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娘念》 楔子 她有些木木地看着胸口的剑。 浅青色的血涩涩地沿着铜青色的剑一点点的下落,掉在地上绽开了极盛的花,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剑好像穿过了某颗柔软的东西,钝钝的疼。但她不知道那是真疼还是假疼,毕竟以前不会疼来着。少女的第一反应就是扁扁嘴唇,想扑到他的怀里寻求安慰。 一时间,她竟忘了胸口还插着把利剑,微微一动迈开步子,发现胸膛一阵刺痛。 “以前总想着尝尝疼的滋味,今儿尝到了,没想到竟是如此不堪。”她有些委屈,一双乌黑灵动的眼不明就里地望着他,嗓子有些莫名的沙哑,“四郎,我的胸口好疼呀。” 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丝裂缝,拿着剑的手臂软了下来,隐隐扇动唇畔,一双眼睛里有仇恨,有鄙夷,还有若隐若现的宠溺与痛苦。 突然,轰隆一声巨雷平地炸起,他好似被什么人蛊惑一般,浑身一震,一双布满血丝血红的眼恶狠狠地瞪着少女,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流过他鲜红如血的嘴唇,吐出今生难忘的噩梦。 “你这个妖女,水性杨花,低贱卑鄙,还妄想使用妖术迷惑我。你害死了这么多人,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一发狠,他青经凸起的手一转,竟是生生剜碎了胸膛里的一块东西。那种感觉,竟是她没有体会的。 殷红的血顿时和着翠绿的生机流了出来,少女的面色有些着急,指着胸口殷红的血声嘶力竭:“四郎,四郎!你看看呀,我是人啊!” 他却好似被这些红刺激,剑眉一立,将手中的尽数全部送进少女的胸膛之中,手腕轻巧的一番转,将剑抽了出来,一番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剑柄上摇摇坠坠的红色剑穗落下一两颗润玉,在刀光剑影之中,折射出点点星光。 少女闷哼一声,两行清泪滚滚落下,脸上神色怪异,似喜似忧,一双清澈的眼眸夹杂着深深地不可思议,最终僵直地倒在坑坑洼洼的路上积起的水坑之中,大大的眼睛瞪着灰色的天空,却没再有半分色彩。 暴雨倾泻模糊了青山的轮廓,少女她整个人躺在血泊之中,豆大的雨点打在少女娇媚的面容上。 死不瞑目。 一.应是故人归 头痛欲裂。 刚刚梦里的场景如走马观花一般在我脑海中放过,明明是梦却真是得不可思议,那种心悸的感觉令我的心现在还在怦怦乱跳。用食指轻轻按揉着太阳穴,缓缓地从地上坐起。黑羽白肚的鸟儿一声啁啾令我迷迷糊糊瞪着这湛蓝的天空,喉咙干得说不出话来,身上难受的紧,只觉得经历了一场大难。 胡乱的擦去脸上的水,我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也不知昏迷了几日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疤,唯独胸口的一道伤触目惊心,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在这深山野林已经兜兜转转了好几天,背包里的干粮早已被我吃个精光,只能采取野果子度日。设下简易的陷阱本想捕个野鸡野兔小动物之类的尝尝荤腥,未料来了头野猪,不仅让猎物逃脱还把自己给伤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手习惯性地去拿随身携带的背包,却意外的触摸到一抹冰凉。诧异的扭头去看,只见一柄剑躺在地上。只见该剑长三尺八寸,剑身满布菱形的暗纹,篆体“长歌恨”三字,背骨清晰成线锋,由宽处呈弧线内敛,浑体青光茫茫,给人寒如冰雪、又吹毛可断的锋利感觉。 刚刚不过是轻轻一触碰,手指竟然已经有血流出,可见这把宝剑的锋利。 明明知道不是自己的,可我却对这把宝剑有了无比熟悉之感,心中似有事物与之迎合,仿佛一块缺口被填满,令我不想再松开握着剑柄的手。 “竟还有人不识货,将如此好的一把宝剑弃深山野林之中。既然被我捡到了,那便说明我与这宝剑有缘。便先收着吧,若是以后遇到失主,再还给他。”抱着几分侥幸,我不过犹豫片刻便将宝剑收入囊中。宝剑似乎也是极为喜欢我的,竟是发出一道细细的龙吟,着实把我吓了一跳。 这片仿佛连绵不断的山脉好像是永远也走不出去了。又是长途跋涉了许久,一向方向感极好的我却是英雄无用武之地。扶着剑缓缓坐下,使劲揉酸胀的腿,只觉得心中有股邪火,却苦于憋着没处发。 降落未落的阳依着软面的云腾,火烧云的色彩鲜艳夺目。这番绮丽景色也算是了了慰藉了。然而不远处的一声狼叫却令我休然一惊,连忙从地上爬起,匆匆寻找能够度过危险的漫漫长夜的山洞。大约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这天就要完全黑了,没有火源驱赶蛇虫,更别说大型的豺狼野豹,成了恶狼贪熊的腹中食也还真是冤。 勉强打起精神,我睁大了双眼就着满天朝霞开始寻找附近的山洞。若说这山洞说少不少,说多也还真不多。前几日找不到山洞,也只能找了粗壮的大树,费劲千辛万苦爬到最大的树枝上栖息,然后在身上重重涂上令蛇虫退避三舍的草药,如此一来大型猛兽也不能够奈我何。但是久久不散的草药味着实难闻,我也只能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山洞。 拖着剑缓缓走着,今日竟是运气极好,一刻钟的功夫遍看到了一座山洞。在山洞周围转了一圈,果不其然闻到了一股子熊骚味扑鼻而来,直熏得人想吐。相比之下,这草药的味儿也算得上是淡淡清香。 在这里生活了近一个月,我早已把这些动物的生活习性了如指掌。它们往往在白天睡觉,直到晚上才出门捕猎寻食。 抬头看看天,离它们出洞口的时间约摸还有半个时辰。心情极好的我轻轻拍拍手站了起来,眺望四周看看是否有野果子之类的食物。 不远处果然有几颗矮灌木丛,上面长满了小小的紫黑色果实,似一颗颗紫色的珍珠镶嵌在菁华之中,流光溢转,煞是好看。灌木丛上面,似有一层薄薄的紫雾缭绕。 我有些怔怔,这样的颜色实在是好看。我一步步地走向灌木丛,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浓雾。那紫色的雾貌似更加浓烈,勾人心魄。 这种场景,陌生而又熟悉,似乎已经在我身边发生了千万遍,却又好像从未见过。 伸手,摘下,传递。 我下意识地把手中的紫色果子递了过去,然而身边空无一人,果子全都落到了地上。 那么习惯的动作,我是什么时候形成的? 我蹲下身去思寻着,到最后却也不了了之。总之这世界莫名其妙的事情太多,真是想得人脑壳子疼。 我一边想着一边把手里头的紫果子放在嘴里嚼。果子的味道极好,一口咬下去全部都是果浆爆出来,甜意之中带点涩,很得我心。 我坐在草地上吃了个够,拍拍身站来起来,又挑了一些硬些果子放进小布袋里。 等了不久,天色便大致黑了,一片迷迷糊糊之中什么都看不大真切。不远处的山洞果然传来熊的吼声,我寻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躲在了后面。 “咚……咚……咚……”哪怕心里早已有了准备,听见这足以地动山摇的脚步声,还是不禁打了个寒噤。哪怕我不去看,我也能够想到这两头熊块头有多大。 去抢这么两头大熊的熊洞,不易于虎口夺食。罢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若是在外面待着,毒虫害蛇,哪一个都能够要了我的命。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身子越来越不舒服。身上大大小小伤疤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附近也没有山涧溪流,黏糊糊的血弄得我很狼狈。整个身子都热的要烧着了,夜晚的老林子却冷的很,冰与火之间的感觉真是令人巴不得两眼一闭。 肚子里头难受的很——真想进到温暖干燥的熊洞里头去。我趴在地上任肚子翻江倒海的疼,等到两头熊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手脚并用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跑进熊洞里面。 明明这么冷,我的额头上却全部都是汗。我不知道熊洞有多大,也不知道哪里是我的藏身之地。熊洞里头坑坑洼洼很不齐平,总会有一两个洞能让我钻进去。 我捂着肚子走得很狼狈,岩石上面的尖利把我的手划开了几道口子。 我细细地摸索着整个熊洞,突然手一空。我心下一喜,两只手向前探去,沿着边沿一摸,是个不大的洞。再向里面用随意捡起的棍子探去,我估摸着若是缩成一团,总能够在这里头熬过一晚上。呼了一口气,我手脚并用爬了进去。 我身上还残留着驱蛇虫的草药,之前一直嫌弃它不好闻,但是如今闻得了熊洞里头的腥燥味,我觉得身上淡淡的药草味也真是算不上难闻了。 我双手抱着膝头,整个人蜷缩在这一方天地里头。许久不见的安全感让困意卷土重来,我感觉眼皮子越来越沉,最终浑浑噩噩地睡去。 一夜无梦。我迷迷糊糊地醒来,看见天色已然大亮。向外头看去,两头熊还没有回来。虽然晚上睡得极好,我仍是全身酸痛,只想跑出去好好找个地方舒展一下身子。 “咚……咚……咚……”正想走出这个洞,我却意外地听到两头熊地震山摇的脚步声,无奈之下,我只好乖乖地待着洞里头,等着待会儿两头熊睡着了再偷偷溜出去。 把整个人尽力缩成小小的一团,我听见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我心跳越来越快,透过洞口看见两头熊——两头极大的熊! 棕黄色的皮毛油光发亮,褐色的眼珠子懒懒地看向四周。晚上我进来的时候,直立伸出手去探山顶的高度,却意外地没有碰到洞顶。这两头熊摇摇晃晃地在洞门口却要弯曲身子才能进入。 恐怕它们一巴掌挥下来我就成了一滩肉泥了。 两头熊进入了山洞,却没有马上爬下来睡觉,而是在山洞里面走了一圈,不断用爪子拍打着岩壁,看起来很是烦躁。 熊有个外号是熊瞎子,在他们眼里天地都是一片朦胧,但是嗅觉却是极其灵敏。我身上的草药味虽然驱赶了虫蛇,却是忘记了熊也极为讨厌草药的味道。 它们的熊洞里头,如果不是来了外来者,怎么会有讨厌的草药味呢! 我大气都不敢出,心下一片苍凉。只能祈求上天怜悯,躲过这一遭。 熊离我越来越近,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咚……咚……咚……”洞口的晨光被熊巨大的声影挡住,它身上混杂着血腥味和膻臭味。 “咚……咚……”它并没有在这前面停留,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现。我紧绷着的弦放松下来。 庆幸不过一会儿,那头熊却突然又奔了回来,饼干大小的鼻子往洞里凑。它确定了这里是草味的根源,胖乎乎的爪子不断地往里面掏,想要掏出那一株令人讨厌的草药。 慌乱之下,我只能尽力不发出声音,使劲地往里面靠,手指触到一抹尖利。 我并未在意,这种小伤我身上多了去了。我原本已经在洞口最里头靠着,突然洞口像是被打开了,我重心不稳跌了进去,降落过程中还能听见熊的咆哮。 —————————————————————— “余管家,我们当真能找到姐姐吗?”贵家公子用手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汗,说出来的话在空气中凝成了雾气。翻山越岭寻人了许久,一双眼睛里头却不见疲惫,反而开心又期待。 “空慧大师说的话,总不会错的。”少年郎一旁站一个而立之年的壮汉,古铜色的皮肤上是虬起的肌肉。 “也是。”少年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白净的小脸上满是激动,“我们已经走了那么久了,再不过一会儿就能够找到姐姐了吧?” 管家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没底。 杨家是玉州里头的大家,二房生出的嫡次女却在五岁那年,于元宵节上失踪。老太太听到这个消息一口气没上来,调养了足足二个月才好。二房老爷大怒,一向和善的他打断了奶娘的一条腿。接近临盆的二夫人听着话两眼一翻,羊水已破。整个杨家一片混乱。 为了找这个女娃子,杨家几乎掀翻了这个玉州,最后还是没有找到人。 余管家是看着这个奶娃娃长大的,自小便是聪明伶俐,若人疼爱。她丢失那日,不说本家人,见连自己都难过了好久。 十年过去,二房除了最先育有的二女一男,后又生下一男,嫡次女的丢失却还是二房心头的痛。前些日子正是元宵节日,空慧大师拜访上门,一身道袍白须飘飘:“老衲算出南方明州虞山之上,有你家丢失十年的姑娘。” 这大师可不是什么空口白牙的江湖骗子。光济寺是国寺,而这空慧大师,正是光济寺的主持。 听闻这话,二房顿时呆若木鸡,直到小女儿咿呀一声,才见整个内房都活跃起来。二房刘夫人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惊愕与喜悦,二房老爷早已让人准备马车。 二房嫡少爷过了生辰便是十三,一听失散多年的姐姐居然能够回来,父亲准备马车出门寻自己的亲生姐姐,少年郎的好奇立马被挑了起来。终日在这一方天地里头,少年早已经待腻,这趟子出去,不仅是为了寻姐姐,也是想见识一番外头的天地。 正二房老爷翻身上马之时,余管家拿来急信,说是京中店铺出了点事情。无奈之下,二老爷挑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下人,让余管家陪同自家儿子去寻女儿。 一队人浩浩荡荡出发往南下走,到了虞山已是三四天,却还是没有找到小姐。幸而公子不娇气,不然只怕自己更加头疼。 余管家慢慢地走着,听到前方有流水声。一行人已是饥肠辘辘,于是令下人驻地汲水,搭火烧食。 ——————我是分割线—————— 我顾不得从高处落下的疼痛,一瘸一拐地从金银山上站了起来,有些迷茫地看向四周。 从高处降落之时,四周还是一片漆黑。一落到地上,便见四面的灯一下子全都亮了,幽幽的灯火照明了四周。我还来不及捂着伤口说疼痛,便看见脚下踩着金元宝,左手握着暖玉,整个人躺在白色的一整块狼皮上。 天降横财。 我就着灯光细细打量着我手中这块暖玉。上好的羊脂白玉足足有小指头大小,表面刻着繁杂的凤栖梧桐图案。透过上百片梧桐的叶子,里头还有一番天地。只见每片叶子的后面都刻有小篆字,精细得令我爱不释手。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个珠子,我竟是有一种非到手不可的固执。我将随意束着头发的红线解了下来,穿过珠子的镂空之处,缠绕在了自己的手腕之上。 抱歉了,珠子的原主人。 环顾四周,是封闭的。但若是要说只能原路返回,设计这间密室的人应该也没有这么闲。我摸了摸四壁,发现上面无一块石头凸起,石壁上早已长了青苔,摸上去滑不溜秋。 爬不上去,定是别有洞天。 我伸手摸了摸四壁的油灯。油灯不是很高,我垫脚伸手足以够得着。这个密室已是许久没有人来了,上面堆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我去握油灯顶,却有些够不着。手顺着油灯顶滑了下来,却未料用力过猛,整个油灯被我转了个方向。 “咻——”一只冷箭划破了空气,直直地向我袭来。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第六感,我一个转身,躲过了这只冷箭。 定睛一看,箭头在油灯微弱的光之下泛起幽幽的紫色。若不是我反应快,只怕这当下早已被刺破皮肉,毒素入体。 接二连三的冷箭不断向我射来。匆忙之下,我反手抽剑,往前一挡便听见一声清脆——剑与箭碰撞在了一起。 我往后退了几不,折腰而下,回头便看见一只冷箭牢牢地插在了墙壁里。 冷箭发射的速度越来越快,我身体却像是不听我掌控一般,下意识弯腰折腰,跳跃飞旋,灵巧的像只燕子。 别说,这种感觉还真是不赖。 我环顾四周,看见四面的台灯早已换了个方向,冷箭便是从这些台灯里头射出来的,四面八方随意射去。但独独金银山之处,没有冷箭射到。 我向提起一口气,足尖点地匆匆向金银山上略去。一枚冷箭从我耳边略过,带来的冷气令我不禁头皮发麻。 将整个人落在金银山上,保不齐还会有什么冷刀冷弩,我缩成小小的一团躲在金银山中间空出来的地方,耳畔“咻咻”的声音不绝耳。 等着冷箭终于停了,我却不敢再轻举妄动。有点冷,随手抓起身边的白色狼皮披在身上,却意外感受到颈部一阵刺疼。我伸手一抹,看见手上尽是血迹,吓得我马上把狼皮扯了下来,细细看着毛里面的东西。 几只小虫从狼皮里面爬了出来,黝黑发亮的壳上还有点点血迹。我只觉得一阵恶心,把手中的狼皮快速地扔了出去。 狼皮一到地上,上面的小虫全部都爬了出来,足足有上百只之多。我实在受不住,哪怕腹里空空,也忍不住冒胃酸。 上百只黑色小虫整齐地排成了一队,浩浩荡荡地往一个方向走去。很快,排头的小虫就碰到了墙壁。我本以为它会停下来,但是它继续走着,就掉进地板里不见了。 黑色小虫接二连三地掉入,我大喜,想来出口便是在这里了。我随着黑色大队走过的路轻轻向前,手指弯曲去扣这一块地面,果真听见空空的声音。 以剑为杆,我轻松地掀起了整块地板。下面有弯弯曲曲的楼道,一眼看不见底。我不禁心里发麻,如果再入虎口,该如何是好。 罢了,管不了这么多了。我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胸口闷得厉害。在这不通风的洞穴里头走这么久,也真是难为我了。在这里再呆着,我怕是真真要被憋死了。 拿起架在楼梯顶端的油灯,我小心翼翼地扶着岩壁一路向下。微弱的灯光时隐时现,眼镜很快就适应了这里漆黑的环境,原本我只能恰恰好看见脚下,现在也能够影影绰绰看见前面一点了。 也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我下意识地再向前走,脚却迈了个空,差点摔倒地上。我把手中的油灯向前一送,却不料相似的事情再次发生——周围的灯全部都亮了,豆大的烛光凝聚在一起力量却也不弱。 我身处地道里头。这地方极大,道路笔直地往前方铺展开去,又绕了一个弯。再笔直地延伸,又是一个弯。 也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我看到前方的三条岔路口。是不是一旦选错,便会万劫不复?我一时踌躇不决,不知道要向哪一条路走去。 身后传来索索的声音,我回头看去,正是刚刚的黒虫大军。天助我也!我现在看到这队大军,心中喜不自胜,只盼它们能带我逃出这方天地。 黑虫大军到了岔路口,却突然停了下来。有虫子单独从大队里头出来,往正前方的洞口里面走了几步,却又突然折了回来;接着它又到左侧的地方,又折了回来。 想来是右侧了?我满怀期待地看着这只探测虫,却看到它在右侧探了探,又折回来了。遂大惊,莫非这三条路都是死路? 探路虫和领头虫在一起窃窃私语了许久,最后一支大军分成了三队,浩浩荡荡地往前面走去。 仗着虫多就是聪明。 我细细地看了看三只队伍,发现领头虫走中间那条路,便跟了上去。 跟在虫子后头走了一会儿,原本毫无异象,后来却慢慢地越来越冷。再后来,几乎如坠冰窖,全身上下无不冒着寒气。 领头虫也是明显受不了了,带领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后退去。我身子向后一转也想退去,未料眼前洞顶咣当一声落下一道石门,距离我的鼻尖仅仅只有一个指尖的距离。 我吓得往后面退了好几步,却看见又是一道石门咣当而下。我转回身子向前奔跑,听后面的石门咣咣的声音越来越远,松了一口气。 鼻尖涔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外界的寒意吹来冷得我几乎想打了个喷嚏。既然向后退不了,那便向前走吧。 我双手环绕臂膀哆哆嗦嗦地向前走着,身体里渐渐冒出一股热意,与外面的寒意相互对抗着,但这种忽冷忽热的感觉让我很不好受。 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洞内有了一丝丝白光。可算是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也顾不得什么忽冷忽热,大步向前跑去。 哪怕要出洞了,这天气却也实在太冷了吧?莫非是近日天气突变?我边走便胡思乱想,身上一颗颗的疙瘩无不昭示着外界的寒意。 白光越来越盛,我跑得越来越快。终于!我双脚一迈!前面是一片光明! 身坠冰窖。 我呆呆地看着这整间屋子的冰,恍惚自己来错了地方。原来极盛的白光是冰折射出来的假象,我还是待在这个地道里头,被耍了数次。 鼻头沁出的汗珠被冷风给僵住了,我抬手去摸自己冰冷冷的脸,欲哭无泪。 前面无路,后面无路,身处冰窖。 累死我了,冻死算了。 真冷。我蹲在地上,瑟瑟地抖成一团。早知道就把那件狼皮裹身上了,好歹还不会这么冷。但是好像也没什么用处,方圆百里荒无人烟,这个地方这么隐秘也没有人能够找得到我。 冻死的人不知道会不会特别难看,冰能保持身体不腐朽嘛,百年之后说不定我这个身着破破烂烂汉服的被冻死人还能轰动世界。 身上好像没有那么冷了,不知道是不是我被冻得没了知觉。我抬头迷迷糊糊看了一眼,看见一个长着毛茸茸耳朵的美人斜卧在我正前方的冰棺上,微微歪着头迷惑地看着我。 啧,行将就木的人就是容易出现幻觉。 我继续把头埋在腿里头胡思乱想,脑海里却都是刚刚看到的美人。啧啧啧,肤如凝脂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耀秋菊…… 我忍不住再抬头看了一眼美人,看见她微微眯起的桃花眼汪起一滩秋水,看得人心都酥了。 我走过去坐在美人身边,她深紫色的长袍垂地,领口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她看见我走过来,头上毛茸茸的白色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看起来极为可爱。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耳朵,摸起来手感果真如看起来一样好。我捏了捏她的耳朵,却突然与她微眯的桃花眼相对,里面的迷茫和怒意令我不禁手上一僵。 这是……实物!? 我哈哈干笑两声,快速地把手缩了回来。我还顺手把美人的衣领整理了一下,这地方胸口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肌肤该多冷。 美人什么都好,就是胸平了点。 美人白的几乎透明的脸慢慢地、慢慢地升上两朵红晕,好看得像是白瓷上面的朝霞。 但我现在实在是无心欣赏。虽然美人很美,看起来人畜无害,但是她毛绒绒的耳朵,大扫帚似得尾巴,无一不昭示着她不是人。 我没有骂她的意思。 我从冰棺上站了起来,连连退后了几步,脚跟却踩到了冰基,脚一滑整个人摔倒了地上。这种微不足道的疼痛,和眼前这个妖艳的似乎是妖怪的美人相比,和可能被她拆骨入腹的可怕相比,简直算不上什么东西。 美人见我吓成这样,突然便掩唇笑了,嘴角弯了一道细微的弧度,却如无意穿堂风,偏偏扣住了我的心弦。我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见她笑意越发越浓,这才低下头去,暗暗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都这个关头了,你还想着美人美人。 我听见一阵细微的声响,偷偷抬头看了一眼便看见美人趿鞋下了冰棺,缓缓地走到我的面前,缓缓地蹲下来。突然她的视线落到我手中用红线缠绕着的暖玉上,微微挑了挑眉,认真地盯着我看了好久,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意思。 看得我心里发怵。 突然美人伸出手来,一双玉手扣住了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硬生生地拉了起来。 我抬头看着美人的脑后勺,再看着美人窈窕的身姿,然后……一条白色的大扫帚尾巴。 我试图去挣脱美人的手,却是出乎意料有力得很。美人察觉到了我的挣脱,慢条斯理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还从袖口拿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纤纤玉指。 我看了看自己脏脏的衣袖,也觉得很对不起冰清玉洁的美人。 美人在前面慢慢地走着,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莫非是让我跟着她走? 我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发觉近美人五步之内就丝毫不觉得寒冷,斟酌了一番便贴近了一些。果然离美人只有一步之远时身上有了暖暖的热意,令人想更加贴近一些。 美人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我一个不察整个人摔倒美人怀里,看起来像是投怀送抱。 “哈哈。”我从软香如玉中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了。美人高了我近乎一个头,摄人的桃花眼里略带迷茫与震惊,喜悦之间还有一丝丝恐惧。其中的情感复杂,差点令纵横生意场几年的我差点看不出来。 但是我还是觉得那一丝丝恐惧,是自己看错了。 微笑着推开美人,推不动。我以为没人还没有从震惊之中回味过来,于是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动。我几乎要笑不动了。 我该怎么说?是说“我身上这么脏,实在是亵渎了你这冰清玉洁的美人,快把我放开吧。”还是“美人我性倾向挺正常”?怕是我这样的话一说出口,美人的大扫帚尾巴就能把我挥出去吧? 美人突然动了一下,双手张开放开了我。我才刚舒了口气,却见美人从袖里头拿出一把小刀。小刀的刀锋在冰凌的反射下发出冰凉凉的光,几乎要灼了我的眼。 美人抬眼看了看我,慢悠悠地比划了比划小刀,然后看了看我的神情,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我惊恐地看着美人举起了小刀——划破了自己的食指。 嗯? 我一下子愣住了,美人却趁我愣住之时,反手就把小刀也划破了我的指尖。美人食指轻轻按住我的指尖,盖上去的那一刻似乎有光芒大盛,指尖上的分量竟是出乎意料的给了我心安的感觉。 只待我眨眨眼,那光芒就消失了。美人微笑着放下了手,我一看自己的指尖,发现并没有什么伤口。 “砰!”一块冰凌突然砸了下来,我抬头看去发觉许多冰凌已是摇摇欲坠,四壁的冰也有融化的迹象,水顺着地板一直流到了我的脚边。 美人一把拽住我直愣愣地往冰墙上撞去,我惊恐地试图甩开她的手,确实无奈怎么甩都甩不开。美人回头责备地瞪了我一眼,睁圆的眼里水波荡漾,看得我心神一荡。 好吧好吧,总之撞上冰墙先疼的也不是我。 很快我们就跑到了冰墙面前,美人宽大的袍子一挥,便见冰墙完全融开,美人带着我一起跳了出去。 外面是万丈深渊。 一、应是故人归(2) 美人宽大的袖子被风吹的鼓了起来,蹁跹的衣袍温柔地缠绕在我手上。 似曾相识。 美人回头怔怔地看着我,眼里有柔情千种,看得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虽说我们两个也是共同患难与共过的人了,但也不至于如此含情脉脉吧? 四目相对,美人先移开了眼,紧紧握着我的手青筋凸起,微微拧起的眉毛稍稍抿住的双唇无不昭示着美人的紧张。 我刚想开口安慰美人,便有风呼呼地往里头灌,弄得人说不出一句话来,遂不在开口。美人知晓了我的想法,冲我微微一笑,犹如三月梨花展开。 她如青葱一般的手温柔地抚上了我的眼睛,我只觉得我们下降好像要停止了,整个人在空中轻轻地飘着,耳边没了风的呼呼作息。刹那之间,一切都好像停止了,唯有我与美人。 太舒服了。我眼皮子越来越重,尽力地把它撑开,却又无奈它再次合了回去。美人的掌心干燥而温暖,轻轻地按压我冰凉的眼角周围,竟是给我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我迷迷糊糊的好像还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但是我没有听见那人到底在说什么,就彻底睡了过去。 小河淙淙的流水声把我吵醒,我赤足浸在略带冷意的河水之中,整个下摆都被水弄湿了。 我从地上坐了起来,看到自己身处河边,稀稀疏疏的草在小河周边延伸去。我周围没了美人的身影。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我身上却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若不是手腕上的一圈淤青还在,我几乎要怀疑刚刚发生的一切是不是我的梦。 不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我疑心是美人回来了,就快走几步想问清这来龙去脉。却见拐角处有一角粗布漏出,接着便是陆陆续续有几个人从拐角处出来。 领头的是一个手执瓦罐作粗衣仆人打扮,看到我之后就退后站到两个人身后去了。其中是一人身量修长,如竹般挺立的俊秀少年。另一个则是古铜色皮肤一看起来就是打手的大叔。 “少爷,管家,刚刚小的过来汲水,便看见这姑娘躺在河边昏迷不醒。小的好奇上去查看,看见这姑娘眉眼与少爷有几分相似,便叫来了您们二人。未料这姑娘突然醒了……”低眉顺眼的粗衣仆人向着那二人解释。 我怔在原地不知该作什么反应才好。若说是拍戏,没有手执摄影机身手敏捷的师傅,没有坐在棚发号施令的导演。一切都无,唯有我与对面的三四人,大眼瞪小眼。 少年站在原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就蹦过来,两只手紧紧地抓住我脏脏的衣袖,两只眼目光灼灼,满脸激动:“你……你是我姐姐!” 我仔细辨认了一下少年的脸,确定这俊秀的少年和我毫无相似之处。若硬生生说相像,莫不是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 但是看少年的神色,还有被称为管家的大汉一脸惊愕,又毫不似作伪。我突然想起来了一些事情,扯开了少年的手,快速地奔到河边掬水洗脸。 在这片荒芜之地呆了这么久,日日提心吊胆忐忑不安,喝水的时候只顾周围有没有危险,根本没有心思去看河里面自己的脸。 水清澈得可以照出人的样子来。我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细细打量着自己的面孔。 因长期营养不良担惊受怕而瘦削的脸,弯弯的眉下是一双娇俏的杏眼,琼鼻薄唇五一不昭示着这是个难得的美人。但不是我,不是我的英眉,不是我的高鼻,不是我的凤眼,不是我的厚唇。眼前的这个女孩,完全是大家闺秀的样子。 这样子一看,果真和少年有几分相像。 我惊愕地跌坐在地上,少年殷切地把我扶起来,轻轻拍去我掌心的灰尘,乖巧地抬头道:“姐姐,你不要在外面吃苦了,快和我们回家吧。” 快和我们回家吧。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二十一世纪的我幼年失父,母亲一天干十几小时的累活把我拉扯长大,却在我十七岁那年去世。舅舅迫于周围人的目光收留了我,让我不断的干活。不论我怎么乖巧,舅妈舅舅二人却是对我非打即骂,横挑鼻子竖挑眼。 家,这个词儿,我盼望了多久,等待了多久,如今在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口中听见,竟是不能自己地点了点头。 少年脸上立刻绽开了笑。管家走了过来,目光死死地盯住用红线缠绕我手上的这块暖玉,唇上成八字的胡子微微地颤抖着,“小姐”儿子便从壮汉血红的嘴中激动地吐出。 我下意识地捏住手腕上的暖玉,心下已经明了自己占用了别人的身份。然而自己却怎么也吐不出“这块玉是我捡来的”这种话来。少年的殷殷期盼,壮汉的满心激动,让我有了从前都没有过的被人需要的幸福感。 我心下一叹,对壮汉点了点头:“管家。” 壮汉只见眼前的女孩子全身上下脏兮兮,哪怕是说为乞丐都不为过。然而一双眼睛却实在太……难以形容,澄澈通透得像一潭子清水,却又幽幽的看不见底。除了刚开始的失态,举手投足之下都是上位者的贵气。 果然是大家的小姐,哪怕失散多年,骨子里仍然带着不可小觑的贵气。 我看着壮汉激动的眼神,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 “姐姐,你快点跟着我来!”少年拉着我的手快步向前走去,拐角处就是一辆马车和几匹膘肥体壮的马。马一旁的粗衣仆人听闻声响却仍然做着手中的事情,不曾好奇地抬头看我二人一眼。 山里头的寒风有些冷,我的鞋袜还有裙摆都已经湿了,风吹歪了裙摆,湿漉漉的裙子黏在我的脚上很不舒服。 有两个低眉顺眼的婢子从将马车里下来,手中的大衣一披到我身上,我就知道知道这是被称为软黄金的紫貂级,老一辈常说的“风吹皮毛毛更暖,雪落皮毛雪自消”。貂皮中的精品极其轻盈柔滑,据说真正上好的幼貂貂皮,可以团团挤挤塞进一只小杯子里。 两个婢女朝少年行了个半礼称了声少爷,年纪稍大一些的婢子不过十三四岁,小的十二岁,却行止有度。 少年点了点头,让两个婢子领我去马车里面洗漱。两个婢子应了声是,便伸出手来想搀着我进马车里头。我偷偷瞥了一眼少年的神色,见他毫无异色,便心下明了这是那边的常态了,当下也不能避开婢子伸过来的手,就任由婢子搭上我的小臂,虚虚地托着我向马车方向走。 被她这么一托着,我顿时明白为何古装剧上的夫人都那么仪态万千,我顿时觉得自己的背弯下来真是对不起自己抬着的手臂。 仆人拿来了个小杌子放在马车下面,我一只脚踩在上面,正想踩上另一只脚,就感觉婢女使了个巧劲儿把我托了上去,手上稳当得很,一看就是练家子出身。 这杨府还真不愧是玉州的大家。 我脚踩进马车里头便觉得虚软,注意到马车上铺着驼色毯子。毯子上是轻巧的小木桌,上头放着茶具四件和青瓷碟子。碟子里头有金丝枣糕,金黄松软的外皮看起来很是令人有食欲。 大些的婢子善解人意地笑道:“少爷说怕小姐会饿着,就让我们先备着糕点,每隔一个时辰热一回,半天换一次糕点。小姐尝尝合不合心意?” 我几乎要赞这眉清目秀的美人有眼色了。婢子用帕子给我净了手,我捻了一块枣糕,努力回想着电视剧上大家闺秀小口小口抿着糕点的样子,极其优雅地一口一口吃了进去。 喷香的枣糕入口即化,点点丝甜与暖意在我舌尖弥漫开来。我都多久没有吃到这种美味了,几个星期前被我烤焦的烤鱼、苦涩的果子,种种回想过去,竟是恍然如梦。 小些的婢女从马车暗夹里头拿出了几件叠的整整齐齐衣服,用木托托着,第一次抬头看了看我,与我对视之后又像受惊的兔子立马低下头去:“小姐,婢子伺候您穿衣。” 听了这话我差点把枣糕噎在喉咙里,面不改色慢条斯理地喝了大些的婢女倒在茶杯里的水,好不容易咽了下去。 “你放着便好。”我矜持地冲婢女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个婢子出去。她们二人诧异地对视一眼,却无二话齐齐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我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沫,用帕子净了手,然后去看木盘子上的衣服。盘子上面不但有衣物小袜,金钗玉佩也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旁。 我轻轻抖开衣服,摸上去料子是上好的软烟罗,裙摆褶皱上的百花迤逦在地,袖口处绣有金枝缠绕。 是留仙裙。 马车里头并不狭窄逼仄,我窸窸窣窣换好了衣服,拂过木盘上的首饰。不说这首饰上的珍珠稀玉有多名贵,单单就是这镂空的技术,便知道这些东西价值不菲。 不知道摸到了什么地方,盘子突然啪的一下一分为二,立起的木头上有一面镜子,却只能混混浊浊地看得清个大概。 马车外候着的小婢女听见声响,低声问我是否能进来梳妆。我含含糊糊嗯了一声,便看见小婢女打了帘子进来,一双巧手为我梳了个堕马髻,挑挑练练插了个金花在头上,从镜子里头看去,实在是好看。 但是我立马就觉得头上重了起来,这花可不是真金的吧?于是乎换了个掂量起来较轻巧的玉兰花簪插在了头上,听它流苏的簌簌声心情愉悦。 小婢女在我脸上轻轻施上了一层薄薄的脂粉,几抹胭脂在我唇上荡开,一点殷红点在我的眉间,万般风情。 我起身从杌凳上站了起来,小婢女为我理了理裙摆,先一步打开了帘子,等我下去之后才收了帘子下车。 少年大大咧咧坐在木头上,左手拿着烤鱼右手搭着右腿,明明是乡间野夫的姿势却仍然是一副贵公子的做派,吃得极为优雅。 看到我出来,少年的脸上满是惊讶:“原来姐姐真是这般好看!”我两眼弯弯,抿唇一笑。 一旁的管家惊诧道:“小姐和少爷真还是像极了!” 我心道若是你知道这暖玉是我捡来的,我就是一冒牌货,不知道还会不会觉得像。 心理作用罢了。 “管家,你们这一路走来,可曾有遇到危险?”在这山里面游荡的时候,我曾经看到过狼幽幽的眼睛,但又不确定到底是不是狼,只记得自己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直到这双眼睛不再看见,才跌跌撞撞地惊恐地跑开,大口大口地喘气。 管家摇头:“马车上头都有标志,一般的小贼看到知道惹不起,自然就会让开。这一路上倒还是安全。” “那类似于狼、虎这类型的呢?” “这……倒是曾经见到几只骨瘦嶙峋的饿狼。不过小的测这几只狼处于这种深山老林,极少看见人,所以未曾靠近。” 我点了点头,总觉得心里有些怪怪的。 长日渐渐退去,暮色即将到来。方才还是一片清明的天空,此刻却已是黑云蔽日,光辉渐渐暗淡了下去,铁灰色的阴影占据了半个天空,天空中最后场光明也被乌云吞没。魑魅横行,夜风吹过草地,一片萧索。 这,是最后的平静。 漆黑的夜幕中几点荧荧的绿色悄然逼近。渐渐地,那几点绿色越实治多,不一会儿,就仿若坟茔中的鬼火一般,荧荧闪烁着,越来越密集,重透着一股阴森寒冷之气,隐藏在那些足有半人多高的草丛里,缓缓逼近,渐渐地靠了过来。 我趴在刚刚筑起的土墙上,虽然早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此时真正看到这些嗜血的禽兽还是免不了头脑发晕、四肢冰凉,整个身体麻麻的。 我用力地咬住下唇,突然一双温热的手把抓住我的手。谁这么乘人之危?我眉毛一竖,对上那人的眼睛,却是弟弟。 我到了嘴边的话就那么憋了回去。 少年安慰:“姐姐别怕,我会保护你的。”少年目光灼灼,其中皆是高家子弟的信心。我不由得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放心,你姐姐我也不是吃素的。” 一阵狂风席卷而过,几盏风灯在狂风中几欲熄灭。 突然,身侧的亮起火把,少年方一动作就见旁边那些仆人腾身而起, 狂沙飞扬而起。 方才乌云行走不定,一道惨白的月光突然自空中投了下米,一头体形庞大的头狼懒洋洋地迎着月光站起,对月一啸。 随后,无数恶狼一齐发啸,声音凄厉,穿透云霄,令人毛骨悚然。身后的马受惊,突然扬蹄长嘶,一时间,茫茫草原上风云变色。 还来不及害怕,狼群的第一次进攻就已经展开。数不清的恶狼向这边奔来,一头头目光凶狠,速度惊人,有力的后腿一蹬,前面几头尤其凶猛的,已经凌空跳了起来。谁知道刚一着地,那些铺满了枯草的地面就轰然下落,几十头恶狼蓦然落入了一个围营而建的环形陷坑之中,倒插在坑中的尖木瞬间就洞穿了群狼坚厚的皮毛。鲜血高高喷起,哀嚎声不绝于耳,惨叫声穿透云霄。 我等人见此情景无不士气大振,齐声呐喊欢呼,呼声如雷,震天动地。 狼群似乎也是大惊,侥幸没有落下陷坑的群狼哀鸣一声,忙向后退去的。众狼不再鲁莽,似乎在思索对策般,不再轻举妄动,只是缓缓伏在草地上,不再动作。 一时间,只听得那陷坑下垂死的恶狼在低喃着。 少年见此情景,忍不住回头一笑:“姐姐可真厉害!” 狼群毕竟是狼群,不过一会儿,便又重新开始了一发进攻。 狼群不断逼近,我被吓得嘴唇发青手心冒汗,连忙拽着少年的衣襟,颤声催促道:“差不多了……”舌头几乎打结,她怕少年听不清楚,捋了捋重新开口:“差不多了。” 少年长身而立,面容凝重,摇了摇头。直到所有的狼都已联过箱筑,前面几头最几乎冲到了眼前,才抓起身侧的长枪一挺,就将冲在前方的巨狼自喉处枪穿,随即大声道“放箭!” 无数支火箭突然高高地射起,如同一场盛大的流星雨般壮丽,秋草连天,那箭刚刚落在地上,便如条火龙般冲天而起,卷起滔天大火。 狼群大惊,可是后无退路,前有火海,一时间进退不得,在一一片火海中悲鸣不已,声音绝望。 管家大手一挥,一排排的利箭就如牛毛细雨一般,密麻麻地射向那滔天大火。 管家长笑一声,下令众人后退。 大火越烧越旺,狼群无逃出,只在大火中悲鸣咆哮。大火燃烧者油脂,噼啪作响,黑烟冲天而起,腥臭刺外。 众人大喜,欢声雷动,人人击掌相庆! 乌云散尽,太阳向地平线下落去,迷雾散尽,最后的晚霞洒下万丈光芒。 天黑前下了一场大雨,但风雨停歌后的山林一扫它之前的冷意,到处尽显其大气的线条及其壮丽的风景。向阳的方向,一条大河在重山的浓雾中蜿蜒奔流,波光点点,甚为壮观,峭立的山峰在远方若隐若现,如大鹏展翅,延伸开去,岩壁干重,令人不自觉地自愧渺小,更觉其飞鸟难渡。 仰望苍天,但觉其高远难测,风云莫辨。 万山例物,凉风习习,光影婆娑。几个月来,她从来没有像这般放松过。 她忍不住大喊,声音绵长不绝,传遍丘陵山野,还在余音袅袅。 身后的众位家丁大汉正在忙着生火做饭,听见晓禾的声音,不由得也放声大喊,朗声大笑。一时间吼声如雷,笑声遍野,声音中充满了勒后余生的喜悦和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