是喜欢还是其他什么,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不过倒确信自己一个堂堂男子汉,是绝不会对另一个男子,生出他念来。

李小白听两人说笑几句,心中莫名有种异样之感,大概是只听了别人欢声笑语,却不得见欢容笑貌之故,不免有些失落了。

他现在虽对眼前的无边黑暗早已习以为常,心中却也无时不在盼望着,自己能够早日从这片黑暗中脱离出来,重获光明。

且此刻他隐隐觉得,待某天自己的眼睛恢复过来后,第一眼见想到的并不是自己或其他人,而竟是苏薇会是一副什么样貌?除了些许失落外,又更有一种难言之喜。

“赵姑娘放心,柳无极的事我已着手安排,本不劳姑娘相求,只是……可能得过一段时间了。”

杜止美对两人插科打诨也不以为意,只淡淡一笑道。

说着又对苏薇道:“这位苏……公子,刚才我们的确是在商量事情。不过也说不上什么大事,本来正准备说到苏公子的,偏巧你这就来了……”

苏薇听说提到了自己,不禁心生好奇,眉角稍挑道:“噢,说到我什么?”

“我们刚才正准备说到,你之前做的几道菜……苏公子身手不凡,这个厨艺又佳……”

杜止美略沉吟道,“实不相瞒,过几天我和诸位师弟等人会离开一些时日。苏公子若无其他要事,看在小白兄弟曾相救的份上,可否在此留守一段时间,代为看顾我这位好兄弟,杜某自当感激不尽!”说罢拱手作了一揖。

“我呢本来过几天也准备继续寻访天下美食……”

苏薇听人夸赞自己厨艺,不禁一喜,本来自己这段时间也确无他事,只不动声色道,“不过既然杜公子出言相求,这区区小事,自无不可。且也正好借此处好好精进一下,我近来新创的几道菜肴,将我这‘天下第一厨’的招牌打的更响亮些,哈哈……”

话刚说完,陈一迅忍不住想说些什么,眼见杜止美正拿眼瞧着自己,只好把话憋了回去,却仍禁不住笑了笑。

“如此,便有劳了。”杜止美随后道。

“苏公子能留在这,那实在太好了!”

李小白听苏薇说会留下,自是欢喜,笑着道,“上次赵伯伯……还在的时候,我尝过苏公子亲制的一碗汤,只觉鲜美异常,却有些遗憾,未能尝到其他菜式……不如今晚再有劳苏公子亲自动手,烹制几道佳肴如何?”

说罢想到日前赵伯伯对自己的细心照料,又不免暗自有些神伤。

第二十七章 离又何苦 赵烟霞听李小白未跟自己说过一句话,说到吃的却兴奋如此,心中莫名有些气恼,本想问问杜止美他们准备去哪,一时又未说出口。

“家常便饭而已,不足为奇,李教主过誉了……”

苏薇听李小白对自己的厨艺直言称赞,更自欣喜,只一点头道。

说着看了眼那只金雕,笑了笑接着道:“不过我看这位大雄哥体格肥硕健壮,倒像是上好食材……你们若想尝尝些山肴野蔌,我倒也乐于效劳!”

这话自是有意说笑,大雄哥似听出有危险临近,不由啁啾了几声。

“这可是大师兄的心头肉!”

陈一迅瞪了瞪苏薇,叫声道,“大雄哥也是我的好兄弟,你要是敢打他的主意,我……我可不会对你客气!”

他原是想说‘我可要吃了你’,转念又觉大有不妥,话到嘴边忙急一改了口。

“你什么时候客气过了?”苏薇也一瞪眼道。

李小白和杜止美、以及赵烟霞听来,倒不禁有些好笑,各自只未多言。

几个人说谈几句,苏薇拉着赵烟霞又出了门去。

晚间两人各带了几样菜肴来,仍到了杜止美房中,多是出于苏薇之手,赵烟霞帮着打点了一番,也亲自做了几手小菜。

苏薇所做的几道有荤有素,还褒了个汤,只是除了汤略有清甜外,其他菜式无一例外仍如上次一般,甜咸搭配,且甜味十足,其味不无怪异。

赵烟霞厨艺寻常,除几样拿手的,还熬了锅面粥,倒是咸淡相宜。

李小白和杜止美、陈一迅等各样挨个试了试,一时难以言表,均觉苏薇这‘天下第一厨’,倒不如改叫‘天下第一甜’得了,除了她的几道大菜有些下不去口,几下倒是把赵烟霞的几样小菜吃个精光。

苏薇大感脸上无光,也不多言解释,她这甜滋滋的手艺,有何玄妙说道,只气得要把菜都倒了,说以后谁也别求她亲手掌厨。

其他人倒是没求她主厨,只让她消消气,别把好好的‘美食’倒了浪费,虽然这糖比盐更难吃上,以后也别再把两者搞混了。

李小白也是才吃着这位苏公子的菜品大餐,除了感觉有些甜腻腻外,倒没觉着有多大不合口,好说歹说几句,这才让苏薇把菜式留下了,待他慢慢品尝。

苏薇看在他这份上,倒也没怎么样,心说臭小子这回还算有点良心,苦头吃多了,知道要吃点甜的了?

赵烟霞也未听李小白说起过,这位苏公子是否便是他此前提到的那位‘小苏兄弟’,只莫名倒是想到了乌陀帮里那个阿屠叔叔,原想把之前李小白离开后,乌陀帮遭袭的情况跟他说说,又没听他如今这位教主问起过,转念想想便未曾提说。

过得几日,杜止美身上剑伤已愈无碍,另以赠送天山派独门珍奇秘药为条件,果然倒是说动了劳家四鬼带路前去寻宝。

转过天后,各事安排妥当,杜止美一早便带着所有天山派师弟,和光明教肖统领及数位堂主,以及几十名教众等,共百十余人,按照事先所定计划,浩浩荡荡的踏上了沙漠寻宝之路。

光明教此前对寻宝之事一直便有所准备,所需物资等近日也已备齐,因此这时选定了前去的人员后便可以动身,倒没有仓促之感。

劳家四鬼虽同意带路,不过只答应带到地宫入口附近外,坚决不肯再入地宫。

赵烟霞心知为父报仇之事光靠自己一时间难以办到,虽不知杜止美除了去寻宝之外另有打算,却是有心仰仗于他。

此外,她已得知李小白爹爹遇害葬身大漠之事,便要求与杜止美一同前去,将李文策的遗骸带回,与赵武六同葬一处。

李小白虽也有其意,却多有不便,还得在教中坐镇留守。

杜止美起初不愿让赵烟霞涉险,不过念其拳拳之心,也为全李小白之意,便同意带上她前往,并嘱咐劳家四鬼到时候务必将她安全送回,将来另有灵丹妙药相赠。

劳家四鬼心机不深,但凡听说有关丹药独方之类,天上地下都敢去,对杜止美提出的这个要求自是何乐不为,满口答应。

李小白从杜止美那听到了许多关于自己的事,虽对其所言心中并不存疑,却无切身之感,仿佛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般,此外亦仍有许多未知之事,故内心里总有一种不可名状的不实感。

他对食物味道没那么多讲究,那日尝过苏薇各种带着甜味的菜式后,倒未觉得什么大的不妥,反觉奇特异常,只是有点甜过了头,没吃多少便觉饱了而已。

这时教中大小事务,暂由大祭司和左右护法代为处理,待送走了杜止美等人后,李小白自己闲来无事,便独自在房间内打坐练剑。

苏薇一直有心征服大漠,得知杜止美带人是要进军沙漠时,本想随众人一同而去,但想到此前曾答应过杜止美会在此留守一段时间,若忽然食言未免失信于人,便留了下来。

她虽感觉得出李小白与此前自己所认识的,那个愣小子略有些不同,似乎更木讷了些,心想或许跟他失明有关,并未察觉他其实已失忆。

此时左右无事,她找人问了李小白治疗眼疾的药方,便到厨房替他熬起了药,随后又亲自送去了他房间。

“李教主,你这棍法从哪学来的……”

见李小白正拿着拐棍挥舞不停,模样有些怪异,动作又显生硬,苏薇暗觉好笑,“怎么看着像在打苍蝇?”

李小白听到脚步声已知道有人进了来,听出是苏薇的声音,不过言语声听来似乎比从前多了几分娇柔,略觉有异,只道:“我在练剑!”

“原来练的是剑法,难怪看起来……还挺奇特!”

苏薇忍不住笑了笑,把药汤在桌上放下了,“不过怎么不找一把剑来练练?”

她自知李小白反正看不见,此处又无他人,说话时便柔和随意了些,没了之前故意假装出来的那般低沉。

“苏兄见笑了……你还是不要叫我李教主了,感觉有点奇怪,就叫我小白好了。”

李小白一直不知苏薇实乃女儿之身,听对方声音有变,只觉更为舒服自然了些,也没多想什么,知其有意说逗,便停下道,“我这些招式是经杜大哥亲自指点的,他本来怕我伤着不肯教,我就用木棍代替着练练手而已了。”

他自觉对方言行处事比自己要老练许多,想来年纪该比自己大些,便将其当成杜止美和陈一迅那般的,兄弟兄长一样看待了。

第二十八章 苦药之甜 “原来是杜公子所教,难怪了……”

苏薇听着臭小子忽然改叫自己‘苏兄’,略觉异样,倒未着恼,又听他让自己直呼其名,自是未把自己当成外人看待,微红着脸道,“只是你以后最好也不要那样叫我,听着有些别扭。我以后叫你小白,你还是叫我……就叫小薇好了。”

“如此正好!”

李小白倒未觉得有什么别扭的,不过也自然以对方所说为是,又隐约闻到了一股药味,便笑了笑道,“苏……小薇兄弟……你是带了我的汤药来吗?”

苏薇听他还在乱叫什么兄弟,仍觉有些别扭,心下暗骂这个憨货呆子,嘴上却只道:“是的,小白兄弟……我特地找了你的药方子,亲自给你熬了这碗内服汤药,你过来坐着喝了吧。”

两人相距数步,李小白对房内所有陈设自已熟悉异常,答应了一声后,听声辨位,横握着拐棍,径直便往对方一旁的桌边走去。

苏薇见他睁着两眼行走自如,步履轻健,忽想这小子是不是在装瞎?

但见对方目光无灵,走近后放下拐棍,一只手在桌面上摸了摸,看来倒是自己多心了,便将汤碗往前挪了挪,道:“小心别烫着。”

“小薇兄弟,真是谢谢你,让你费心了。”

李小白只觉药味扑鼻,双手扶着汤碗,并未就喝,“我听说你身手非凡,我现在初学乍练,不成样子,一会儿可得请你好好指教指教……”

“指教倒不敢当……”苏薇撇撇嘴,“你先喝了药再说!”

“你这……是在里面加了糖吗?”

李小白点点头,吹了吹气,随后便端起汤药喝了一口,“感觉略有些甜味,又不会太甜,不似之前喝的那般苦冽。”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出自谁的手……”苏薇一笑道,“良药苦口,也不一定非得苦巴巴的喝不是?”

“这倒也是……嘿嘿!”

李小白又点点头,说着几下便把剩下的汤药都喝了。

不想才刚喝完,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怔了怔,颇有些激动道:“我想起来了!”

那画面其实是在他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生了重病,他娘亲给他熬了一碗很苦的药,捏着他鼻子让他把药喝下去。

画面中虽看不清他娘亲的脸,他心下却十分确定对方便是他阿娘,便就在他第二口汤药喝下时,他记忆深处的这副画面忽然间一闪而过。

但随后他努力再想要回想起更多细节时,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之前从赵武六那,大略听过自己与爹爹两人相依为命、远赴这关外之事,也早已知娘亲已不在人世了。

这时忽而想起往事画面,既已失忆的他虽有几分欣喜,却不免更有些触动感伤。

“想起什么了?”

苏薇自不知愣小子想起了什么来,略觉奇怪,便随口问了问。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我阿娘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李小白缓了缓神,心知自己失忆之事自不必提及,也不细说刚才闪过的画面,只亦不无奇道,“可能是我小的时候,她喂我吃的药都很苦?”

苏薇微一皱眉,又瞪了他一眼,心道:“我可不是你阿娘,你喝碗药怎的把我和她想一块去了?”

她对李小白身世来历只略有所知,虽知他如今已是父母双亡,却不知他其实经已失忆,自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感怀之情,只仍将他当作那个让自己一念心动的呆小子,随后道:“那你是喜欢喝甜的……还是苦的?”

“能喝到甜的,当然是喝甜的好,不过苦的也没什么了……”

李小白也没听出对方这问题背后暗含的情意,对他来说,只要能快点治好他的眼睛,再苦的药也不在乎了,“大概小时候都怕苦,现在只觉得苦也有苦的好,不然怎么说苦口良药?”

这回答自非苏薇所想听到的,于是她又追问了一句:“我只是想知道,你更喜欢甜的还是苦的?”

她虽女扮男装,却自是少女春心,这时想听到的话,也只不过是对方一句更偏向自己的、肯定回答罢了。

“苏兄,哦不,小薇兄弟……”

李小白自然没想那么多,听对方仍要追问,略觉奇怪,想起这位小兄弟所做的,无论何种菜式都带甜味,反问道,“你做的菜都比别人多加了一味甜,也很可口,看来你是更喜欢甜的了?”

“你怎么问起我来了……喜欢甜一点的又有什么不好?”

苏薇自觉没趣,听愣小子仍那样叫自己,顿时收起了萌动的心,嘟囔着道,“还是别说这些了,你继续练你的棍子,哦不……剑法吧。”

“我正好练得不是那么起劲,总感觉自己什么地方练得不对。”

李小白听着感觉对方有些许不悦,不知自己什么地方说错了,还道小兄弟是要离开,却也没听到什么动静,便宽下心来,点点头道,“小薇……你在这就好,我从头练一遍给你看看,有不到位的你替我指教一下,可好?”

“那也成,指教倒谈不上了……”

苏薇本在犹豫要不要走,听对方有求于己,心想既是天山派杜止美所教的招式,再看看也无妨,勉强答应了一句,“那我便来给你……当这眼睛。”

说罢自觉有些古怪,脸上不由又是微微一红。

李小白自是欢喜,便拿起拐棍,走到一旁,把杜止美教过他的那几招劈、刺、撩、扫等挨个慢慢演练了一遍。

“你这些动作倒是没什么不对……”

苏薇瞧来李小白每个动作都有板有眼,准确到位,不过所练也只是一些平平常常的招式,而且手上拿的是木棍,看起来总感觉不像那么回事,又好比刚学会握笔写字之人一般,显得有些谨小慎微,随后忍不住道,“只是总感觉少了点灵气,要是练着玩玩还可以,别的可就差得远了……”

“你说的是,我也感觉这几下太过简单了些!”

李小白让杜止美教自己练剑,为的是有朝一日找到柳无极之后手刃仇人,闻言自觉有些班门弄斧,料来对方更有高招,便笑道,“不过我可不是练着玩玩,我是要学了之后去找柳无极报仇的!小薇兄弟,我自己练了这几天也觉得没多大意思,不如你再教我几招,如何?”

他虚己求学,自然不是为了玩玩而已,只是不想今后再遇到什么事,自己只能像往常一样哭鼻子,因此但凡觉得能让自己有所进益,他自也是乐得其所。

第二十九章 亲密接触 “你想找柳无极报仇,首先至少得把眼睛治好了……”

苏薇见愣小子兴致盎然,不意驳其所喜,二来倒也有心与他切磋一番,转念便道,“不过虽然我教不了你什么,但看在你一个人练没什么意思的份上,兄弟我就勉为其难好了。”

她这会儿两手缚着铁链,说着便走到李小白跟前不远,又道:“你就用你刚才的招式,一个一个只管向我使来,你看看……感受一下我是怎么招架的,也不难发现问题所在了。”

李小白闻言不胜欢喜,也不多说,道一句:“有劳兄弟!”

当下便摆开架势,提棍直向对方劈下。

苏薇听他棍上带风,暗自嘀咕:“还真下狠劲了……”

眼见拐棍将要劈到,她只面不改色,稍稍斜身闪过,随后便一个手刀向对方砍落,动作干脆利索,毫无犹豫。

李小白只听得一声铁链晃响,随即右手腕上猛然生疼,拐棍拿握不稳,‘梆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虽听出对方便站在与自己相距不远处,却实未料到其出手竟是如此迅速,可谓后发制人,当下也不言语,拾起拐棍重整架势,一下转而向对手直刺了去。

这一刺也没能碰到苏薇分毫,仍是让她轻易避过,而后却是给她拿抓制住了。

李小白不躁不馁,越发来劲,后面的撩、扫等招式一一演练出来后,虽都没能挨着对方,反被击中或处处受制,他却是愈挫愈勇,倒也乐在其中。

一轮下来,李小白作为攻方可谓节节败退,苏薇作为守方则是屡屡得胜。不过由于只是简单过招,两人都仍有余力,对胜败也不大以为意。

李小白自知所使招式过于稀松平常,虽无错漏,对苏薇这个对手来说却是破绽百出,纠其根本,自是因为出手没有对方那么快,心想如若自己能再快些,就算未能击中对方,至少也不会反受压制,随后便要求重新再来一次。

苏薇之前虽未使尽全力,却也并无相让之意,每每出手都是干脆利落,这时心知激起了愣小子的斗志,倒也乐意奉陪。

李小白知道对方未使武器,二来也不知其实力如何,先前自己出招时,只是将所学招式一板一眼地尽数使将出来,并未附着内力,也非为着好胜斗勇。

这时他存了想要胜过对方的心,想着至少要快过对方,便不再顾虑许多,当下道:“兄弟,我可要认真了,这次一定要快过你……你要不要也找根棍子什么的,当作武器使?”

苏薇心说:“合着你刚才都没认真?我是看在你看不见的份上才没真跟你动手,你让我使武器,是瞧不起我还是怎的?”

她自知愣小子内力浑雄,刚才那几下虽然平常,却也是实打实的招式,自是未曾小觑,闻言心想他一个目盲之人再快又能怎样?

她虽无惧意,却也没有掉以轻心,只道:“不必了,你尽管放马过来吧!”

李小白也不再多言,紧握拐棍,催动内力,仍朝对方当头一劈。

他之前得杜止美指点如何调息运劲后,每次除了以棍练剑外,还会自行调息,体内蓄藏的内力自然生发循环,这两日来的功力也已恢复到与失忆前几乎无异。

苏薇听他棍上劲风呼呼,微一怔神,急忙闪过,待要夺过木棍时,李小白已收手回身,转而又向她刺了过来,心道:“你这小子,原来之前是在逗我呢!”忙又后退几步,躲过一刺。

李小白并未停顿,一棍刺空后随即直逼上前,斜棍上撩。

苏薇刚一站定,眼见对方又已欺身逼近,不得不提身后跃,连翻跟斗。

李小白听声辨位,复又逼近,横棍挥扫。

这时苏薇已退至门边墙角,无法再退,便纵身直上,一跃到了对方身后。

李小白回身正待继续劈砍,苏薇忙道:“等等!”

“怎么了?”李小白当即停住,问了句,收起拐棍,原地站定。

他刚才提运内力,顿觉手脚轻健,把劈、刺、撩、扫四式一气连贯使出,虽始终未碰着对方,却也自觉并未有何不妥之处,听对苏薇突然喊停,心下稍有疑惑。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几招分开单独来使的话,当真破绽百出,但被你这么快速连贯组合的使出来,却也非同小可……”

苏薇缓缓吁了一气,又道,“不过你可别太得意,这回我也要认真起来了!”

她先前以为臭小子看不见,对其所使那些平平无奇的招式,也没怎么当回事,一时确有些大意。

不过待见了他将那些个简单招式,迅捷无伦一气呵成地使了出来,把自己逼得只能步步退避,且难有还手之力,却也不禁暗自赞服,想起自己进屋时随口说对方是在‘打苍蝇’之语,她自又不免略觉尴尬。

心下稍作调整后,她于是便将手中锁链解下一端,另一端仍扣在手腕上,往地上啪啪甩了甩,示知对手,重新待战。

“苏兄弟过奖了……杜大哥只教了我‘劈、刺、撩、扫,搅、斩、崩、削’这八字剑诀,让我谨记熟练,灵活运用,别的什么招式我现在也不会,嘿嘿!”

李小白听得夸赞,心中大宽,点点头道,“兄弟你肯陪我练习赐教,我心里已是感激得很了……来,我们继续!”

杜止美教他那八字剑诀和发力要点,简单易记,也不难练,让他熟练之后再另授其它招式。

李小白勤勉练了这几日,于那八字剑诀招式已是了然于胸,这时第一次与人对练便颇受赞许,除欣喜外,于武学一道自又有了更深体悟。

听苏薇甩动铁链,他一开始不知是何缘故,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原来那铁链便是对方兵器,略觉异样,于是提气运劲,准备再次出击。

苏薇不敢心存怠慢,见对方平棍左右扫了扫,正是自己刚进来时看见的像在‘打苍蝇’那一招,莫名气恼,心道:“你要是真把我当苍蝇打,看我怎么收拾你这臭瞎子!”甩开铁链,欲将对方木棍缠住。

李小白听得风声响动,心知铁链往自己右侧由上飞来,当即斜身一闪,脚下步法变换,矮身往前蹿出一步,拦腰斩击。

苏薇料定对方能闪过第一击,见他拐棍挥扫而来,侧步缩腰,稍稍后仰,同时抽回铁链,直缠了几圈在拐棍上。

李小白察知拐棍被缚,提棍向上使劲往回一夺,此时苏薇亦发力往己处夺棍,两力相抵,拐棍便竖直如柱僵持了一瞬。

他知对方欲夺己棍,自不肯相让,更提一气,运足劲力随即往回再夺。

苏薇内力修为自也不浅,一时间却是无论如何也敌不过对方若无穷尽,突然爆发的蛮力一夺,脚下一个踉跄,‘嘤咛’一声直扑到了他怀里。

两人面颊相贴撞在了一起,双唇也不由轻轻相亲了一下。

第三十章 在在不离 “小薇兄弟,你没事吧?”

李小白莫名心神一荡,没想到自己如此巨力,竟把对方整个拉了过来,也闹不清刚才发生何事,随即忙撇过头道。

苏薇已是满脸通红,不过幸好对方瞧不见,倒未着恼,也没给伤着了。

想起自己和对方在祭台上初遇时,他也是这样拉了自己一把,随后又紧紧搂着自己飞身下了祭台,她心下暗自悸动不已了一阵。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相貌也过得去的臭小子一双明眸看着自己时,莫名似有一股魔力把自己吸了进去,如鱼入水,又仿佛忽遭电击,前所未遇。

她自知不该胡思乱想太多,可每每又忍不住为之心动,恍惚了一瞬,回过神来,忙后退几步,斜眼看了看对方,压着砰砰心跳道:“没事,脚下打滑了而已……”

声音虽细,李小白却听了清楚:“那就好,我们继续吧?”

苏薇已无心思继续比斗,亦自知非他敌手,看看屋外天色向晚,便忙道:“不了,我还有其他事,改天再说!”

松开缠在拐棍上的铁链,又道:“你练的是剑招,用的却是木棍,将来难免有碍进益,而且……倘若你刚才用的是剑,我也不会那样……输于你。”

“你说的没错,改天我就让人找一把剑来,我们再继续切磋好了……”

李小白柱起拐棍,想想也是,自己初学乍练,根基粗浅,刚才若非侥幸,只怕连对手一下也难碰到,“小薇兄弟,真是谢谢你!刚才与你一番演练,真是让我受益匪浅,你等下是要去哪?”

只听铁链叮啷,却未听得回答,那声音已渐往屋外去了。

转眼到了晚间,教众侍从送来餐食,李小白吃了几口,并无苏薇特调的甜味,心下若有所失,感觉仿佛少了点什么。

又过数日,李小白已让人找来了一把寻常铁剑,这时正又独自在房里挥舞练习。

换了铁剑后,手感自又与拐棍有所不同,不过这几日来苏薇都没再出现,他没了之前的陪练对手,练习起来总觉有些怅然。

他从手下人那打听到苏薇这几日都是早出晚归,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了,又总是闭门谢客,他也不好多去打扰,便自个不厌其烦的练习着那八字诀剑招,待他日再找对方讨教。

早些时候巴格玛来报说,柳无极所乘坐马车已过了玉门关,此后便不知去向了。

李小白当然时刻想着复仇的事,恨不能随时冲到仇人身边,一举杀之而后快。

可他也心知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就算仇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他又能怎样呢?

现下他只想着,不管仇人身在何处,有朝一日定要让其血债血偿。

教内大小事务多由巴格玛主持打理,李小白向来也不多过问。

他这个教主身份虽看起来徒有其名,不过他对此倒也没有多在乎,且大多数教众似乎已将他奉如神明或根本不在乎。

但至少在肖统领等寻宝之人回来之前,各教众对李小白是无有不尊,毕竟没有人愿意背上对教主不敬之名,他自是也乐得清闲。

严冬将临,屋外暖阳煦煦,微风徐徐。

只是对他而言,外头是晴是雨,甚或白天黑夜似乎并不重要。

一个瞎子除了希望自己能早点重见天日以外,还能有什么更重要的事?

但得知有望重获光明后,他对此倒也没有觉得至关重要,似乎自己已经和眼前的黑暗达成了短暂协议,到期时便会自动解除,因此便也没有过多担心。

不过话说起来,旁人或有碍于他的教主身份,或是自觉仇敌柳无极远胜于己,对他的无所作为虽然从未有过非议,但他自己每当想起至亲之人在眼前死于非命,自己除了哭泣落泪以外却一无是处,只能束手无措的看着仇人逃离,每每自是于心难安。

他虽然又瞎又失忆,不过有时候,记得太多过去也未必是件好事,现在只需要记得最为要紧的是,一个叫柳无极的人,不仅把自己的杀父仇人救走了,还把自己视为至亲的赵伯伯也害死了,此仇不报,自己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因此无论如何,当然要把功夫练好。

对他而言,当下此刻最重要的是,如何能再快点,更快点,快过上一次,快过疾风,快过闪电。

但他并不着急,既然天黑天亮都一样、天寒天热也无所谓,时间季候怎样都好、外面的世界如何都行,又有什么好着急的?

他只是不停的挥剑,运劲,劈、刺、撩、扫,搅、斩、崩、削。

然而有意思的是,一个人无论对外面的世界理不理会,这个世界似乎从来没有,也从不去理会他这个人是怎样的。

这般也不知连续挥了几回剑诀,李小白身上已是大汗湿衣,此时忽听门外脚步轻声渐进,并未听到其他声响,随后进来了一人。

今日早些时候他曾向巴格玛下令通传,这段时间除苏薇一人或教中有紧急事务外,其余人等皆不得随意进入他房内,特别是在他练剑的时候。

这时虽未听见铁链声响,他心下却仍以为是苏薇来了,便停下问了一句:“小薇,是你吗?”

只听那人轻手轻脚,在桌上放下了些东西后,才道:“教主,请用午膳。”却是前来送饭的侍从丫鬟。

他心下恍然,不觉间原来已到了午饭时间,也不多说,收起了剑,莫名更觉有些怅然。

如此又过数日,约摸到了晚间时分,屋外头寒风呼呼,不时吹进来些许寒凉。

算来今日已练了不下一千遍,李小白身上出着热汗,便停下来就地坐着,稍作休息。

听着风声沙沙,他为数不多,想来却满是哀寒的思绪也跟着飘忽了一阵。

这时忽听脚步声近,他只道又是送饭的丫鬟来了,也没多做理会,只说道:“以后不用那么早送来,我还不饿,你先放着吧。”

那人也不答话,片刻后才道:“你饿不饿我可不管,先把这药喝了!”声音清脆悦耳,却正是苏薇。

“小薇兄弟,是你吗,太好了!”

李小白如闻仙音,腾地一下从地上站起,道,“我这几天天天都在想着你,你的事情终于忙完了吗?”

苏薇不料他会如此激动,暗自莫名感动,心下只道:“傻瓜,谁是你兄弟?我又有什么好想的了?”

随后却冷声道:“你没事老想着我干什么,多想想怎么能让你的眼睛快点好起来才是……快来,把药喝了吧!”

第三十一章 意乱情迷 “有你亲自为我熬药,我这眼睛想不快点好都难,嘿嘿!”

李小白听出对方似有不悦,微觉奇怪,练剑的事便暂不提起,不过想着又能喝到对方为自己熬的汤药,心下自是欢喜,走近桌旁坐下,笑了笑道。

“你是天天吃了好多油水的美味佳肴么,怎么油嘴滑舌的……”

苏薇说着抬眼往上眨了眨,似乎漫不经心,“你真有那么想我吗?”

“没有的事……我是说,虽然他们做的菜肴也都还好,不过和小薇你的手艺比起来,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李小白也没多想,顺口道,“我当然时时都在想着你了,这几天其实都在盼着能再尝到你做的菜。可是你有事忙,我就没让人去打扰你了。”

说罢捧起汤药,喝了一口,并无上次喝到的那一股甜味,却满口都是全然的苦,他略觉诧异,也不多说,低头继续喝完了。

苏薇听他直言快语,似非虚情伪意,暗自一喜,脸上却并无喜色,只淡然道:“哪里少了什么,反正也饿不着你……”

想了想,随口又道:“甜的吃多了容易上瘾,我的厨艺怎样我自己还是知道的……我是看你每天练剑那么认真,也就没有来打扰你了。不过在我看来,你这就叫临阵磨枪,说不定再练个十年八年,也未必是柳无极的对手,当务之急是要把眼睛治好了,知道吗!”

她就住在隔壁厢房,李小白每天努力练剑,她自然是知道的。

然而她也知道,一个瞎子再怎么样,短时间内也绝难和当世少有的高手相提并论,更何况对方是手握凤鸣宝剑的柳无极?因此想着除非先把眼睛治好,否则再多努力不免亦是徒劳。

“你说的没错,我这个样子,恐怕再怎么练也很难比得上那个姓柳的,不过总比每天什么也不做的好,不是吗?”

李小白虽并不急于求成,但想到自己即使练上那么久,也不一定能亲自手刃仇人,不禁有些黯然,只缓缓道,“小薇兄弟,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我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只是如果你没什么事要忙的时候,能来陪陪我,看看我,要是能和我切磋一下,我更是觉得心满意足了。”

苏薇待他的好,他自是能感受到的,不过那种感觉,与杜止美和赵武六他们待他的好相较,又有所不同,但具体有什么不同,他自己也不太明了。

刚才苏薇给他喝的那碗汤药,虽不同于上次的带有甜味,他自然明白苏薇并非不愿为自己熬药或下厨,却也没有不喝的意思,只不过自己心中实不愿过多强求别人非得如何,因此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谁关心你了?”

苏薇瞪了瞪眼道,“我刚才就随口那么一说,你也不用想太多了。你现在好好习武练剑当然是没错的,我没事自会常来看你,要说切磋一下也不是不行,不过……”

说着顿了顿,却没继续往下说。

“不过什么?”李小白点点头,问道。

苏薇自觉武艺比他不如,不过嘴上自是不愿承认,随口道:“没什么了……你刚才喝了汤药,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吗?”

“少了点甜味……”

李小白闻言,想起对方上次问过自己更喜欢甜的还是苦的,还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他这次才特意没有加了甜,便道,“是不是我之前说错了什么,你这回想让我尝点苦的了?”

苏薇道:“那倒没有,你上次说的也没什么错……只不过这次刚好厨房里没有糖了,所以你将就着喝就是了。”

李小白这才知道自己想多了,笑道:“原来是这样……不过只要是小薇你为我做的,再苦我也会喝下去的。”

“看来你这几天,光练着怎么耍贫嘴了吧?”

苏薇见对方不知为何傻笑,不过倒也相信他语出真诚,只淡淡道,“你怎么不问问我这几天都去了哪,干了什么?还有,我以前好像也没跟你说过,我是个怎么样的人……你对我就不好奇吗?”

李小白略觉奇怪,心说:“我怎么没问你干嘛去了,只是你也没告诉我啊?”

他虽知道苏薇是一个叫做‘暗星’的帮派之人,不过也只是知道那是一个别的什么组织,此外并没有多大兴趣想要去深入了解。

而且苏薇对他可说向来很好,并无威胁,他对苏薇自然不会疑心什么,因此也从没特意问起过。

这时闻言,他总觉对方似有什么心事,正要相问,忽觉胸中胀痛,喉头一甜,登时呕了一口血出来。

事起突然,坐他对面的苏薇顿时大惊失色,急道:“你这是怎么了?”

见对方呕了一口黑血在汤碗里,忽而鼻孔处也在流着血,双目通红,很是吓人,她一时间更是六神无主,连忙取出手绢为其擦拭,一边自言道:“这汤药我自己也试过的,绝没有问题,你怎么突然……是不是练功累着了?”

李小白自己也不知是怎么了,只觉胸闷异常,浑身燥热,恍惚间闻到那手绢上有淡淡芳香,微觉奇特,倒也振奋不少,一时却说不上话来。

他倒未曾怀疑那汤药有什么问题,只道是自己练功太过,内力损耗过多所致,身上虽有诸多不适,脑袋也昏昏沉沉,但知有苏薇在旁,心中自也坦然不少,未觉慌乱。

“快把这药丸先吃了,保命的!”

迷糊中只觉苏薇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丸团,李小白顾不上多想,便将药丸咽了下去。

片刻后只听一阵脚步声急切到了门外,一人道:“怎么了,教主?”

李小白听出是左、右两位护法,看来是在外候着的两人听到了动静,匆忙赶了过来。

苏薇正站在李小白一旁,扶仰着他的头脸擦拭止血,再加桌子上那半碗血,乍看倒像是在行歹事。

右护法张翼云性子急,见状忙冲进屋来,挺起手中亮银枪,喝道:“住手,你干什么!”

“苏公子,发生了什么事?”左护法关鹏飞随后也进了屋,似看出了些许端倪,只不急不缓地道。

苏薇也不多解释,只道:“快来帮忙,把他弄到床上去!”

左、右护法两人反应过来,话不多说,一左一右把李小白搀上了床,解开他上衣扣子,随后满脸疑惑的看着苏薇。

第三十二章 医之无方 “看着我干什么?”苏薇给看得有些不耐烦,心中却也焦急。

想到李小白口吐黑血,显是中了剧毒,可那汤药是她自己按着药方子熬的,也亲自试过了,绝无异常,怎会莫名其妙地中了毒?

又接着道:“我刚才给他喝的是按着他药方子熬的药,你们还不快去叫大夫来看看!”

两护法皆一愣,随即也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右护法虽然性子急,除了教主的命令外,却不大乐意听人使唤,只转过头也不去看苏薇。

“是,是……我这就让人去把大夫找来!”

左护法这时便忙道,说罢脚下一溜到了屋外,安排了几个护卫教众去请人后,才又闪身飞奔进了屋。

李小白躺下来稍微气顺了些,然两个鼻孔仍缓缓流血未止,神志渐渐越发模糊,不久便昏迷了过去。

约摸过了一个多时辰,入夜已深,随后不久,巴格玛便领着上次给李小白开了药方的几名大夫进了房来。

“这可奇了,这药方子并无差错,按说也绝不会使人中毒至此,你们可是按照一月三次的量喂他服下的?”

听苏薇把先前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几名大夫又各自询问查验了一番后,排除了日常饮食中毒的可能,一名大夫沉吟着道。

“那当然了!”苏薇有些没好气道,“算起来这正好是他第三次服药了,谁还把药当饭吃不成?”

刚才说话那名大夫摇摇头,不再做声,自顾着又若有所思起来。

“奇怪,你们这位教主身上此时已并无中毒之症,看来倒像是劳累过度,加上天干物燥,一时体内寒热失调所致……”

另一名大夫取下一枚刚才扎在李小白身上的银针,看了看后道,“依我看只需多加休养几日,当无大碍。”

“你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吗?!”

苏薇听着对方几个,含含糊糊说了些没多大用的废话,心里莫名来气,略显激动的道,“什么天干物燥寒热失调,他前一刻还跟我有说有笑的,突然就吐了那么大一口黑血!现在都成这样子了,不是中毒是什么,难道还得让他再吐一次血才算是吗?”

除了这一次,上次在圣火殿中,她也见过李小白七窍流血的可怖模样。

虽然这次情况略有不同,但她笃定对方是中了某种奇毒,一旦发作,后果实难预料,心想若非自己两次在场,并且带着解毒良药,谁知道这臭小子会变成什么样?

然而听那大夫说李小白此时已无中毒之症,她说罢随即便意识到,很可能是自己的解毒药丸起了作用,那大夫所言也确是无可厚非,话刚说完,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大了。

在场人等,也不知这位苏公子为何忽然变得如此激动,皆有些诧异。

巴格玛和左、右护法自知苏薇与教主要好,是在为教主担忧,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那几名大夫都晃了晃脑袋,也不再多说,轮流给李小白把脉诊断过后,皆认为他身上已无毒症,且是过度劳累所致,便开了一些安神调理之药,又叮嘱几句后就退开了。

“小薇,是你吗?”

昏迷了两日,李小白醒转过来时,只觉有人拿着抹布在自己脸上擦拭,他还道仍是两天前和苏薇在一起的情形,便轻声问道。

“教主,是我,你终于醒了,真是谢天谢地……”

那人却是大祭司巴格玛,“大夫说了,你这是操劳过度,须得静养。”

李小白不知发生何事,问了几句后才大概明白了自己目前的情况,看来只是虚惊一场,也没怎么当回事,随后又问:“苏公子人在哪?我有些话想问他。”

此时屋内除了巴格玛,还有左、右护法两人也在旁守着,听到教主发话后,两人便一起到隔壁房把苏薇叫了过来。

苏薇见李小白已醒,虽觉宽心,脸上却不动声色,不知他叫自己过来所为何事?便随口问了问。

“小薇兄弟,我是想问你,前两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对我说?”

李小白初醒不久,身上无力,便仍在床上躺着,缓缓道,“我那时本来是想问问关于你的事的……”

苏薇还以为他要问的是什么大事,却原来还惦记着之前自己说的话,颇有几分欣喜,只淡然道:“也没什么了……我那天不过随口说说的,你不用太在意,还是先养好身体再说。”

李小白只道有旁人在,苏薇不愿明说,便想着起身来说话,让巴格玛等人先出去,不料却浑身使不上劲,只挣扎着晃了晃身子。

巴格玛不知他是要坐起来,也没多做理会,只让他不必太过费心,再多休息几日才是。

谁知又过两日,李小白虽已精神大好,但仍觉浑身乏力,除了能轻微动弹和开口说话,想要自己坐起来都难,内力也运转不起来,整个人几已瘫痪。

光明教内虽不乏有精通医术者,给他看诊过之后却也都束手无策。

苏薇和巴格玛等人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各自都有些慌乱。

“那几个废物来了也没什么用,只会耽误工夫!”

巴格玛原想再让人去把上次那几个大夫叫来,苏薇骂了几句庸医的话,随后道,“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倒是知道一个人,或许能将他医治好。”

她的良药虽能解毒保命,但只有在毒症发作时才能发挥作用,若无中毒之症,吃了反而有害。

李小白此次毒发,既非外力所为,便是他原本体内的奇毒不定时发作所致,因此关键还是得弄清楚,他最开始所中的到底是什么毒,才能从根本上治愈了。

之前那几个大夫若真有本事,一开始又怎会只给他开了治疗眼疾的药?想明白了此节,苏薇自然不愿再去请那几个,只会摇头晃脑的人来这浪费时间了。

巴格玛和左、右护法等将信将疑,一时却也无计,纷纷询问那是何方高人。

“那人号称‘医神’,医术自不必说,你们应该也有人听说过,不过此人却是难得一见……”

苏薇道,“最近听说有人在中原见到过他,你们如果想去碰碰运气的话,我倒是不妨带你们一起去找找。”

“你说的是不是,原来在乌陀帮里的那个‘医神’沙无尘?”巴格玛似也想起了什么人。

第三十三章 世事无常 “他原来在哪倒无所谓……”苏薇道,“不过既然你认识的话,那就好办了。”

巴格玛只不过听说过沙无尘这号人,倒也说不上认识。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乌陀帮虽已不复存在,但沙无尘既曾经是乌陀帮的人,而光明教如今的死对头柳无极,又曾是乌陀帮帮主,报仇的事先不说,就算找到了沙无尘,他又怎会替这位教主医治?

沉吟了一阵,巴格玛摇摇头道:“可是这,这位神医曾是柳无极的人……柳无极现在也去了中原,很可能正是去找他的。这一路上千里迢迢,若就这么把教主带去,只怕会有诸多不妥,而且万一再出了什么其他意外,那可就……”

杜止美带人从光明教离开前,曾特意嘱咐过巴格玛,倘若李小白在其离开期间,再有任何闪失,便唯他大祭司是问。

巴格玛自是终日提着心吊着胆,生怕李小白再出什么意外,不料正是怕什么来什么,如若杜止美回来后,发现李小白瘫成了现在这副模样,自己后半辈子说不定也别想下床了。

但如果把李小白送去找人医治,无论结果如何,他这个大祭司起码也算是尽了一己之力了。

因此他虽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似是在为李小白这个教主担忧,其实更多的是想着自己的安危,嘴上虽说不愿把李小白送走,但既然已经有人提了出来,他心里却也在这么打算了。

柳无极带着被烧得只剩一口气的陀夫斯基,连日往关内赶去,这么看来的确很可能也是去找沙无尘救治去了。

“那你们还认识什么人,能救得了你们教主的?不过一个柳无极而已,有什么好担心的!他跟你们教有着深仇大恨,你们就不想借此正好去把他杀了?”

苏薇想了想,也明白了其中关窍,但事到如今,似也找不到其他法子,“而且说不定你们教主洪福齐天,那个神医也不是见死不救之人呢?这好歹去了还有一线希望不是?”

李小白的安危去留之事,本不由得教外之人多说,不过巴格玛等人,却也着实被苏薇一连串的话问住了。

虽说苏薇口气略有点大,且去把一个能医病救人的神医的东家杀了,还指望那神医反过来救自己的人,这话听起来未免太天真了些。

只是事已至此,巴格玛等人也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总不能就这么干巴巴的等着让教主自生自灭?

如今已经耽搁了不少时日,若再行拖延下去,错过了救治的时机,将来这对教主‘见死不救’的罪名他们可担待不起,既然苏薇言辞凿凿,或许真就会有一线希望,那么就去试试也无妨。

几人思来想去了一阵,均觉得除了冒险去找沙无尘一试外,更无良策。

事不宜迟,几人各自又商议了一番,便决定由苏薇和左、右护法,以及教内其他十几个好手,次日便就带着李小白前往中原找寻‘医神’。

到了第二天一早,诸事准备妥当,苏薇和两位护法等人把李小白抬进了一辆马车,随后便启程往关内直奔。

李小白又瞎又瘫,苏薇等只告诉他是去找大夫,并未具体跟他说是去哪、找什么人,他自不知其实正是和他的仇人柳无极,奔着同一个方向去的,倒也未曾多心。

自从瘫软不能行动后,李小白自是心慌意乱,又心灰意冷了一阵。

可说来也怪,人在极度绝望,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情况下,反而会生出一种希望,百般挣扎过后仍无济于事时,反而更容易平静下来。

他想到自己大仇未报,却身如烂泥,连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顾,也曾一度陷入绝望。

但也正因为大仇未报,他并没有轻易放弃自己。

这几日在床上躺着的时候,他心中仍不断地演练着那几招,他绝不会忘了的剑招,在他一片黑暗的静止的世界里,恣意挥洒,近乎无形。

这时到了马车上,无所事事的他听着马蹄声响,感觉到世界都在自行运动着,便随着这运动的快慢,挥舞着心中那把无形的剑,亦可谓忙得不亦乐乎。

一行人在镇上街道走了不久,碰巧迎面遇到了带着手下巡防的秦琦将军。

见苏薇与两护法打马当先,形色似有些匆忙,又见他们一行人均做行商贩夫的打扮,秦琦自是疑惑,便上前问起所为何事。

苏薇等人此行的目的,除了她和同行的两位护法,以及留守教内的巴格玛心知外,对外只说是带着李小白四处游玩,听秦琦相问,苏薇便如是这般跟他说了。

自从杜止美与肖统领等人踏上寻宝之路后,秦琦这段时间倒是没怎么往光明教里去,对李小白瘫痪之事并未得知。

杜止美临行前,曾拜托过秦琦对李小白多加留意,赵武六死后,秦琦作为李小白的‘七叔’,自是对光明教的事时时上心,这会儿在街上碰巧遇见,也省得他专程再往光明教跑一趟。

听了苏薇所言,秦琦也未有多疑,只是多日未和李小白相见,便下了马来走近马车,要跟他这个侄儿教主寒暄几句。

李小白早听出秦琦的声音,这时听他探头进马车来跟自己说话,便停下在脑海中舞剑的动作,心不在焉的应答着。

为了安全起见,苏薇在出发前曾告诫过李小白,在见到大夫之前,不要随意让人知道自己瘫痪的事,有人问起便只说身有不适即可。

李小白自己当然也不愿让更多人知道,对此自是铭记在心。

秦琦见他盖着毛毯躺在车里,还道他是染了风寒,倒也没多问,只是奇怪他既然不舒服,为何不在教内好好休息,还有心思往外头跑?

李小白虽把这个公鸭嗓叔叔也当自己人,然而比起赵武六来,这个秦叔叔自是没那么亲,自己是去找大夫的事,也不必跟对方多说。

但对这个秦叔叔随口问出的这么一个,并不难应付的问题,李小白自己却是没有仔细想过,一时倒不知如何作答,只含糊着道:“好久没到外面来看看了……趁着天气好就出来随便逛逛。”

马车外头不阴不晴,且寒意渐浓,天气说不上好不好,大街上行人不多,稍显冷清,他这么说却倒也没什么问题。

“多出来走走也好!”

秦琦还道小侄儿眼睛恢复得差不多了,挥了挥手却见他没有什么反应,只哈哈一笑道,“还有你别忘了按时吃药,早点把眼睛治好,等我侄女……也就是你那未过门的媳妇烟霞,等她把你爹爹的尸骨带回来安葬好之后,你们两个的事也该考虑考虑了。”

第三十四章 情之为何 李小白只觉有些莫名其妙,又吃惊不小,心说:“什么媳妇?烟霞……赵姑娘什么时候成了我未过门的媳妇了?”

他过往的记忆仍未恢复,与赵烟霞的婚配之事,赵武六也从未和他说起过,他对此自是不知。

“你说什么?”

听了秦琦所言,李小白还道是自己听差了,一时更不知如何作答,愣了一阵后才道,“赵姑娘和我……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记得了?”

说罢才想起自己本来就已经失忆了,又怎会记得?这事赵烟霞自然也没跟他提起过。

想到自从在祭坛相遇以来,赵姑娘对自己时常欲言又止,或总是爱搭不理,但却对他的葬身沙漠的爹爹如此上心,非得犯险亲去将其尸骨带回,他恍然间似也明白了什么,只仍是一头雾水,不愿再去多想。

“怎么,你赵伯伯没跟你说过吗?这不可能啊,你爹爹和他不是早把这事给定好了吗?”

秦琦也觉奇怪,见李小白一脸茫然的样子,看来不像是在说笑,“六哥,也就是你赵伯伯生前可是交代过我的……说是万一他将来要有什么不测,如果他闺女哪天忽然找到了,你两个又都未婚娶的话,就让我多费心,替你俩把说定的婚事给办了!

我当时还纳闷,有我跟你的人都在这,他能有什么不测?没想到……唉,我这位老哥还是先走一步了!柳无极那个王八蛋,再要让我见到他,我非得把他碎尸万段不可!”

想起赵武六枉死剑下的情形,秦将军说着连连摇头,自顾叹息不已。

赵武六生前在与秦琦闲话别情时,确曾提到过有意将赵烟霞许配给李小白之事。

不过那时赵烟霞下落不明,赵武六生怕自己身遭意外,哪天他宝贝闺女回来时又没个着落,这才将这事跟秦琦托付了一句。

期间李小白初愈不久,赵武六也不知他其实已经失忆,自然便未曾跟他提到过。

李小白呆呆出神,看来自己和赵烟霞的婚配,乃是家父与赵伯伯一早定下的。

他对秦琦所说自是未再多存疑,只是不知说什么好,自己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什么时候能好过来还不知道,况且现在大仇未报,哪有心思谈什么儿女之事?

秦琦那嗓门几里外都能听到,虽然隔着车帘,他刚才一通所说,也早让马车前面不远的苏薇听得清清楚楚。

苏薇在李小白和赵烟霞刚见面时,便已觉察到两人关系非同一般,只是后来又见两人不近不远,便以为他们最多不过互相熟悉的旧识之交,始终未想到两人终身已定,这时心中自是五味杂陈。

她一片芳心无人知晓,骑在马上闷闷气恼,不过也幸是如此,并没有人察觉她的羞窘之态。

“我说大将军,你说完了没?”

转过几个念,苏薇随后只装作什么也没听见,转过头若无其事地道,“我们可不是来跟你唠闲磕的,没什么事就别废话了!”

说着忽然想起自己上次,曾在大街上戏耍过秦琦一番,这回仿佛悄然遭了他一记回击,直击心脏,又顿感有些心灰意懒,暗骂了一句:“每次见到这家伙就没好气,下次再见到看我怎么收拾你!”

秦琦没听到李小白答话,却听了苏薇在外头的叫喊,一时也不理睬,只仍在车内说道:“教主侄儿,我看你们也没带多少人马,不知道是要去多久,要不要我派几个人跟着?”

“我也不好说,大概就去几天……”李小白稍缓过神来,便才道,“有苏公子他们在,你不用为我担心。”

他自是不知此去路途甚远,只道至多不过三五天,故而也未曾担心什么。

“秦叔叔,我和……赵姑娘的事,还是以后慢慢再说了……”

想想自从他赵伯伯去世后,除了杜止美和赵烟霞,以及他当作至交看待的苏薇以外,现如今便只有眼前这么一位将军叔叔,也算得上是亲人之人在为自己忧心的了,李小白低了声接着又道,“其实我们现在正是要去找一位神医大夫,以便让我早日康复,只不过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你也不用声张,一切都等我们回来再说。”

出门在外自当小心为上,况且是他这么一位风口浪尖上的教主,保不齐便会无端招惹是非。

这树大招风的道理秦琦自然也知道,听他这位侄儿说罢,恍然道:“原来是这样!你放心,这事我当然不会到处张扬……”

他自知既然这等有涉自身安危之事,对方愿意告诉自己,那当然是把自己当成自己人看待了,便不再多问,顿了顿又道:“既然你不要人,那你把我这‘蒂拉莎玛’带上,这十里八乡的流寇马匪没几个不见过它的。你带着它一起,那些人冲我的面子,轻易也不会来招惹你。”

说着便把身子退到车外,拍了拍他那匹宝马坐骑,自顾跟马交代了几句什么。

“我这匹宝马也算跟你有缘,你之前还骑着它往圣火殿里横冲直闯,可威风着呢,嘿嘿……”

李小白还道对方要送给自己什么名贵宝石之类,本待要婉言拒绝,又听秦琦探头进来压低了声音道,“我这就让它跟着你们,你要是万一真遇到什么麻烦事着急脱身,就骑着它赶紧开溜,哈哈!”

李小白这才知道原来那是一匹马,一时间差点没说自己现在根本骑不了马,却是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骑过那匹宝马?

不过他既无暇多问,也是却之不恭,道过了谢后便让人再度启程。

苏薇跟自己暗自较劲了一会,想想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对李小白也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又想愣小子虽从烈火祭台中救了自己,那也不过是他本来计划当行之事,甚至到现在都没发现她自己其实是女儿身,更别说会对自己有什么男女之情了。

她虽走在队伍前头,心思却都在背后的李小白身上,走了好一阵才从浑浑噩噩中回过神来,只觉甚是无趣,自己在为一个呆子、笨蛋,傻瓜、木头,两眼又真瞎了的瞎小子费什么劲,犯得着吗?

看看前头山高水远,路还长着呢,何必为了他这么一个过路人乱了分寸,忧思伤神?

然而虽说如此,她既已决定带着对方前去救治,开弓没有回头箭,却也没有要就此撒手,撂下不管的意思。

虽然李小白于她有救命之恩在前,她却也已几次相救于他,一直待他可谓不薄,可以说该还的恩情早已还了,至少已是互不相欠,现下既然已经上了路,那便权当顺道送他一程便了。

第三十五章 盗马之匪 李小白被忽然而来的秦琦搅扰了心神,在他自己那一片黑暗的世界里,一时已没了继续挥剑砍撩的心思,只觉本来空空无物的脑袋中变得有些纷乱。

他原本简单轻飘的心绪似乎增加了些许重量,一会儿想着赵武六和赵烟霞,一会儿想着自己的爹娘,又或是杜止美以及苏薇等人,心念始终飘忽不定,感觉就好像他们的一张张脸都飘荡在眼前一般。

思来想去,他最后于是便想到了自己,忽而觉得,自己刚刚胡思乱想出来的情景画面,有些似曾相识,恍然才想到,那几乎和自己最开始苏醒过来时,在梦境里曾见到过的情景一模一样,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

他紧接着便开始回忆当时那个梦里的画面,虽隔时已久,却发觉曾在梦里出现的那些对不上号的脸庞,此刻似乎变得清晰了些,仿佛已能认定其中一些脸对应的人。

但他试图想看得更真切些时,脑海中又开始渐渐模糊起来,看来不仅要让大夫治好自己的身体,还得想办法尽快恢复记忆才行。

行过半日,出了镇后,稍作整顿,李小白等一行人车马提速,继续往东疾赶。

匆匆这般又过了数日,已至玉门,车马劳顿,一行人便就近寻了一家客栈小店歇脚投宿。

这几日途经各地虽有不少光明教分部据点,不过未免误事和不必要的耽搁,李小白等人便未进驻各部,一路上风雨兼程,除了打尖住店外,少有停歇。

不知是不是因有秦琦将军那匹宝马坐骑同行,途中的马匪盗贼一类轻易未敢招惹,连日来一行人倒也真就没有遇着什么大麻烦。

朔风萧萧,静夜寂寥,天空深黑发蓝,几点星光忽明忽暗,四下不时传来几声野狼哀嚎。

客店独处荒郊野地,不避寒暑,迎来送往,此时客源也没得几个,寒夜中看着倒有几分落寞。

一行众人都在客店二楼相邻几间房入住,当晚安顿下来后,将近夜半时分,其余人等各自都睡下了,李小白躺在床上自顾神游发呆,并未入睡。

这一路上苏薇很少再和他说过话,只是偶尔会来看看他,其中缘由他自是不知,只道是对方在为找大夫治好自己的事奔波劳累,无暇来和自己多说什么。

对他来说这几日就好像在梦里一样,那几张只在梦里曾见到过一次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时常会浮现在他眼前。

自从失明以来,那便是他唯一见到,眼睛也不需要看得见,便能够见得着的画面。

这画面于他而言既珍贵又平凡,就算不去想,那些发着微光的脸庞也会不时出现,就好像夜空里的星星点点一样。

画面中那些脸对应的身份,他虽然不能确凿肯定,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人都曾无比真实的,在他自己的生活中出现过。

想到这一点,至少在像此时这样寂静无声的夜晚来临后,他能够感觉到自己并不那么孤独。

便在这时,忽听匹马轻嘶,瞬息即止。

他凝神细听,只道是外头寒风吹拂,那马儿也和他一样难以入眠。

片刻后又听嘶鸣声起,马儿似是受到了什么惊扰,反应有些异常。

动静虽不大,他仍听得清楚,但却不知是何来由。

又过一阵,只听隔壁房苏薇铁链轻响,看来是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起床查看去了。

苏薇今晚躺下后其实亦自辗转了一阵,一直也未睡着。

听到外头传来异常,她疑心有变,便起身悄悄推窗往楼下一看究竟。

只见马棚处有几个人影晃动,正在把她们的马一匹匹往外牵,苏薇情知不妙,却未声张,心想着这伙人来路不明,看样子倒不像是冲着谁来的,莫非只是为了盗马劫财?

不及多想,她随后便在墙壁上敲了三下,一长两短,意在提示隔壁房的李小白,以及他那两位贴身护法,有异常情况。

马棚就在店外一侧,棚顶稀拉覆着些茅草,甚为简陋。那伙人约有十来个,都带着家伙事,蒙着脸面,手脚略显笨拙,看着不知是哪里来的强盗贼人。

“什么人?给我住手!”

苏薇并未听到隔壁房回应,也不多耽搁,便轻声从前窗跃下,闪身到了那伙人当中,随即铁链挥扫,眨眼放倒了几个,喝声道。

对方不料来人竟有如此身手,看来是个硬茬,倒是吃惊不小,当中一人弯刀劈头砍来,仓啷一声,弯刀却顿时被铁链绞脱了手。

这人一怔,苏薇已一把抓着他要害,又喝一声:“不想死的赶紧住手!”

这时又围过来几人,也不她搭茬,举刀便砍。

苏薇心知跟这些个小喽啰多说无益,抓着那人横扫一圈,瞥眼瞧见不远处几个骑在马上之人,纵身飞起踢倒了一个,夺马坐下,策马挥舞着铁链左突右扫,没几下又打趴了几个。

其余人自知难敌,一时不敢冒进,只仍围在四周呼喝叫嚣。

“我们只谋财,不害命!”苏薇左右扫了一眼,正待出手,只听骑在马上一人道,“你想活命就乖乖住手!”

苏薇心想这些人个个草包之极,不像武林中人,看来多半自是见财起意,铁链一甩,打掉了说话这人脸上蒙布,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没人派我们来,我们是不请自来。”

那人一副尖嘴猴腮,似未反应过来,脸上已给铁链扫出了一块红印,露着两颗兔牙来。

苏薇见他貌丑滑稽,不像领头之人,倒是会耍嘴皮子,暗自觉着好笑,只道:“叫你们带头的出来说话!”

“我们这个个都带着头,不带着头,拿什么家伙吃饭?”

那人嬉笑说着打马往后一缩,他旁边一人忽地甩出一张绳网,当头往苏薇身上罩下,紧接着另一边一人抓着绳头,两人反向绕行,欲把苏薇兜紧擒下。

苏薇也未曾松懈戒备,见那不过是一张普通绳网,网上并未附有倒钩利刺,倒也不慌不忙,暗道:“雕虫小技!”

那两个拉网之人还没等合绕到一圈,苏薇已从马背上忽地纵身蹿起老高,直把两人拽下了马。

正当此时,马棚处另有一人打马而出,嘴上呼喝叫喊着,直奔夜空无人处去。

此人骑的正是秦琦所赠宝马,苏薇这时身在半空,追赶不及,手上一扬,向对方嗖嗖打出飞镖数枚。

那人仍骂嚷了几句,之后便没了声息,似乎未被飞镖击中,还是跑远去了。

余人有的已上马追着这人渐次撤离,其他几人与那兔牙汉子,仍围在苏薇身周,目露凶光,却未敢再逼近一步。

第三十六章 以下犯上 苏薇瞧得明白,心想这些人拖着自己,不过是为了让那骑宝马之人脱身,此人自是他们的头领无疑,看来那匹宝马才是他们最大的目标。

但她自己孤身一人,毕竟势单力薄,真要一路追杀虽然也不是不行,却总觉得这些人似乎另有所图,若冒然追去说不定正好中了对方的奸计。

转念又一想,外边闹了这一阵动静也不小,客店里那些个跟自己一起的人,怎么也没见一个出来?

她随身带着柄匕首,也未及多想,疑奇中脚尖刚挨着马背,一匕首将身上绳网划拉出了一个口子,跃身而出,一脚把刚才那个兔牙之人踹下了马,随即转身驱马突围,直奔客店。

那几个人见她不再追逼,倒也不去拦击,趁此机会各自溜之大吉。

苏薇到了店门口,也不下马,纵身直上了二楼,推门进了李小白房间。

房内昏暗,灯火已熄,借着窗外依稀透洒进来的几道月光,隐约只见左、右两护法都趴在桌上睡得迷糊。

“小薇,是你么?”苏薇还未开口,便听李小白道,“外面怎么了,你没事吧?”

苏薇幸喜他没出什么事,轻声应了一句:“没事,这家店有问题。”

随手拿起桌上茶碗闻了闻,料想房间里的酒水茶饮,自是被人偷偷下了迷药,其他同行之人看来也未幸免,她也不多说,一壶凉水一下往那两位护法脸上泼去。

“你们被人下了药,我们的马都被人偷走了……”

两位护法不知是在做着什么美梦,冷不丁被人泼了一身,破口正要骂,苏薇抢道,“快去把其他人叫醒,一起去把马追回来!”

两护法均是一惊,顿时倒也清醒不少,不必说肯定是着了这家黑店的道了。

瞧了瞧里屋李小白安在无恙,两人虽觉万幸,只仍大骂了几句出门去了。

之前苏薇在墙壁上敲那三下,和刚才外头的刀剑之声,李小白都听得清楚,他叫了两位护法几下,却没听到回应,只道两人都睡过去了。

这时听了苏薇所言,李小白仍自有些不知就里,便又问了问具体情况。

“这茶水里有问题,我房间里的我一直没动过,所以没事。”苏薇淡淡道,“他们也没给你喝过水吗?”

“晚间有些口渴,便让他们给我倒了些来喝,也没什么感觉……”李小白奇道,“就是不知道有什么问题?”

苏薇也觉奇怪,按说臭小子喝了茶水,这会应该也昏迷着才对,怎的会没有感觉?

她自不知李小白身中奇毒后,寻常迷药毒物已经奈何他不得,正自转念,忽听店外传来蹄声阵阵,不由一凛,或恐又有来敌,便只道:“别出声!”

过了片刻,外边蹄声渐息,只听隔壁房轻敲了三下,看来是那两位护法听到动静后所敲警示。

苏薇走到墙边,便也敲了三下作为回应,间隔后又多敲了两下,意在让他们暂时静候,伺机而动。

这些个‘敲声暗语’代表之意,苏薇在路上便告知过左、右护法等人,其实不过就是根据敲击次数和间隔时长不同,分别代表特定意思,江湖上倒也寻常,为的便是在遇到特殊情况时用以传讯。

李小白粗略听得他们说起过几句,具体代表何意虽不甚明了,但也知道是遇到了异常情况,这时心中莫名更有些激动。

随后只听脚步声急,听着有不下十人正从楼下上来。

苏薇略觉怪奇,听这些人脚下动静不小,看来倒非江湖高手,至多不过是些莽夫流寇,但不知又是为何而来?

她们此次出行,除了几箱子必备物资钱粮,和李小白药方子上的一些药材等物外,并未携带了什么名贵至宝,先前那宝马和其他十余匹马被劫去暂且罢了,何以又会被这伙强人盯上了?

正思索间,来人脚步声已至楼道,不一会儿便会率先从两位护法所在房间经过。

苏薇凝神细听,虽不大以为意,却也未有大意,心想不管来者何人,无论怎样,总之谁也别想在自己这,伤了李小白这臭瞎子一根汗毛。

两位护法把其他昏迷之人叫醒后,接到苏薇静候而动的暗号,便都在房内屏息以待。

片刻之后,眼见门外人影刚过,左、右护法呼啦一声踹门而出,当先便与来人交上了手,各自一拳一掌,各把一人往楼下打飞了去。

房内其他同行教众,随后也一涌而出,与对方各人顿时便在楼道里厮杀开来。

苏薇在隔壁听得明白,对方至多不过一两个好手,有两位护法他们足以应付,未曾让对方一个人冲杀过来。

“快住手,别打了……”打杀一阵,随后只听一人高声道,“我们是来找刚才那位公子的!”

苏薇心中疑惑,这声音不是刚才那个兔牙么?走到窗台瞧去,只见正是先前劫马那一伙人,这时大都未蒙着脸。

随后又听另一人道:“华盖乘阳,逍遥播光。”

这人也就四十出头,一脸黝黑,模样凶蛮,便是之前骑着那匹宝马走掉的人,也是这伙人的头领。

“五湖风月,紫薇花发。”

苏薇听对方说了句暗语,心中登宽,也不再多瞧,只淡淡对了一句。

那头领闻言登时一惊,显然是知道了苏薇的身份,奋力格了一招,跃身冲过人众,跪倒在她这屋边外,颤声说了句:“属下该死,冲撞了主星,这便自裁谢罪!”一伸手便要往自己脑门上拍去。

“不必了,赦你无罪。”苏薇淡然道。

那蛮汉得获大赦,自是松了口气,一时却仍未敢起身,仍跪着在外。

左、右护法等人虽听了他和苏薇的对话,有些不明所以,却也听得出两家原来是自己人,纷纷停了下了手,只仍把对方的人拦着不让往前。

“喂,你怎么回事!”右护法闪身上前道,“知道打不过就来这跪地求饶了?”

他刚才和那蛮汉头领拆了几招,一时间难分高下,一不留神却让对方溜到了这里,心有不甘,要和其人再来打过。

那蛮汉不知他和苏薇是什么关系,这才起身拱手道:“这位好汉身手不凡,在下卓自珍,适才多有得罪,我们不妨改日单独再战?”

“改日个屁!”

右护法才不管对方和苏薇是什么关系,没好气道,“你把话说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不然我让你们今晚谁也别想好过!”

第三十七章 无水之水 “老哥别激动,一场误会!”

那头领卓自珍瞧着对方比自己年长,便道,“我带了人到这正要和你们赔个不是来着,你们的马我也都给带回来了,就在下面,不信你自己看看?”

右护法将信将疑,侧脸向楼下瞧了瞧,果见十余匹马都在。左护法等人也都瞧见了,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早些时候他们一行人在楼下用晚饭时,除了菜汤略有些咸外,并无察觉其他异常,客店老板为此还特意多给送了一壶酒。

那壶酒也没什么问题,却正如苏薇所料,有问题的是夜里送至房间的茶水。

各人因为一早还要赶路,酒倒没喝多少,只是吃了咸食,容易口渴,回了房间后免不了要找水喝。

他们这一路上吃住不可谓不留心谨慎,也没出过什么大的差错,这回因见这店老板热情大方,招呼周到,又因人困马乏,一时懈怠大意,并未多心,也未料到茶水里会有问题,这才不觉间着了道。

“那这么说,这店掌柜是跟你们一伙的了?”

卓自珍大略解释了几句后,右护法道,“那个老小子,看着不坏,心里头鬼的很,把我大伙都给蒙过去了,待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他!”

“属下实在是有眼无珠,若非这几枚流星镖,属下断不相信星主会驾临这荒野小店来!”

卓自珍笑了笑,又道歉了几句,手里拿了一枚流星镖,对房内的苏薇道,“也好在是见到了此物,不然属下可真就犯下大逆了……”

苏薇听他此言,大概也明白了今晚这一遭是怎么回事,便打断道:“闲话不必多说,你们此番只是为了那几匹马来的?”

卓自珍点点头,原来他们这伙人一开始,正是冲着苏薇她们那十几匹马来的,当然主要还是为了其中的那匹宝马。

至于那几箱子钱粮物资,不管里面装了什么,这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了马,一行人拖着几大箱子又能走哪去?

串通客栈掌柜把人迷倒后,趁着夜黑风高,卓自珍等人便大摇大摆的牵马去了,只实未料到苏薇会忽然杀了出来。

那会儿苏薇被人当成漏网之鱼绊住时,那个骑着宝马扬长离去之人便是卓自珍,不过苏薇打出的流星镖并未击中他,有一枚却是被他接住了。

他见了那枚流星镖,认出那上面的特殊纹路后,顿时受惊不小,骑马跑出不远,便又带着人匆匆回来了。

他自是想找苏薇以便确认身份,不曾想还未来得及见着,便遭到了左、右护法等本应仍昏迷之人的伏击。

那枚流星镖颜色暗红,隐隐可见刻着一朵花的纹路,右护法往卓自珍手上瞧了一眼,也没瞧出有什么特殊来。

两位护法和其他光明教众等人,对苏薇的身份来历一直也不太明了,只知对方除了是那什么暗星的人外,又与教主私交甚好,这时听卓自珍一口一个属下、星主什么的,显然苏薇自是来头不小,莫非便是他们这帮人的大头目?

李小白躺在床上什么也做不了,听来所幸是一场虚惊,却是对苏薇的身份大为好奇,只是当下不便多问,一直便也未出声。

卓自珍在房门外把事情始末说罢后,本想进内求见苏薇一眼,正要开口,苏薇不愿众人在此喧扰,便自己开门出了来,一边说道:“你留一会儿,让你的人都退了吧。”

卓自珍低头拱手后退了几步,随后向跟着自己来的人摆了摆手。

各人一晚上挨了两顿狠揍,一个个都有些鼻青脸肿,这时倒是巴不得赶紧走人。

苏薇一眼又瞧见那兔牙汉子,只因几次照面,颇觉脸熟,便单把他叫住了,随口问道:“你叫什么?”

兔牙汉子犹疑着道:“我叫……沙无水。”

“沙无水?你可带了头来吃饭喝水?”

苏薇略有惊疑,心想她们此行的目的,是去找神医沙无尘,眼前却冒出来个沙无水,不知两人是否存在关系?当下也不动声色,只淡淡笑道。

“小的该死!小的名叫无水,这颗脑袋里可都是水!”

沙无水本疑心是不是先前在店外时,自己嘻皮笑脸的应答开罪了对方,故单单被留了下来,自知眼前之人大有来头,连卓老大见了都要五体拜地。

这时又听苏薇说什么‘带了头’云云,莫不是要拿自己的项上人头当碗瓢使?

他也不管真假,说着两腿一哆嗦,当即跪倒,边又哭喊着道:“先前那些胡言乱语,无意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饶命!”

“这人不过是属下的一个小参谋,一向滑腔滑调的……之前是我让他先来这,打探清楚情况再行动手,没想到他竟是这般没用!”

卓自珍不知苏薇是何用意,但看来先前沙无水自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人,便忙道,“属下自知有失,星主不必亲自动手,我这就先把他废了!”

“是小的没用,以后一定把事办好……不不,一定先把情况摸清楚!”

沙无水闻言,也不知他这位老大是在责怪,还是有意袒护自己,连忙咚咚磕着头道,“老大饶命,大人饶命!”

“你那颗脑袋里的水,还是继续留着吧!”

苏薇本想着换个地方坐下,细问他与沙无尘的关系,刚才原是随口那么一说,见这人胆小如鼠,一副拜官喊冤的脓包样,反应倒是不慢,但想来与神医自是沾不上边。

她也没心思听眼前这两人啰嗦,只对沙无水道:“我问你,有个自称神医,名叫沙无尘的人,你可认识?”

左、右护法等人听了沙无水这名字,本也想到了他们此行要找的沙无尘,这一路上他们没少跟人打听沙无尘的下落,却始终无有所获,仍只知那位神医已到了中原。

这时听苏薇问起,他们几人无不把目光聚在了这个,磕头如捣蒜的沙无水身上。

沙无水便是之前和吴良以及乌陀帮众,还有李文策和赵武六等一起,去往大漠找寻宝藏的其中一人,也正是沙无尘的亲弟弟。

自打从宝藏地宫死里逃生,沙无水背着个伤重的高兴,在大漠戈壁河畔先后遇着了天山派掌门周意、崆峒派掌派柳咸阳和乌陀帮帮主柳无极,以及王川和蜀山派掌门陆无明等各人的一番激斗,其后跟着陆无明与陆凝香出了大漠,把高兴交由对方看顾之后,便带着从地宫得来的少量金银,独自逍遥快活了一阵。

后来游荡到了这玉门附近,也是误打误撞,便与当地以卓自珍为首的马贼团伙混在了一起,

凭着点小聪明,沙无水不久便混成了卓自珍的一个参谋,先前一伙人闹的这一出,便是由沙无水瞧见了那匹宝马而起。

第三十八章 千里之目 “他叫无尘,我叫无水,听起来很像……但其实,其实我们是两个人……”

听苏薇问起,沙无水心下一激灵,看来对方不是想要自己的脑袋瓜,而是要打听自己那个神医哥哥,莫不是谁得了什么疑难杂症?

又想他自己跟哥哥向来都是各走各的,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连对方身在何处,是生是死也不得知,就算自己说认识似乎也不见得顶用,若冒然把什么都说了,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抬头见各人都拿眼盯着自己,沙无水转过几个念,还是决定先糊弄一下,便咧了咧嘴含糊着道。

卓自珍没耐烦听他贫嘴,喝声打断道:“废话少说!”

“是是,我们不但认识,而且他还是我亲哥哥!”

沙无水不知自己这位老大上面,何时还有一个老大,稍有轻慢那可就是在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了,当下不敢隐瞒,忙才道,“不过不管他在什么地方得罪了各位大人,你们找他所为何事,都跟我没关系,我是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啊!”

“你放心,我们找你哥哥也不是为什么事……”

苏薇本也没抱多大希望,却未料到这人和那位神医原来是亲兄弟,见他这胆小怕事的模样看来多半所言非虚,也不用再多问什么了,随后只道,“只是仰慕他医术精湛,想着前去拜会一番……你起来罢。”

“谢谢大人……我哥哥那医术自然没得说,甭管你们遇到了什么疑难杂症,到他手里不出三两下保证给你弄好了!”

沙无水原先一直跪趴着未敢乱动,这时闻言倒是大松了口气,既然话说开了,双方也算是自己人,料来对方再怎么着也不会为难自己这个小角色,便缓缓站起身,嬉笑道,“只不过我这实在是……也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话刚说完,卓自珍又拿眼狠狠瞪了他一下,让他赶紧把嘴闭上。

苏薇想想一时也没什么别的事可说,其他人闹腾了一阵,也该各自回房休息了,便把卓自珍叫近前来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

正说着,她瞥眼瞧见沙无水腰间别了一样竹筒也似的物件,一尺来长,模样略觉新奇,瞧着倒像是什么古怪兵器。

除了喜欢尝试各种烹饪厨艺外,她对各式武术兵器向来也比较感兴趣,便盯着那物件多看了几眼。

沙无水见对方不知盯着自己是在看什么,眼珠子乱转了几下,忽才明白原来是盯上了自己随身带着的那个‘千里目’。

这物件原是吴良雇他随从跟班前去取宝时,交了给他认认路,暂为保管。吴良这一死,这东西便成了无主之物,沙无水倒也是白捡了个便宜。

通过这‘千里目’能看清极远处的景物,那可是沙无水一直珍爱的宝贝,用处倒也不小,自从到了这地方后,除了他的卓老大,轻易也不会让别人碰一下。

这时他瞧见苏薇似为这物件吸引,未等对方开口,便将它从腰间取下了道:“这东西叫‘千里目’,千里之外你见不着的东西我用它都能见着,当今天下只此一件。大人若是喜欢,小的可以借你看看,不过……”

刚说到这,卓自珍一把将那物件夺了过去,喝骂道:“什么稀罕玩意儿,星主什么没见过,就你还整天当个宝贝!”

他其实也觉得那物件甚为奇特,摆弄了一下便递了给苏薇,又道:“也不知这小子哪里摸来的这物件,倒是能看得挺远,星主不妨拿去,如此一看便知。”

沙无水将他那宝贝看得要紧,其实也是为有朝一日能待价而沽,本想着趁此机会献给苏薇,除了表示赔礼谢恩外,说不定还能捞点好处,没想却给卓自珍抢了去借花献佛,心中老大不快,却也不敢出声。

苏薇本只是觉着有些好奇,想看一眼,这一来倒也省得自己开口索要,便依言拿着那物件往马棚处看了看。

没曾想这一看可当真不得了,这黑灯瞎火的,竟然连楼下那些马的眼睫毛都能瞧得一清二楚,便如近在眼前一般,她一怔之下,差点没惊呼出声来,只笑着点了点头,又东看西看了好一会儿。

“我这宝贝……那可是千金不换的。”

沙无水见这位大人爱不释手的样子,却没有其他表示,心想这回算是白给了,忍不住自言自语了一句。

苏薇听他小声嘟囔着什么,拿着千里目往各人处看了看,正好瞧见他那两颗兔牙,便停了下来不再多看,心想这物件将来或许能有大用处,也没打算物归原主,又一想自己此行是要去找这人的哥哥,带上他或许也能有用处,便道:“以后你便跟着我们一起。”

沙无水一下没听明白,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这个老大的老大,要自己往后就跟着他混的意思,想来自己这宝贝是送对人了,不由乐呵着点了点头。

房内李小白听了一阵,不知他们所说能看得很远的是为何物,倒有些好奇,本以为苏薇会进房来再和自己说些什么,谁知各人又说几句,便散了去,只两位护法轻手轻脚进了来,跟自己问候了一下,随后便就各自睡了去。

在乌陀帮时李小白曾和沙无水见过面,互相也算认识,然而这时他自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既已找到了神医的弟弟,想来要找到神医自也不难,迷迷糊糊中便也睡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苏薇换骑了秦琦所赠那匹宝马,一行人继续东行。

中原战乱不断,沙无水知道是要入关去往中原后,本有些迟疑,不过一想既是跟着一位大人物混,去到哪便也无所谓。

他自知这些人是要去找他那个医生哥哥,只是左、右护法等人把李小白抬上马车时,并未让他接近,他只知那便是要看病的正主,自是一位极重要的人物,始终也不得知那人便是他曾见过的李小白。

苏薇和两位护法仍在前头开路,一行人赶了大半天路,出了玉门东,稍作休息,又马不停蹄赶到了jyg。

李小白在车上昏昏沉沉,无可多想,自不知打今往后,他便告别了对他而言意味着太多的西域大漠,即将重又回到了他和他爹爹,曾经逃离的中原大地,此后又将会有怎样一番际遇。

他如今的想法也很简单,便是待找到神医把自己治好后,再去找到柳无极和陀夫斯基,把他们都杀了,为自己死去的爹爹和赵伯伯报仇。

第三十九章 乱世高歌 进关后又行一日,过酒泉、沿河西道一路南下,奔波数百公里,不几日便至张掖山丹,一行人在镇上一家客店落脚,暂行歇息。

河西走廊是为中原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此时北边有契丹,南边有回鹘、吐蕃等势力,趁着中原内乱,这几股势力不时便在走廊南北两边作乱,烧杀抢掠,无所不为。

此外更有更有各路强人莽盗频出,为非作歹,这一路上可谓颇不太平。

苏薇等一行人沿途屡见饿殍残尸,不时也见有小股周边势力或在杀掠作恶,或与当地守兵交战。

不过未免招惹麻烦,只要没有直接起了冲突的,一行人多半选择绕道而行,不愿多生事端。

山路崎岖,李小白只觉此段路途颠簸更胜往前,虽未亲眼得见个中惨况,但听旁人转说,亦能觉出一路上艰险非常,所幸不管遇着什么大小风波,他们也总算都能平安渡过。

次日又再上路,行至午间,到了一处山脚,路分南北,前路吉凶难料。

眼前山脉连绵,奇峰林立,有的高难见顶,山头冰雪缭云,一行人只大略知道此处为焉支山脉,过了不远便可谓到了真正的中原大地,一时却都拿不定该走哪条道为妥,便在一湾水草丰盈处驻马停车,待找人问个路。

此时已入严冬,放眼草木黄白,清野萧索,虽未有雨雪,轻风过时,仍着实让人生寒。

四下不见人烟,空气倒是清新提神,时有鸣鸟翔飞,一行人虽有些疲乏,却也精神昂然。

苏薇拿了千里目了望一阵,只见山下一处密林中隐隐可见一间小屋,便让沙无水前去问问。

沙无水正饿着肚子,听说有户人家,想着去找点热汤饭好暖暖身子,便自去了。

其余人有的自顾拿着干粮解饿,有的去打水找柴,准备生火取暖。

穷山恶水多纷乱。苏薇没事拿着千里目四处远望,见此地依山傍水,却无甚生机,虽不免觉得荒凉,但也没瞧出什么异常,倒未有疑心什么。

片刻后沙无水回来,只说他在那间小屋外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进去后只见锅冷灶凉的,看来多半是无主的破烂野居。

像这样的无人空舍他们这一路上所见不少,其余人听了倒也不觉奇怪,便决定在原地休息一阵,等等看有没有其他过路之人。

又过片刻,忽听山间远近传来一人高歌之声,唱的是: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歌声嘹亮激昂,气势如虹,扣人心弦,闻者无不动容,仿佛眼前便见着了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豪侠,狂放勇武之资栩栩如活。

虽未见其人,却不难想见歌者胸中昂然之志,当是一位豪迈青壮。

众人听得入神,还没回过味来,又听歌声继续唱道:

“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蓬。官冗从,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歌声一如前般回肠荡气,雄浑劲拔,唱罢仍在山谷间久久回响,当真可谓余音绕梁。

众人听这整首唱词句短韵密,如连珠炮也似,歌声听来便如急管繁弦,霹雳弦鸣,好似惊涛骇浪,天风海雨一般令人心中激荡。

但这后半段所唱,又显与前半段的凌云少年不同,却是在诉说一位壮志难酬,只能登山临水寄情弦乐的‘悲翁’之愤慨愁苦,不知这位歌者究竟是何等样人?

李小白在马车里听得清楚,内心澎湃不已,久久难平。

他也从未听过如此铿锵激烈,震心慑魄之声,仿佛在他那个一直暗黑无边,只能靠听音辨识感知的世界里,忽然出现了一位天外来客,用声音一字一句的,将他那个方寸世界一一洞穿。

若非自己周身不能动弹,他简直要从车里跳起来摇摆起舞,拍手称快了。

苏薇拿千里目往山里寻声察望,却一直并未见着任何人影出现。

但听这所唱的个中郁郁不得志之情,想来应是久居当地之隐者志士,她便让沙无水和其他几个人到山里查探一番。

“喂,那个唱歌的,你歌儿唱得不错,人倒是出来啊!”

沙无水不愿再跑一趟,扯着嗓子大吼道,“我们不是坏人,就有个事想问问你!”

声音远远传出,过了半晌却没人应答。

正自无奈准备要动身时,忽听隐隐似有马蹄声响,动地而来,他急忙以耳贴地,听了一阵,又道:“有人打我们这边来了!”

其余人听了这话,各自心神一紧。

苏薇似也听到来人响动,跃上一处高坡望了望,只见北边路途若有烟尘泛起,心说莫非又遇上了哪家过路的兵旅军队?忙对其他人道:“快把火灭了!”

左、右护法知道确有情况,赶忙扑灭了地上的火,命人围着马车戒备起来。

苏薇不知来者何人,看那阵势想来人数不下千众,只是此时相距尚远,对方看来未必是冲着她们的人来的,倒也没有过于在意,仍在坡上继续观察。

沙无水自从没了千里目勘察远望,颇有些不习惯,遇到不明情况时倒也挺会用耳朵听辨,这时虽听出有大军前来,却也不慌不忙,只嘻笑着道:“苏公子,这会儿来的会不会也是你的手下人?”

他们一行人自打从玉门进入关内以来,路上所遇敌友不明,冲着他们而来的人的情况不在少数。

不过除了被他们打退的一些毛贼外,不管是专事劫道的绿林匪帮,还是过路盘查的兵官酷吏,只要苏薇出面和对方说了几句暗语,一行人便因此都能安然渡过了事。

沙无水虽和其他人一样改称苏薇为公子,但心里其实早认定苏薇是个神通广大的大人物,这时他能这般淡定自若,自是认为不管来者何人,也多半与往常一样,只要这位苏公子张张口,说上几句通关暗语,那自然便没有过不去的坎。

苏薇也不搭话,见来人不久便至,便下了坡,跃上马道:“往南边走!”

一行人沿南路刚走出不远,忽然不知打哪嗖嗖射出几支冷箭,正打领头的苏薇和两位护法眼前一飞而过。

苏薇料来未必不是对方箭法不准,而是要让自己亮明身份,不然再往前走,可就不会是这般空射了。

她虽无惧色,但心想对方很可能是冲着北边那批人马来的,看来人数自也不少,不敢怠慢,便让自己后边的人停下,顺口喊了一句暗语道:“天光地暗,牛斗闪闪!”

第四十章 兵祸难测 苏薇这话意在表明自己乃是暗星之人,与江湖上其他众多暗语自有不同,但没有直接亮明自己在帮派中是何地位,对方若能听懂,便会答一句:“北辰既明,星河灿灿!”或是直接用暗语亮明自己的身份。

这‘天光地暗,牛斗闪闪’也算是暗星的一句通行暗语,遇到身份不明之人时,苏薇曾多次使用,其他同行之人自是知道,这时听了也不以为奇。

不过片刻后却没听到暗藏之人的任何回应,苏薇等人皆知不妙,不知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一时也未轻举妄动。

此时身后蹄声渐近,转眼便至,左右护法正要问问苏薇,是否硬闯过去?

沙无水不见对方之人现身,有些不耐烦,便对着路边左右喊道:“我们只是过路的,我家公子不想找麻烦!各位道上的英雄好汉,若是求财,那也好说,不妨出来见个面,道个万来?我家公子定然不会亏待……”

话说到这,半空中冷不防射来一支冷箭,正中他大腿,他后面的话便突然间变成了‘啊呀’一声惨叫,差点没从马上摔下。

苏薇及其余人等,自知暗藏之人是敌非友,顿时心头大紧,苏薇也顾不得许多,喊了一声:“冲!”

一行人快马加鞭往前冲去,岂料刚冲出不远,当空便又嗖嗖嗖射出数十支密箭。

一行各人虽可谓都是江湖好手,光天化日之下,却着实未曾料到前路竟密布了这许多敌人,又怎能尽数抵挡?当下便有几人身中利箭,倒下马去,队伍登时变得混乱起来。

两位护法见情势不妙,忙退至车旁护驾,却也有些自顾不暇。

沙无水先前中了一箭,便整个趴在马背上,这时倒是躲过了,只一声不吭,一个劲地催马急奔。

这般又过一阵,沿路仍有箭雨不断射出。

苏薇自知这回正好冲进了别人的伏击圈,对方不管青红皂白便狠下杀手,挥舞铁链挡下几支飞箭后,扭头看了后边马车一眼,见车上已插了好几支箭,心想这下可糟了,莫非今天都得折在这?

正焦急间,前后忽然蹿出十余个手持刀兵,身着藤甲之人,拦路便朝她们的人马一阵砍杀。

她自顾不得再多作他想,勒停了马随手便撂倒了两个围上来之人,又甩开铁链急忙往马车处回奔御敌。

躺在车内的李小白耳听得外头打得火热,不时有几支利器从车内穿射而过,自是焦急异常,却什么也做不了,一颗心兀自砰砰乱跳。

但也幸是他一直在车内躺着,适才的飞箭多半刺在了车身上部,并未曾伤着于他。

打斗一阵,苏薇等一行数十人已死伤不少,一时仍难脱身。

眼见前路又再扑来一队人马,后边另有两批大队人马正在交战,苏薇心知陷入这等敌我不明的混战,若再继续纠缠下去,己方无异于白白送死,百忙中对左、右护法喊道:“往山上冲!”

两位护法也已看清了此时情势,两路受敌,多说不得,掉转马头招呼其余人赶紧往路边山林中逃命。

山中无路,不过好在是冬天,地上草藤多已枯干,车马虽难行进,却也并非断无去路。

苏薇等一行人一边抵御伏击,一边穿林奔逃。

不久后奔至一处斜坡,过了斜坡往前不远,便只能一路往山上去。

苏薇转头往身后看了看,见除了周围纠缠着的藤甲兵,马车后边仍有对方的一队人马紧跟而来,此时要想迂回到原先的大路上已是不能,便也不停歇,带着人径直往斜坡上冲去。

再往前奔行不久,地势渐陡,车马行速渐慢,苏薇眼看身后紧追不舍的敌兵即将追上马车,便掉转马头,叫上两位护法一起断后,三人接着便和对方敌兵交上了手。

敌方追兵少说有二十三人,看来势要将李小白这伙人一网打尽,只留十余人和苏薇三人厮杀纠缠,其余人则分兵继续追赶李小白所乘马车。

驾驶李小白车座的,是光明教一个刘姓护卫队长,是个中年壮汉,也算是个老江湖。

这一路从光明教总坛走来,李小白车架多是由刘队长负责,虽然路途漫漫,一路坑洼崎岖、颠簸之处难免不少,倒是未曾出过什么差错。

先前的一阵混乱中,也幸是刘队长车马娴熟,李小白在车上始终安稳无虞。

不过此时山陡地滑、荆棘坎坷,并无道路,刘队长驾车一路碾压辟路前行,心中亦是惴惴,唯恐一个不小心,便有人仰车翻之险。

同行之人中还有几位堂主在车架两旁护卫,没人在前边带路,刘队长便尽量择草木稀疏处策马奔驰。

不料片刻后追兵忽至,几位堂主以一对多,难以周顾,刘队长一车当先,随后忽有两名追兵打马前来左右夹击,一人挥刀猛砍,另一人搭弓便射。

若在平素里,刘队长一人单挑四五个丁壮,本是不成问题。

但此时两面受敌,两名追兵配合甚为默契,刘队长刚闪过右侧追兵的劈头斜砍一刀,却终没能躲过左侧追兵如此近距离的一箭,当下便被射穿了胸膛,鲜血直流。

他自知难逃一死,气绝之前,仍紧握缰绳,一手猛甩马鞭,狠命抽退了那两名追兵。

谁料这时一个颠簸,他胯下之马本就受了惊吓不少,一时不再受控,登时便将他抛落于地,带着车架自顾狂奔猛跃而去。

苏薇和两位护法、以及几位堂主等人,原本跟在马车之后不远处且战且退,并未与敌兵过多纠缠,可耽搁了这片刻功夫,与前边马车也已相隔了有一段距离。

待瞧见那两名围追马车的敌兵被击退后,苏薇等人只道刘队长仍安然驾着车前行,并未察觉有异,随后便都打马追来。

不想这时林间忽然闪出一人,紧随马车之后发足狂奔,苏薇等一时无不诧异。

但见那人身材高大,背后还背着一捆山柴,看不出是何来历,也不知其猛追着马车意欲何为?眼见那人便要抵近车尾,两位护法此时离得最近,便几乎同时飞身往前一跃,向那人左右截击。

“莫要拦我,快让马车停下……”

那壮汉似早有料到,脚下不停,也不回头,只先一闪身,随后两手各从身后抽出一根木柴,一边招架一边喊道,“前面是悬崖!”

第四十一章 豪士歌者 两位护法各使兵刃,一枪一戟左右夹击,接连几招,仍是奈何不得对方手中两根木头,手臂双双被震得发麻。

又听那人说前面便是悬崖,两护法各自一怔,放眼看去时,却只见林木错落,瞧不出前边去路有什么不对。

“快去助他拦住马车!”

苏薇在后头也听见了那壮年的叫喊,瞧着对方身手并不输于两位护法,却无相伤之意,看来绝非与敌兵一伙之人,又见马车仍飞速行驶,心想若真如那人所言,那马车上的李小白可就糟了,便朝两位护法叫声道。

两位护法一下反应过来,随即纵身追上。

这片刻间那壮汉又已跃出老远,眨眼便到了马车后部。

只见他双臂搭在了车辕上,身子微微后仰,看似在被马车拖着走,其实不难瞧出已使出浑身力气和千斤坠的功夫,脚下地面登时被划出两道深长的足印来。

两位护法随即抢上,左右搭在他肩膀上,同时发力往后拖拽。

马车仍带着三人驶出了一段,那马儿似是瞧见了前路凶险,又被三人蛮力拉扯所阻,嘶鸣一声,前足忽地抬起,骤然停下了。

三人合力迫停了马车,着实感觉不易,停下时身子仍受惯力稍往前倾了一下,随后同时长出一气。

两位护法已是大汗淋漓,再看那壮汉时,却见他泰然自若、脸有喜色,身上只微微带汗,两人自比不如,由衷暗赞他神勇过人,皆忘了要问问车上的李小白是否无碍。

这时苏薇和其他几位堂主,也已打马赶至。

“兄台神武,有劳出手相助……”

眼见马车跟前不到半步正是一处断崖,却未瞧见车夫刘队长,苏薇顿时明白原委,又见那壮年身着布衣芒履,却是英姿勃勃,相貌非凡,年纪也就二十六七的样子,便拱手问道,“敢问高姓大名?”

“哪里哪里,举手之劳而已。”那壮汉双手合十,微笑着道,“某叫杨光斗,乃钟山寺一名俗家弟子,不知你们被何人所追至此?”

他先前见车身插了好几支弓箭,已瞧出了些端倪,具体情况自是不知。

余人微觉有异,见他样貌粗犷,头上青丝浓密,未曾想却是佛门中人,又听他声音洪亮、不失激昂,顿时都想起在山脚时听到的歌声来。

“别的先不说,我先问问你,刚才不久那两段霹雳爆竹似的歌儿,是不是你唱的?”

右护法憋不住好奇,先前在与敌兵交手时,那歌调仍不时在他内心回响,这时便着急问道。

苏薇和其他几人原也有此一问,几双眼睛都默然瞧着杨光斗。

“确是……”

杨光斗稍觉诧异,不知对方为何一来就先问起这事,点点头道,“这也是我从寺里一位老师父那学来的,刚才在山里头砍柴间歇,没事就喊了一嗓子……怎么了吗?”

“我们也只是好奇,能唱出如此豪迈壮阔之声的是何等样人,并无他意。”苏薇道。

说着左右瞧了瞧,之前跟着自己的几十号人,现在只剩了五六个,她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带人离开这再说,只仍骑在马上,接着又道:“其他事说来话长,后边还有不少追兵,还请杨居士带路,让我们尽快离开此地。”

正说话间,忽听背后蹄声阵阵,看来追兵不久便至。

杨光斗一时未答,两位护法这时才想起马车内的教主来,叫了几声,却没听见答应,一看驾车的刘队长已没了踪影,忙掀开车帘,车内竟空无一人,各自不由都慌了神。

苏薇听闻此事,忙跃下马查看,确定李小白并未在车内,心下惊疑,先前还好好躺在车里的一个大活人怎就突然消失了?

她这一时也有些慌乱,讶异之余,赶忙让两位护法带人在附近分头找找。

杨光斗不料自己只是拦下了一辆空车,但先前并未瞧见有人从车内下来,因此除非车内从他拦截时便一直无人,要么就是滚下山崖去了,绝无在附近之理。

正要往崖边找去时,忽听背后有人连连哭喊,他转头瞧去,只见一个大腿中箭之人一边喊着救命,一边骑马朝他此处奔来。

“别瞎叫了!”

苏薇仍在马车周围,此时也听见背后来人呼喊,瞧去时却是沙无水,且只他一人,并无追兵,这才想起先前一直也未瞧见此人,便拦下他道,“你在后边来的路上,有没有瞧见马车上白头发的李公子?”

这话倒有一半是说给杨光斗听的。

未免多生他事,此前一路上苏薇与两位护法他们,并未让沙无水得知李小白的真实身份,两位护法和其余教众当着外人时,一直也都改口称呼李小白为李公子。

沙无水除了瞧见过几次,他们抬着一个白发之人上下车,此外少有机会和李小白接近,不过他多少能猜到这位白发的李公子,地位绝非一般,也从不去多打听。

“白头发的没见着,后边倒是有不少身穿白甲的人正追着我来,估计都是黑头发的……”

听了苏薇问话,沙无水一边捂着中箭的大腿,一边晃着头道,“趁他们还没到,我们还是赶紧逃吧!”

他先前在混乱中一直趴在马背上装死,大概那些敌兵也没人顾得上他,他这才得以脱险,便即又一路跟了来。

苏薇这会儿哪有心思听他这般唠叨个没完,后边的话也没怎么留意,听他没见着人,只不免有些失落,不知李小白是先前混乱中给摔出了车去,还是被敌兵给抓了去?

出神一阵,她忽才想到什么来,便道:“什么身穿白甲之人?”

话刚出口便已然想起,此前在山脚时追击她们的藤甲兵一身青黑,并非白甲,此时多半是与藤甲兵交战的另一队人马也上来了,又问:“他们有多少人?”

“数不过来,大概上好几千,你听这阵势就知道少不了……”

沙无水似未搞清楚状况,大腿上疼得他直咧嘴,“我们是要在这等他们吗?”

杨光斗听来情况紧急,也总算听出苏薇等人要找的是个白头公子,便转过头往崖下瞧了瞧,只见半崖当中一棵斜松上正挂着一个人,不知死活,却不正是位白发之人?便又转过头对苏薇道:“这位公子要找的,可是下面那人?”

苏薇闻言一怔,走近瞧去时,正是李小白歪头扭身的挂在树上,不知何时给摔下去的?

她心下更是一惊,叫唤了几声没听见应答,也自顾不得许多,甩甩铁链便要往下跳。

一旁杨光斗赶忙拦住了道:“你这是要做甚?这摔下去了闹不好是要死人的!”

第四十二章 无妄灾祸 那断崖少说有好几十丈高,甚是陡峭,李小白所在处离崖顶也有好几丈,即便轻功绝佳之人能安然跃至他所在处,要再想把他带上来却着实不易。

苏薇自知有些莽撞,这才作罢,便把两位护法叫回来想办法一起救人。

两位护法也未走远,得知他们教主竟已跌落崖下,惊惶之余,赶忙带人去找些树皮长藤,好垂下去把人拉上来。

正忙活着,不知打哪忽然嗖嗖射出几支乱箭,两位护法和其他几人都有戒备,好歹躲了过去。

苏薇站在崖边看着李小白出神,不料后背正中一箭,却似乎仍无知觉。

在她身侧帮忙砍树剥皮的杨光斗,拿根山柴挡下一箭后,正好瞧见了,未及开口,忽听一阵喊杀声起,后边冲出百十号人马,正是沙无水先前所说的白甲兵。

苏薇回过神来,转身连跃几下拦在阵前,本要开口搭话,却见那些白甲兵正在追杀几个落败而逃的藤甲兵,心下疑惑,不知对方是何来路,是敌是友?

正思量间,对面打马走出一人,左右扫了一眼,朗声道:“你们是何人,那些蛮子兵为什么要追杀你们?”

这人四方长脸,浓眉大眼,三十出头,一身铠甲戎装,甚是硬朗威风,看样子当是他们领头的军官。

“天光地暗,牛斗闪闪!”

这时沙无水不知打哪喊了声道,“我们只是刚好路过,跟那些人可不是一伙的!”

苏薇瞥了一眼,见他原来躲在一旁的树干后边,也不去理会,又见那位军官模样的人,听了这句暗语并无特别反应,便道:“我们确是路过。如果没猜错的话,那些人在山脚处原本是要伏击你们的?”

“这位少侠所言不错!”

那军官哈哈一笑,对苏薇道,“那些蛮子兵虽不足为惧,不过这下要是真着了他们的道,我手底下这些精锐兄弟们,可就要白白折损不少了。”

他口中所说的蛮子兵,自是指先前那些向苏薇等人发难的藤甲兵,说着瞧了一眼苏薇身侧那匹黑色宝马坐骑,又是一笑,接着道:“看你们个个身手了得,那些蛮子百来号人都没能奈何得了你们,看来自是江湖中数得上号的豪杰英雄!

小将刘庆义,对江湖上有情有义的朋友一向敬重。不瞒各位,近来不管是北方的契丹,还是南方这些个蛮子,趁这严冬岁末时频繁来扰,都被我军一一击溃。

刚才那些蛮子溃兵定是要在此处来个回马枪,伏击我等,好拖延时间让他们的首领逃窜。若非有各位还有你们此次丧命的几位好汉,在前探出了对方歹意,引他们分兵来追,我等非得在这吃个大亏不可!”

他乃是这西凉一带的守军将领,倒是快人快语,几句话说完,又问苏薇等人可否到他军中一叙,也好答谢对方此番相助之情?

苏薇等各人这才明白,原来他们是给人当了敢死先锋,说白了就是当了冤大头,差点被那些藤甲兵给一网打尽了。

那时那些潜伏在山脚路边的藤甲兵,见了苏薇等人先前在水湾处燃起的烟火,以为自己已然暴露,一开始射出的冷箭,自是要探明他们的身份来历,并非定要将他们杀掉不可。

不过后来刘庆义大军逼近,苏薇所说的暗语那些藤甲兵也不知何意,又不能就这样把人放过去,便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欲将苏薇等人尽数射杀。

苏薇与追上来的藤甲兵交手一阵后,对此虽已有所料到,且见眼前这个叫刘庆义的将军,言谈豪爽磊落,倒非奸猾之辈。

不过她隐隐总觉对方对自己这些人,如此坦言不疑、单刀直入,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原因,或是另有所图?

她们先前充当先行军替对方趟了雷,让对方人马免于敌兵伏击,就算真有相助之功,那也是无意为之。

况且她们此行还有要事,自然不会随对方到军中去,便淡淡笑道:“刘将军盛情,本不该推辞。但我等江湖浪客,流血丧命也是寻常,将军好意,我们心领了。此行还有他事,一会儿还得继续赶路,刘将军也有军务要事,我们这就不去打扰了,还望将军见谅!”

“既是如此,那也无妨,就当我刘某欠各位一个人情……”刘庆义道,“待我前去收拾了那蛮子首领,如若他日有缘,再与各位畅饮一番!”

他见苏薇言语谦和,样貌文静,看来绝非寻常江湖草莽可比,说着又看了一眼对方身侧那匹宝马,顿了顿继续道:“敢问少侠怎么称呼?还有你身旁这匹宝马看着甚是罕见,不知是从何而来?”

苏薇顿时明白,原来对方对自己这般爽直坦诚,多少是看在了那匹马的份上,只是不知他这么问是有何意?

她本也无意要欺瞒什么,正要说时,沙无水插话道:“你可真是识货,和我一样有眼光,嘿嘿!这匹宝马是一个朋友送给我家苏公子的,那位朋友和你一样也是个大将军!”

他腿上虽受了伤,嘴上可不愿闲着,不然伤口好像会更疼些。

苏薇听他替自己把话都给说了,倒也省得自己多说,便只道:“正是。此马乃是关外一位姓秦的将军所赠,却并非是送给我的,而是送给另一位……”

她心想这匹马是远在西域的秦琦送给李小白的,而且秦姓将军众多,就算提到了也不妨事,便随口说了。

不过一说到这时,才忽想起李小白来,忙转过身往崖下瞧了一眼。

但见两位护法趁她和刘庆义说话这会功夫,已带人把李小白从崖边救了上来,此时正往马车上抬,苏薇便急忙奔过去查看情况。

“这匹马,便是姓秦的将军送给那位李公子的。”

得知李小白只是昏晕了过去,此外并无大碍,苏薇这才顿松了一口气,也不多理会,又转过身回到原处,接着道,“刘将军若是想要此马,需得问问那位李公子了。”

说罢却见刘庆义神情甚是奇怪,还有他旁边众兵士也都不无诧异的看着自己,她心下莫名,莫非自己不该多嘴提到那位远在关外的秦将军?

正自不解,这时右护法忙完后,走近了道:“苏公子,你没事吗?”

“这位苏公子,先前在崖边之时,我见你不防这背后,中了那几个藤甲兵所发的乱箭,本要提醒你来……”

苏薇更是莫名,满脸疑惑中,杨光斗终于耐不住,双手合十道,“但看你这活蹦乱跳的,并无知觉,想来定无大碍,也没来得及说与你知。可否让我替你看看?”

第四十三章 不期之遇 “不必了!”

苏薇这才豁然,反手在背后摸到箭杆,一下便拔了下来,随手扔了,笑笑道,“我穿得厚,不碍事。”

她身上一直穿着锁子软甲背心,刀剑难伤,此时又披了一件较厚的棉绒衣,先前那支箭只是射穿了棉衣,并未刺入肌肤,她不痛不痒,自然也没有察觉到。

其他各人自是不知,还道这位身材看着瘦小的苏公子,练过什么奇门功夫,这小小一支箭竟伤他不得。

刘庆义及其手下众位久经沙场的士兵,虽觉难以置信,也不无疑心这位苏公子,是不是在装作无事,但见对方始终面不改色,谈笑自若,除了惊奇外,更暗自佩服。

“我们家苏公子那可不是一般人,别说什么刀枪棍棒伤不了他,就是那些牛鬼蛇神见了他也得躲着走!”

刘庆义正要开口说话,沙无水这时间从树干后边一瘸一拐走了出来,说着便到了杨光斗身旁,“这位大师,你是大夫吗?我这腿上可真是中了箭的,还在流血呢,快疼死我了都,你要不先给我看看?”

“无妨。我不是大夫,只是倒也略懂些医术,知道些药草效用……”

杨光斗用他那高亢的嗓音,有板有眼地道,“以前还经常给受伤的小猫小狗疗伤,保准没问题,我这就替你看看。”

说着便卸了身上木柴,着手给沙无水取箭。

苏薇一时被这两人一问一答给逗乐了,忽而想到杨光斗先前提到过一位什么老师傅,待会儿或可跟他打听打听,那位神医沙无尘之事,当下只不做声。

“苏公子真乃奇人!你既无恙,还有车上那位李公子,想来也无大碍,我刘某虽喜欢宝马良驹,却无夺人所爱之意。”

刘庆义瞧出杨光斗与苏薇等人并非一路,见此人身姿伟岸,气质不凡,或许是因久居山林之故,人虽心善,看着却有些木讷,莫名倒生出些良才遭没之感,也不多说,只对苏薇道,“不过我见这匹宝马所用鞍辔,与我军中之物甚为相似,我刚才也是想问问。不知苏公子所说那位秦将军,是何许人?”

苏薇先前只不过随口提到了姓秦的将军,并未打算借秦琦之名攀扯关系,但想刘庆义既对那匹马如此在意,莫非两人确有某种联系?

正要答话,沙无水忽然‘哎哟’一声,原来是腿上的箭被拔了出来,疼得他张口叫唤了一下,嘴上又道:“秦将军就是和你一样也是个将军,只不过名姓不同,还能是什么人?那匹宝马是他送来的,又不是我们偷来抢来的,莫非你也打算送我们几匹宝马不成?”

苏薇听他张口就是胡说八道,没得给多生事端,耽误功夫,不知死活的家伙,真该叫他多疼一会儿。

如今天下裂分多国,各路军阀势力混战不休,政权转眼易主之事时而有之,她心想着刘庆义所帅西凉兵马不知背后归属何方,与秦琦所在的归义军目前尚未分清敌我。

且现下对方人多势众,若误以为自己偷盗军马,不管怎么说都绝非等闲小事,在这崖边绝地要是再动起手来,自己这点人手根本无法全身而退,那岂不是自找死路吗?

“刘将军见笑了。此马乃是一位名叫秦琦的将军所赠,我等一介平民,虽非军中之人,却与秦将军颇为有缘,他才将这心爱宝马相赠。”

苏薇倒没着恼,但听刘庆义似无敌对之意,便也不再作多想,只为把话说清楚,待会儿想办法尽快把对方打发走,这才道,“好马配好鞍,刘将军觉得此马的鞍辔与你军中相似,想必是这军中之物都相差无多,将军也不乏骏马名驹,故而看着有些眼熟罢?”

若在平时,寻常老百姓骑着军马到处乱跑,自是令人生疑,若是盗窃得来,搞不好就是要杀头的。

秦琦送给李小白这匹宝马时,并未想到他们会带着它一去千里,自然也未曾作此多想。

此前虽然李小白等人,这一路上也确曾遇到过不少盘查,不过好在都让苏薇用几句暗语,或临时应变给避过了,故而一行人对这事一直倒也没怎么在意。

刘庆义带着大军从北路南下,遇到藤甲兵伏击时,正好瞧见苏薇等人,在被另一队藤甲兵追杀,又见苏薇等个个杀敌英勇,暗生敬佩,因此一开始就不曾小觑了对方之人。

其后待瞧见苏薇身中一箭竟而毫发无伤,又当众把箭从背后拔下时,刘庆义就差没把对方当成奇人异士看了。

这些种种有目共睹,自然并非作假,且他自信颇有识人之能,故而一直也没将那些窃贼一类与对方等同一视。

“你说的可是沙州归义军里的那个秦琦,秦大哥?”听苏薇说了那位秦将军之名,刘庆义颇为惊讶,随后却哈哈一笑道。

“正是。”苏薇不无疑惑,只仍点了点头道。

“那位秦将军,以前我还管他叫‘七哥’来着。他这人虽然看着粗枝大叶,对兄弟朋友那可是没得说。早几年前若不是他替我挡了一箭,我现在只怕已成一堆白骨了!”

刘庆义又是一笑道,“你们既是他的朋友,那便是我的朋友,今后若有所求,自然不在话下。只是我军中虽有不少好马,但要跟秦将军所赠这匹宝马比起来,那可都是凡品了,不值一提,哈哈!”

原来这河西一带的肃、甘、凉地区原先亦为归义军统属,但后来归义军内乱之时被回鹘击败,肃、甘两地脱离控制,凉州因有肃、甘二州相隔,实际上也已脱离了归义军的控制。

刘庆义和秦琦原本皆为归义军中人,后因战乱才各分两地。

脱离归义军控制后,凉州可谓孤守一地,未免被周边各地势力蚕食、地方官民也有归附中原之意,目前与天雄军节度使郭威,颇有些军事往来。

刘庆义所帅的西凉军,前身可谓亦属归义军,故他见了秦琦那匹宝马鞍辔之物,自然觉得熟悉。

这其中情由,苏薇不甚明了,暗自倒觉奇怪,天下间同名同姓之人可不少,自己不过就提了个秦琦的名字,对方怎的便如此笃信不疑?心想此人要么是个别人说什么都相信的直肠子,要么就是个两面三刀、假模假样,又深不可测之人。

“刘将军过谦了。马匹之事只是随口一说,绝无讨要之意……秦将军为人确实仗义,真没想到与刘将军你竟是故交。”

然而即便如此,苏薇见对方年纪也不算大,既已当上了将军,想来自有眼光格局,倘若自己再要疑东疑西,不免倒显得狭隘了,便笑了笑道,“既是如此,若改日有缘,自当叨扰,再行畅谈!刘将军既有军务在身,还请自便,勿要被我等耽搁了正事才好。”

第四十四章 难尽如意 “也罢……不过苏公子无需担心,那蛮子头领跑不了多远,不出三日我便将他抓来砍了,也算是替各位出一口气,哈哈!”

刘庆义本想多说几句,但眼下各自有事,一时也没法尽言,对方亦无多说之意,便只道,“诸位好汉,后会有期!”

说罢掉转马头,挥手对众兵士道一句:“撤!”同来的百十号人众随后打马奔腾而去。

苏薇转过身看了杨光斗一眼,见他已为沙无水包扎好了伤口,心想今日所遇一个领兵将军,一个山野居士,两人一个刚直,一个勇武,倒觉颇有些奇特,好在此外无他,也不多言,径直走到马车处去看看李小白的情况。

此时李小白已悠悠转醒,听一旁的左护法说了大致情况后,他才得知自己竟跌下山崖差点摔死,除心有余悸外,又听说与自己一同前来的教众已死伤大半,驾车的刘队长也已遇难,心下更觉凄然惨淡。

先前上了山后,一路颠簸不已,他既瞧不见又没法动弹,车往哪晃他在车内便往哪碰,不久脑门上便给重重磕了一下,登时就晕了过去。

后来快到崖边时,拉车的马儿受惊,马车给杨光斗等人压着,先是稍稍后仰,随后骤停之下,便把他给甩了出去,顺势滚下了山崖。

这期间惊险他自是不明所以,不过好在是断崖中的一棵斜松挂住了他,这才让他得以幸免。

苏薇到了车旁,听说李小白已醒,无论好歹,她先前悬着的心总算松了下来,也不多说什么,随口问了几句后,便就要走。

李小白此前听左护法说,苏薇背上不知何时中了一箭,随后又自行拔了下来,看样子并无大碍,听得他是惊一阵喜一阵。

此时听苏薇话没说两句便着急要走,他心下疑惑,连忙道:“小薇,你要去哪,你真的没受伤吗?”

苏薇知他无法动弹,语气却颇为焦急,看来心中确实对自己甚为挂怀,一时只不语,也没走开。

自从离开金沙镇后,这一路上两人对话极少,一开始李小白只道是旅途劳顿,故苏薇少有功夫和自己闲谈,后来也渐察觉,对方似在有意无意的回避自己。

此时觉知对方并没有走,又没回答,他本有许多话说,可一时间又不知说什么好了。

两人都不做声,左护法在旁瞧着似觉有些尴尬,便轻声道:“苏公子没事,教主请放心。”

“我去找那居士问问路,一会儿再说。”

苏薇见李小白并没有其他话说,对着左护法说罢,便转身走了。

李小白无法,不过心知苏薇不会走远,便也不多说什么。

到了杨光斗跟前,见他已背起了山柴,收拾妥当,看来正准备辞行,苏薇跟他道了声谢,又问他意欲何往?

杨光斗便住在这深山里头,此时看来也无他事,正是想着要回家去,就问了问苏薇接下来是何打算。

“实不相瞒,车上那位李公子不知患了何种怪病,周身瘫软,且双目失明……”

苏薇也不多隐瞒,把她们此行之意说了说,“我们一路来都在寻找一位叫做沙无尘的神医,盼能得他妙手相救,不想在这竟遭了贼兵突袭……”

说着斜眼瞧见一旁的沙无水,拄着根木材自顾傻笑,就跟没事了似的,可见这位姓杨之人确有些医术手段,又接着道:“杨居士看来确实医术高明,不知师从何人,可听说过沙无尘这个人?”

“未曾听说。我这些粗浅本事对付寻常伤疾倒没问题,也谈不上跟谁学的,就是打小住在山里,免不了要受些小伤小病的,慢慢的自己就会了,实在算不上高明。”

杨光斗摇了摇头,“那位李公子所患怪病,看来也只有神医才能医治,我这点本事,想也帮不上你们什么了。”

“如此倒也无妨。只是先前听杨居士说到过,你所唱的那一曲神音,是跟庙里一位老师傅所学……”

苏薇听罢稍稍有所失望,不过这一路来她们几乎每到一处,便要找人打听那位神医的下落,每每得到的消息结果都不尽如人意,这时倒也没什么了,“不知这位老师傅是何方高人,竟能做出如此高妙之词曲?他可曾听说过那位神医?”

她本也没指望杨光斗能医治李小白,这么说自是有让对方引荐认识,言下所说的那位老师傅。

“就是这附近钟山寺里的一个老师傅,他有没有听说过那人我就不知道了。”

杨光斗似乎也明白其意,只挠挠头道,“不过他现在年纪大了,又聋又哑的,一年到头都没出过山门,也不见外人。那曲子我也就小的时候听他唱过几次,没曾想就学会了,先前随便哼了两句,不敢说多好,就是唱着解解闷来着,嘿嘿。”

“老师傅能做出如此神曲,想来年少时定是内心壮阔之人,却成了现在这般,倒实在有些可惜了。”

苏薇闻言不无诧异,却也知道对方不像信口胡说之人,只仍不死心,“但不知他会不会认识别的什么妙手高人,或许也可以为李公子一治?”

“这十里八乡的其实没几个人,就连寺里的师父都不剩几个了,哪有什么神医高人?”

杨光斗不知对方为何老纠着那老师傅问,摇摇头道,“但我倒是认识一个算不上医生,只是挺喜欢研究些医书之人,她……”

话说到这,苏薇便忙问道:“那是何人?”

“她是……我的一个妹妹。”杨光斗略有些迟疑。

苏薇闻言颇有些意外,也不无失望。

她倒不是因为对方说了个小姑娘,只是觉得自己求医心切,总想着说不定哪天机缘巧合,就能遇见那位神医。

然而想想这一路来她们都在打听一个,并不知道能否大显神通治好李小白的神医,此举自是无异于大海捞针。

若随便一个读了几本医书之人,便能行此妙手回春之术,那天下间岂不满地都是神医了,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奔波千里?

且此距中原大地尚有一段路程,她只觉自己未免太过寄望于人,太希望能从对方那打听出些什么来罢了。

“杨兄弟,没想到你还有个妹妹,长得怎么样,可嫁了人?不过你这般俊朗,看来你妹妹也差不到哪去,嘿嘿!”

沙无水听杨光斗说他还有个妹妹,此时在旁插话道,“不瞒你说,我叫沙无水,我们要找的那个神医就是我哥哥。他要是知道你还有这治伤救人的本事,定会称赞你医术高明、心灵手敏,是个可造之才,说不定还会把他毕生所学都交给你。你要不带我们去家里,见见你妹妹,认识认识?”

杨光斗听他说了许多,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摆摆手憨笑了笑。

说话间左护法已将马车掉转了头,走了过来,对苏薇道:“天色不早,何时启程?”

右护法此前带了两位堂主,在附近找了一下己方之人,这时另又带了两名伤员过来,也在等苏薇发话。

第四十五章 妙龄少女 “不管怎样,今日能与杨居士相遇,也是幸事。”

苏薇心知无望,也不再过多追问,只对杨光斗道,“我等此前慌不择路,才到此绝地。如若方便,还请杨居士带带路,好让我等车马顺利下山,继续赶路。”

“不碍事……”

杨光斗本有此意,又听苏薇一直说话客气,自不推辞,想来对方听自己提到的那个,研究医书的妹妹也不以为意,便道,“正好我这顺路,便带你们走一段。”

离了崖边,绕行一段,一行人不多时便到了一处山间小路,马车勉强能通行。

经由小路再行不远,可至山脚大道,杨光斗指明去路后便辞别回去了。

苏薇带人继续行进,随后上了大道奔行一程,至一小镇,几人找了间客栈投宿住店。

李小白听闻了今日种种遭遇来龙去脉,得知有好几名教众因此丧命,心中百感难言,一路上颇为沉郁,到了客栈晚间时候,或因白天在山崖中吹了一阵寒风,以致风寒缠身,咳喘不已。

第二天苏薇与两位护法商议行程,本打算继续赶路,但恐李小白病情加重,再则其他伤员也有待恢复,只好作罢,在镇上多停留几日再说。

这小镇南望祁连山,北靠焉支山,名为甘泉,据说是因镇上一口老井久旱不涸,水源甘甜清冽而得名。

镇上当地人口不多,除了偶尔会有各路来往商贩旅客在此暂留,平时大街上也见不到几个人。

午后闲来无事,苏薇一个人骑了宝马离开客栈四下闲逛,路过那口老井时,本想亲去打水尝尝,不过想来同水同源,镇上日常所用之水与此并无二致,且这大冷天的也就算了。

目前她所得知,柳无极已出了河西这一带,此时应已到了关中,若对方也是为了去找那位神医,那么只需一路跟着他便可。

至于那位神医能否治得了,会不会给李小白医治,那是其后的事,到时自有分晓,现下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不多时便到了郊外一处草地平坡,地上浅草黄绿,牛羊散漫,罕有人迹,极目处远远可见祁连山脉雪峰皑皑、堆琼积玉,壮美苍茫。

天地辽阔,不时有朔风扑面,置身其中不觉令人心旷神怡。

苏薇放空心思,信马由缰走了一阵,只觉神清气爽,忽而便想到了李小白不知何时才能亲眼得见此景,以及何时能骑上她现在所骑这匹宝马纵横奔腾,不禁又有些怅然。

想想自从与李小白一遇,他那一双明眸盯着自己时是何等纯净动人,自己仿佛一瞬间便不可自拔的陷落其中,一见倾心。

那种莫名之感前所未有,令她沉迷至今。

不过有些可笑的是,对方自始至终对自己或许全然无意,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身为女儿之身的事,自己却如此大动春心,岂非荒唐?

她倒也没有因此怨怪对方之意,毕竟是自己以‘苏公子’的身份示人在先,只觉两人便似如今这般彼此互相敬重也没什么不好。

她自知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尽自己一切所能找到那位神医,之后无论如何也要令其把李小白治好,此后自己与他两人各安天命便是,余事自也无可多想。

草坡下横着一条小路,由北向南,通往一处山谷。恍惚间苏薇已随着马儿到了坡下。

前边是一个低矮秃顶山丘,她本想着驱马爬上丘顶了望一番便回去了,忽听北边拐角处隐隐传来马蹄之声,正朝她这边过来。

她驻足停下细听了一阵,不一会儿只听一人欢声呼喝着渐行渐近,人尚未见,随后却隐约听出来人口中叫骂了一句:“臭小白,坏小白……你慢点跑!”

苏薇心下登时疑惑,莫名便又想到了李小白,心说莫非自己才离开这一阵,那个臭小子便自己好起来了?

想想也知绝无可能,或许只不过是另一个也叫‘小白’之人?顿觉自己异想天开了。

正寻思间,那人已从拐角转了出来,却是一个半大不小的姑娘,骑了一匹小白马。

那匹小白马脱缰也似的狂奔乱跑,时而乱蹦乱跳,看起来不太受控,似不曾被人这般驾骑,样子却欢脱得很。

“死小白,你再这么不听话,我下次不带你出来了!”

那小姑娘身着淡色胡服,看样子是在驯马,嘴上仍不停,一边欢笑一边呵斥道。

苏薇顿时豁然,心说原来那匹马便叫小白,忍不住自顾着笑了笑。

片刻后待那小姑娘行近身前,苏薇见她脸颊白嫩,样貌娇美,看来也就十五六岁,正值妙龄,不知为何单独一人来此驯马?只略觉奇怪,却不便出言相问。

见对方只匆匆瞧了她一眼,口中停了一下,也不说话,便又叫骂着朝山谷处疾驰而去了。

苏薇心中突然有种莫名的感觉,似忽而想到了什么,却又说不上来,随后便驱马直上了山丘。

丘顶除了风大些外,风景与先前所见大致不差,放眼周围除了山还是山。

苏薇拿了千里目在这上边了望一阵,已觉意味索然。

然而看着天上不时飞过的燕雀鹰鸟时,她忽然突发奇想,倘若天生善射弓弩之人,也能将远在天边之物似这般尽收眼底,那么百步甚或千步之内,要百发百中岂非易如反掌?

但即便人人都能远视千里,那又和寻常所见有什么不同?就好像平时飞鸟从眼前飞过,看起来势必要比在天上飞过更快,要想射得准也非易事。

况且来说要想射得着千里之外之物,还需得有能射千里之弓才行。

她弓马娴熟,遐想一阵,一时间许多问题接踵而来,尚难解索,只觉自己这些个念头未免有些匪夷所思。

不过这时这千里目在她心里,已不仅仅是个能看得远的稀罕物件,而且的的确确是个难得的好东西,将来定能派上别的用处。

此时天气不晴不雨,黄昏未至,太阳好像一整天也没露过面,天空早早就开始变暗。

看看天色将晚,她胡乱想了一番后,正打算要回客栈去时,忽见山丘下打北边小路上来了一队人马,看着却是昨天伏击过她们的那些藤甲兵,人数也似乎不少。

第四十六章 急人之急 苏薇心中顿生疑虑,不知为何会在这又遇见这些人?

她倒不是惧于对方人众,只是趁此时他们尚未觉察,自己还未暴露,便下了马悄然藏在一块大石后边,拿着千里目查望。

过了片刻,那些藤甲兵已尽数列阵行于小路当中,粗略算来不下百人。

当中只有十余人骑了马,领头的看来是个将军,身材高瘦,年纪不大却派头十足。

苏薇心想,之前听刘庆义说起过,那些藤甲兵之所以在半路设伏,就是为掩护他们的首领逃离,莫非那首领便在这伙人当中?

不过按说刘庆义他们先行在前,如果所说的正是这伙人,那么这伙人此时不应该在此出现才对,莫非这伙人知道刘庆义大军追来,故意在这山林小道上盘桓躲藏,以避追击?

不管怎样,虽说这些人于自己而言非友即敌,但对方既有人来收拾,自己尚有要事在身,也就没必要多费什么心思,任由他们去就是。

眼看那些人行过之后,苏薇这才从石块后边出来,骑了马缓缓下山,准备回去。

待到了山脚,那些藤甲兵已将要尽数进了山谷,苏薇想了想,又觉若是轻易便这么放过了他们,那天自己带的人岂不是白白遭了罪?

更何况这些人还差点害得李小白从山崖上摔死,让自己也失魂落魄了好一阵,怎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

如果刘庆义真能找到并把他们都给灭了,那还好说,要是自己不做点什么,让他们就这么从眼皮底下溜走了,到时候找谁去?

她遂即刻改变了主意,先前只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想想反正自己回去了也没什么事,既然让自己撞上了,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不如先跟过去看看那些人在什么地方落脚,再做进一步打算。

她随后掉转马头,待那些人都进了山谷,随后便悄悄跟了过去。

山谷两边的山都不是太高,两边山脚斜坡势缓,林木稀疏,人马勉强可行。

当中小路杂草丛生,看来平时走的人也不多,那些藤甲兵在路上纵列穿行,宛如山谷中一条披着铠甲的巨蛇。

未免被察觉,苏薇进了山谷后,便往一侧斜坡上走,紧跟在那些人身后。

到了半路,忽见那行人队伍停了下来,苏薇看着有情况,便也停了下来,一时却不知发生何事。

随后只听前边一阵呼喝叫嚷,她忽而想到之前骑着白马,进了山谷的那个小姑娘,暗觉不好,随即拿着千里目往队伍前排望了望,只见几个藤甲兵骑着马团团围了一人,果然便是之前自己见到的那个胡服少女。

那几个兵丁看来是要劫持那少女,却只围着胡乱叫嚷,心存调戏,并不出手。

那少女被堵在路中,进退不得,嘴里似在说着什么,看样子难逃此劫。

苏薇万没料到那少女会此时折返,情知不妙,这时相隔尚远,要赶过去相救势必惊动敌众,想想自己一人力单,只有待会儿再见机行事,一时便未轻举妄动。

那几个兵丁吆喝一阵,随即合围上前,其中一人一把便将那少女拉下了马,搂在怀里。

那少女奋力反抗,拼命喊叫,踢腿乱蹬,却也无济于事。

苏薇看在眼里,虽有心相帮,却是爱莫能助。

若在平时,她见了些小偷小摸、甚或打家劫舍之类,未必便会出手干预,也懒得多去搭理。

此时见这些人竟存心欺辱一个柔弱少女,苏薇心中自是激愤难平,且不说自己亦为妙龄女儿身,单是这等行径她也很难袖手不顾。

要说她此前只是想探查这些人的动向,并未真正想着怎么对付他们,这时却已打定主意绝不轻饶。

只见那人抓了少女后,打马吆喝着转了一圈,随后便将那少女甩手扔给了另一个骑在马上之人。

这人身子背对着苏薇,正是苏薇之前看到的那个,为首的身材高瘦之人。

他此前一直未有动作,只在原地看着,这时接过那少女后,仰头笑了笑,接着便挥了挥手,打马当先,示意其他人继续前进。

苏薇断定这人便是这伙人的头领无疑,心想好在此时他们倒未对那少女怎样,不管此人是不是刘庆义所说的那个首领,总之要救下那少女,想办法对付他是准没错。

一行人继续走了一阵,便出了山谷,眼前是一片开阔平地,草木稀疏。

此时夜幕已沉,那些藤甲兵在山坳处找一空地落脚后,便燃起火把,准备扎营野宿。

苏薇在山脚附近一棵大树下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所在处与那帮人众相隔不远,对方举动随时可见。

她目光片刻不离对方那个高瘦头领,这时只见他命人将那少女绑了手脚,弃在一旁,倒未见有何异常之举。

不多时对方兵众便已扎好了临时营地,总有数十个营帐。

除几处亮着的火把外,营地当中还燃起了一堆篝火,有好些个人正围坐附近吃喝谈笑。

苏薇瞧着那个高瘦的头领也在其中,只见他们言谈一阵,有人便将那少女带了来,那高瘦头领对那少女说了几句什么,少女只一个劲的摇头。

苏薇与对方人等隔着百十来步,虽瞧得清,却听不见对方言语,但猜想那头领无非是说了些轻薄调戏之语,那少女自是不从。

片刻后只见那头领竟对着那少女当众跪地,口中似对那少女有所恳求,那少女一阵惊诧,连连后退,口中也不知说了什么。

那头领似有无奈,随后却拿出一把小刀,神情激动地说了几句后,便在自己手中划了一下,鲜血直流,接着便走近那少女,将手中之血一把抹在了对方脸口上。

苏薇心中疑惑,不知这人是在搞什么名堂?

但见那少女不住摇头,看得出更是惊恐莫名,不过此时手脚被绑,又被人围困,无处可逃,不料随后竟突然往火堆处猛地一跃,欲行轻生。

苏薇心下一怔,不由得低呼了一声。

只见那头领好在是反应够快,那少女刚跃出一步,他便及时给拉了回来,喝骂了几句后,便让人将她带入了一处营帐。

苏薇看到这,心知那头领不怀好意,不管怎样,接下来指不定要如何对待凌辱那少女,自也不多想,随后便悄悄走近了些,伺机营救。

那头领留下和其他人又言语了一阵,继续吃喝。

第四十七章 勇闯敌营 苏薇自不料到今日会有此一遇,出门时只带了些饮水,此时看着旁人吃喝,虽不免腹中饥饿,咕噜直叫了一阵,不过倒也不妨事。

她眼见先前那少女被带进去的营帐外,有两人在把守,猜想那定是他们那个头领的营帐无疑,当下又看了看整个营地大致防守情况,心中盘算了一下闯营救人之法,已有主意,不消说自当以速战速决是为上策。

过不多时,营地中除了当值守夜的少数几个和两队巡逻兵外,其余人陆续便回了帐。

苏薇见那头领果然走进了少女所在营帐,心想事不宜迟,把马留在原处,脚下展开轻功,几下连跃便到了营地外围。

两个手执长枪值夜的兵士,忽见黑暗中蹿出一个人影,刚反应过来待要展开守御,已被苏薇甩来的铁链往脑袋上左右一扫,哼哧倒地。

这一下干净利落,动静不大,营地内两个巡逻兵队一时并未察觉。

苏薇悄然进了营地,当下也不忙着直奔那头领所在,闪身绕了几下后,随手抓过一个火把,在西北角附近迅速点着了几个营帐,随后便丢下火把往东北角急奔。

这时突然火起,近处一队巡逻兵有人察觉,当先带了人呼喝着赶了过去。

苏薇脚下加快,一到了东北角近处便又抄起一个火把,再次烧营。

此时朔风正盛,几处营帐一经点着便势难收拾,在营地中间附近的另一队巡逻兵,听得呼喊声时,正也要往西北处赶,忽见东北边亦是火光四起,连忙大呼不已,直扑而去。

营帐内之人原本刚要睡下,这时多半都已冲了出来,呼喝声声,有的奔去救火,有的东张西望,整个营地一时间乱作一团。

苏薇本意正是要先把对方阵脚搅乱,见计策已有成效,几下闪身绕至当中位置那头领的营帐附近,只见对方正好从帐内匆匆忙走了出来,查问情况。

这时间已有不少从其他营帐内出来的兵卒,发现了苏薇踪迹,各带了兵刃,叫嚷着从好几处向她围了过来。

苏薇对此早有料到,倒是不惧,只仍站在原处。

她一旁便是那堆燃烧未尽的篝火,见来人迫进,甩甩铁链往火堆上猛扫一气,火焰四处乱飞,登时又有几处营帐被点着。

围拢而来的兵丁久经沙场,一一避过了飞来的炭火,已顾不得理会来者何人,有的挥刀挺枪猛冲过来,有的搭箭便射,先将这纵火之人灭了再说。

“给我抓活的!”

那头领也瞧见了苏薇,料想此人必有来头,尚不知是否还有同伙,自是不想让那几个手下人轻易就这么把来敌给杀了,这时连忙呼喝道。

苏薇闪身躲过几支飞来的乱箭,眼见围攻而来的人有增无减,心说看来营帐烧得还不够多,随即又往火堆处扫了扫,飞起的炭火直往靠近身前的几个敌兵身上招呼。

那几个敌兵眼见火花飞来,惊呼避让,不及躲闪的不免火烧上身,哎哟直叫。

苏薇倒是没把眼前这几个兵丁放在眼里,想着得先把那头领解决了,及早救人抽身离开为上。

在火堆处扫了一阵后,她扭身一闪,回甩铁链,直往一个挺枪刺来的敌兵头脸上扫。

她那铁链挥甩起来,寻常挨一下便得叫人伤筋断骨,此时铁链一端在火堆上扫了这几下,已变得炽热异常,威力一时更增。

那名敌兵一枪刺空,脸颊上只稍稍被扫到了一下,登时通红焦灼一块,扑通倒地,疼得直叫。

来人见苏薇身手敏捷,又惧其手中灵动如蛇般的铁链,本要再行冲杀,一时又都愣了一下。外围稍远一些的几个弓手倒无此虑,虽说那头领喝令了要抓活的,但来敌既然不肯就范,难以制服,此种情况却也不妨他们以弓箭远程压制,于是纷纷瞄准便射。

苏薇眼见周身围困的数十人愣住不敢往前,脚下腾挪闪转,接连又扫倒了几人,见有乱箭飞来,铁链回旋直甩,十几杆箭或是射空,或被当空拦截、四下乱飞。

她这会儿已不愿再多耽搁,与敌兵纠缠一阵后,当下夺了一人长枪,左右横扫开路,眨眼突出了重围,随即纵身一跃,到了那头领帐前。

那头领已知对方便只来了一人,亦不似敌军派来的兵卒,虽有些身手,却竟敢只身闯营,倒有几分佩服,当下自不敢大意,横刀在前迎敌。

苏薇不惯使枪,在离那头领不远处将长枪奋力掷出,长枪去势迅捷如电,往对方身上直刺而去,寻常绝难躲避。

那头领早有所备,本是不惧,只仍站着,一时并未躲闪。

不过他身侧一名守卫倒是忠勇,这时眼见凶险来袭,竟不惜挺身直扑挡阻在前,当即被长枪刺穿了胸膛。

苏薇本也无意一举便能将那头领击杀,无暇多虑,随即甩开铁链欺身而上。

那头领眼见守卫无畏替自己挡枪受死,只二话不说,未等苏薇走近便大喝一声,挥刀迎击。

苏薇见对方快刀如风,却是破绽百出,自信不出十招便能取其性命。

不过她想着到时即便自己救出了那少女,轻易也难脱身,还是先留此人一命的好,当下避其锋芒,铁链猛甩,与对方过起了招。

两人刚交上手,周围已围满了兵士,个个蠢蠢欲动,伺机随时出手。

那头领身披铠甲,只未戴头盔,额头宽下巴窄,两眼放光,除了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倒是白净,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他身长高出苏薇不止一个头,虽看起来偏瘦,出手却是又快又狠,力道也着实不小。

缠斗几招,苏薇虽占上风,不过手中铁链无锋,几下又只抽在了对方铠甲上,那头领便似不痛不痒,刀风呼呼又再连连进招。

苏薇无心再多纠缠,连退几步避过之后,在对方往前跨出一步,横刀猛然砍来的瞬间,瞧出了破绽,铁链一扫,一下缠在了对方小腿上,随即又往前一拉,硬是将其拉了个劈叉。

那头领吃受不住,龇牙咧嘴,‘哎唷’一声惨叫。

苏薇不料这一下狠扯到了对方痛处,见他表情夸张,看来是真疼得不行,倒稍稍有些不忍又好笑,心说这一下至于疼成这样么?

她原是要缠对方脖子,不想这人个高了点,铁链够不太着,这才给缠在了腿上。

她念转间随即跃身上前,擒拿住了那头领后颈脖子,使劲按着不让他起身。

“卑鄙小人,你想怎样?”

那头领实是众藤甲兵的一名小将,自觉刀法冠绝全军,这一下知道自己太过轻敌,以为必是难逃一死,却是心有不甘,也输得颇为不服,忍痛急忙喊了一句。

周围众兵士不料这片刻间头领便遭生擒,当先反应过来的几个连声喝骂举刀上前。

另有几个早已瞄准了目标的弓箭兵,之前一直没能出手,这当下有那手不稳的,一时情急便将弓箭射了出去。

第四十八章 美人救美 “少废话!”苏薇未及多言,挥甩铁链先扫开了眼前飞来的几支乱箭后,便才道,“让你的人住手,快把那姑娘给放了!”

说着将那头领往后拉了拉,忽觉背上给什么利器刺了一下,却是中了后身后敌兵的一支乱箭,不过她有宝甲护身,倒也没怎么在意。

周围兵士这才确知敌方来意,一时间只不敢再行妄动,纷纷止步顿住。

有见着苏薇身后中箭的,暗想对方撑不了多久便要倒下,谁知却见苏薇浑然无事的样子,不免顿生疑惑,莫非这人竟毫无知觉?

“你是她什么人,难不成是她相好的?”

那头领事先多少也料到了苏薇来意,这时心说看来自己仍有机会活命,只叫嚷着道。

“这你别管,只管放人就是!”

苏薇一身男子装扮,顿时反应过来,心说看来自己这回是成了来‘英雄救美’的了,也不多说,只笑了笑道。

那头领道:“我又没伤害她,你不说你是她什么人,我为什么要把她交给你?”

“公子,救我!”

苏薇一听这话倒也是,正想着说自己是那少女的什么亲戚朋友之类,忽听帐内那少女叫唤道。

“听见了没?不管怎么说,总之她是我的人!”

苏薇闻言,心说就当自己便是‘英雄救美’来了,也懒得去编什么瞎话,“你要是不想死的话,就乖乖把人给我放了!”

“放人就放人,你先让我起来!”那头领仍是一字马在地,虽不情愿,却也无奈道。

苏薇依言松了些劲,自也防着对方使诈,说道:“敢耍花样,还有你受的!”

“你叫什么名字?”那头领以刀撑地,缓慢起身后倒也老实,并未乱动,随即便朝一名守卫使了个眼色,又对苏薇道,“之前是我一时大意,才受制于你,敢不敢与我再战?”

苏薇听他很是不服,心说:“我还没说我这正饿着肚子呢,不然早把你给打趴下了!”

不过她倒也觉得此人多少还有些骨气,明知不敌还来求战,比之一味求饶的总要强过些,嘴上只道:“我叫什么你不必知道。输了就是输了,哪那么多废话?刚才我要是真下狠手,你早没命了!你是嫌命长了么?”

她这么说自是懒得再和对方动手,岂料那头领听了更是来劲,叫道:“刚才的不算!这次你尽管拿出真本事来,我要是输了,便任你处置,那姑娘你也可以带走,我绝不拦着!”

苏薇仍捏着他脖子,心道:“你现在就在我手上,自然是任我处置,哪轮得到你谈条件,我要把人带走你又能怎么拦着?”

正要开口,那守卫已挟着少女从帐内走了出来,一时却没有要把人放了的意思。

“你这意思要是我不让你输得心服口服,你就是死也不肯放人了?”

苏薇恍然想到,即便那头领被自己抓在手里,但这会儿只要他死都不松口,自己势必也难以把人安全带走,看来不把他打得服服帖帖是不行了,“那好,你让那姑娘骑着马先走,我这就再跟你比过一次!”

“你明白就好,我这回就是要当这姑娘的面赢过你,要是就这么让她走了,那我还跟你比什么?”那头领道,“你放心,我说话算话!”

“好,我可以相信你。”

苏薇听着莫名感觉有些奇怪,但听对方不像是在信口虚言,想了想道,“就算你要耍赖,不让我把人带走,也没什么,反正你是赢不了我的。大不了我先把你杀了,再一把火把你这烧个精光!”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那头领笑了笑,“如果你输了的话,这姑娘我就留下了!你自己去留随意,最好离得远远的,别再来找我们麻烦,怎样?”

苏薇闻言,顿时感觉自己这‘英雄救美’怎么倒像是在横刀夺爱了?

正要答话时,忽听那少女娇声道:“公子,你别听他的,我……我不想留在这!”

“姑娘不必担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苏薇见对方身上衣物完整无损,除脸上被抹了些血迹外,不像受了别的什么伤害,倒宽了点心,“这人欺负了你,我正好替你教训教训他!”

“多谢公子,可是你……你现在这样……”

那少女方才已认出来救自己的,竟是此前匆匆见过一面的俊美公子,不无讶异,此时忽见对方背后插了一箭,莫名一惊,忙道。

话说半截,她转而高声对那头领道:“你输了就是输了,都被人拿在手里了,还好意思耍赖不认,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况且现在公子身上都中了你们的箭,你还要和人家比试,就算你赢了也是胜之不武,我也会永远看不起你,哼!”

她声音娇柔嫩丽,又清脆动人,几句话把周围众兵士都说得愣了一愣。

苏薇料知自己背后中了箭,只全没放在心上,虽说自己并非不愿再比,然听那少女身在重围却不惧当面斥责之语,出言维护自己,倒是觉得有些意外,当下也不言语。

那头领不知苏薇身上何时中箭,以为却才刚刚说话间有人偷放冷箭,自是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听了那少女的一番说道,他整个人都好像有些焉了下去,呆愣片刻,转头对苏薇道:“不比就不比……你先放开我,我看看是哪个王八羔子乱放的箭!”

“这可不是我不跟你比,你说过的话可不要食言……”苏薇虽有些疑虑,却也不怕对方胡来,便依言松开了手,“若是执意要比,我也乐意奉陪!”

“你,你这……我不是那趁人之危的人!”

那头领转过身瞧了瞧,果见苏薇背上插了一杆箭,却见其人若无其事的样子,惊疑道,“再说的确是你技高一筹,既然被你所擒,我自当认输,不必再比了!”

顿了顿,又道:“我之前说过的话也当然算数,你不杀我,我也没理由再跟你过不去,你把她带走吧……要好好待她!”

苏薇没曾想他竟这般轻易便松了口,不过这一来倒是省事了不少。

又听对方后半句言语好似要与情人诀别,颇有不舍,她一转念看来,自己确是给当作那少女的情人相好了,不由笑了笑道:“这你放心,我自然不会亏待于她!”

那头领也不多说,朝守卫使了个眼色,示意放人,又命人把那少女的白马牵来。

那少女得脱束缚,话不多说,只看了看苏薇,点点头致谢,随后骑上了马,准备离去。

苏薇左右瞧了瞧,见周围敌兵并无拦阻之意,又看了一眼那头领,也许是比预想的不太一样,总感觉今晚之事有些怪异蹊跷,不过心想此时既已救了人,自当见好就收。

她仍自提防着对方会出尔反尔,当下不再多想,随后便牵着那少女的马,暗中留神仔细向营外走去。

刚到营地门口,忽听那头领喊道:“姑娘,我那木英说过的话算话!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等着你!”

第四十九章 并肩夜行 苏薇这时才知那头领大名贵姓,只是对他这话有些许莫名,见马上的少女面无表情,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心里总感觉怪怪的,也不便多说什么。

“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没走几步,到了山脚近处,见无人追来,苏薇心中大宽,呼哨一声唤来她所骑的宝马,随口道,“我姓苏,你呢?”

此处漆黑一片,只有些许朦胧月光。

“我……我叫双双,你叫我双儿就好……”那少女似在愣神,片刻后才道,“刚才多谢苏公子相救!”

说着本要下马行礼,见苏薇已骑上了马,便即作罢,又道:“你身上中了箭……当真没事吗?”

“路见不平而已,双儿姑娘,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

苏薇反应过来,一时只不理会,想着先带人出了这山谷再说,便笑了笑道,“我这人皮糙肉厚的,没事的,先走吧。”说罢这才随手拔箭扔了,打马便走。

少女双双不无惊愕,虽有些疑虑,一时间却也不便多说什么,随后便催马跟了上去。

进了山谷,两人疾行一阵,便到了初遇时的草坡处。苏薇只道对方也住镇上,便策马上了草坡。

“苏公子可是住在这甘泉镇上?”双儿并未跟去,只在小路上道,“我住郊外附近,改日再专程登门道谢好了。”

“是我疏忽了……”苏薇回过马来,走近了道,“专程登门就不必了,我先送你回去就是。”

她言谈随意,举止透着洒脱,与寻常公子家自又不同,别的话也不多问。

双儿倒是有些好奇,不过虽说这大晚上的,自己一个人回去也没什么,有多一个人相送,自无不可,一时便也不作推辞。

“苏公子仗义相送,双儿感激不尽。”两人并肩走了一阵,双儿才道,“我在前面拐个弯不远便到了,公子若不嫌弃,可到家中一叙。”

苏薇心说此处离那木英营地也不甚远,不知他是否暗中派了人跟来,若自己前脚一走,对方随后便到了,岂不是白忙活?

她于今晚之事本有不少疑惑,一时又想起先前那木英在双儿脸上抹血之事,心生好奇,便道:“不嫌弃,只是多有不便,我就不去叨扰了。只是那头领对你心存歹念,若一会再要找来,你当如何应对?还有……他为什么会那样对你?”

“公子不必担心,有我阿屠叔叔在,那些人就算来了我也不怕……”双儿自不知对方一直在暗中观察,略有疑惑,“阿屠叔叔会保护好我的。”

她说着也自猜到了什么,顿了顿又道:“那人那样做,说是发血誓,要娶我当他的……妻子。”

夜色深沉,时有凉风吹拂,天边的月亮在层云中半遮半掩,似伊人嫣然一笑,掩面遮住了朱唇。

少女双儿说罢后,脸上微微一红,不自觉地低了低头。

苏薇听她说家里有人保护,想来也不必自己担心,又听说那木英原来是在割血立誓,要娶对方这小姑娘为妻,不由一怔,回想了想,合着自己今晚一番折腾却是在夺人所爱,好心办坏事?暗自有些不堪,随后只道:“他说要娶你……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才不要嫁给他!”双儿也是一愣,本待不答,仍只道。

“是我冒昧了,姑娘莫怪。”

苏薇自知有些唐突了,不过想想好在是,自己总也不算是棒打鸳鸯,“只是你为何会独自一人骑马在外面跑,你的那位叔叔没跟你一起吗?刚才那些人,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阿屠叔叔不喜欢外面,他喜欢留在家里给我弄吃的。”

双儿似已料到对方会这么问,只笑了笑道,说着摸了摸她座下的白马,想了想,随后又大致把此前之事说了一下。

她今天本来只是为了带她的小白马出来转转,谁知刚跑了一阵,马儿有些不听话,她便随口呼喝叫骂了几声,那时恰给苏薇瞧见了。

小白马名儿便叫小白,现在稍微长大了些,喜欢到外面乱跑,双儿就由着马儿跑远了点,没想到后来在回来的路上竟碰到了那些兵众,把她给抓起来了。

她一开始都吓坏了,也不知他们是哪来的,要干什么?可是对方人多,她再怎么样也跑不掉,后来还把她绑了起来,找地方搭起了帐篷,点了堆火。

那个高个的是他们领头将军,之后双儿给带到了他面前,也不知他们到底要把她怎么样,便想着如果他们乱来的话,就跳进火堆里,死也不让他们得逞。

苏薇听着这些事与自己所见无差,暗想这姑娘小小年纪,性子倒是刚烈,敢想敢做,与自己在这般年纪时颇有几分相似,暗生好感,一时也不做声。

“不过后来那将军跟我说,他们此番是在秘密行军,我既然被他们撞见了,无论如何也不能放我走。而且说什么军中不能留有女眷,我若是不想被他们所有人,当作女奴对待的话,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要嫁给他。”

双儿继续道,“我不答应,一个劲的摇头,说让他放我回家,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起他们的事。可是那将军却说,他从未见过像我这般貌美的女子,其实第一眼看见我时,便喜欢我了……谁知他说到后来有些激动,竟然拿出刀来,割了自己的手……然后就跪着立誓说,非要娶我当他老婆,说会保护我。”

她说着时,脑海中不免又想起当时的画面,心中怦然一阵,雪白的脸上泛起微红,说的虽是男女婚嫁之事,有些嗫嚅,却无扭捏之态。

苏薇听到这,忽觉有种莫名之感,心说且不论那木英是敌是友,身为将军,他既当众割血立誓,可见此情非虚,虽然做法未免强横激进,但若有人也似这般对自己,又当如何?

她自知先前对那木英看来确实有所误解,不过他这般蛮野做法,对一个小姑娘而言,十之八九只会适得其反,况且这姑娘还是强劫而来的,自己从他手里把人救走总算是没错的。

“我被他给吓着了,脑袋里乱哄哄的,当然才不要嫁给他,一时激动就往火堆里跳了去,却又给他拦住了……”

双儿接着又道,“后来,他说会再给我时间考虑,只要我答应嫁给他,不再寻死,他随时可以放开我……”

第五十章 波澜不惊 “你说的这些我在暗处也大致瞧见了……”后边的事苏薇已然得知,只是心下仍有些许不解,便问道,“后来他让人把你带到营帐,可还对你说了什么?”

她想来那木英是把自己当成了双儿这小姑娘的情郎,之所以不肯认输,还要当着双儿的面和自己比试,无非是想在双儿面前露露脸显示身手,说白了不过就是为了打败自己这个‘情敌’,好赢得芳心。

看来今晚她自己救人虽说没错,却也算不上办了件漂亮事。

想到此节,她对被自己横刀夺爱的那木英,多少有些歉然之意,不过又想这男女之事一向难以说清,更难强求,既然双儿情非所愿,那也怪不得自己了。

她心中自是把双儿当成了小妹妹看待,此时这么问,自是想知道那木英的更多情况,以确定他是否如己所想,对双儿是否出于真心,自也有些要替这小妹妹把守一下情关之意。

“倒没什么,他只问了问我自己的一些情况,是否心有所属?我也没怎么搭理。他还说他不会强求我什么,过了今晚就把我带回他们那里去,直等到有一天我心甘情愿为止……”

双儿年纪尚小,也没想到这许多,只摇了摇头道,“后来过不久,我听到外面一阵吵闹,随后被人带出来时,才知道原来竟是公子你来救我了……真是多亏了公子,不然我可就惨了。”

她把今晚遭遇前后,对着眼前这位苏公子通通倾吐出来后,心中顿时畅然许多,只觉这位冒险救了自己,还耐心倾听的俊美公子甚是贴心细致,又颇为与众不同,说罢只把头低了低,也不去看对方。

苏薇并未察觉这小姑娘心下对自己的看法有何变化,听她说罢,忽想起那木英在自己和她两人离开营地时,喊的那句话,也是说会一直等着双儿,看来那瘦高个还真是对这丫头动了情,一时间只觉自己倒未免多事。

不过事已至此,她便也不再多想,只笑了笑道:“没想到那人还真是个情种……我今日也是闲来无事,路过凑巧撞见了而已。现在既然已经出来了,姑娘你也不必再做多想,回去好好睡一觉,把今晚这等遭遇忘了便是。”

“公子放心,双儿没事。”双儿也笑了笑,点点头道,“我只会记住公子的救命大恩,不会把其他的放在心上……”

正说着时,忽听前边传来蹄声阵阵,看来有不少人马。

苏薇心下一怔,只道那木英派了人追来,不过听着声音却是从拐角处往小路这赶来,不知是那木英的其他兵队还是另有其人?

她本要带着双儿先找地方隐藏起来,只是此处一片旷野草地,一时也找不到可藏身处,有些无奈,便示意对方往路边上走,让出路来。

双儿不知来者何人,暗自也有些焦急,不过见苏薇不动声色,她倒也不惧,只驱马稍稍靠近了对方身旁。

转眼来人已从拐角处打马出来,却是一身银光铁甲的士兵大队,苏薇心说,这不是刘庆义的西凉兵么?

果然片刻后来人已至近前,领头的却正是刘庆义将军本人,身后兵众算来不下千人。

“我道是谁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来,原来是苏公子,真是好雅兴,哈哈……”

见了苏薇和一个小姑娘半夜在此吹风,刘庆义颇有些诧异,随即会心一笑,打马上前,先声说道,“苏公子,没想到我们可真是有缘啊,这么快又见面了。”

苏薇知他有所误会,也不多作解释,只道:“刘将军见笑了……不知将军深夜带人至此,可是为了追击那位敌兵首领?”

她心知对方此行,无外乎便是在追击他们的敌军藤甲兵,只不确定对方之前跟自己说过的首领,是不是那木英,仍随口一问。

双儿听得这位苏公子和来人竟然相识,心中大宽,只在一旁听着也不做声。

“不错,正是。那蛮子头领好像是叫什么木英,白天要不是被他另一队蛮子兵人马带着在山里绕来绕去,我早逮着他了!”

刘庆义瞧了双儿一眼,见这小姑娘倒是娇美水灵,只不知她白皙的脸上哪来的血色红印,也不去理会,“不过我收到探报,说那蛮子头领带人绕到了这一带,看样子是要偷袭我军马场后方……他被我追着打,一边躲一边逃,临了还想劫我军马带回老家去,他奶奶的,想的倒挺美!我这不就带人连夜追了来。你们在这多久了,可曾见到什么?”

他本是绿林草莽出身,按说此等军情事务,不必向外人道出,不过他对苏薇这等是友非敌的豪侠义士向来敬重,心下自有分寸,自也无需过多隐瞒。

此处往南数十里外有一个大型军马场,苏薇倒是有所耳闻,那木英确如刘庆义所说,是准备到军马场洗劫一番再撤回去。

苏薇听刘庆义说罢,心想看来那木英自是刘庆义所要追击的头领,那木英说要把双儿带回去,料来也并非虚言。

她此前跟踪那木英等人,本也是为了要对付他们,只是此时听刘庆义询问,她一时也拿不定,要不要把那木英的行踪透露出来,心下犹豫着并未答话。

双儿见苏薇不答话,便也不出声,心知这位刘将军所说的,自是那木英那些人无疑。

她见刘庆义人多势众,心下也不知该不该把那木英的营地所在告诉他,只不自觉地稍稍侧头往南边山谷处斜了一眼。

刘庆义眼尖,一下正好瞧见了她这个小动作,隐约似已猜到了什么,见苏薇不答,便又一笑道:“苏公子与这位貌美姑娘兴致不凡,看来我这来的有些不是时候……要是打扰二位在此赏月了,那可真是对不住了,哈哈!”

他既带人到了此处,无疑已知道了那木英的行踪去向,只不知其确切位置。

这附近方圆几里除了这片草地,都是连绵大小山头,若无人指明方向,要找到敌军自是不易。

见了双儿的一个小小举动,他料定前边山谷必有情况,又见苏薇似有疑虑,看来是不便明言,一时便也不说穿。

“刘将军说笑了。我和这位姑娘也只是萍水相逢,正好聊得来,就在此地多待了一会儿……”

苏薇这时才道,“将军智勇过人,谅那头领也逃不了多久,还望将军早获全胜才好。”

她想着那木英既然肯把自己和双儿放了出来,想必也不会再在原地多呆,心知刘庆义既已找到了这里,看来自是得到了确切的情报,就算自己什么也不说,他总能有办法。

至于那木英能不能逃走,此后又会怎样,她自己也没必要多作操心了。

第五十一章 木屋小筑 “放心,他逃不了的,就算追到老家我也要把他给抓回来……”

刘庆义料想那木英便在近处不远,无心多待,“苏公子,你们二位继续,我这就让兄弟们给你们腾出地来,嘿嘿,告辞了!”说罢拱手一揖,打马便走。

苏薇心说这人身为将军,怎么说话也这么油腔滑调的,男人见了好看的女人怎么好像都变了样?也不知李小白那个臭小子,将来若是见了自己的真实面貌,又会怎样?

一想到李小白现在的状况,她心下不由得闪过一丝愁绪,还不知他会不会有重获光明的那一天,随即打住念想,静待刘庆义大军过路前去。

此地路窄,然两边草地宽阔,刘庆义身后近千余人大队纵列排开,阵型有序,井然不乱。

“那个刘将军喜欢说笑,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片刻后大军远去,直奔那木英营地所在山谷,苏薇看了双儿一眼道。

“双儿明白,公子不必多心。”

双儿自知那刘将军与苏薇是相识朋友,说话自然随意些,倒没多想什么,笑了笑道,“我们……也走吧,这里太冷了。”说着便打马先行了。

苏薇见她并没有提到那木英,似乎浑不在意,看来自己的确有些多心了,只仍有些许顾虑,边走边道:“没想到那瘦高个的居然是准备要去偷袭马场,这会看来可有得他好果子吃了。”

“他们打仗的事,我可管不着……”双儿道,“一会儿到了家,我让阿屠叔叔给你做好吃的,保证让你满意!”

苏薇心说,这小姑娘毕竟年纪尚轻,对这男女情事,自然不会似自己这般萦挂于怀,看来倒是自己瞎想太多了。

走了一阵,再往前几步便是苏薇第一眼见到双儿骑马出来时的拐角路口。苏薇本无意去到对方家中,但一说到吃的,又听对方说得信心十足的样子,一时倒是勾起了她好奇,她于各路不同美食颇有热爱,也自信厨艺颇佳,便想着送佛送到西,顺便去会会对方多次提到的那个阿屠叔叔。

过了拐角不远,路分两头,双儿带着苏薇走了一条斜往一座山上的路。

过不多时,至半山腰,隐约可见前边不远树林处有一小木屋,木屋内外亮着几处灯火,黑暗中透着几点微微光亮。

“前边就到了,公子随我来。”双儿道。

苏薇见周围并无其他人家,心说双儿家原来是独居于此深山,不知她家里除了那位叔叔可还有别的家人?也不多问,随后便跟着到了木屋院外。

“阿屠叔叔,我回来了!”

双儿老远就叫了几声,只是一直也没听到有人答应。

屋外有竹木简易围成的一圈院篱,院门也是几根竹木拼凑而做,此时却是开着的。

“阿屠叔叔,我带了客人回来,你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院内依稀栽种了些花草蔬菜之类,在外头便能闻见些淡淡香味,双儿领着苏薇进了来,又叫声道,只仍是无人应答。

“阿屠叔叔可能喝了酒,睡着了。”双儿心下嘀咕,下了马来道,“公子稍待片刻,我先去叫他出来!”

“无妨。”苏薇本无意多留,一时也不便就走,点点头道。

双儿推门进到屋内叫了几次,也未见人,不无着急,便让苏薇自己到屋里先坐着,说着便往小屋一侧后院快步奔了去。

苏薇并未下马,左右环顾了一下,见屋内原先一直便亮着灯,按说人不会走远,不知为何却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心说该不会又让自己遇到了什么奇事吧?

“奇怪,后院也没有,也不知阿屠叔叔到底去了哪?”双儿在后院叫唤几声后,又转回来道,“还是别管他了……公子一定饿了吧,我这就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忙。姑娘既已无恙到了家,我就不多打扰了。”

此时已是深夜,苏薇虽说确实感到有些饿,然而总归多有不便,心下已决意随后就走,“但不知你那位阿屠叔叔人在何处,他平时也常不见人吗?”

“阿屠叔叔不常出门,只喜欢待在家里,最多也就跑到后院去看看他的羊。”

双儿摇摇头道,“我刚才去看了,十几只羊都在,却没看见他。可能是见我太晚没回来,出去找我了吧,晚点应该就会回来了。苏公子……你不在这多待会儿再走吗?”

“不了,夜色已深,姑娘早些休息,我也该回去了。”

苏薇心知对方一个小姑娘,虽说是在她家屋檐下,不过与自己这么一位‘苏公子’单独在一起,多少有些不自在,也并无久留自己之意,既然她那位阿屠叔叔不在,也无需担心会出什么事,那自己还是及早抽身离去就好。

双儿颇有些过意不去,但确实各自也都有所不便,也不多作挽留,跟苏薇道了声谢,随口又问:“今后也不知能否再与公子相见?”

苏薇听她话中暗含不舍,只淡然道:“有缘自会相见。”说罢便告辞下了山去。

回到客栈,已是三更半夜,苏薇料想这会儿李小白那些人该早已睡下,也没想着要去打扰他们,便让客栈伙计送了点吃的到她楼上房间,准备收拾一下便就睡去。

她房间仍是在李小白隔壁,为的自是第一时间知道李小白的状况,以及时应对突发之事。

李小白躺在床上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虽有风寒缠身,不过这当下他其实并未睡着,也闹不清现在具体是什么时辰。

“小薇,是你回来了么?”

听到隔壁房有响动,李小白心知自是苏薇回来了,便叫了一下,问道,“你去了哪里,我听他们说一整天都没见着你人,没什么事吧?”

苏薇心说这家伙怎么这么精神,大半夜的还不睡,在那叫唤什么?然而听他连声发问,心知有人记挂于己,心下却是欢喜。

她今日所遇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也没必要多说,只不作答,在墙上敲了几下暗语,传讯示意:“没事,别出声!”

转天李小白稍有好转,其他伤员也已大致无碍。

苏薇起得稍晚,梳洗一番后,已近午时,本想去看看其他同行人情况如何,顺便商量一下启程动身的事,刚走到门口,却听左护法敲门道:“教主请公子去一下。”

第五十二章 佳人来寻 “小薇兄弟,你昨天去了哪,怎么一天也没见着你?”

苏薇不知所为何事,到了隔壁李小白房间,见他瞪着眼躺在床上,恍惚间以为他已经眼能视物,随后只听他道,“我还以为……以为你丢下我们不管,自己走了。”

“没什么事,就在外面逛得久了点。”

苏薇自知愣小子便和此前无异,还是‘睁眼瞎’、看不见,听他仍是在问昨天之事,心说这人还真是执着的很,叫自己过来原来就是为这事,只淡淡道,“我要是想丢下你们,早就走了,何必等到现在?”

房内除了她和李小白,左右两位护法也都在,她说话时语调便一如往常的平淡,甚至听来让人感觉有些冷漠。

“我知道你不会,就是有点好奇,昨晚你回来之前我还梦见你来着……”

李小白本只是出于好奇关心,想知道他这位小薇兄弟在外面都干了些啥,没曾想对方会是这般反应冷淡,真有点让人捉摸不透,不过好歹对方没有要丢下自己的意思,便笑了笑道,“我梦见我们俩在一起比武试炼,一开始我总是打不过你。

可是后来你打累了,出手变慢了些,就被我追着直打,后来还哇哇哭着向我求饶,嘿嘿!

我知道你肯定是在让着我的,这一路上要是没有你在,我们还真不知道怎么过来了……

你昨天在外面要是遇见了什么新奇的事,不妨跟我说来听听,我都很想知道一下的。”

他这一路来少有机会和苏薇长聊,每日除了在脑海中没完没了,翻来覆去的演炼杜止美教他的那几招剑式,此外也没别的事可干。

这回趁着有机会说上了话,他便一股脑的把想说的赶紧说了出来。

其实除了昨晚,他此前也经常梦到和苏薇比试交手,虽然梦里的苏薇只不过是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但那声音倒确实是苏薇无疑。

与此时听到所不同的是,在梦里苏薇与他自己说话时的语气,更显得多了几分热情和真诚。

苏薇听他说梦到过自己,心下莫名一动,她自己也曾不止一次梦到过,对方这个一头白发,长相也说不上十分出众的家伙。

只不过梦里都是些浮光掠影,一闪而过的画面,醒来不多久就忘了,她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更不会对人说起。

她自知眼前这白头发的臭小子,大概也觉察到自己有意在疏远于他,这时才忙不迭的跟自己一下说了一大堆,见他现在这副瘫卧在床的模样,又没法亲眼看到外面的情况,知他也着实不易,不免心中见怜。

况且现下看来,这重新启程的事也自不必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倒不妨跟他这多说几句,她念转间微微笑道:“李教主武功高强,内力深不可测,待他日一旦复原,我是定然不及的。不过话说,我昨天确实遇见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是有关一个貌美姑娘的,李教主若是感兴趣,我倒是可以跟你们说说。”

她说到‘貌美姑娘’四字时,有意摇晃着头,加重了语气,就是想看看李小白和那两位护法会是什么反应。

左、右两位护法昨晚也知道苏薇很晚才回,只当对方不知去哪寻欢作乐去了,这时两人听到什么‘貌美姑娘’,只不由面带微笑,尽皆眼中放光。

“小薇,你快说来听听,那位姑娘发生了什么事,你和她怎么了?”

李小白也不管什么貌美不貌美的姑娘,听苏薇说有遇到新奇的人和事,自是兴味十足,也不去理会对方改称自己为‘李教主’,一咧嘴笑道。

苏薇见这三人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说:“果然你们这些臭男人都一个德行,既然你们都想听,那我就好好的给你们说道说道。”

她倒也没有不悦,反笑道:“李教主不必着急,且听我慢慢道来……话说我昨天一个人本来只是在外面随便逛逛,就在黄昏落日之前,到了一处四下无人,风景绝美的地方。

不曾想却迎面骑马朝我奔来了一位姑娘,而且这位姑娘长得那是白白嫩嫩,清纯无双!

她俏丽的脸蛋是白里透红,苗条的身姿是娇小玲珑,远远一见都把我看得呆住了,还道是天上下凡来了这么一位小仙女,让我给碰见了,嘿嘿……

近看的时候那更是不得了,只见这位仙女一张小脸是笑盈盈,一双大眼是水汪汪,弯弯的双眉又细又长,薄薄的双唇红润鲜亮!

她一头乌黑的秀发随风飘扬,一身淡黄的衣裳摇曳生光……

她欢声雀跃走近前来,就这么脉脉含情地看了我一眼,看得我是心神荡漾,悠悠晃晃,明明骑在马上,却只感觉没坐稳当……后来,你们猜怎么着?”

她把她遇见的双儿姑娘容貌之美,不无夸耀的大说特说了一番,就跟路边说书的也似,说得是抑扬顿挫,声情并茂,到了紧要处时又特意停顿下来,卖了个关子。

李小白和两位护法都听得是津津有味,迷迷糊糊,眼前仿佛真就瞧见了一位下凡的仙女,朝自己飞奔而来,却在关键时刻一下被打断问住了。

“后来便又怎样?”李小白刚要开口,右护法忍不住接话问道。

“后来嘛……”苏薇忍着好笑,“小仙女就直接打我身边,一打马飞快过去了!”

“她就这么走了,没跟你说什么吗?”左护法听到这,似乎颇感觉有些意外,此时也忍不住问道。

右护法接着又问:“你就这么让她走了,也不拦下她,问问她叫什么吗?”

李小白心中也有类似疑问,不过猜想后面似乎还有别的事情发生,一时便没说话。

“有道是‘佳人不可唐突’,人家只是看了我一眼,又跑得飞快,我怎么好拦着人问东问西的?”

苏薇料想这几人都会这么问,暗暗好笑,看了李小白一眼,心说这家伙虽然不出声,心里想的多半却也差不多,“那姑娘的名字我自是知道的,我这不还没说完呢,你们急啥?不过后来的事,我敢说你们怎么猜也猜不到……”

正要往下说,忽听沙无水在门外叫道:“苏公子在吗?有个漂亮的小姑娘在楼下说要找你。”

李小白和两位护法听得投入,正凝神待苏薇接着说下去,这时听到沙无水的声音,三人心下都是一般所想,莫非这一说着曹操,曹操就到了?

“你让那姑娘先等会儿,我随后就来。”

苏薇也觉奇怪,心想来人很可能便是双儿,但昨晚自己并未和她说起过自己的住处所在,不知她是怎么找到这来,也不知是为何事,只对门外叫声道。

她说罢转头看了看李小白三人,又道:“看来正是那位仙女找我来了……李教主,佳人到访,我这故事一时是没办法再跟你继续说了,只怪你没那眼福,我可要下楼与佳人一会去了。”

第五十三章 甘泉老井 李小白心说自己这没眼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颇有些无奈,便让苏薇只管去就是,回来有空再把故事继续说完。

两位护法须得时刻守着李小白,一时分不开身去一睹那位仙女芳容,心中只觉一阵痒痒。

“没想到苏公子也认识那位姑娘……”苏薇开门到了房外,只见沙无水咧咧嘴,神秘一笑道,“这回看来很快就可以找到我那位哥哥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苏薇一奇道,“那位姑娘你认识,她人在哪?”

“就在楼下……我现在说不清楚,你一会儿见了她自会知道。”沙无水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在前头领路,一边嬉笑道。

到了楼下大堂,果见双儿独自坐在一处角落桌旁,这会儿正看着外面发呆,外头阳光明媚,也不知她在想着什么。

苏薇心中莫名,走近时刚要开口,沙无水却先叫道:“双双姑娘,人我给你找来了,这回你可以告诉我了吧?”

原来就在先前不久,沙无水闲着没事,就拄着拐棍在客栈外头晒太阳,忽见一位美貌姑娘打了马从眼前经过,看着有几分眼熟。

仔细一看时,这不正是他此前在乌陀帮时见到过的,原先的乌陀帮帮主,柳无极的宝贝女儿柳双双么?既然见到她来,想必自己那位神医哥哥,自也不难,随即瘸拐着走上前把人给拦住了。

柳双双也瞧着沙无水有些眼熟,只不知他拦着自己是要作甚?随后认出了人来,才知原来是要探问自己的恩师沙无尘的下落。

她一时也不作答,只让沙无水先帮自己找一位姓苏的公子,说是有更要紧的事。

沙无水一问之下,才知她要找的便是苏薇,于是便让对方先在此等候,随后这才把苏薇找了来。

苏薇不知两人此前就已认识,也不知自己昨天刚认识的这位双儿姑娘,便是柳无极之女,这会儿听沙无水说罢,只觉有些云里雾里。

“苏公子,原来你真的在这,太好了!”

双儿听了沙无水的问话,也不作答,转头瞧见了苏薇,连忙起身道,“我挨个找了好几家客栈都没找到你,幸亏我在这附近多转了一会儿,这回终于见到你了!”

苏薇见她脸上微微有汗,知她自是找了自己好有一阵,看来似有急事,便道:“姑娘莫急,不知姑娘找我何事?”

“是阿屠叔叔……他不见了!”

双儿稍缓了缓道,“你昨晚走了之后,我等了一整晚,也没见他回来。他从来不会丢下我,自己在外面不回来的……”

阿屠叔叔一夜未归,也不知去了哪,她本来今天也是打算要到镇上,登门答谢苏薇相救之恩,只也不知对方住哪,一早便出门好半天才找到了这来。

只是这会儿阿屠叔叔也没找着,她几句话把事由说来,便问苏薇能不能一起帮忙找找?

沙无水也不知她与苏薇有何故事,这时只道:“双双小姑娘,原来你也是要找人。不如你先告诉我,我哥哥他现在在哪,我多叫几个人一起去帮你找你叔叔,怎么样?”

苏薇听双儿说罢,心想自己昨晚在她家时就预感到不太对,看来果真还是出了事,又听沙无水这么一说,恍然才想到他哥哥不就是那位神医沙无尘么?

她想来一时有种说不出的激动,看来这沙无水还是有点用处,随后便道:“姑娘放心,你的事我自会相助。不过,你跟他的哥哥……那位号称神医的沙无尘也认识?他现在人在何处?”

两人前后几乎同时发问,双儿愿不想理会沙无水,但听苏薇也在问同一件事,心下不无莫名,只点点头道:“谢谢苏公子。从小是无尘恩师教我念书识字,他还是我义父,不过……”

说着转头对沙无水道:“他现在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清修,不想被任何人打扰,就连我要见他一面也不能。不是我不跟你说,就算跟你说了,他也不会见你的。”

苏薇闻言不无诧异,本以为看到了希望的事,又忽然变得渺茫,不免大有些失望,一时间不知如何继续追问。

“他为什么要躲起来,还不肯见人?我是他亲兄弟,就算再怎么着他也不会不见我的。”

沙无水听来登时有些气急,也不禁疑惑,高声道,“你只管告诉我他人在哪就行,其他的你不用担心,我找他是有正紧要事。你快告诉我,他到底是躲到哪个庙里去了?”

“我说了他不想见任何人,我也不知道他在哪,你就不要再问我了!”

双儿也有些急,大声答了沙无水一句,转又对苏薇道,“苏公子,实在抱歉,义父的事我只能跟你们说这么多。我这就要去找阿屠叔叔去了,公子可否帮忙多叫些人一起去找找?”

沙无水听她叫嚣得比自己还厉害,心说自己好歹给她找来了人,却被她给蒜了,一时更是急眼,瞪大着眼就要开骂。

不过又一想,他这本来也不是自己要来找那位神医哥哥,能不能见着倒也都无所谓,犯不着跟一个小姑娘一般见识,咬咬兔牙就给忍了回去。

苏薇听着双儿确有不便相告,虽然这会儿暂时无法得知沙无尘的下落,不过好歹有了重大突破线索,当务之急自是要把双儿那位阿屠叔叔找到,之后再找机会向她打听沙无尘的所在,自会容易得多。

刚要开口时,忽听背后右护法的声音道:“苏公子,李公子让我来问问,可否请你和这位姑娘一起到楼上房间一叙?”

“你去跟李公子说,我和这位姑娘另有要事去办,现在不便去和他打招呼,让他稍安勿躁……”苏薇转头瞥眼道,“另外,你再叫上几个人,随我和这位姑娘出去一下,找个十分重要的人!”

说着对双儿点点头,又道:“双儿姑娘不必着急,你的事我自会替你办好。”

双儿也点点头,道了声谢,只见右护法正有些奇怪的盯着自己,略觉疑惑,不知他和那位李公子又是何人?

右护法其实刚到不久,李小白让他和左护法下来请人,平时这种跑腿传话的小事他一向让左护法去,这回倒是积极。

他见双儿除了年纪略小之外,果然便和苏薇所说那般白嫩水灵,凡间少有,不免盯着多看了几眼。

听苏薇说要和双儿一起出去找个重要之人,右护法料来也非寻常,话不多说,随后便着手安排去了。

苏薇问了问双儿,她常去的几个地方,看看她的阿屠叔叔,是不是去那些地方找她去了?

“我常去的地方不多,阿屠叔叔也不一定知道,除了镇上那口甘泉老井,我会时不时去那打水,他倒是知道。”

双儿想了想道,“不过我想他应该不会去那里,还没来得及去看过……”

第五十四章 巧遇故亲 苏薇心说那老井常有行人来往取水,一会儿倒可以去先看看。

正沉吟间,忽听身后左护法的声音道:“苏公子,我给你带了几个人来了。”

“有劳了。”

苏薇心知这两位护法这是轮番换着,来看双儿姑娘来了,也不多理会,随后便带着人出了客栈。

甘泉老井离苏薇所在客栈不远,处在镇子中央,转过几个街口便到。苏薇问了双儿她那位阿屠叔叔的样貌特征,便和她带了沙无水与几位光明教之人,往老井处一路寻问。

今日乃是镇上集市,来往人流较平日要多些,街边多是一些贩卖杂货、酒食的店家,只是此时倒也不很热闹。

就在离老井不远处,苏薇忽瞧见对面街角一队人行色匆匆,打马而过,领头一人身影似有几分熟悉,一时也没瞧清楚,不过自非他们要找的阿屠叔叔。

苏薇心下忽又有种奇怪的感觉,只也说不上来那是为何,并不多理会,驱马转个弯便到了老井近处。

这老井当街而立,四周通路,四方井台由条石垒砌,青石打凿的圆形井口,宽、高都约有两尺,上方还设有一小亭,乃是镇上一口公井。

周边上下几乎所有人家日常浣洗、饮用,在在不离此井,更有远近村民时常到此汲水。

此时周围多是提了木桶来往取水之人,稍有些拥挤,苏薇和双儿都下了马来挨个的问了几人,然而被问之人多是摇头,表示并没有见到过她们要找的人。

沙无水腿脚不便,跟着来只是为凑个热闹,仍骑在马上,四处东张西望。

“你们看那是谁?”

随后忽见井口边上一人看着眼熟,沙无水一下便认出了人来,叫嚷了声道。

苏薇瞧去时,发现那人却原来是前两天在山上遇到的杨光斗。

“杨居士请留步,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苏薇不料会在此处碰到这人,见他肩挑两桶,看来是取了水准备回去,便快步上前跟他打了声招呼。

“苏公子,许久不见,今日可真是巧了。”杨光斗不曾想会在这里见到对方,也颇有些意外,仍挑着水桶道,“你也是来这打水来了?”

“杨居士不辞老远到这取水,看来这井水确有其妙处。”

苏薇摇摇头,也不多客套,只笑了笑道,“不过实不相瞒,我来这并非是要取水,而是要找一个失散了的人……”

阿屠叔叔四十出头,个子不高,却生得粗壮结实,是个大脸盘子,样貌看起来有点凶,随身喜欢挂着一把小屠刀,说话有点结巴,行止上还有些异于常人。

苏薇转述了几句双儿对阿屠叔叔的外貌描述,之前问的几个人听了她们这般询问,无不有些神色慌张地摇摇头走开了。

不过这回她话刚说到这,杨光斗忽然便道:“你说的可是我那阿屠叔叔?”

“你认识他?他也是你叔叔?”苏薇一奇,心说双儿和杨光斗都管那个阿屠叫叔叔,那他们两人岂不是兄妹关系?

说着转头去瞧双儿时,却见她躲在自己身后,低着个头,也不出声。

“错不了。阿屠叔叔曾经救过我,这事却说来话长……”

杨光斗道,“虽然看起来凶恶,但他心地却是不坏,还有整天就喜欢待在厨房里做菜,厨艺和刀功那是绝对的一流……他好好地怎么忽然就不见了?”

说着时瞧了瞧苏薇身后的双儿,他后面这话却似在问双儿的。

“杨大夫,我们可真是有缘,这么快又见面了,嘿嘿!”

苏薇还在想着他两人以及那位阿屠叔叔的关系,一时未答,沙无水这时走过来,咧嘴笑道,“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可有跟你那位妹妹提到过,她是怎么说的?”

他这个三十好几的光棍汉,年纪比杨光斗还大了许多,却惦记着人家的小妹妹,说起来可不就是老牛想吃嫩草么?

不过他自己对此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嘴上也只是半真不假的随口这么一说。

杨光斗一早也已瞧见了沙无水,听来也只当他是在说笑,便也笑了笑道:“是挺有缘的,我本以为你们不会在此久住,没想到今个又遇着了。”

看了看双儿,又道:“我这位妹妹你们不是见着了么,怎的你们原来就认识还是?”

“你说什么,这小丫头就是你那位妹妹?”沙无水颇感意外,难以置信地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她姓柳,你姓杨,你们这怎么还挨到一块了?”

按说双儿是沙无尘的义女,也就是他沙无水的小侄女,双儿再怎么美艳动人,他自也不会去动那歪心思。

虽说他不太愿意相信,杨光斗所说的妹妹便是他这位侄女双儿,但看这样子,杨光斗倒非是在说笑。

“这么说,你们便是异姓兄妹了?只是……”

苏薇虽已猜到杨光斗和双儿的关系,不过也仍觉有些意外,想着先前杨光斗提到过,他有一位喜欢研究医书的妹妹,而双儿又是自己要找的那位神医的学徒,这么看来倒是能对得上,便把双儿拉到了跟前。

见双儿似有意在回避杨光斗,不知又是为何,苏薇说着看了看她道:“此前从未听姑娘提到过还有一位哥哥。不过这下好了,既然大家都认识,那就再好不过了。”

“阿屠叔叔昨晚一直没回来,我到处找不到他,担心他一个人在外面会出什么事,所以一早就到了镇上,找苏公子帮忙一起找找……”

双儿不知沙无水和杨光斗说了什么事,只也不愿多问,这时才开口道.

她这话自是对杨光斗说的,只是说话时仍低着头,也不去看对方,继续道:“扬大哥若是见到他,还请帮忙带他回来,别让他丢下我一个人。”

“这你放心,我也不着急回去,这会儿就跟你们一起去找找……”杨光斗道,“阿屠叔叔可能只是少在外面走动,一时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了。”

苏薇听着双儿对杨光斗言语时,显得有些拘谨,而爽朗的杨光斗说话时又显出了几分柔情,莫名感觉两人关系微妙,虽不知两人是如何成了异姓兄妹,但感觉其中另有故事,当下也自不必多言。

却听双儿道:“还是不用了,我和苏公子他们一起到别处找找……扬大哥你先回去吧,路上要是见了阿屠叔叔,就把他带回我那去好了。”

苏薇略觉奇怪,看样子双儿是不想和杨光斗一同找人,感觉有些别扭,一时也不便插话。

“我说你们有完没完,这说半天都快天黑了,还要不要去找人?”

沙无水听这两兄妹磨叽半天,倒有些不耐烦,这时便嚷道,“我看你们那位叔叔多半是躲在哪个温柔乡喝花酒去了,我们分头去找找,准能找着,完了带去客栈汇合就行了。”

他这一下多了一对侄兄妹,说起话来比平时的油滑更多了几分硬气,俨然是在管教小辈的口吻。

双儿可没把他当叔叔看待,听他说罢,心里登时来气,还了一句:“阿屠叔叔才不会像你一样,会去那种地方!”

第五十五章 奇缘旧情 “那就这样,其他的就先别说了!我和双儿姑娘一路,杨居士你带着他们一路,我们分头找……”

苏薇听着两人又要开闹,忙拦着话头道,“到时无论情况如何,天黑前就在泰安客栈汇合。”

泰安客栈便是她和李小白等人的落脚点,位于城中附近,算是这小镇上比较大的一间客栈。

她说着时忽想起先前路上匆匆瞧见的那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对方看着正是往泰安客栈方向去的,心下不知为何隐隐有种奇难安之感。

“那就听苏公子的安排。”双儿本就想和苏薇一路,这时自无异议。

“那就这么着了!”

沙无水自也没什么话说,不过他瞧着双儿看苏薇的眼神,一直有些许暧昧,只道两人有意借机单独私会,贼笑着道,“我们去那种地方找找,你们去别的地方,看看谁先找到!”

双儿知他故意拿话挤兑自己,只瞪他一眼,又看了看苏薇,便准备动身就走。

“别的先不说,各位忙活了一阵,也该口渴了,来喝点水解解渴……”

杨光斗一直没插上话,听几人说罢,这时便道,“这可是我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可清鲜着呢!”

说着这才放下肩头挑着的两桶水,舀起一瓢,往苏薇跟前递了递。

苏薇本也准备动身要走,这时虽不甚口渴,却不便拒绝,接过喝了一口,果然井水清甜甘冽,自与别处有所不同,还想着另舀一勺给双儿,见她已骑上了马,便只好作罢。

沙无水和一起前来的几位堂主等,也都喝了水,皆觉水美甘甜,连连称赞。

“妹妹你也喝点,别太着急!”

杨光斗此前给众人舀水时,都是从一个桶里舀的,这时又从另一个桶里舀起一瓢,走到双儿面前道,“杨大哥无论如何,一定会给你把阿屠叔叔找回来……”

“谢谢杨大哥,我不渴……”双儿也不接瓢,头向着别处,随后才低声道,“那就有劳了。”

杨光斗听她这么说,也不勉强,只点点头,默默把水瓢又放了回去。

苏薇见了他从另一个水桶给双儿舀水,自知这位杨大哥虽对他双儿妹妹心有偏爱,不过终究还是不懂女儿心,心说他若是一开始便先将水递给双儿,兴许她还会喝,这会儿等其他人都喝过了才想着她来,这要换作自己也未必就喝。

“有劳杨居士了,那咱们便各自行动罢。”苏薇转念间笑了笑道,说罢随后便骑上了马,和双儿一道,与杨光斗等人各自分头行事。

杨光斗住所在北边离此地有近十里的焉支山脚,便带了沙无尘等人往北路方向,苏薇和双儿往南边一路去了。

“看得出来,杨大哥对你很是体贴关心……”

走不多时,苏薇见双儿略有些沉闷,猜想多半是因为遇见了杨光斗的事,便有意道,“双儿姑娘,真是羡慕你能有这么一位好大哥。”

“他是对我挺好的,不过……”双儿噘了噘嘴,话说一半,便没接着往下说。

“不过他终究是个大男人,难免也有照顾不到的时候……对吧?”苏薇笑了笑,话锋一转,接着便问出了她此前一直感到有些好奇的事,“但不知你们是如何认识的?”try{ggauto;} catch(ex){}

第五十六章 公子星云 苏薇一边听着她说,一边看了看她骑着的小白马,莫名便联想到了李小白,但也只是一念而过,转念问道:“可是什么?你杨大哥身手非凡,难道也对付不了那些人?”

“杨大哥是很厉害,可是毕竟赤手空拳,对方却是十几个拿着兵刃的人……杨大哥和他们打斗了一阵,打倒了他们好几个人,身上好几个地方却也都受了伤,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双儿又点点头,“好在这时,阿屠叔叔终于出来了……阿屠叔叔可厉害了,虽然他人有些呆痴,跟正常人看起来不太一样,不过只要谁敢欺负我,他一定不会轻饶!”

见那些人把双儿抓了起来,杨光斗又被人围着打,阿屠叔叔二话不说冲了出来,先是拿着他的小屠刀连削连刺,晃身了几下,突然闪到抓着双儿的那人身旁,一刀就割了他一只耳朵下来。

那人被割了耳朵,还没反应过来,待受痛要伸手去捂着时,阿屠叔叔一下把他的五根手指都给砍了下来,趁机这才把双儿救下了。

“听你这么说,阿屠叔叔就算走丢了,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苏薇听到这时,心说看来这位阿屠叔叔倒很是不简单,江湖上却少有听到此人传闻,不知又是哪一号人物,只淡淡道,“所以一时如果找不到他,你也不必太过担心……那后来呢?”

“那人给断了手指后,也没有还手的余地,阿屠叔叔本要一刀把他杀了,被我给拦住了。”

双儿接着道,“阿屠叔叔平时不会随便跟人动手,我是怕他会被人蒙骗,所以想着要快点找到他才行!”

“那倒也是……”苏薇点点头,“再然后呢?”

“再后来,阿屠叔叔拉着我就要走……”双儿道,“我让他先去帮帮杨大哥,他这才冲了过去,替杨大哥解了围。”

“原来这其中还有这样的事。”

苏薇听罢事情经过,心说看来杨光斗所说阿屠叔叔救过他,却原来是这么回事,只不知他是如何改变了心意,愿和双儿只做兄妹,“所以后来你和阿屠叔叔便离开了杨大哥,到了现在住的地方落脚,杨大哥他此后便一直把你当作妹妹看待?”

“大概就是这样……”双儿道,“但那时杨大哥受了很多处伤,后来我和阿屠叔叔先是把他送回了他家,替他疗伤,等他差不多恢复了之后,我和阿屠叔叔才搬到了现在的地方。

杨大哥说,如果注定与我无缘结为夫妻,他也不会再对其他女子动心……

本来他是决定要出家去当和尚,我劝他还是不要因为我那样做,只说若是他愿意,我可以和他做兄妹,以后还能有机会见面。

他什么也没说,后来还是入了寺庙,做了俗家和尚。我知道他虽然把我当成了妹妹,不过心里多少还是放不下的……”

说罢拿眼悄悄看了看苏薇,也不知这位苏公子,听了关于自己的这些从前旧事,会是作何想法?

不过这些事她也从未对其他人说起过,这时说了出来,心里只觉坦然释怀不少。

苏薇心说原来杨光斗是因为双儿前不久才出的家,又想起之前的那木英,也是对双儿一片痴情,不知为何,只觉这男人所谓的痴情,说起来虽然好听,但说到底还不是因为美色,一时冲昏了头脑?try{ggauto;} catch(ex){}

第五十七章 斗乱之起 早些时候,苏薇带人离开了客栈,去往甘泉老井时,苏星云便带了一行人从老井附近,挨个客栈的询问,要找一位姓苏的女子,也就是苏薇。

不久前到了泰安客栈,一问之下得知,前两天确有一位苏公子带了一队人入住,苏星云料想这位苏公子十有八九便是苏薇无疑,二话不说便带了两人,去到了苏薇房间叫门。

隔壁房李小白听到动静,便让两位护法到房外查看一下情况。

两位护法见来者不善,本道是冲着李小白来的,随后才得知是在找同行的苏公子,却不知是为何事。

右护法性子急,对方也没好脾气,只一个劲的要他把苏公子交出来,双方不一会儿就起了口角,随后大打出手。

苏星云所带两人皆半人高,四尺出头,都是小方脸,额头鼓鼓,看得出来是一对孪生兄弟,身手都灵敏异常。

两位护法本没把这两个小半人放在眼里,谁知一动起手来,竟丝毫不占上风。

四人从楼上打到楼下,直把客栈桌椅器物打得稀碎乱飞,一时间难解难分。

待到苏薇和双儿回来时,两位护法已经和那一对孪生兄弟拆斗了百十余招,却始终奈何不了对方,反多处被对方拳脚击中,最终不敌,先后都被打倒在地。

楼上其他房间本有几位光明教堂主留守,但待听到动静出来到李小白房间查看时,也都被苏星云一一打倒。

李小白知道对方是为苏薇而来,只不料这片刻间突起变故,双方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苏星云多次逼问,那位苏公子人在何处?

李小白只知道苏薇出去找人去了,本也没打算说,自是一直不肯开口。苏星云硬是将他从床上扣了起来,从房间一路抓着带到了客栈门口。

“你们谁也不许告诉他,小薇的下落,不然我就……”

这时又听苏星云说要让他们交人,李小白心知事情大不妙,只唯恐两位护法招架不住逼问,把苏薇的去向说了出来,便忙道。

不然就要怎样,他自己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说,他这个只能躺在床上的教主,好像也不能把别人怎样,心下一阵茫然,只想着要是杜止美他们在就好了。

“小薇也是你叫的么?”

苏星云一开始并不确定在住的苏公子就是苏薇,一听这话,登时知道找对了人,只哼了声道,“你是她什么人,她到底去了哪里?快说,不然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苏薇自知苏星云是为自己而来,见这情势,虽然并不知个中详细,也不知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是否已经为人所知,这时却自也是无暇多想。

正要出言制止,忽听一旁的双儿叫道:“你放开他!”说着竟打马冲了过去。

苏薇一怔,心说这丫头捣什么乱?只见她到了苏星云一侧,马鞭一扬,便朝对方身上甩了去。

苏星云听得叫喊,只撇了一眼,却见一个小姑娘冲了过来,料她也没多大能耐,待她扬鞭打来时,伸手一抓,拉住鞭尾轻易便将是双儿扯下了马。

双儿摔倒在地,一只手上给蹭破了皮,只仍抓着马鞭不放。

苏星云见她生得可人,不无怜惜,无意伤她,随后又是一扯,便将她拉到了跟前,反手就给扣住了。

“小白……哥哥,是你吗,你怎么变成了这样?”try{ggauto;} catch(ex){}

第五十八章 当众调戏 苏星云抓了一个李小白在手,见接连有人往自己这冲来,倒觉得有点意思,一时也不着急着盘问苏薇的事。

他本以为这时来的,便是双儿这小丫头所说的那个叔叔,但见杨光斗模样却是不像,便对双儿道:“怎么,这人就是你说的那位叔叔?我看他除了一身蛮力,好像也没什么本事,你觉得他能耐何得了我么?”

双儿见杨光斗拿着扁担,跟那两个模样有些怪异的小矮个互相纠缠不休,看样子是没法顾得上自己这了。

但听苏星云有意贬损,她嘴上自是不能屈让,便道:“他是我大哥!你没瞧见么,他只是心肠好,都没有真动手,就是怕伤了你那两个小猴子。有本事你把我们放了,去和他单打独斗试试!”

“小猴子?哈哈……那一对兄弟可是我的左右两位星使,比猴还精,要说是猴王也不为过!”

苏星云一笑道,“你那位大哥如果过不了他们那一关,还有什么资格和我斗?就算他能赢得了他们,要想跟我动手,我敢说不出十招,我就能解决了他!”

听到‘猴王’两字,李小白莫名心念一动,似乎想起了什么人,但只是一闪念间,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自不知这是在他的记忆深处,忽而想到了那个,曾经在圣峰山上一心要他拜自己为师,爬到树上自称是‘猴王’,朝他扔松果子的柳咸阳。

自打和王川从圣峰山上下来后,李小白先是出乎意外地,学成了王川的阴阳神功,其后是误打误撞被推上了光明教教主之位,再然后又莫名其妙的失明、失忆,现在几乎却是成了废人一个。

而曾经收他为徒、授他武艺,与他有过匆匆过往的两位师父,王川和柳咸阳便似乎早已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一般,他好像也从来没感觉到有这么两人,在他的世界里存在过。

这时的一念闪过,仿佛就像在他尘封已久的记忆书页上,轻轻吹来了一阵风,只不过是偶尔翻动了一下他内心深处的思绪,并没有掀开他记忆的大门,他随后便将这突如其来的莫名之感忘了。

“什么狗屁星使……”双儿自不知星使为何,听苏星云口出大气,也没耐何,只哼了一声道,“你别得意太早,说大话谁不会!”

她亦不知苏星云抓着李小白意欲何为,一时也没想到要向一旁的苏薇求助,见李小白一直呆呆不语,心下有些莫名,随即又道:“小白,你怎么不说话?这人为什么要抓你,他到底要干什么?”

“这人是想要抓我的一个好朋友,我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妹妹你……”

李小白压根想不起来,正跟自说话的这位姑娘是谁,虽然知道对方肯定认识自己,但有许多话却一时不知如何说起,想了想只道。

他本想着说自己什么也看不见,还想问问双儿叫什么名字来?

苏星云听这两人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地说起了闲话,随即打断了道:“少在这废话!快告诉我小薇在哪,不然一会就让你们做一对短命鸳鸯!”

说着瞧了瞧双儿,见她姿色非凡,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忽起邪念,心说这送上门来的小美人不要,岂不白白便宜了?

又道:“小妹妹,你这位哥哥就是个废物,只能在床上躺尸,动也动不了!不如以后你跟了哥哥我,保证让你快活十倍,怎么样?”

双儿见他说话间便将嘴唇凑了过来,吓了一跳,慌忙躲闪,惊叫道:“我不要,你滚开!”try{ggauto;} catch(e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