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爱丽丝》 序 今夜,我梦见了修泽明。 梦见他默默地看着我,然后说:“别生我气,爱丽丝,有一天你明白了,你会懂得我。” 他的影子慢慢褪去。 我醒了过来,窗外有月光,淡淡地,像少女时代的哀愁。 多年了,我不再梦见他,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他是来告别的。 他曾一直守护着我,直到我获得真正的幸福。 有人说,人生像一条珍珠项链,不论是好、是坏,每一个过程,都是一颗珍珠。 修泽明是我的第一颗珍珠,他是五彩的、无与伦比的。 别怕,爱丽丝! 无论人生多少风风雨雨, 我一直都在你的身边 …… 第一章 十八岁生日的前夕,修婉兰自美国打电话来,祝贺我考上大学,她的父亲修泽明会把礼物带来台北。 没有人知道,我的生命将因这通电话而起惊天动地的变化。 我和婉兰从幼稚园起就是同学,后来她母亲去世了,她才回美国去依靠父亲,今秋进了u。 修泽明是七四年u的医学博士,也是国际知名的遗传工程学及新陈代谢专家,修氏健康国际机构在美亚有十二个分支,健康食品更是畅销。 星期六,我依约去了泽园。 泽园在靠近淡海的一个小山上,风景美极了,可以俯瞰大台北的景色,连远方桃园机场的飞机起降都看得清清楚楚。小时候,我和婉兰到这里度暑假,她美丽的母亲躺在二楼卧室,每天早晚我陪婉兰去探望她。 只记得房中光线极暗,笨重的古典家具有着憧憧黑影,华丽的织锦窗帘显得死气沉沉,四处荡漾着一种特别的香气,婉兰说那是铃兰花。 病人枕在锦缎上的苍白面孔静静地看着我们,黑而大的眼睛给人极其深刻的印象。 对于病人,及病房一般的卧室,我并不觉得怎样,但婉兰怕。 她是独生女,对于生老病死,有超乎孩童的敏感。 她还常做恶梦,梦见母亲死了。 后来朱阿姨果然在手术中去世。 修家突然失去了女主人,上下忙成一团,修泽明从美国赶回来,婉兰却到我家寄住;我自幼父母离婚,父亲放弃了我,而母亲忙于工作,一向由佣人照顾,婉兰宁可跟我紧挨在一起,两个小女孩惊恐得不敢向外张望,仿佛世界末日。 我们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又觉得死亡的神秘远超过被看见的表象。 总之,我们度过了一个寒冷,极其艰难的寒假。 我永难忘怀在丧礼上,穿着白色孝服的婉兰,无依得令人心碎的模样。 我们的感情一直维持迄今,不因分离而变化。 婉兰去美后,我没再来过泽园;一切仍如往昔,婉蜒数百公尺的私人坡道上松柏翠绿,草花绽放,新割的草地沁人心脾。 穿过长长草地,鸡蛋花浓馥的香气在大树阴影中漂浮,我随佣人走过儿时跟婉兰玩捉迷藏的长廊,莲花池边的凉亭里坐着两个男人,罗秘书见到我立刻站起替我拉椅子,恭谨而客气的退了下去。 修泽明摘下太阳眼镜,白色的网球服,显得棕金色的皮肤更加帅气,阳光般的笑容使人触电般局促起来。 婉兰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一只比我还高的泰迪熊,我绝对无法将它带上公车,因此修泽明送我回去,他自己开车,开得相当快,一路上我们都保持沉默,并未交谈。 到家后,大楼警卫协助我把泰迪熊搬进来。 我以为这事到此为止。 过了两天,我到香格里拉参加高中同学会,竟然在大厅遇见了修泽明。 这回,心中更是异样。 他认出了我,远远地叫着我的名字走过来:爱丽丝!爱丽kfl 他的声音急促,唯恐我会消失似的,高兴的表情好亲好亲,不再仅是朋友的父亲,那微笑一直到许多年后还深印在我的梦中。 乍然相逢,少女初次的情愫竟排山倒海而来。 我抬起头,清楚地知道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我感到害羞,觉得害怕,因为实在不敢相信这种感觉是真的。 怎么可能呢? 一个是将近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一个是十八岁的少女。 我们还来不及说话,一群人涌了进来,正是我那群刚离开高中女校,又成了大学新鲜人的同学,大家簇拥着我,嘻嘻哈哈上了楼。 我完全看不见修泽明。 ※※※ 半年后,五年未曾回台的婉兰回来度寒假,身材好得惊人,一双得自父亲遗传的大眼睛,和酷似母亲的轮廓,是百分之百的美人。 “你变漂亮了。”我们同时大叫。 这个冬天十分温暖,天空晴亮。我们在花园打网球,打完两局,修泽明回来了,看见我在草坪上,似乎有些吃惊,但旋即温暖的微笑。 不久,有亲戚来看婉兰,司机又得去接另一位长辈,修泽明亲自开车送我。 他一路上十分沉默,我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微妙地、奇异地感觉,宛若春日微醺的风。 一直到我下车,他都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我。 看得我心慌,给我的震撼也超过一切言语。 第二天早晨,他出现在窗下。 我永远不会忘记,冬日白色的窗框,绿树浓荫下,冷冷的空气里,他修长的,潇洒的背影。 我的喉头整个哽住,但双腿却完全不听大脑指挥的匆匆跑下楼,气喘着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一直看进了我的心底。那微微苦恼着,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害羞地低下头。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冒着风险来苦等一个不相称、会为他惹出麻烦的女孩? 但我也跟他一样的不由自主…… 我没有问他要带我去哪里,他也不说,车子开到阳明山,一个我从未去过的私人宅邸,风景不比泽园差,只是更幽静。 这也是修家的产业,修泽明自己是在这个有百年历史的老房子长大的。 他是独子,温柔的母亲一直想用自己的方式教养他,但是老派斯巴达教育的父亲却否定了一切。 修泽明告诉我,包括学医去美国留学,都是他那严厉的。在政府担任高官父亲的决定。 甚至包括婚姻。 他苦笑着说,朱阿姨是他的青梅竹马,两个人一起到美国留学,自自然然的就结了婚,虽不像出自刻意安排,但双方家长都十分得意,认为是无上杰作。 我听着他说话,只是听着,并不觉得自己该有所回答。 我喜欢他,超乎对好友父亲的喜欢,但我不清楚到底有多喜欢,只是每当他深深看我时,我的心便像打鼓一样咚咚跳着。 在这之前,我从未对任何人有这般的感觉。 我对自己的大胆感到吃惊。 下午,起风了,他送我回去。 我在窗口看着他把车子开走,不知为什么,只觉着十分的热,又十分的冷。 那从心底不断热起来,又从身体冷得发颤的感觉使我情不自禁趴在枕头上,终于在昏沉中睡去了。 醒时,母亲仍未返家,只有婉兰在答录机里留了话,问我一整天跑到哪里去了,到处找不着我。她的未婚夫孙嘉诚来了。 孙嘉诚也是u的,与修家是世交。 我回了电话,婉兰要我等她吃晚餐,她立刻会和嘉诚开车到城里。 他们到了,婉兰坐在她酒红色的跑车中,大声按着喇叭, 神采飞扬地和我招手。 我看到了孙嘉诚,果然是婉兰最喜欢的那一型,个子很高,修长浓密的头发极俊秀斯文的脸,和婉兰十分相配。他抬起头,看到我时,表情明显的吃了一惊。 下楼时,婉兰为我们介绍,他仍是那若有所思的表情,但婉兰似乎十分兴奋,并未察觉他奇异的举止。 婉兰本来要修泽明的秘书在桃山订座,她喜欢日本料理,但孙嘉诚想吃家乡口味。 看得出来,她非常在意这个未婚夫。 我无所谓,晚餐吃什么都可以,只是看到婉兰这么高兴,不免替她担心。 一晚上,婉兰都显得兴致勃勃,也因为她这般开心,未再追问我今日的行踪。 若是婉兰知道今天跟我约会的对象是她父亲,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婉兰的笑声把我自冥想中拉回来,她眼中晶亮的神采完全是个恋爱中的女人,“我们决定一毕业就结婚。”她宣布,婚后,孙嘉诚继续念硕士,她则要专心做个家庭主妇。 这是我所知道的婉兰,她一直向往着幸福家庭,她也是我所知道最不喜欢钱的有钱人,她小时候就说:“钱,可以使人长生不死吗?” 我诚心希望她能如愿。 “你呢?”婉兰问我,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我没料到她会问,修泽明的脸却在刹那间浮了上来。我本来可能和婉兰一样,恋爱、求学、结婚、生子……但随着修泽明的出现,生命的变数增加厂。 婉兰和嘉诚的亲密,使我更觉得失落……而修泽明的影象一再出现,在这热闹又孤寂的晚上,是我心中的缺口。 ※※※ 第二天,婉兰来找我,孙嘉诚去探望外婆,她没有别的约会。我们站在窗口看街道,就像小时候似的。 “那棵树还是好罗曼蒂克!”她指着对街那棵大茄冬:“我敢打赌,一定有不少男孩子在那里站过岗。” “小时候讲的傻话你还记得?”我去揪她一管玉葱似的鼻子。真的!哪有什么男孩子,除了修泽明。 “你抽烟?”婉兰发现我桌上的烟。 那盒烟不是我的,是修泽明的,我从他车上拿来放进衣袋里,当时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咦!你也抽dunhill。”她奇怪地望着我。 我燃起一支,烟味是苦的,婉兰逃了开去,“你是公害,二手烟。”她骂。 ※※※ 过旧历年,母亲到欧洲出差,我则应婉兰的邀约去泽园过年。 修泽明在园子里架起炉子烤肉,有佣人在旁边递递拿拿,他做起事来分外潇洒,我们之间也分外陌生。 婉兰和嘉诚吃饱了便溜走,恋爱的人总多了些特权。 “茶?还是咖啡?”修泽明放下了烤叉,过来问。 我接过热气腾腾的普洱茶,也许是泽园冬天的风特别冷,我冻得流出了泪水。 修泽明温柔地替我拭去,用掌心握住我的手。 “我该走了。”我慌乱的站起来,别过头,不让他看见我哭。 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只觉得丢脸。他做了一件令我惊异的事,他将我拉进他的怀中,用头顶住了我的额。 我没有停止流泪,但也不再担心婉兰回来会撞见。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开我,叹口气,“我送你回去吧。” 下车时,我急急打开车门,修泽明挪过身自后面抱住了我,刹那间,我全身震动,犹如触电,犹如火烧。 从我有生以来,连亲生父亲也不曾拥抱过的身体,第一次被男人触碰……心中的波涛整个被点燃,汹涌得不能自己。 这么亲密,似遭火焚浪卷的感觉,被压缩成情欲炼炉中火烫的砖,修泽明吃惊得放开手了。 我下了车,双腿发软,但终是吸了口气,走上大楼前的阶梯。 修泽明跟了上来。 “走开。”我苦恼地轻声地叫。 他第一次对我那么蛮横,那么霸道,那么完全不惧人言,牵着我的手,然后电梯到了楼层,他看着我打开房门。 我把头靠在墙上,他温暖的身体自后面靠近了我。 我爱这感觉,爱这一生我唯一的男人,不会更改了,再也不会更改了。 甜蜜的,微微哀愁的,一生只有一次,初次的、唯一的,十八岁的爱。 他退后一步,放开了我。 我赌地的回到自己房间,用毯子罩住自己,昨天,昨天的昨天……我就是在这毯子中,轻声唤他的名字,那么今天也可以。 修泽明为难地坐在我床边,像个守护天使。 我不相信他没有一点欲念,他是个男人!婉兰告诉过我,不论是在亚洲,还是美洲,他一直是众多美女追逐的目标。但他待我像最珍贵的宝物,非常珍视,非常温柔。 我的手在毯子下摸索着,成功地在清冷的空气中握到了他的手指。 他的脸俯了下来,在微微的叹息中,第一次吻了我。 他的唇在我的唇上轻轻抚触,麻麻的、酥酥的,我已不能再思想,只是让他暖暖的唇整个占据了我,然后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唇,迎接他柔软如水蛭一般的袭卷。 我抱住了他沉重的、男性的身体,古龙水和烟草的气息,使人迷醉。他轻轻舔着我,仿佛前生已这般占据了我的心。 我更紧地抱着他,这是我永难忘怀的初吻。 但愿我能记住,可是我记不住,记不住,因为他太好、太美,如朝露、如清风,我已将身心托付。 他的爱慕,细腻、温柔,宛若一杯醇酒,引人欲醉,在醉中永不愿醒来。 不由得,我的身体苏醒了,涌起从未有过的欲望。 我知道我要他。 可是,修泽明放开了我,我清楚地看见他表情的变化,从酩酊到清醒、到严肃,他对我摇了摇头。 那凄凉的眼神,就跟初吻一样,是我永生也不会忘记的。 大门发出“砰”地一声响,他走了。 他恐惧,恐惧便是我们唯一的距离。 阴沉的天空,又落下大大的雨滴。 ※※※ 短短的假期结束了,婉兰和嘉诚回美国前,来看过我。 曾经,我担心过她的幸福。她太执著、太投入,而嘉诚令人有种不太确定的感觉,我不能告诉婉兰,不过这次他们来,情形似乎有些不同。 嘉诚待婉兰更体贴,不知他是为了什么而改变?但不论是什么,我都替婉兰感到高兴。 他们走后,我接到了修泽明的电话。 他不出声。 我也不出声。 我们在沉默中倾听着彼此的呼吸。 他没有再打来,我无意中往窗口看下去,看到他站在那棵美丽的茄冬树下。 我下楼时,并没有像头一次那样的心跳,有些事情就像上断头台一样,非上不可时,只有泰然接受。 “你和婉兰一样大。”他开口了。 “嗯!”我平心静气地点头。 “我是婉兰的父亲。” 我知道,还有什么其他要事先声明的吗? 我冷冷地看着他,是的,在我们相识之前,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存在的;在我们相识之后,这一切的一切也是存在的,没有人能否定,也没有人想否定。 他垂下头去,我站了起来,如果到这时候还怕东怕西,我们又何必肩并肩。 修泽明从后面抱住了我,他的爱使我苦恼,但他的拥抱却让我滋生勇气。 “对不起!”他轻声说,“对不起!” 我哀伤地想,难道……这三个字要跟我说一辈子? “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可是,爱丽丝,原谅我,我没有办法,真的没办法。”他轻轻吻我,在车如流水的大街上,我们就这样拥抱着。 也许有人会看见。但是,我们都疯了。 ※※※ 从这天开始,我们有了真正的约会。 由于修氏健康食品预备在台湾上市,修泽明藉机留在台北。身为修氏的负责人和国际知名的营养学者,他总有忙不完的会议、演讲,我不便在公众场所和他见面,所以一开始,修泽明就问我:“想要什么样的房子?” 他这样问,并没有别的意思,但我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刺心。 我只有十八岁,莫非就这样开始了我的人生经验? “别生我的气!”修泽明轻抚我的脸颊:“你是知道我的。” 冬日的冷风吹不透厚厚的窗帘,但我只觉得脸色愈来愈苍白。 “也许也许……”他叹了口气。 现在说“也许”已经来不及了,我又何必再为难他?我转过身,静静伏在他胸前,“请罗秘书带我去看房子吧!” 罗肇松跟着修泽明已有十多年,是个相当能干的中年人。他找到的地点离修氏在台的总办公室不远,外观够气派,楼层也够高,站在窗口,宛若在云端。 打开窗子,就如同打开了一个新世界,开阔而清朗。 罗肇松留下钥匙走了,我独坐在布置成黑白二色的客厅里。 我一直只喜欢这两种颜色,很冷、很静的两个颜色。 就像是我俩的爱情。 截至目前为止,我们并没有进一步的关系。 不论他是如何激情,他那顽固的、传统的骑士精神,就如同什么守护天使似的保护我的贞洁,我纵有不满,也无法表不。 有时候,我真希望他能更自私些…… 正发呆时修泽明来了,问:“喜不喜欢这个新家?”然后说:“委屈你了。” 两千多万的房子,怎么算得上是委屈?有人穷极毕生的努力求一鸽舍而不可得,我只有十八岁,修泽明却要惯坏我了。 他不肯坐到我身边,我移了过去,如果不想他,也用不着来这儿等,既然等了,又何必故做圣女状。 他并未紧紧拥住我,相反地站了起来,立在窗前,看得出来他有强烈的罪恶感。 他不是没有过别的女人,但是毕竟我跟婉兰一般大。他静静地说:“我常常觉得自己有罪。” 我费了好大力气扳过他的脸,这才看清楚,他在流泪。 这个被媒体上称为“华裔的奇迹”,员工奉若神明的男人,竟然在流泪。 我用脸颊抵住他湿漉漉的面孔,心中一阵痛。 “看看我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真让人感到难过。 “不是已经做了吗?”我倔强地回嘴。 他环住我,我胸上像是压了块沉重的铅。 ※※※ 修泽明喜欢听我说学校里的事,总是逗着我讲,被他逗急了,我便回他一句:“你又不是没念过大学?” 我知道他的用意,他总希望我只是像同龄的女孩一样因为轻浮,因为青春期,而做出奇怪的事。 如果我先离开他,他就不会有任何负歉? “除了婉兰的母亲,我没爱过别的女人。”修泽明苦涩地。 “那么,我呢?” 他搂住我,炙热的气息在我身边。“爱,可是我不敢。我是个成年人,不该这么做。” “但是,如果我愿意呢?”我那不听话的泪再度盈眶。 “你太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推开他,十八岁了,还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对不起!”他抱住我,“我只觉得自己像个小偷,在享受我原不该有的。” 我的心一直往下沉,他总是要说到我的年纪。爱,就是爱,跟年纪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不能面对现实一点。 “我知道,给我一点时间。”他恳求着。 ※※※ 修泽明在开学不久到澳洲去,临行前答应我四天后回来,会给我明确的答复。 四天,把我等得望眼欲穿。 从前,我不是不知道相思的滋味,但我认为只要哪天我后悔了,随时都可以从修泽明身边走开。可是随着时间,爱的甜蜜,微微的苦涩,都成了奇异的投资。 这投资跟一般基金、公债都不一样,是不准回赎的。 爱的滋味像是巧克力,浓浓的苦,一直苦到人心深处,却又让人心甘情愿的尝着它的苦。 一见到修泽明,我扑进了他的怀中,像孤儿一样,情不自禁呜咽起来。 他抱着我,不断轻声安慰。 修泽明在我开学之前就该回美国,但他拖延着不肯走。这次从澳洲回来,只能算是过境,多出来的这两天,是偷来的。 “我们到山上去。”修泽明兴致勃勃地,他在中部有一座山,风景好极了,种了各式各样的水果,他要带我去看看。 山中有一幢原木小屋,我们来之前他找人整理过,除了微微潮湿外,十分的洁净。 修泽明旁边一向少不了人,但这回我们只有彼此,所以从做晚饭到整理床铺,每件事都得自己来。 我看到修泽明以熟练的手法调理食物时,不禁十分吃惊。 “尽量吃,”修泽明微笑地,晚餐桌上的烛光摇曳着,使他英俊的面孔更动人。无论我做什么给你吃,你都不会胖。”雾色愈来愈浓,饭后我们在松林小径散步,他温暖的手握得我好紧好紧,就仿佛我们要这样携着手走过一生一世。 夜深时,山上的气温骤降,我们生起了壁炉,膝上围着毯子,在长毛地毯上玩西洋棋。 我玩得心不在焉,几乎是盘盘皆输,因为我一直在想,这个老古板究竟什么时候会吻我。 从他初次吻我到现在,他连碰也不碰我一下。 我叹了口气,他抬起头,问:“累了?” 我点头。 怎么会不累呢?我愈来愈搞不清楚,他是把我当作情人?还是女儿的替代品?婉兰自幼便一直留在母亲身边,他几乎没有好好疼过她,所以疼我的样子总像是在疼女儿。 我换好睡衣,躺上床,修泽明在我床边坐下。 “是不是预备唱摇篮曲了?”我烦躁的问。 他摸了摸我的头,无限怜爱地。 到底我是哪里不对了,一点也吸引不了他。 我扯开毯子,下定决心要他就范,他却除了狼狈躲开,一点也没有反应。 我哭了,为他的无动于衷。 修泽明慌了手脚,好半天才叹气,“爱丽丝,你以后总是会明白的,我这样做,有我的不得已,日后你懂了,会感激我的。” 他的声音愈说愈低,我觉得生气又委屈,翻过身去不理 他,但毯子里实在温暖,泪水不知不觉止住了,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到了半夜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听见修泽明在浴室里,发狂似的用冷水冲着身体,直到我重新睡去。 清晨,我在山里的鸟鸣声中醒来。 修泽明在我身边,眼睫静静地阖着,也因为他完全不动,我在他的脸上看见了些许岁月的痕迹,增加了他的独特魅力。 我爱他,真的真的爱着他。 修泽明睁开眼睛,很快地凝住了焦距,对我微笑。 那样的笑容足以让冰雪融化。 我走进浴室,突然明白他昨夜在这里做什么了。我不动声色的脱了衣服,冷得令人起鸡皮的山泉沿着发、胸、背滑下,我冻得叫出了声。 “你”修泽明听到我的叫声,立刻赶了过来。 看到我的裸身,他吃了一惊;他一直都是有把握的男人,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发傻。 我伸手将他拉了进来,他没有躲,任我紧紧抱住他。 他吻着我赤裸的肩,那热切的抚触使得泉水都升高了温度。 我被他吻得害羞起来。 我们情不自禁地在如雨般的花洒下拥吻,只觉天崩地裂,青春再也关不住。 良久良久,我们分开时,我在他怀中喘息,即使是冷水也不能管住我那如蛇般在身体中乱窜的欲念。 修泽明冰雪聪明,立刻放开我,掉头便走。 我抹干头发,穿好衣服,他不但已经换上休闲服,还预备好早餐。 我看着他,我要的不是营养早餐,更毋需大师亲自调配,这么大的福气! 他也看着我,眼神无辜。 “如果我造成你的苦恼,那是我的不对,我们下山吧!”我厌倦于再引诱他,一切都还没开始,就已经疲倦了。 整理行李时,我把衣服一件件折好,放进敞开口的行李箱。 修泽明自后面抱住了我。 我推开他,如果那么没有诚心,又何必要我苦苦受他愚弄。 “不要生我的气,我有罪恶感,我们不能……”他嗫喏地道歉。 我回过身,忿怒地解开钮扣,他骗不过我的,他喜欢我的身体,却一直抗拒着自然的反应,这是不对的,他竟然不知道。 我愿把我最好的给他,我解下衣衫。 “够了!”他苦恼地别过头。 我的脸红到了耳根,可是不放弃,背对修泽明,反手解开胸罩,然后轻轻一拉,他滑上了床单,我们比先前更热烈的拥抱着。 我闭上了眼睛。 他的吻自发际、耳垂、面颊,一路滑到了脖颈。 我浑身发热发胀,既酥又软,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急着破茧而出。 我害羞得想捂起眼睛,清清楚楚地感受着他的热情,身上的热气,但我担心他又转变了心意…… 没有人,没有任何人爱过我,在乎过我。 我呜咽了起来。 “别哭!爱丽丝。”修泽明轻拍着我。 “你对我不好!不好!”我呜咽着,不断用拳头捶打他的胸口。 “不是不好,是很坏!”他安慰着。 “太坏了,你会后悔!”我还在捶他,不过力道小得多。 “是的!我会后悔!”他更小声地。 我没办法了,不论我做什么,都拿他没辙。 “不哭了?”他小心地问,抱起我坐在他膝上,耐心地,帮我把衣服一件件穿上。 “爱丽丝,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男人与女人完全不同。”修泽明说:男人的生理构造不是女性所能了解,一旦遇到了挑逗,就很难脱身,想要克制很不容易。 是吗?为什么我觉得他做起来那么容易呢? “别斜着眼睛看我!”修泽明用手指撑住我的眼皮,逗得我笑了出来。 “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我,”他说:“遇见一个适合你的年轻男孩,一定要记住我的话除非真的喜欢他,干万别给他任何机会。” “我不会离开你!”我大声地说。 “好吧!你不会,但是答应我,一定要记住我的话。” 我低下头,这个人,总是想尽办法要扫我的兴! 他只是婉兰的父亲,并不是我的呀! 修泽明轻柔地吻了我,温暖的唇,我一生一世也不会忘记。 他吻去了我的不平、抱怨,和所有的愤怒。 ※※※ 下了山,修泽明没有回台北,直接到桃园上了飞机,我寂寞地回家,母亲还是不在,在桌上留了字条。 母亲约我吃晚餐,想必有事告诉我。这些年来,她除了不断供给我丰富的零用钱之外,对于我在家与否,她很少注意。 我早早就到了约定的餐厅,为了这难得的约会,我打扮得十分正式,镶蕾丝的白衬衫,刺绣小背心,长裙……些都是母亲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跟修泽明在一起,我从未这样穿过,他并不像母亲一样在乎我一定得穿得正式,他总说,一个有好品味的人就算是穿牛仔裤也不会失格,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他是个超级富人,但有媒体说:他令人好奇,他不仅会赚钱,而他如何花钱也令人着迷。 餐厅的气氛很好,钢琴演奏全套的萧邦,从诙谐曲、练习曲、序曲、圆舞曲、即兴曲……一奏过,母亲才迟迟到来。 母亲坐下后,脸上有着掩不住的喜色,告诉我说:“下个月我们要准备移民了。” 我们?我什么时候答应要移民?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母亲解释,不!“我们”指的并不包括我。 是吗?我犹如冷水浇头,从头凉到底。 母亲说,因为业务关系,公司要派她长驻美国,为了公事方便,她已办妥了移民。 与她一道的里奥先生,是她公司同事,年纪比她小一截,但日久生情,两个人要同赴美国,我就算是亲生女儿也无权阻止。 但现在是月底,下个月只剩下几天了,这时才告诉我,是不是太晚了些。 母亲说,就是担心我的反应,所以才迟迟不告诉我,我应明白她的苦心。 我!我会有什么反应,就算再大的反应也没有什么用吧! 我低头轻啜着咖啡,半凉的咖啡,又涩又苦。 自出生起,父亲就不要我了,现在连母亲也要远走。 “你长大了,应该有能力照顾自己。”母亲说。 我需要竭力自制才不流泪。 “你也该有点打算。”母亲劝告,“父母不是你一辈子的倚靠,迟早是要离开你的。” 我坐在那里微笑,笑得很不在乎,很无所谓。 母亲有些不高兴,但她心里有更多值得高兴的事,因此她尽量不动气。 当初她跟父亲离婚时,双方也是心平气和的吧!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人们如果要好好相处,“冷漠”也是方法之一,君子之交淡如水。 吃完饭母亲说:“我送你一程。” 我不想回家,谢绝了她的好意。 “这么晚了,你上哪里?”她问。 当然我自有去处。 她潇洒地把车开走了,并不多问,这也是她的好习惯之一。 那夜,我并没有约会,但没回家,我回到修泽明为我买的房子里。 即使他不在我身边,也比母亲还要亲切些。 ※※※ 一个月后,母亲走了,修泽明又找着机会回到台北,他的事业散布世界各地,但这段期间频频回来,会不会有人疑心? “大概吧!”经过长途旅行,他有些疲倦。 人在疲倦时,往往会做出乎意料的事,但他不会,他还是同以前一样,发乎情止于礼。 我喜欢他抱着我人睡,什么也不做,现在我也看破了,反而不再试探他。“我们的观念有所不同。”他慢慢地说:“我对你是要负责任的。” 哦?是吗?我打了个呵欠,每个人都要对我负责任,累不累啊! “你不喜欢我吗?” “喜欢!非常的喜欢。” “你不爱我吗?”我又问。 “爱!非常的爱!” “你想娶我吗?” 这下说中了要害,他在后头闷声不响。 “有什么好为难的?不娶我也不会逼你,若要娶我,就给我一个时间表!”我说。 “我们之间相差这么多,就怕有一天你会后悔。” 长到这么大,还真没做过什么后悔的事,我冷笑:“给我一个时间表,我好准备,否则就算了。” “别逼我。” “也别拖着我。”我索性豁了出去!“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什么也不付出。” “我会娶你。”他艰难地,好不容易地下定了决心。 “什么时候?” “总要一等你大学毕业。” 等我毕业?这句话听起来倒也还算合理。 总算把修泽明的时间表逼了出来,但他也同时要我答应他,替我在银行里存一笔信托基金。 “有信用卡在身上方便些,有信托基金保险些。”他解释。 真像个老爸爸。 “嫌我啦?”他苦笑。 这夜,我梦见了母亲,她不准我跟修泽明在一起,我要走,她抓住我的手,我挣不开,正在拉扯之际…… “醒醒!爱丽丝!醒醒!”轻轻地,有人在摇晃我,我满身大汗的醒过来,是修泽明。 “做恶梦了?”他温柔地问。 我抱住他,突然哭了。 我梦见母亲,母亲也会梦见我吗? “要不要去美国看看母亲?”修泽明抚摸着我的头发。“交给我办!” 去做什么呢?既然她不要我了,又何必千里迢迢再去见呢? 我把脸藏在他宽阔的胸脯上,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可以亲近,那也只剩下他了。 但在学校就没那么顺利了,同学们对我很不谅解,他们说:“迎新会你不参加,郊游、烤肉、社团……也没一项看得见你,你就真的这么没空吗?” 我没有反驳。 第二章 我无法跟这群人相处,他们所想的、所讲的、所做的,都是那么与我不同,我一点兴趣也没有,又何必为了奉承他们,浪费自己的时间。 有限的时间,我宁愿用来读书,学点东西。 不谅解我的同学觉得我孤芳自赏,于是各种谣言不径而走,居然还有人给我取了一个外号冰山美人。 这个绰号已经够教人难堪,不久,还有同学告诉我,由于我的不合群态度,又有了一个新绰号。 “随他们去吧!”我叹气,如果我因为不跟大队人马盲目前进,而受到排挤,那我也活该。 学期愈到未了愈是难挨,大考带给人太多压力,流言更为浮动。好不容易挨到了暑假,我才松口气,不必到学校去面对那些无知的,令人难堪的指责,真是莫大解脱。 更令人高兴的是整整两个月没见面的修泽明回来了。 “相思化作愁肠泪”,痛到心底的刻骨相思,往往令我在访惶无依时,一边抚摸着他坐过的椅子,睡过的床,一边猛力咬自己的手指头,免得会哭出声来。 有时候想他想得受不了,只好把衣橱门打开,将头深深埋进他的衣服里,嗅着他的气味,得到一丝安慰。 这回暑假他可以停留半个月,修泽明说,本来是预备上个月就回来,但只能停留三天,我们根本见不了面,他要秘书重新安排,挪到这个月,才能留得久些。 “就不怕我等不及了?”我幽幽地问。 修泽明抚摸着我的面孔,叹了口气。 我把脸贴在他的颊上,多久了?我一直在幻想着自己这样靠着他,有次我以为他回来了,喜极而醒,才知道竟是个梦 这么无可奈何的感情,无可奈何的人生。 可怜我才不过十八岁,未来还有那么长,我该怎么办? “我想办理休学。”我告诉他:“以后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修泽明不赞成。 “你怕我烦你?”我问。 “当然不是。”他摇头:“听我说,别胡思乱想,好好把书念完,如果你毕业了,仍觉得我有可取之处,你知道我会有多高兴,若到时你后悔了,也不至于害得你万劫不复。” 我看着他,已经气不起来了,不管他怎么拒绝我,总是那么诚恳,起初我认为他是做作,现在我明白他是怎样的人。 修泽明还是一样的忙,但他尽量抽空跟我相聚,而且每一回,都带礼物给我,我怎么说他,都不改变。 有天他空着手来,我还以为他“改过自新”了,不料他要我往窗外望。 他的秘书罗肇松站在大门口,身旁有一部崭新的车,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我把头伸回来,我不过是个学生而已,要车子干嘛! “你需要。”修泽明说,这儿离学校有好一段距离,他却一直没注意,上回他来,有天早晨我起晚了,又不让司机送我,他在窗口看着我急急地等公共汽车,车子跑了,我还连跑带跳的去追,敲车门,直到车子重新停下为止,他看了,觉得十分心疼。 那又怎么样呢?哪个学生不是这样的,就算学校有同学开车上学,那也不关我的事,至少我还不想加入他队 “一部车子,对我算不上是什么负担。”修泽明劝我。 我知道,但我不要这车子,跟不肯让司机送我去上学是同样的理由,同学们给我取的绰号已够糟的了,还要再弄部车开到校园去引人侧目? 修泽明拍拍我的肩,“我会要司机把车停到地下室,钥匙搁在抽屉,你想开时再去开。” 我没有再拒绝他,他是一番好意,能为我做的,他都做了。 我愿意相信,他只是在等我长大,我毕业的时候,就是他来娶我的时候;一想到他将是我的丈夫,心里就一阵难以言喻的羞。不由低下头去。 “想些什么?”修泽明问。 我当然不肯告诉他,将来婉兰得喊我妈妈,那么尴尬的情况,我们怎么去对付? 我凝视着他覆在我臂上手,外表上,他还是那么年轻,婉兰会谅解我们吗? ※※※ 修泽明最后一次回美国时,问我要些什么,他会给我买。 我什么都不缺。 银行里,有数百万元的现金,只要稍有动用,便立刻有人补上,信托基金更是笔大数目,这幢大厦也是用我的名义,我唯一的盼望是他快一点回来,暑假那么漫长,一个人是太寂寞了。孙嘉 “我知道。”他保证,最少十天,最多十五天,他就回来了。 修泽明一向说话算话,但这一次,他却没有实践诺言。 他的身体向来很好,不仅外表看来年轻,做伏地挺身能连做一百个。 但是,说走,也是一下子就走了。 走的那天,是在洛杉矾的家里,与我相隔万里,但我知道,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们心意完全相通。 虽然我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但那一瞬间,我全身痉挛,一定有什么事情不对了,紧接着是心口一阵刺痛的难受,我挣扎着坐下,无来由的悲凉使我惊骇不已。 发生了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想着修泽明,知道他也在这一刻想着我,我抓住胸口,困难地四处张望,希望能寻求到一丝救援,无意间,瞥见壁上的钟,晚上七点十二分,换成洛杉矾的时间,正是凌晨四点零九分。 四点零九分。 第二天电视上,我见到了婉兰,她是第一个发现修泽明倒在书桌上的;她谈话时,摄影记者的镜头停在她的泪上。 昨天正好回家度假,孙嘉诚看见书房还亮着灯,想过去跟他说说话,但因为要停车,她就先上去了。 修泽明那时候还有些微的意识,听见她的声音,很想抬起头来,但是完全没有办法,就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动了。 婉兰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不是!竟然不是的。 ※※※ 罗肇松在一个多钟头后通知了我。 他打电话来时,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怎么可能相信,四十出头的修泽明,前些天才告诉我要与我白首偕老,竟会弃我不顾。 “不!不!这不是真的。” 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我在看桌上的照片,因为我坐在地毯上,照片中修泽明的微笑正朝着我。 他曾说过,要爱我一辈子,保护我一辈子。 醒来时,修氏台湾机构的女副理赵丽兰正在用湿毛巾轻拍我的脸,叫我:“爱丽丝、爱丽丝。” 从这一瞬间,我的苦难之旅真正的开始了。 也在这一瞬间,我明白了一件事今生今世,我再也见不着修泽明。 他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赵丽兰扶我躺到床上,她是个细心的女人,跟罗肇松结婚十年,在家是贤内助,在修氏是标准的企业人。 我把脸别过去,不让她看见我的泪。 赵丽兰吓坏了,柔声地说:“哭出来,哭出声来会好一点。” 她讲得不是没道理,但我却做不到,只是崩溃似的流着泪。 赵丽兰说,修氏的台湾办事处也是一片天下大乱,没有人是先知,晓得他这般快就走了,幸好修氏一向有制度,虽然事发突然,但短时间内一切又会回归秩序。 赵丽兰劝慰无效,安顿好我之后,又急急赶到办事处去,高级人员现正开会,很多事只有她清楚,不能缺席太久。 “如果你愿意参加丧礼,我会做安排。”赵丽兰临走时表示。 去美国,做什么呢?看修泽明最后一眼?若不能令他起死回生,看那么一眼又有何意义,如果他回不来这世界,把全世界留给我,又有何用。 我已经失去他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落入冰窖中,一直、一直的往下坠,再也起不来,只是不断地往无底深渊坠落…… 整整三天,我都倒卧在床上,吃不下东西,也无法成眠。 罗肇松来看我时,也不禁大惊失色。 他骇异是应该的,我有一六七公分,却只剩下四十三公斤,若再瘦下去,大概也快离修泽明不远了。 罗肇松倒吸了一口冷气,我却不害怕,若能这样随修泽明而去,又有何忧?又有何惧? 罗肇松告诉我,修泽明的遗体已于今晨在洛杉矾火化,修婉兰经过董事会投票,今后将放弃学业,在修氏担任副总裁。 总裁位置由另一德高望重的李董事担任,但李老先生年纪已大,所以真正的实权由婉兰掌控。 可怜的婉兰,她骤然失亲,小小年纪,就要挑起这么重的担子。 可怜我已无法去安慰她了,想着想着,清泪又突然滑下,完全无法抑止。 几乎半个钟头后,我才能说出第一个字。 但才说上第一个“修”字,声音就哑了。罗肇松替我着急,我自己也急得全身发颤,却无任何助益,那一瞬间,我巴不得能立刻死去。 罗肇松最后找了医生来,替我打了镇定剂。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看见我的惨状,他眼中也不禁泪光浮现。 我点头。 打过针,医生开了药,两天后,罗肇松再来看我,我比先前进步一些。 他要求我去看保险箱,修泽明用我名字在保险箱里存了些珠宝。 “只看一眼也好。”他诚恳的要求,这是他对我的最后一项责任。 我相信他也不愿再看到我。 我的至痛至悲已带给周围的人痛苦,每看我一眼,就给别人的生活增添一分烦恼。 罗肇松把钥匙、印章交给了我。 他那郑重的态度,仿佛交待的是修泽明最后的爱。 我没有再哭,只是脸色惨白。 自此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也不见修氏的任何人。 修家,与我再无干系了。 我还是一直瘦下去,瘦到四十一公斤,无论是哪件衣服,穿起来只剩下两只袖子,从前五十公斤时,总嫌太健康,现在才知道不管穿不穿衣服,总要有那么一点肉才像个样子。 我痛下决心离开修泽明给我的家,到处都是他的影子、他的痕迹,再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我也不能再瘦下去了。 那是一种罪恶。 搬家前,跟母亲通过一次电话,她与里奥先生已结了婚,生活十分美满。 是吗?那么我也就放心了。 母亲对我要出去旅行,只淡淡嘱咐几句要当心。 当心什么?坏人和车辆? 恐怕她就是看见了现在的我,也是这般淡淡的。 不过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修泽明的事了。 离开时,我放下箱子去锁门,环顾了一下四周,眼泪情不自禁地流出来。桌上修泽明的照片仍然微笑着,他才四十岁,外表仍那般年轻,却似被吹灭的烛火,一瞬间也就灭了,这么丰富的一个人,这么短的生命。 我怎能忘怀我们曾有过的日子。 我毅然的甩甩头,用力关上门。 我在修泽明留给我的别墅住下,并没有任何打算;九月才开学,在这之前,我希望自己能够先静一静。 出乎意料的,这天有人来按门铃,打开门看竟然是婉兰。 她告诉我,她与孙嘉诚在修泽明下葬前结婚,仪式非常简单,她也已自u休学。 可惜了,那么好的成绩。 我对她父亲和她休学表示了难过,奇怪的是当我做这些表示时,十分自然,就像是对泛泛之交,我们那么多年的交情,其实是禁不起考验。 婉兰的感情比我真诚多了,她惊讶地问:“爱丽丝,为什么你搬了家也不告诉我,如果不是问了管理员还真找不着你!天呀!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只是静静地微笑。 我不会像她那么诚实地把自己的悲痛说给别人听,我没那么幸福。 但不论是幸还是不幸,都是我和修泽明之间的秘密。 婉兰只坐了一会儿。 她临走前,看到桌上银色的裁纸刀,无心地说;“啊!爸爸从前也有一把。” 她说时,眼中充满了泪雾。 她没有看错,那把刀是修泽明的,如果她再细心一点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凹痕,是婉兰小时候掉的。 婉兰临去时的眼泪,让我脊背骨一阵发凉。 我不能再见到她了,也不要再见修氏的任何一个人。 婉兰来过的第三天,我再度搬家。 搬家很累,尤其是对一个只剩下四十公斤的人而言。 我去找房子时,光是这副骨架子就要把人吓坏,不过幸好,还是有人愿意把房子租给我。 房东是个大学生,他在海边租了老房子预备k书,贪房租便宜,租了好大一间,但读了一个礼拜,就后悔了,有人约着去梨山果园做工,水果好吃工资又高,就急急忙忙去了。 我第一次见到这间海滨古屋,就喜欢上这里。 屋子虽然费心修过,还漆成了白色,但终是太旧,任何人看了都知道就是再努力修理,这屋子也混不久了。 我觉得这屋子的精神很适合我。 只不过它残的是时间,我残的是感情。 但无论残的是什么?都已在崩溃边缘。 搬进古屋,我像死了一般的躺下,醒来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我没去量体重,古屋里也无磅秤可用,但我无意间却照到了镜子。 这是我吗? 当我乍见到露出红底水银的破镜中,映出脸色惨白的女子,我倒吸口冷气,穿上衣服,走了好远好远,才找到一间小得可怜的美容院。 “全部剪掉!”老板娘不敢相信,“这么长的头发你留了好久吧?” 她可惜这些头发,但是这世上能明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人,恐怕很少了。 但,管它是云、是水。 过去的,但愿就如这样长的头发一样,一齐剪去了吧。 “小姐,你住哪里?”老板娘跟我搭汕。 我告诉了她。 “你一个人?”她讶异。 有什么不对吗? 老板娘说她也是听说,但传闻已久日据时期,海边是枪毙犯人的刑场,所以有很多奇异的传说,海涛声使得那些传说更附会了神秘色彩。本地人宁可信其有,一过了黄昏,大家没事都在家里坐着,尽量不出去。 有鬼吗?我走出美容院时,自言自语。 瞧瞧我现在这样子,不就像个鬼吗? 也许我能保存剪下来的头发,但又有谁能保存过去的云。过去的风、过去的水。 我走到小溪边,一阵晕眩,我看着装头发的信封被狂风吹走,发丝跟着水流去。 我不由自主蹲了下去。 水中仍有东西留在那里,是映照着的天空和白云,但与我又有何干呢?天若黯了便不蓝,云也很快要飞走。 回到家,我又去照镜子,镜中出现的,不是什么健康大美人,还是瘦,但头发短,精神好了些。 不过这是假象,从我出发去剪头发到回来,我都一直在喘气。 我可能连四十公斤也没有了。一 我走到长廊靠着白色栏杆,瞪着下面蕴郁苍翠的小院子发呆,看看这些植物个个像虬髯客似的,枝叶乱攀,这么生机蓬勃,真是活泼得让人受不了。 有人在外喊:“小平、小平、李念平!”我望过去,是个男孩子,十分的高,将近一百九,因为高,脸更显着年轻得让人觉得他小。 我苦恼地使劲搓着额头。 没有人能够与修泽明比。 男孩叫了半天,跳起身来往里面望,发现我在阳台上,一副很惊讶的样子。 他的朋友搬家了,显然没有通知他。 男孩退后了几步,好看清里面。他看起来像大学生,青春洋溢的面孔,好聪明的黑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不耐烦,只好努力撑起身子,又回到房里,倒在椅子上。 傍晚,我勉强吃了一点东西,站到阳台上吹风,远远地,我看见有人站在小路上。 是下午来过的男孩,他换了一件t恤,但是青春焕发的身影,和那特别的身高,仍然十分容易辨认。 他似乎正在对我微笑。 我闭起眼睛,日落的残影同时进入眼帘,由火红变成漆黑。 ※※※ 这天夜里,我梦见了修泽明。 他就像平常那样,从容走来,坐在露台的凉椅上,我过去时,他缓缓抬起头来。 我心里清楚他已经死了,他似乎也知道,看我的眼神 啊!那种伤心。 我向他走过去,我不怕,不怕死亡,不怕任何隔开了我们的禁忌,如果此时他出现是来召唤我的,我愿随他而去。 但,就当我欢欣碰触他时,他消失了,随着清风慢慢、慢慢的消散…… 那原本就微带透明的形体消融在空气中,如烟如雾,无所觅处。 也正因为不是一下子不见,更让人难过。 我向前伸出手,企图捕捉住什么,却一惊而醒,流出涔涔的冷汗,万分的惆怅。 我失去了他,失去了原本就不属于我的。 下了床,我摇摇晃晃走到露台,冷冷的夜风里,令人窒息的眼泪不停地流,不能停止,也不想停止。 我一直等,等他再次出现,但他不再出现在黑暗里,不再以我熟悉的面目来看我。 一切,都是陌生了,陌生到永不再相见! 我哭到喉咙整个哽住了。 如果这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这样冷清、寂寞、孤独…… 不!我不要一个人。 我去浴室取了刀片用手绢包好,带上门,在子夜朝山上慢慢走去。 一路上,我听见自己的足音、风吹过树枝、水滴声……也许有人听了这些声音会害怕,这儿,曾经有过那么多诡异的传说,但我又有什么可怕的。我希望那是真的,如果那个世界是真,我就可以再见到我所爱的。 山并不高,但愈走愈荒凉,一轮明月已走到了中天,非常的明亮,我偶尔抬起头,看见了月亮,心里虽然凄伤,却也有了安慰。 山风吹动着荒地里的菅芒,月色照着银也似的白,美如夜雪。 修泽明!修泽明!我在芒雪里轻轻叫唤他的名字,轻轻地,轻轻的。 然后我在一块平滑的石上坐下,拿出刀片。 划第一刀时,刀片深陷进皮肤,许久许久,才见到鲜血涌了出来。 我一直割、一直割,完全不晓得痛,也不晓得怕,但身体慢慢冷起来是知道的,冷,因为夜风吧!风把我的头都吹昏了,一阵一阵的晕。 我躺了下来,晕眩中遍体冰凉,如果修泽明现在来,一切就十全十美了。 月亮慢慢朝下滑,在这幽明一线问,乌云遮住了月亮,我闭上了眼睛,世界淹没在黑暗中。 ※※※ 修泽明没有来,他又一次失约。 我没有更深一步失陷在黑暗世界,相反地,我醒过来。醒来时,我在自己房里,有人在世界的另一端,不断喊着:“喂!喂!” 我费力地睁开眼,然后焦距逐渐凝聚,我看见一张脸,年轻的、英俊的面孔,啊!是那个来找过李念平的男孩子,他低着头看我,满脸着急。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要把我带回来? 我流不出眼泪,也没力气怪他多事。 手上割过的地方痛彻心肺,但是已好好包扎起来了。 “我包的,会不会太紧,疼不疼?”男孩连声问。 我别开脸,我讨厌他这样看着我,但我无可奈何。 “我姓祖,祖英彦,成大建筑。”男孩不管我的反应,自我介绍着。 这关我什么事?他却愈说愈高兴,守在我身旁,一步也不走开。 “你走吧?”我有气无力地,“我不会再做了。” 男孩对我的要求置若罔闻,我怀疑他的听力有问题。不然他怎么听不懂呢?他的眼睛也有问题,无论我怎么给他脸色看,他似乎都看不见。 说也奇怪,我糟透了的模样落人这个叫祖英彦的大男孩眼里,我却不如想象中那么在乎。 祖英彦还去开冰箱,就像在自己家里,然后惊奇地问:“啊!什么都没有?你从不吃饭?” 我叹了一口气,片刻之后,听见门响动,谢天谢地,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出去了,可是没过多久,我又发现他回来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我没精神理他,他却非常自在,而且神通广大的找到锅子弄汤给我喝。 汤里其实只有一点蔬菜、豆子,少许酱油,但却是这些日子以来最好吃的,他端过来时,我把头别过去,还是感受到那一份暖到心里的香气。 “你又来了?”我不知道该不该生气,有气无力地瞪着他。 他微笑。 ※※※ 这个很会微笑的男孩,叫祖英彦。 很特别的姓,很特别的人。 他不厌其烦的告诉我他就读于成大建筑。 “就要毕业了。”他强调。 小孩子总喜欢告诉别人他已经长大了。按照年纪,祖英彦比我大好几岁,但我总拿看孩子的眼光看他。 祖英彦从这天开始,天天来找我麻烦,有天居然抱着吉他来,自弹自唱、自歌自舞、自快乐。 我听他从californiadreaming,s.o.s,reachoutwellbethere,弹来弹去都是狄斯可曲子,不禁皱眉,真是个大学生,无事可做。 弹完了,还问:“弹得好不好?” 有什么好不好,反正他也不懂他所弹的“爱之喜”、“爱之悲”,小孩子不会懂得爱至深处,既不是喜也不是悲,而在那悲喜之外,似乎只有死亡。只有死亡……才能替代。 他这时不笑了,调子一转,出来的是赛门与葛芬柯的“恶水上的大桥”,弹时,眼睛深深的看着我。 …… 当你失意落寞觉得微不足道 当你热泪盈眶让我安慰你 我站在你这边…… 当黑暗降临朋友都走了 痛苦难当…… 我会安慰你,抚平你的心,为你分担 为你俯下身做恶水上的大桥 …… 酸楚自腹内升起,升到了喉间,热哄哄地。 我忽然,忽然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追忆,追忆逝去的友情,逝去的爱情,那么,我的人生中就只剩下这些了,祖英彦还以为我受到歌艺的感动,唱得益发卖力。 我发出呜咽时,他吓呆了,“你哭了,我的歌真那么令人感动吗?” ※※※ 我这次愚蠢的行为,又结结实实的躺了三天,才能下床走动,我不敢再看磅砰,也不敢照镜子。 我想,再这样下去,不用任何方法,我都可以死去了。 死有什么要紧呢?我悠悠晃晃地走进浴室,不想看镜子,镜子偏偏照着我,照到一根恐怕只剩下三十六公斤的竹竿。前些日子我只是瘦,但现在是瘦得可怕,就算死后能见到修泽明,他也会吓得不认识我。 我把门锁紧,不想再让任何人看见我。 可是祖英彦来了,他敲门,按电铃,得不到任何回应。如果是别人早就死心了,但他的行为有异常人,他更用力地拍门,爱丽丝!爱丽丝!我知道你在家。 我不在家!不在! 他叫得不过瘾,翻身上墙,坐在那里,朝窗口扔小石头。 “出来!他喊:“快出来。’ 出来做什么?我靠着窗子喘气。 “我们去跑步!”祖英彦穿了一身白纹t恤,长腿裹在牛仔裤里,清新的帅劲,笑得像太阳。 我还跑什么步?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但祖英彦却不这么想,他是个有决心的人,居然把我弄出屋外,但我也没真跑,只在山前山后走了一圈,走得大汗淋漓,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回到家躺在床上,怨恨这种恶邻,正在抱怨,却觉得饿了。 我静静感受着饥饿如火焰似的燃烧起来。 祖英彦突然的出现,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碗。 他是怎么进来的,我吓了一大跳。 “快来吃面。”他把碗捧到我面前,白细的面条,碧绿的荷兰豆,水青的菠菜,豆芽,圆圆的蛋,黑色的蘑菇。 他又是怎么变出来的? 这个人偷跑进我的厨房,做了一碗面,但他真的是会做汤。 我坐了起来,这是修泽明去后,第一次吃东西觉得香。 祖英彦知道我不拒绝他的手艺了,吏爱在我厨房里穿进穿出,做一些好喝的汤或一些奇形怪状的食品。 “你确定你念的是建筑系吗?”我问。 他笑着,搔了搔头。 自他闯入我近乎撕裂的人生,我对他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但是,我开始参加他的“走”步活动。 每天早晨,他索性连门也不敲了,直接从他房间窗口爬过来,从厨房窗口打开里面的喇叭锁,大刺刺地就进来了。 他是在向小偷、强盗示范。 “还用得着我示范。”祖英彦笑,“天兵天将可是从天而降。” 根据祖英彦说,依照此地风俗,捉到贼是要打死的,而且,打死不负责。有家人敢追究,一起打。 本地人三百年前陆续从大陆沿海移民来时,原来是做什么行业? 我怎么会知道? “当年会离乡背井的,当然都是些有本事的人。”祖英彦说:“有办法的上了岸到有办法的地方,没办法的人只好到没j办法的地方去。 什么有办法没办法的? 祖英彦说,来这里的就是没有办法的,他们多半是流民、海盗,甚至不符合移民资格,但不管在外怎么打家劫舍,既然在此地落户,兔子不吃窝边草,自然有了生活公约。 总有外来的贼和强盗吧! 祖英彦摇头,“哪个笨贼笨盗来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偷?” 这种歪理,我懒得跟他辩,更不会对一个陌生小鬼有兴趣。 “我不是小鬼!”他皱眉,抗议。 他不管说什么,我都不搭腔,而在这种没有交谈,只有他一人自言自语的情况下,我们居然也能每天一起“走”步,有时候沿着海滩,有时候沿着山路,只是走,迎着风,或是逆着风。 我起初跟着走,并没有什么意义,反正他强拉着我去,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海滩上,风景竟是那么清新。 我在这沙滩上走了将近一个月,但是一点感觉也没有,今天,强烈的绚美竟震憾了我。 祖英彦也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他奔向巨大的黑色礁石,飞快地攀爬上去,逆着光迎风站立,像一座俊美的雕像。 他是一个美男子。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这天回去,祖英彦带我绕了路,到市场去,角落里有个老古董公秤,我不知道那是秤什么的,也许是称毛猪,但我站了上去,祖英彦手上的珐码慢慢往上加。 三十六公斤的那段日子,真是一场恶梦。 没有多久,我突然开始跑步了。 速度当然不快,是所谓的“慢跑”,但总比走路快。 我觉得自己好像是在飞,眼泪沿颊而过,获得新的生命似的。 我不再想死了,只是想念着修泽明。 他在另一个世界里。 我想要见他,可是他不入梦,我的朝思暮想也不能唤他来,有天我突然领悟到我不该搬家的,我贸然搬了家,修泽明已经找不到我了。 我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痛苦。 祖英彦却完全不晓得这些,事实上,他除了对我的生活表现出强烈的兴趣,和完全投入的热情,并无太大智慧,也就是说,他是一头栽入他假想的世界里。 他只做他爱做的,只想他爱想的。 他最常做的,就是来跟我聊天,当然,这也是单向的谈话。 我不想知道太多别人的事,就算我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又有什么意义。 祖英彦在我面前待过了半个钟头,我就会拜托他回去,“你走吧!我累了。” 然后我躺上床,或是走到顶楼的平台,凝视彼方粼粼发光的海洋,等待着黑夜来到。 有天夜里,我听见有点动静了,风把纱门吹开,发出“啪!啪!”的声响。 可是,除了纱门响,也没有其他的动静,一整个静夜,都没有任何人出现。 天亮时,倒像有什么飞进来,然后轻轻坠地。我急急奔了过去,微曦的天光,水泥地上静静倒着一只小鸟,微有气息。但不到一会儿,这只胸口微黄的小绿鸟,在我手中用尽力气扑了一下翅膀,吐出最后一口气,小小眼睛闭上了,全身僵直。 萍水相逢的小鸟,从前我不知它在何处飞翔、歌唱,它也不知我住在这里,但这一瞬间,它的生死却在我的掌中有了联系。 我轻轻盖起手掌,小鸟的体温渐渐失去了,很快地转为冰冷。 这天夜里,我还在等修泽明来,但只听见风吹着纱门,“砰、砰”地声响。 我哭了。不是修泽明,真的不是修泽明。 那么刻骨铭心的爱他,也留不住,也是让他走掉了,一点也不回头,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痴心的相信什么。 ※※※ 我下定决心离开海滨,写了限时信通知还在梨山采果的二房东,但是没有告诉祖英彦。 他是个好心的大男孩,救过我的命。但我除了成为他的累赘,这段日子里,我对他有什么助益? 我平心静气地想,他这般年轻,无忧无虑,我不想再利用他的心了。 我回到城里,回到我和修泽明共有的家。 我们在这里相处的时间并不长。我们的爱本来就没有太多时间,但是一切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悲惨。 至少我爱过,我也被爱过。 走进房间时,我禁不住椎心的痛楚,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我回到这里是对的,死亡能把我们的身体分开,但有些事情,只要我还活着,就永远的拥有。 可怜我先前并不知道。 我开始学会不再哭,每天正常的生活,正常的饮食,做个正常的人。 ※※※ 暑假结束,我没有再回到学校。 我从小到大,都被教导要好好念书,但到此时,我才开始怀疑,我为什么要念大学? 我念书是为了谁? 联考因为加重计分后的问题,我考上的是土壤系,而不是最想念的森林资源保育。一年级学期快结束,我也有过转系的念头,但是下学期成绩当时还没算出来,就算转系考试通过了,万一原校成绩不符标准,恐怕也是白忙一场。 暑假时,我偶然听见有同学遇到这种情况,正在进退两难。 我也就更不想回去念了。 大学并不是受教育唯一的路。 更何况我的大学生活并不愉快。 我想去学一点真正想学的东西。 我的第一个工作是在高雄,一个专做进口外国布料的贸易公司。 这跟我从前所学完全不同,但那有什么关系?我念土壤也只不过念了一年。 做了一年业务,我又辞职,到大卖场担任第一线,居然也做得不错,从这之后,我每摸熟一行就立刻转业,陆续的待过纺织工艺家的工作室,工业染料公司…… 每一个工作都几乎是风马牛不相及,我学得很快,学得很多,当我学会了,我就走开,毫不留恋。 我已不再留恋什么。 也不再对任何人,任何事情,甚至猫、狗产生感情。 我已没有了感情。 离开小镇的三个月后,我在报上刊头读到一则启事,是祖英彦家里刊登的,只有短短几个字,连姓氏都没登,但已足够让我完全了解他目前的状况祖英彦已因旷课超过钟点而退学,兵役通知书也到了,如果再不出面,就要被当成逃兵办。 他失踪了。 为什么?跟我有关吗? 我的眼前掠过一阵阴影,我跟祖英彦之间并没有什么,应该不至于成为他失学、逃兵的罪魁祸首。 我心里虽不承认祖英彦的悲剧与我有关,可是始终忐忑不安。 那个刺眼的启事连登了半个月,有一天终于消失了。 我吓出一口气,总算回家了,万一他成了逃兵,就是我的错……至少,我跟他相处了一个月,并没有给他好的影响。 我不后悔不告而别,但是后悔处理得这么糟。 这件事不仅对祖英彦造成了影响,也影响了我的后半生。 多年后我们回溯继往,非常惊讶当时竟对自己的处境无所觉,完全不知道命运的险恶。 ※※※ 我换过一个又一个工作,过着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的日子。 我不要朋友,有时候,换工作不仅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打扰了我的人。 谁能够跟修泽明相比?他生时,拥有我所有的爱,走了,把我最珍贵的一部分带走。 这样不停的换工作,也终究有倦怠的时候,但倦了也没有关系,反正还有很多工作可以换,安心做个标准的都市畸零人。 四年后,我与祖英彦重逢。 命运就是那么奇妙,老是在生命的转角,遇见不该遇见的人。 再次听到他的名字,我全身不禁一震。 “祖英彦要来?祖家又不是没饭吃了。”星期一早上我一进方氏的办公室,就听到有人在骂。 是我换的第n个工作,反正做熟了,就老有人说爱丽丝,如果考虑换工作,千万以我们为优先,薪水一定比现在高。 做出名堂是始料所未及,但也成了安慰,反正我有多余的时间可以用来想念修泽明,却不用浪费多余的感情。 早报上登了一张照片,是祖英彦,那么分明、英挺的轮廓,那么浓黑的眉毛,会笑的眼睛。 照片上不只他一人,还有一个漂亮女孩子方东美,方氏企业的大小姐,这对才子佳人拍照片的原因是为了祖、方两家联姻。闻名的永昌企业继承人祖英彦与方东美小姐昨天在淡水高尔夫俱乐部举行订婚仪式…… 我这才知道祖英彦是永昌企业的公子。 我以前真的不知道。 但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瞄了报纸一眼,还给小谢。 “你不关心?”小谢问:“这么大的事!” “关心什么?, “公司要变天了?你不知道?比小谢更急的是管文书的吉米,他压低了声音,好像在告诉我什么大秘密:“方董身体这么差,凭方东美一个人也撑不起来,我看,以后我们公司要换名字叫永昌了。” 他急什么,公司叫方氏,叫永昌,我们都是拿人家死薪水的员工。 “我就知道永昌那个老太婆的歪主意,非让他宝贝孙子巴上方东美不可!”有人发言,“祖家一定是有状况了……” “不会吧!永昌是几十年老字号,底子厚得很,干嘛要攀方氏,人家是俊男美女自由恋爱,别乱抹黑。”也有人替祖英彦抱不平。 我不想再听办公室的早餐会报,走到了自己位置坐下,打开电脑,心中混乱一片,这个早上我知道了太多事,一时也无法承受。 祖英彦!四年前那个开朗活泼,脑袋中晴空万里,不见一片乌云的大男孩,竟又出现了。 但还不到中午,我心中的波涛便已停息,或许,四年前是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也不必蒙蔽自己,不过那些都已随时间消逝,就算我和祖英彦还要见面,也不会再留下什么了。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祖方的政治婚姻成了办公室最重要的话题,我尽管不动心,身子坐在办公室里,耳朵也在办公室,当然可以听得见各式各样的流言。 流言穿梭不息时,我见到了祖英彦。 正如谣言所预测,祖英彦成为方氏企业董事会的董事,一般董事我们并不认得,但他身兼常务,身分自是不同,来视察时,有人为我们介绍。 我见到他远远走来,身心一震,是他么!是他么! 他看着我,不知何时起,他已戴起眼镜,平光的,摆架子用的,他听别人介绍我,眼里完全没有表情,因为太没表情,所以让人不相信他对我的不告而别无芥蒂。 瞬间,我又释然了,经过了许多年,他一定忘了,这年头,还有谁会忘不了谁。 连母亲都不太记得我哩!她老人家一年一封耶诞卡,已经是奢侈品了。 祖英彦正式在方氏上班,一星期只来一次,办公室在最高层,搭乘的是高级主管的直达电梯,二二楼以下都不停,不可能有什么机会和我们这些小人物碰面。 但该来的,怎么也挡不住。 这天快下班,总管理处急着要一份文件,我做好了送上去,总经理的助理阿江送我出来,替我按了专用电梯,门一开,就看见祖英彦。 四面镶着名贵岗瓦铺着红羊毛地毯,宽敞得像个小型房间的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方家大小姐。 祖英彦跟从前的潇洒顽皮完全不同,他极有教养、极为矜持,奇怪的是,我又能同时感受到,似乎在他的灵魂深处,有着奇异的东西在蠕动,在呐喊……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我才十九岁,……匆匆,却已四年,我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 在这电梯中,一切变得鲜明起来,我发现到,很多事情与“我以为”并不符合,我曾以为永远不会忘记修泽明,但时间虽不能弥补创伤,却可以带来新的东西,生命的更新……使我比往昔更坚强。 祖英彦还是以他安静的眼神望着我,而灵魂深处的通道已被封闭。 一直到出了电梯,我们都没有交谈。 到了底层,方大小姐在lobby等他,她是出众的美女,任何人远远地见到她,都像见到一颗明珠,幽幽地泛着特别的光亮,从头到脚无一不美,也无一不显现着大家闺秀的高贵教养。 她的相貌完全继承了出身自选美皇后的母亲,而更胜一筹的是天生的淑女气质。 祖英彦和她一齐走出大门,上了停在雨遮下的凯迪拉克。 没有人能随便在那里停车,大老板除外。 我应该替祖英彦高兴,他是世家子,可不能找错对象。我慢慢走回家,心中阴暗了四年的角落突然有了光亮。 ※※※ 公司的行事历里,耶诞节是个大日子,照例要在方氏的别墅举行盛大舞会,一方面慰劳公司同仁,也可藉机邀请客户联谊,所以极尽豪华能事。一进入装潢成西班牙式的方家别墅,就看到祖英彦站在攀满玫瑰花的吧台旁。 旁边是一袭大红夜礼服的方东美,今天的气温不超过十度,室内开足了暖气,她的无肩低胸礼服,还是让人看了眼热心跳。祖英彦在这时转过脸来。他跟从前完全不同,不再是单纯的大学生,有些忧郁,有些莫测高深,有点阴沉。 电光石火间,让我看清他的不满。 我装作不在意。 也就在此时,我发现我在意。 怎么可能呢?我的心是修泽明的,一直都是的。 祖英彦大步朝我走来,丝毫不畏人言,也不担心方大小姐会不高兴。英俊的面孔,紧抿着的嘴唇,脸上是唯有我们俩才能了解的表情。 我害怕了,心却不由跳荡着。 刹那间,我也忽然明白,倘若我们早在十八岁前相遇,或许会有结果的。 眼前依稀又浮起他往日的形象,他现已是成年男子,是呼风唤雨的青年企业家,但我怀念起他纯真顽皮的眼睛。 他走到我身边,响起的音乐是“恶水上的大桥”,在海滨时,他常常用吉他弹,而现在再听,一切都有了完全不同的感觉。 歌曲让人觉得恍然若梦。 我想走开,可是祖英彦站在面前,自自然然的挡住我。 他的嗓音好低沉,说不出的好听,也让人觉得这些年,似乎历尽了沧桑。他的外型改变了,原本潇酒的卷发剪了,五官表情十分精明,亚曼尼的西装…… 他没有任何寒暄,只是单纯而霸道的邀请:“去花园走走!” 他大胆得令我吃惊,轻轻一揽就把我“推”向通往花园的门,我不好在大庭广众下与他拉扯,就这么被他推了出去。 我不想谈到以前,不想回忆过去,也不想再看到他,如果能够,我应该在单纯的生活中过日子,但愿我从未见到过这年轻人。 他扰乱我的心灵。 “你怕冷,怕陌生人,怕黑……”祖英彦犹如梦吃般说着,同时握住我的手。 我退后一步,我们已不再是单纯的少男、少女,那黄金般的岁月已远去。 他不该再记得,记得我怕冷,记得我十九岁的苍白,十九岁的伤心,记得这些做什么? 隐隐地,他身上的男性气息引起了我不安,真的,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可爱的大男生。 我想走开,可是他就是那样看着我,看得我不能举动分毫,他打破了沉寂。 “你还好吧?” 我点点头,有什么好不好的?只是没有死,又活了下来。 “我去找过你。”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表情整个变了,再也撑不住似的变了,凄然地说:“我找了很久,很久,我实在无法相信,你就这样走了,没有一句话,也没有一封信。” 他停了一会儿,又问:“为什么?” 我的心整个被提了起来,然后坠落,坠落,无止尽的坠落。四年来,我一直告诉自己,所有的感觉都不是真的,仅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但现在我的谎言破灭了,他的声音在我脑中回荡,我几乎落泪。 我做了什么,老天!我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我原本可以好好处理的,但我把一切弄得一团糟。 我不晓得他这么在乎!我真的不晓得。 “你不告而别,是为了修泽明?”他石破天惊的冒出一个令我浑身一颤的名字,修泽明四年来,从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起他,乍然听见,只觉全身冰凉。 修泽明!修泽明!他又如何能知晓? “为了找你,我追寻所有关于你的痕迹。连你的垃圾筒我都翻了,我查到你从前的学校,朋友……”他的声音好低,好低。 我的头皮发麻,他不该这样做的。 “我甚至见到了修婉兰。” 什么?你说什么? “修婉兰,”他叹了口气,“你最好的朋友,不会也忘记了吧!” 我的面孔刹那间变成了惨白,如果眼前有个炸弹把地面炸成了大洞,我也不会那么惨白,婉兰!婉兰也已经知道了?知道了? 我该怎么办? 我不自觉地往后退,往后退……一只大手握住了我,是祖英彦,他低声道:“不能再退了,下面是水池。” 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呆立着,冷风吹过我的头,吹过我的脸…… 突然,一阵风卷了过来,是方小姐。 “啊!你们在这儿。”她微笑着走过来,非常地高贵,的确是名媛风范。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当我发现自己在开车时,已经是在回家的路上了。 修泽明费了那么多心思,那么大的力气,竟还是没有瞒过婉兰,她会怎么想,拿什么眼光来看我? 我只觉全身无力,头痛如焚。 我今后还有什么脸去见婉兰。 难怪她在修泽明去世时会来找我,而且也找到了我,还记得一打开门见到她,她脸上那安静的表情,一切她都已了然于胸了。 她竟可怜我到这程度。 第三章 耶诞舞会对我是个不愉快的记忆,也对方大小姐产生了影响。 三天后,我有个不速之客。 当时我正在忙,方氏在国内的制造业营建类排名第二,集团企业年度营收净额一千八百甘亿元。 身为方氏人,我们绝不可能闲着。 秘书说,此人来头甚大,再忙也得见。 我放下了手边工作,进来的是公司总裁夫人。 “我想,你知道我是谁。”方夫人微笑着,她是早期的中国小姐,现在仍然有着雍容的风韵,方东美很像她。 “请坐!”我说:“有什么指教。”我尽量坦然,方夫人不惜降尊纤贵,我太小家子器也不好。 方夫人果然是大人物,很直接的就说了,“我是东美的母亲,可能你还不知道,明年三月,英彦的祖母过八十大寿时,东美和英彦就要结婚了。” 结婚,他们结不结婚,我有知道的必要吗?不论他们是不是才子佳人、指腹为婚,还是方家的钱比祖家多些,都大可不必来告诉我吧! “你很美。”方夫人打量了我一眼,真心地说:“英彦眼光很好。” 这么赤裸裸地,我被她打量得全身发麻。 在她心目中,我只是个平凡的小职员,怎可与她家公主相提并论。 方夫人深懂谈话的艺术,她技巧的询问着我家里的事。 方夫人太高贵,否则她会大大方方教我滚。 她走后,我打好辞职信,递了上去,总经理批了“不准”,还被叫上去训了一顿,我又要秘书打一份。 到了下星期一,风向突然改了,他不但没有扬言加薪、升迁,还一百八十度的大改变,迅速批了辞呈。 我领到批文,赶紧收拾,祖英彦这时”砰”地一声闯了进来,声势之大,把秘书吓了一大跳,我暗暗叫苦,要她先出去。 又来了!我叹气。惹得方夫人亲自上门访问,我已经够闹笑话,他却还要追着来给我加上一笔,我无可奈何地抬起头,四年来头一回好好打量他。 祖英彦在别人面前,是出了名的冷静、酷,他在美国的分公司传出来的口碑,回台湾后,公司大案子他全有参与,但今天,他竟在方氏的一个小主管面前还了原形,露了本来面目。 “你是故意的!故意的!”他气急败坏。 原来是来找我吵架的,那就不奉陪了。 我不再想理会他,把耳朵、眼睛全关起来。 他还不死心,又说了一堆。 我只好请他出去,还不够倒霉吗?未婚夫妻轮番上门来找我杀刀,我哪有那么多功夫。 我拿起电话,到总管理处找方东美,还没接上去,祖英彦按住了电话,气愤地说:“好!算你狠。” 他离开了。 原来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我静静对自己笑,跌坐在椅子上。 秘书蹑手蹑脚的进来,看我坐在那儿非常惊讶!问:你独自笑什么? 我说:笑天下可笑之人,可笑之事。 ※※※ 我没有回家,而是到郊外别墅过夜。 夜里,祖英彦来敲我的门。 他要晓得我的住处,并不是太难的事。 他的“敲门法”实在令人难堪,“咚咚咚!咚咚咚!”完全是兴之所至。 我皱眉,如果人家知道他姓谁名谁,祖、方两家的面子全都给他丢光了。 “爱丽丝!爱丽丝!”他还大叫我的名字,这下可好,连我的人也一并丢了。 祖英彦继续嚷些胡话,然后半天没动静,我悄悄地开窗,竟见到他醉倒在大门口。 从前那个活泼、聪明、机智的大男孩呢?如今这么颓废。 我心中止不住的凄楚,只好拖他进来,放在地毯上。 长毛地毯,冻不坏他的。 他曾救过我,我也只得守着他。 天色将明时,祖英彦才醒,皱眉头呻吟着,睁开眼睛,半天看清楚了是我,眼神由朦胧变得十分凄凉。 “嗨!”他轻轻地。 我得打电话给方东美,不论她有无误会,祖英彦都是方家未来的姑爷,也是方祖两府的希望!这么大的干系,我可担不起。 “不要打。”他一眼就看穿我的意图,小声而困难地说:“我会走!不要打。” 他没有赖在我的地毯上,无比艰辛地爬起来,问我借浴室。 祖英彦梳洗过后,精神好多了,不再那么颓丧,如果有电胡刀就更好了,但他未剃胡髭的脸上,仍有着笑容,令人心碎的笑容,小水珠自他儒湿的郑卷发上落下,突然令人心动。 他走过我身边,突然吻了我的面颊,这些年来,除了修泽明,我没让第二个男人吻过我,但奇怪地,我竟然没有发怒。 “你喝醉了。” 他凄凉地一笑:“我清醒了。” 祖英彦离开后,没有再来。 我却得做搬家准备。就算男女之间有友情存在,我也交不起这个朋友。 收拾时我不禁好笑,两次从这里搬出去,第一次是为了男人,第二次还是为了男人。 却也没真正从男人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方夫人又来登门,离开公司后,我们的立场也同时有了重大的改变,她很直接地问:“听说祖英彦来过?” 口气是不一样了,如果我还是方氏集团的员工,她多少要顾一点形象。 我这般步步退缩,也竟仍得不到她的同意。 我忽然平心静气了,是的,我是受了冤枉,从头到尾,伟大的方家都在冤枉我。 但,也直到昨天,祖英彦才当面证实他爱我。 可悲的是,我枉担了他的虚名。 然而,他的那份真心却使我不再生气。 我虽然没做什么,也没人相信我,但既然让他用了心,方东美便因为我而损失了权益。 “请进。”我心平气和地招呼方夫人:“喝茶还是咖啡。” 方夫人见我态度和缓,不像惧怕她的样子,也就不再那么气焰高涨,随我进了客厅。 我告诉她,洗手间在后头。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还是去一趟的好。”我笑。 堂堂的,不可一世的,在各种公共场合以光耀夺目姿态出现的方夫人当真去了。 不论她的出身、来头有多大,她总是个护雏心切的母亲。 我煮好咖啡,方夫人去过回来,没喝就又匆匆走了。 可说是一无所获。 我坐在沙发上,慢慢地把两杯咖啡喝掉,凉了的咖啡并不好喝。 又有人来按门铃,我从窥视孔往外看,是祖英彦。 这回他刮过胡子,衣服也换过,眉宇间十分阴郁。 他摆明了非要害死我,不足以表达他的感情。 “原谅我,我——情不自禁。”他恳求的。 他昨天那样胡闹不够,还要怎样呢?如果方夫人去而复回,干脆一齐遭她乱棒打死算了。 我仁立窗前,外头正在下雨,像是眼泪,掉不完,爱与不爱之间的眼泪,也唯有爱与不爱之间,才会有这许许多多的疑惑。 “你记不记得从前——在海滨小镇的时候?”他走到我身边。 我是他的初恋。 少女时代,我爱过一次,深深地、真正地爱过,即使那次的爱不能再回来,也不后悔,更无法前瞻。 那便是所谓的“爱之喜,爱之悲”。 “我知道你担心方家——”祖英彦一下子抓住我的手:“不要担心,我会应付的。” 我冷笑,怕?有用吗?用得着他一提再提,难道他不懂,我不愿意卷入他们的是非。 “我知道——你现在气我,但我会做得让你接受我的。”他一反原先的颓丧,满怀自信地说。 我想,我不曾了解过他,在四年前的海滨,我沉浸于自己的哀伤,忽略他的情意,所以,他为我的一切牺牲,我都没有愧。 现在,我也同样不想了解,更不想对他的处境有任何愧疚。 我不爱他,不会爱上他。 我大声地对自己说。 而祖英彦刚才提到了海滨,倒是提醒了我,也勾起我千头万绪。 离开台北后,我去了小镇。 五个钟头后,我回到那幢小屋。 我骇然地发现四周有了毁灭性的改变,不仅是我住过的小楼因为疏于管理已经坍塌,连祖英彦住过的也一样无法居住了,建筑基地内外长满了野草,残瓦破壁静静矗立,静得可以听见野花在绽放,云在飘过。 一只小小的豹纹蝶,正在花间翩翩飞舞,透过最远的一个窗框,有一角蔚蓝的反光,那是大海,原先被房子所遮蔽的海景,现在随着建筑的倒塌而整个显露,碧蓝色的海水幽幽地发着光。 大海。 我靠着冰冷的墙,好久好久才又回到现实,海洋似乎离我更远了,眼前仍是破瓦断墙,再也无法居住的房子。 我叹息了一声,只不过短短数年,人事全非。 成、住、坏、空。 我早已证明感情的不可相信,而天地之间,我还有什么可以相信的呢? 我慢慢走开,世界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慕地,后面传来一丝奇异的声响,我回过头,一个黑影迅速地掠过,不是蝴蝶,不是摇曳的草。 我的脊背一阵冰凉,往前走,后面传来脚步声,我停下,那声音也立刻停下,我回头,一个黑影闪入水泥柱后面。 我拔脚就跑,后面的人追了上来,叫着:“爱丽丝!爱丽丝!” 是祖英彦,竟然是祖英彦。 “对不起,我吓着你了。”他歉然地,玉树临风一般的站在那儿。 太好了!倘若方夫人或方家大小姐来此地撞见,我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何苦——跟着我?”我摆脱不了他了,是吗?我真不懂,从四年前相识,我就一直对他不好,对他不起,还不告而别,害得他被退学,成了逃兵,家人为了找他急得发疯,如果说是冤亲债主,倒有几分像,可是他非但不恨我,还在结婚前夕与我相逢,一前一后回到了昔日小镇。 他——一定是疯了。 “不要这样说。”祖英彦痛苦的:“我能在这时候来找你,总有我自己的原因,我——跟东美——解除婚约了。不管你谅不谅解,不管你爱不爱我,我都要跟你在一起。” 如果能化成一道轻烟,我愿意就这么消失。 祖英彦快步跟了上来。 心绪紊乱地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海滨,一只小花狗从草丛里窜了出来,边吠边退,小模样苦恼极了,也可爱极了。 往日情怀再也无可抑制的漫如潮涌…… 摹然回首,十九岁的爱、十九岁的梦……酸甜苦辣袭上了心头。 我仁立着,在大海前一时不知魂之所在,祖英彦站在我面前,我想转身,但突然有奇异的感觉冲上心胸,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是,有事情改变了,不一样了。 祖英彦对我笑了一笑。多少的误解、不快、伤痛都在这默默的一笑里化作了飞烟。 这一瞬间,我接受了他。 我不由地在沙滩上奔跑着,我要跟着风,迎着浪,把所有的痛苦都付诸风里、云里、浪里,随之带去远方。 祖英彦追了上来,好看的面孔漾起了笑容,他放弃了一切荣华富贵,追随着我到天涯海角。 我们手牵着手、笑着,泪水成串落了下来。我以前不知道我们之间会有可能,但现在却觉得有说不完的话,可是我们什么也不说,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一句也不开口,我们只是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了力竭,摔倒在沙上。 往事如烟,逝者已不可追。 “我不求你爱我,只盼望你能让我陪着你。”他躺在沙上,仰望着蓝天,从心里好好地,好好地舒了一口气。 我闭上眼睛,也许,他说的——也没什么不好,原先,可能是我想得——太坏了。 ※※※ 我们就在小镇上住了下来。 第一个对我们表示友善的,是杂货店的阿婆,当她听说我们想在小楼原址建造房子时,很热心地替我们出马交涉,“逼迫”那个与她有亲戚关系的地主半价租给我们,地主唯一的条件是要我们雇工把基地周边清理干净。 整理基地,建筑房子,祖英彦是专家呢! “专什么家?”他笑,“连毕业都没有毕业呢?” 那是我的错!我惭愧地低下头,他原先快乐无忧,我的出现使得他的生命有了转折点,连大学——都没有毕业。 祖英彦倒比我看得开,他说,“要那张文凭其实也没有什么用!” 不过,读了四年建筑系,倒真的教会他盖房子。 从画图开始,连水电配线,祖英彦都包办了。 “你这么能干,包工怎么办?”我大惊失色。 他大笑,“我们要包工干嘛?” 在盖房子的时候,他可没让我闲着,不是帮忙搅水泥,就是跟在后面送砖头,两个月工期下来,晒得皮脱肤裂。 “你看看,我变成乌贼了。”我抱怨。 祖英彦大笑,他以前这样笑,是上流社会的美男子,现在却是标准的黑人牙膏,牙齿不白可以退钱。 “站在黑地里,你会把人家吓晕过去。”我嘲笑。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命令我爬进帐篷,“快快睡觉!他说:“明天还有很多活要做呢!” 自从房子有了屋顶,他就买了两顶帐篷,一顶自用,一顶是我的行宫,不是省旅馆钱,而是半夜里,他老人家有什么新发现,就要把我叫醒,挑灯夜战。 “还有哪里比住在自己的家更方便?”他得意洋洋。 可不是,有生以来,我都没这么方便过,不但亲自参与了一幢“伟大”建筑的诞生,还知道了水泥与砂的比例是三比一,糊厨房瓷砖时得用海菜粉,五分的钢筋与三分的不一样,砌墙时得用墨斗量,光靠眼睛是会歪的,清水砖砌法早已失传了,但如果好好砌,不用粉光也能见人。 盖出来的房子也的确是我想要的,架构简洁,经得起光线气候的考验,是讲究虚实、对称的台湾风格。平实的设计严谨中有着丰富的变化。 我开始爱上这幢逐渐成型的房子。 有自己的血、汗、泪在里面的房子,也才能被称作“家”。 结构体完成后,剩下的内部装潢,祖英彦去工厂直接买来了整车柳安地板,竖在院子里,我还在等工人,他已经动手锯架子了,锯好本条就开始钉。这些天,我已见识到他的各种“绝技”,包括爬上屋顶装置太阳能,以倒挂金钩式漆屋顶难以够到的缝隙,没想到连地板工都能省。 他做的地板还不是普通地板,是复式的,两岸接壤处,明着是阶梯,其实内有干坤,设计有大型抽斗,可以置各种杂物。 我算服了他。 他自己做不算,还热心地教我。 我也误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天才,学着他拿钉子,稳稳地一锤敲下去,结果敲得正着的不是钉子,而是我的脚拇趾,痛得只差没有哭出来。 “奇怪!”他纳闷,“就算要敲也是敲到手拇指,你敲脚趾头做什么?” 我也奇怪我把自己敲得一整个礼拜只能穿拖鞋走路是为什么? 地板终于铺好了,配着新漆的墙,真是闪耀生辉。 再下来就是该买适当的灯具和家具了。 从前我完全不知道一盏水晶灯动辄数十万,还算不得高级品,而一盏勉强可以看的餐桌灯也要好几千,我翻着批发商印刷精美的目录十分吃惊。 “可以打折。”祖英彦告诉我,内行人买灯,折扣价是二折,但如果批给水电行是五折。 “我们自己去配灯。”我建议。 他居然还有更省钱的办法,我们远征到基隆,找到船货,一天下来,不但客厅、卧室的各式灯具齐备,连厨房、院子、洗手间,都有了独特风味的灯。 祖英彦不肯立刻装上去,费了好些天加工,那些原本只叫作“灯”的东西,都变成了艺术品。 床铺和玄关的大镜子、鞋柜,连电风扇都是用煤油做动力的老古董,祖英彦在替它们改头换面时,要我缝窗帘。 “我从来没有缝过。”我吓坏了。 “学呀!”他还是那付自以为了不起的口吻。 我花了三百块钱买了本“实用的小手艺”,先照上面的图说和纸型给自己缝了件有口袋的围裙,胆子大了,开始做窗帘,买了各式土花布配上白坯布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剩下碎布刚好拿来缝了几个椅垫。 还记得全都缝完的那个晚上,我两眼昏花放下针线,呻吟着,天呀!真的完成了。 祖英彦的“拼凑家具大展”也完成了,一大堆旧木料,老霸王缝衣机、钢板、马塞克、玻璃珠……除了钉出一些自由自在的桌椅,还沿着窗台做出一排椅子,椅面是活动的,掀开板子,就是贮藏柜。 整间屋子看起来充满后现代风味。 自把老屋推平的那天开始,我们在这屋子里整整花了四个月,祖英彦把灯全打开,我们开心地拥抱在一起。 现在,一切都完成了,有屋顶有地板,有水有电,有窗户有桌椅,有书柜有厨具。 我突然推开他,走到院子里。 原先杂草丛生的小园里,现在铺着石板小径,径旁开着各色漂亮的花,亚热带果树,仙人掌旁有着古煤油灯式的庭园灯,一切尽善尽美,我呆呆看着。 祖英彦跟了出来,坐在石阶上。 我不懂自己的感情。 原先,我是为了躲避祖英彦,来到了小镇,却又违背初衷,不但接受了他的存在,还和他一起编织梦想,盖起了我们都想要的房子。 我们之间任何事情都没发生,祖英彦尊重我,不对我有任何亲密的接触。 现在,房子盖好了,我们该怎么办? “你知道,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祖英彦闷闷地说。 在都市里,他是上流社会的天之骄子,盖房子时,他一夫当关,连工人都对他服气。 现在房子盖好了,家家酒结束了。 我们原先的梦想也不用再编织了。 就这样?一切,就只是这样? “如果你不愿意我住在这里,我可以离开。” 祖英彦叹了口气。 “出来。”我打开大门,和他一齐走到几十公尺外,月亮升起了,天虽暗,却仍是蓝的,不远处有海涛声,我们的小房子在绿树的掩映中,说不出的可爱温馨。 我从没有过家。 我流出了眼泪。 有家的人很难了解的眼泪。 可是祖英彦了解,他拥住我的肩头,没有男女的欲念,他让他的身体告诉我,我们是朋友,我们可以共同拥有一个家,也可以做好朋友。 在这个家里,我继续想着修泽明,没有人会指责我不对。 ※※※ 祖英彦如他所允诺的,给了我快乐的生活。 每天清晨,我们比赛谁先跑到沙滩,然后跳进海浪中,痛快地游着,或是捡贝壳,散步,然后动手做早餐,再一起读书,冥想。 我们原先带来的几件衣服都逐渐穿坏了,我去买了布,裁剪做成纱龙。 祖英彦看见我把沙龙往他腰上围,哇哇大叫,“哪有男人穿裙子的。” 我假装生气,要他穿。 他只好穿上了,但穿是穿上了,却连阳台都不敢走出去。 “像什么话?”他抱怨。 也许是不像话,但是舒服,轻飘飘的一块布,只要不掉下来,卷成什么样子都行,自由自在的,多好。 “怪模怪样。”他还在抱怨,上楼梯时,还不准我站在下面。 “你很可疑哦!”他嫌我站的角度不对,有曝光之嫌。 我们是朋友,是家人。 这是我唯一能接受他的。 我以前不知道他有多爱我,现在知道了,但也只是心疼他。 我是修泽明一个人的,永远都是。 我以前老想着死,真奇怪,死亡是什么,我并不知道,也许只是想趁着死亡的机会逃脱到另一个地方,可是“那地方”一定会比现在好吗? 这个晚上,我梦见了修泽明,数年间,无尽的相思,无尽的想念,却是头一次梦见他。 他并不是像从前那样高兴地看到我,而是模糊的影象,当我奔向他时,他渐行渐远,渐渐消失。 我全身发凉,大声唤他,可是我唤不回来。 唤不回逝去的青春岁月。 悲怆的呼唤声把我自己吵醒了,有双温暖的手直抱着我,睁开眼,是祖英彦,他知道我梦见了什么,他侧过身子,让我坐起来靠在大枕头上。 我这才看清他急急赶来,除了一条短裤,上身什么都没穿,赤裸的棕色皮肤泛着一层蜜般的光,健康的身体突然令我一阵心悸。 我突然不敢看他的眼睛,那温柔的眼神足以把我心胸中最坚硬的东西给融化。 我也不敢再张开眼睛。 他俯下脸,轻轻地吻了我。 起初,我有些不确定,不确定他为何这样做,然后,一阵模糊的渴望袭了上来。 我是被需要的,我是需要的…… 刹那间,灵魂中一直被咒语般紧紧捆绑的东西松开了,还在讶异时,我发现自己犹如漂浮云端,他的吻细致、缠绵,带给我完全的颤栗。 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个男人吻过我,多少次,多少个夜晚我都不断回忆着,但,最后,终是遗忘了。 此时此刻,我得到的,是新的,不曾有过的爱。 我让祖英彦拥抱着我,不仅是允许他以有力的手臂环绕,而是把自己的身体就这么交付给他。 他的胸膛把我贴得紧紧的,听得见他的心跳,也同时让他听见我的。 生命中第一次的激情,清清楚楚。 我害羞地张开眼睛,永远也忘不了他凝视我的样子,那么漂亮,那么温柔,又那么热情的脸,洋溢着青春,照映着我心中最光明的地方。 祖英彦的动作大胆了起来,我知道他要做什么——做修泽明一直没有完成的事。 他年轻的身体充满了活力,每一寸的肌肤都有丰沛的生命力。 我没有躲,没有避,这是我的第一次。 第一次把身体允诺给一个爱我、懂得珍惜我的男人。 也在这时,我明白了修泽明所说的,“不是我不爱你,不是不要你,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他留给我的,是人生中选择的机会。 我承受着祖英彦,眼中充满了晶亮的泪水。 他很温柔,很小心,也许,我们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结果是如何?但我们已经开始了…… 祖英彦发现我在看他,赧然一笑。 我们静静地拥抱着,停止一切动作。 机会过去了,但是将来会再来。 祖英彦在静默中,身体又有了变化,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他的呼吸重浊了起来,他——准备好了。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 他愈来愈急了,瞳仁也因兴奋而放大,发出喘息,我轻轻地应着他,虽然十分微弱,但我知道他成功地启动了我身体的某一部分。 我闭上眼睛,不让眼泪滴下来。 在遥远地方,有着雷声,啊!那奇异的、急急地,密密的雷声。 是我俩生命中初次的讯息。 中间,他曾停下来一会儿,爱惜地吻于我睫毛下的眼泪,然后从下巴、胸部,一路吻了下来。 天呀!我真的不知道会是这样,这么好!这么好…… 当我发现异样时,他已经一鼓作气的完成了。 在那瞬间,我又想起修泽明,“你会了解的。” 咒语一般的话应验了,也同时地失去了效用。 祖英彦疲倦地和我并肩躺着,我们谁都没有动,我们都希望留住那惊心动魄的那一瞬。 也许他以前不明白,但在那一瞬也会知道,我给他的,是至真至诚的爱,胜过一切的海誓山盟。今生今世,能付出又愿意付出的那一瞬又有多少呢?因为,我们只想拥有现在呀! 我俩生命的激情撞击,是那么激动人心,令人一时难以承受的起。此刻,我俩只有默默相拥,默默体味。这种滋味是一时能品尝的吗?修泽明没有给过我这种感觉,也没有让我品尝到这种滋味,但此时此刻我又能对他说些什么呢? 修泽明的影像若有若无地浮现在眼前,转瞬即逝中又闪出祖英彦那温柔多情沉静的双眼,只有我才能读懂的眼。 早上,刚起床就接到好友打来的电话,问我们今天去不去教堂。我顿了一下才想起今天是新亚的新婚日子。新亚是我的好同学,因身体不好而休学后退学,她曾来电告诉我,约我带着男朋友去参加她们的婚礼。不是好友提起,我倒忘了。英彦听我在与好友讲教堂婚礼之事,接过电话很爽快地答应去,在我还没来得及与其商量的时候。不过,新亚是英彦的远方表哥,又是好友。再说,整天呆在这屋里,也有些烦闷,也正好出去热闹热闹。 我们收拾停当便上路了,教堂不远,十几分钟的车程便到了。坐落在镇边,离海不远的教堂,白色的尖塔顶直人湛蓝的天空,在绿海的映衬下,显得是那么宁静,神秘和肃穆,这是一块美丽的地方,我们曾经忽略的地方。 教堂,我们很少走进的,我们没有必要向神祈祷什么,我们问心无愧,爱是不需要祈祷的,爱,不管今生来世都应是坦然,至真至纯的。天国的光辉里,有我们这些平凡人的故事吗?天国又在哪里?其实,天国是没有的,它只是世人的向往而已,受苦受难的世人,孤孤单单的世人,无爱无恨的世人,心无承无力的世人,得不到幸福的世人,是多么渴望“神爱世人”!今生今世得不到,哪怕来生来世能拥有,也是莫大的安慰! 伟大而渺小的世人。人类是多么需要拯救,特别是得不到爱和幸福的人。我们有一天若失去了爱,谁来拯救我们呢?修泽明离我而去的时候,一定没有人来拯救。天国是没有的,神是不存在的。我对修泽明的爱的破灭是那么难以让人接受,可没有人来帮助我。我们这些地球的精灵,在天国里又该是怎么样的呢?能得到这刻骨铭心的爱吗? “你在想什么呢?”英彦推推我。 我醒愣了一下,忙笑说:“我在想天国里有没有你的爱神。” “小傻瓜,那就是你!” 新亚的婚礼在欢畅、庄重而明快的婚礼进行曲中开始,新娘是一位美丽而文雅的姑娘,在人们的祝福声中是那么幸福,祥和的微笑,双颊的红晕,给人留下极深的印象。爱是多么美好啊,有了爱,一切便都有了。 世界上,没有比爱更让人感动的了。 这时,只见牧师向新亚问道:“请向主发誓,你愿意取碧纯为妻吗?” “我愿意!我愿意!我向主发誓愿娶碧纯为妻!” 牧师转身对新娘说:“碧纯,请向主发誓,你愿意嫁给新亚为妻吗?” “我愿意!我愿意!我向主发誓愿意嫁给新亚为妻!” 一对新人在人们的欢呼声中相吻而誓,我和英彦站在人群中,望着这幸福的一对,禁不住情溢胸间,泪眼朦陇。这时英彦顽皮起来,硬是按着我的头连点了好几下,嘴里还直叨念:“我愿意!我愿意!” 婚礼完成,我赶紧逃出教堂,免得被新人亲友当成疯子,祖英彦笑着追上了我。 蓝天下,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此生此世,再也不会有任何灾难,从此得到了幸福。 后面响起了鞭炮声,新人自教堂来了,有人向他们抛掷彩纸、碎米。 祖英彦疯起来还真疯,想去接新人的花束,被我拉住了。 “不准我抢,总准我买花给你吧!”他兴致勃勃地拉着我去花店。 店主是个慈祥的老太太,出来招呼。 “我们结婚了。”祖英彦一边把各色花朵往我手上塞,一边宣告。 我笑着捶他。 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按照常理,定情日应该买红玫瑰,他却买了鸡冠花、圆仔花、剑兰、菊花。 “你预备去拜兔儿爷吗?”我望着手中那束奇怪的组合,不禁啼笑皆非。 “拜兔儿爷不如拜嫦娥。”他在我颊边飞快地吻了一下,老太太忙别过脸去,不好意思看。 我们走到蛋糕店时,祖英彦买了一个蛋糕,同时指示老板:“我们结婚了,麻烦你在上面写——爱丽丝、英彦新婚志喜。” 那个很和气的中年老板真的用红色的奶油写“新婚志喜”四个字,上里士气的,但真是喜气洋洋。 “我们结婚了。”回到家,他就在房子前向我郑重宣布,然后在我还来不及做任何准备时,拦腰将我抱起,一直冲上楼梯。 这天晚上,我们没有开灯,倒是点了许许多多的蜡烛,所有房间都点着,牵着手在房间内穿梭,一人一件纱龙,里面什么也不穿。 我们做自己的主人,这座小小房子便是我们的国土。 我由初时的拘谨,渐渐地自然自在。 多年前,我们在这小镇的古屋里相遇,经过了漫长的分离,我们终于在一起,回首前尘,总有无穷回味。 “以后呢?”我抬起头问祖英彦,我们以后——也会这样幸福吗? 他用双手蒙住我的眼睛:“不许再想。” 我们——只有现在。 烛光映入了他的眼中,当我拨开他的手指时,看见的,便是他的柔情。 祖英彦抱住我,我们慢慢往后仰,我小声惊叫着,直到我们安安稳稳地倒在大床上,他吻着我,吻到我的面孔发烫,身体也热了起来。 他轻轻地,轻轻地揭开我的纱龙。 我用手挡住他,却挡不住他的热情,纱龙还是给他揭开了。 他深深地吻着我的胸口,我一阵晕眩,他的动作粗鲁了起来……喜欢他柔软的嘴唇吸吮着我,更喜欢他的手指在我身体上滑动,搓揉……禁不住的深呼吸,移动着…… 我以为我永远也不可能这样。 但我不可能永远不做一个女人。 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修泽明当年以他对人生的睿智,看清了这一点。 我们紧紧拥在一起,我也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是祖英彦,不是另外一个人。 另外一个人,已经走了,而且渐行渐远,连做梦也不复见。 ※※※ 我看到祖英彦的存折时,不禁有些吃惊,原本七位数字一路往下滑,租地、整地、建屋、打家具……每一项我们都尽可能的搏节,但是在完全没有收入的情况下,存折上只剩下五位数。 五位数,我们今后就只能靠这笔钱,继续过着神仙生活? 我有积蓄,但祖英彦会答应吗?依照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的。 神仙生活就因我看到了这本存折提前结束。 我开始做出去找工作的准备,在这小镇上,没有人要请经理人,也没有人要找外贸人才,不过去当个店员什么的,还有去处,运气好一点,说不定可以到幼稚园去教小朋友。 小镇上的生活消费反正不高,我们也没什么物质欲望,只要有一份固定收入,应该没有问题。 打定主意,我心安下来,只等个机会跟祖英彦说。 他还不知道我的打算,每天仍然神态自若,有说有笑,一点也不急。 我们也一样的去游泳,拣贝壳,在院子里拔草,剪下开得最盛的玫瑰插瓶。 或是坐在露台的秋千上。 一边荡秋干,一边让他吻着我。“别动,”他抱紧我。 不是我动,是秋千,我用脚偷偷划动着,他发现了,我们吃吃笑着。他索性咬住我的唇,不准我离开须臾。 “你会吃掉我。”我抗拒。 “我会!”他认真的,威胁地:“我爱你!我要吃掉你。” “不要!”我溜下秋千。 “不要我爱你,还是不要我吃掉你!”他捉住了我。 “都不要!我被他呵得发痒。 “都要!”他捂住我的嘴。 “都不要!”我咬他的指头。 他回答我的,是霸道的,粗鲁的吻,直到征服我为止。 当我全身瘫软,再也使不出力气来反抗他时,他对着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爱你,我不要吃掉你。” 我笑了。 然后他用力地压住我,进入时,我还听见他在说:“我爱你!” 他爱我,我知道,会永远爱吗?每个人都会问所爱的人这个问题,但也同样的,不会有人晓得答案。 晚上,有月亮,很好的月色,我们在月光下筑沙堡,潮水来了,把沙堡打得七零八落,退潮后,一切都无影无踪,像逝去的岁月——生命中除了沙子与海水载走的记忆,并没有剩下什么。 但我们还要去筑沙堡,每建一座就给取名字,再看着潮水带走它,并不祈求任何东西留下。 我们向大海呼唤,唤彼此的名字,唤那谜一样的月光,唤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悸动。 如果没有钱的烦恼,小镇生活干实的部分也一样有意思,就像我们种的丝瓜,小小的一株幼苗,成长起来却颇为惊人,不用多久,架子上就全是它硕大的绿叶,然后是大朵的黄色花朵。 “这是雄花。”祖英彦告诉我,雌花的后面会拖着一条小瓜。 小小的丝瓜不久长大了,瓜架上挂着一条又一条的丝瓜,翠绿、硕大。 “如果我们可以靠丝瓜生活就好了。”坐在瓜架下乘凉时,我对祖英彦说,他的存折只剩下四位数了,台北的瓜价好,我们应该跟果菜市场好好联络。 “别担心,我已经找到工作了。”他轻抚着我的头发,很得意的说。 他告诉我,今天上街理发时他刚好看见第一信用合作社的征人启事,理完发就去应征,参加笔试后,合作社总经理亲自面试,对他非常满意,大概这两天就可以收到录取通知。 祖英彦说:“合作社录用职员还得要有铺保和人头保。” “找谁呢?”他苦笑,我们躲在这个小镇,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唯恐祖家或方家有人来……可是,我叹了口气,祖家、方家总有一天会找着我们,也许——我脊背突然一阵寒,也许我们早就曝光了,他们没有动作是因为不到时候。 收到录取通知的第二天,我去找镇上杂货店的李家阿婆,她当初介绍我们租这块地,不但费尽心思,还强迫她那个晚辈亲戚,少收租金。 阿婆看到我非常高兴,再一听说祖英彦要去一信工作,更是笑得阖不拢嘴。 “我会叫我后生好好照顾他。”她说。 后生? “理事会主席,是我后生啦。” 这下太好了,理事会主席规定要铺保,现在我可找到他的家长来保了。 我得意洋洋地把保证书拿回家,祖英彦看了很感慨,其实不只阿婆对我们好,自从来到这小镇,许多人帮了我们的忙,整地、建屋……一直到日常生活琐琐碎碎,小镇人包容着我们。 我们和谐地,与小镇人和睦相处,好似根生土长的一样。 祖英彦有了铺保、人头保,高高兴兴去上班了,第一次拿薪水回来时,没到家就在外面大声叫我。 只有区区的一万八千元,是初级人员的起薪,但我们比中大奖还高兴。 除了生活费,我们还有一点钱可以用。 “你该买双鞋子了。”他指着我的运动鞋,连穿了半年,再耐穿的名牌也灰头土脸的。 鞋子终归是鞋子,旧一点,难看一点也就算了,倒是祖英彦在合作社上班,也该注重仪表,所以我主张存起来,好买西装用。 “现在是大夏天的,谁穿西装?”他觉得好笑。 再过两个月,天气冷了,再也不是一件衬衫能应付得了。 “以后的事等以后再说。”祖英彦一心想给我买高跟鞋,最好再买件迷你裙,他喜欢我穿得很性感,“不过只限于在家里哦!”他声明,漂亮衣服给悦己者欣赏就可以了。 那岂不暴珍天物,我恐吓他,穿高跟鞋、迷你裙可以,但是一定要穿出去秀一秀。 “那就不必了。”祖英彦瞪大眼睛。 我们省下五千元,存在邮局里,作为新西装的第一笔基金,还有些钱,足以上馆子饱餐一顿。 祖英彦又有意见了。 “太贵了,不如在市场买材料回家自己做。”他说。 咦!这会是鼎鼎大名的永昌集团继承人说的话吗?我简直不敢相信哩! “我是一家之主,说的话就是圣旨,你敢不相信?”祖英彦威吓地用食指刮刮我的鼻子。 天呀!不到半年前,他老人家出入有专人驾驶的凯迪拉克,上下班乘专用的豪华电梯,做主的是九位数。 现在竟然会嫌乡下家庭式小饭馆的菜太贵了。 哈哈哈!真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我笑他,笑得阖不拢嘴,然后仔仔细细地端详他,跟在台北时比起来,他多么地不同。那时候的他,高尚、尊贵,有些儿骄傲,有些儿阴沉,等闲的人被他看一眼都会消受不起。 而现在—— “现在怎么样?”祖英彦追问。 “好像星星王子走到垃圾堆来了。”我老实说。 吃完饭,祖英彦去煮咖啡,我们在阳台上喝,晚风徐涂,落日渐下,远处近处只见漫天霞光。 能拥有这样的生活,我还能要求什么? 这就是人间的幸福吧!我想起了修泽明,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那许多年前,他就有足够的智慧知道,他并不适合我。 天黑时,我们才回到厨房,祖英彦洗碗,我做茄誊,这是红楼梦的经典名菜,与我们现在的俭朴生活不符合;但是生活也有出乎人意料的时候,小镇传统市场每天都会有些便宜大惊喜,昨天的主角是茄子,又肥又大,紫宝石般的茄子一根一块钱,买十送一,我们买了许多,先腌过晒过再和笋子、香菇、草菇、豆干……切成小丁,依次用油爆了,加上高汤、糟汁,爆干了,装入小玻璃罐里,好好收着,真是无上美味。 “你真能干。”他吐舌头。 他还不知道我的伟大计划呢?再过一段时间,等天气冷了,萝卜大白菜会特别便宜,那就是我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真的吗?真的可以卖钱吗?”他非常有兴趣,“你要在哪里出售呢?” 那当然是要先成立公司,组织销售网,做电视广告,雇工读生到处发dm。 “你确定只是卖酱菜?”他问。 我瞪他一眼,心里窃笑,倘若试验成功,唯一的销售管道当然只有到菜场附近摆地摊,到时候他可得跟我蹲在一起,大声叫卖哩! “酱菜!酱菜!好吃的酱菜——”我编着广告词,要他喊叫一番,他还十分认真的演练,把我笑得东倒西歪。 “你好好在家坐着。”祖英彦被我笑得生气了,“不准出去抛头露脸的,一家子有一个人上班赚钱就够了。” 他去上班也没什么不对,但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他逗我。 就是太——招蜂引蝶了,这不是说笑话,祖英彦跟一般男人不同,他——长得太好了,一八九公分的高个子,本来就是鹤立鸡群,一张俊秀斯文的面孔,很难不教少女动心。 他在合作社是试用期间,得在各柜台间实习,从存款、定存……授信,得—一做遍,据阿婆说,他一站柜,就总有女孩子来盯着他不放。 不过这麻烦对信合社来说,是愈多愈好,不论是谁,进得信合社门来,总要存提款,或办其他手续,增加信合社为镇民服务的机会。 祖英彦苦笑。 人总是没有十全十美的,他的最大缺点就是长得太好,大招摇了,他真的不需要长得那么好,让别的女人起心动念,真是造业。 “你不也是女人吗?”他不服气。 我没有回答,只静静玩弄着他衬衣上的钮扣,他对我的爱比他耀眼的外表,来得更存深度,也更有意义。 “回答我呀!他催促着。 我靠在他胸膛上,倾听他的心跳、他的呼吸,这便是人间的幸福,我得到了他,他也得到了我。 这时候的我,只沉浸在幸福中,完全不知道幸福跟世间其他的东西完全一样,有着成、住、坏、空的道理。 我们的幸福太过、太满了,而我原是不配拥有这样幸福的。 ※※※ 祖英彦在信合社上班的第三个月,有天不到中午就回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我惊奇地,信合社中午时间最忙,所以祖英彦也在社里搭伙食。 他坐下来,勉强地一笑:“我辞职了。” 他不肯多做解释,我也没有再问,不管他做了什么,我都该支持他。 我倒了杯水给他,他一口气喝干了,在长榻上躺下,仿佛倦极,闭上眼睛。 我不敢吵他,用心做了午饭,去喊他吃饭时,他已经睡着了。 祖英彦很捧场,不但恢复了食欲,还有说有笑,只是对辞职绝口不提。饭后,我们去散步,走到了沙滩,他若有所思地瞪着浪潮,这么美的风景也不能使他真正快乐起来。 “我就知道……”他哺哺自语。 “知道什么……”我莫名其妙地问。 “没什么。”他收拾起阴沉的脸色,恢复了笑脸,努力地笑着。 有生以来第一次,我觉得他表现得如此虚伪,他——在担心什么呢? 他笑得太努力了。 之后的一个礼拜,祖英彦都待在家里,我提醒他该去应征新工作,他只是敷衍着,并不行动。 也许,他并不喜欢在信合社工作,太“抛头露睑”了,我留意着其他工作机会,有天报上登了个启事,我高兴地拿去给祖英彦看。 东河是有名的大企业,离小镇五公里处有一个厂,需要一名经理,大专程度,有相关工作经验,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适合祖英彦? 他看了,并未如我期望的兴奋,但还是打起精神,穿上我待地熨好的白衬衫,打了领带去应征。 很快地,通知书来了,祖英彦曾说,笔试当天一切都很顺利,他的条件也是应征者当中最好的。 然而,打开了通知书,祖英彦并未得到那个工作机会。 我不敢告诉祖英彦,但他还是知道了,一副无所谓的,早就知道了的表情。 看到那表情,我也无法再隐瞒自己,其实早在他去应征任何工作前,就没有了资格。 信合社的工作也就是这么丢掉的。 祖家和方家的势力超过我所能想象。 傻瓜!我拍了他一下,这有什么好难过的,祖家、方家再厉害,终究不是皇帝。 就算是皇帝,我们也有变通的办法,甚至我们可以自己开个小店,这附近就是海滩,有得是小生意可以做。 所谓的小生意,也不见得是卖茶叶蛋、枝仔冰,还记得我们上回做了许多纱龙穿,结果有外地人来看见,追着我们要买。 我鼓励祖英彦,只要我们还有一双手,就是吃用不完的宝贝。 祖英彦被我连比带作,生动的演说内容逗笑了,抱住我,轻轻地摇着:“你说得对,我们都是成年人,饿不死的。” 一个那么高尚的人,说出“饿死不饿死”的泄气话,我心里难过,也不敢表露出来。 他的头轻轻顶着我的胸口,我敞开领口,主动地诱惑他,他吃惊极了,我低下头,像小鸟般,啄啄他的颊,啄啄他的唇,又啄啄他的鼻子、耳朵,他被啄得发痒,索性狠狠地压下我,死命的吻着。 我们一下子就放开来,拼命地去要求对方,承受着对方。 我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向上苍祈求着,千万让他留在我身边,让我们在一起……我心中不断胡乱地喊着。 他似乎听见了我的喊叫,俯下脸来吻我,我们密密地结合在一起,恍若在天堂里。 ※※※ 一早,祖英彦骑着脚踏车出去了,今天我们分工合作,他负责采买,我大扫除,正忙得不可开交,一位不速之客光临了。 竟是方夫人。 方夫人一身优雅的镶滚边旗袍,珍珠项链,薄施脂粉,宽大的太阳眼镜遮住了那双已略显憔悴的眼睛,在这小镇上,她的华贵雍容更使人惊艳。 “不请我进来?”她微笑。 乍一见她,我一阵头皮发麻。 她大大方方地进了屋子,浏览着四周,“这房子——很漂亮,英彦设计的?” 我脱掉打扫用的口罩、帽子,虽然祖英彦说过,他已与方东美解除了婚约,但终究方家也不见得甘心,我必须谨慎些。 “其实知道你们过得好,我也安心。”方夫人的表情更和蔼了,但愈和气,愈让人觉得她深不可测。 我问:“喝点什么?” 她要了咖啡。 我点了酒精灯煮咖啡,香气慢慢飘散。 不论她费尽心机说些什么,我都小心应付,因为我不相信她。光是这次她在信合社使出的手段,就一定还会千方百计阻挠我们。 “我想,你一定对我有误会!”方夫人直视着我,“那不是我的意思,是祖家老夫人的意思。” “我不懂您指的是什么。” “李小姐这么聪明的人,会不明白?”方夫人精明的笑,“英彦去信合社上班,祖老夫人——不大赞成。” 有钱有势有身分的人家,不管手段怎么样,讲出话来倒一定是特别的含蓄。 这句“不大赞成”,学问非常之大听得人心里再不愿意,也只有甘拜下风,幸好只是不大赞成,倘若是“很不赞成”,我们恐怕命都没有了。 “祖家老太太说——”方夫人一点也没有冷场,这是她第三次提到了祖家的大家长,我在报上看过老夫人——祖张雯英女士,她和祖老先生都是早期的留学生,在上海一齐创办事业,到台湾后,祖老先生不幸去世,祖英彦的父亲当时只有十多岁,老夫人一个人撑到独子念完硕士,但还没享两年清福,爱子与媳妇在车祸中双双丧生,留下祖英彦,老夫人重出江湖,之后的二十年,全是她老人家独力支撑,是当今企业的女强人,更是一页传奇。 如果我是她老人家,将心比心,也绝不会对祖家唯一的继承人在乡下信合社上班感到满意。 “我说过,老太太的年纪大了,力不从心了,可是英彦一天不回去,她就一天不能退休,关于这一点,我相信英彦一定同你说过。”方夫人那双曾经美丽过,但现在只残存着疲态的眼睛锐利地看着我。 不!祖英彦从未跟我提过他跟家里还有联系,我看着方夫人,莫非——她是在挑拨? “没有吗?”她笑了笑:“我想,也许英彦怕你担心,这孩子——最大的缺点就是心好,太过善良。” 是吗? “年轻人,见识总是差一点,看法——也看不了太远。”方夫人又打量了一眼房子。 她是在骂我眼光短浅哩! “更何况若不是跟我们站在同一水平上的,更难了解我们的处境。”她叹了口气。 我不是上等人,更不是方东美,当然不了解豪门贵族的处境,难道祖英彦也不懂吗?不!据方夫人的意思,是我带坏了他,而直到现在,我还不识好歹。 “不论为了什么,光是尽孝道,英彦也该回去了,在外头玩得再久,也得收收心,你说是吗?”方夫人说到这里,优雅地站起来,“我话就说到这里,相信你会明白。” 我看着她,这是个不速之客,但我是主人,应该有送客的礼貌,我正要站起来,忽然,一阵晕眩,我胃里好一阵翻,不由干呕了一声,一定是昨天吃坏了。 方夫人收起了笑,对我的无礼非常不高兴,死死地瞪了我半晌,倒抽口冷气,这才袅袅婷婷地走出去。 我继续坐在那里,等晕眩过去,然后我继续打扫,把所有地板都拖了,桌椅也都抹干净,祖英彦还不回来,我索性连窗子都擦了,还是不见他的人影。 这个大少爷,只不过是去买点菜,看看他买到哪里天都黑了……咦!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我心里更加不安,莫非,真的出事了,我再也骗不了自己。换好衣服,背起皮包就走,一口气跑到了派出所,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警员看见我,立刻说:“你来得正好,黄昏时有个外地人把这部脚踏车送来,指明要交给你。” 脚踏车,我回头一看,正是祖英彦早上骑出去的,车子好好的,没有任何损坏,但,祖英彦呢? 正在惊疑不定,岗哨上的电话响了,警员去接听,只见他又急得拨给消防队,当他说出发生火灾的地址时,我大吃一惊。 “海景路,海景巷——路。”不正是—— 一路上我心急如焚,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但当远远看见海景路在黑暗中冒上了漫天火光,我的心整个凉了,天! 我们赶到时,消防车已经来了,粗大的水柱喷向漫天大火,不到十分钟,就把一场火彻底浇熄,剩下呛鼻的烟气,和烧得乌黑焦烂的残骇。 那些长条形的地板,漂亮的木头窗户,印染了家徽图案的帘子,祖英彦亲手做的家具……全都在火灾中化成了灰烬。 我呆呆站在那里,完全失尽了力气。 就在失去祖英彦的这一天,我也失去了他为我建筑的房子。 我没有哭,没有再进那个什么也不剩下的火场,只是全身发抖。 ※※※ 警员把我安置在镇上唯一的旅舍,现在,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了,初来这小镇时,我们也是一无所有,住在这旅舍里。 可是,我心里仍然抱着希望,就算是祖英彦被绑架回去,那也非出于自愿,他绝不会背叛自己的感情。 不论如何,我应该等他回来。 失去房子,并不算什么,只要祖英彦能顺利回来,我们可以再申请执照,再盖一栋,就算是为了躲避祖家不能再盖了,我们还可以到更远更荒僻的地方去,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打起精神坐起来,擦掉眼泪,把皮包整个倒出来,里面有我的存折,定存单,银行保险箱钥匙,还有所有的证件。 这些东西如果重新申请,可得忙好一阵子,我收拾好,天一亮,就到废墟去,只要他一回家,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我。 火场的情况可说是惨不忍睹,黑夜里被焚烧过的一切都现出了本来面目。 墙壁烧得漆黑,屋顶烧得剩下大梁,红色的文化瓦落得到处都是,举目所见没有一件完好的东西. 我站在门边,半年前,我回到小镇,也是用这种眼光望着这里,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足够勇气来重建。 我的心中掠过了苦涩和伤感,泪水又盈满了眼睛,祖英彦,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你遇到了什么? 花园里的植物几乎都被熏死了,我清出一小块空地,坐在上面,从黎明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了天黑,祖英彦没有回来,我一直待到月亮都出来了才离去。 我的生命跟火劫后的建筑一样,充满了无奈与孤寂。 第三天,我一早又去了,警察正好带人来鉴定火场,起火的地点是储物间,鉴识人员找到了曾盛装过汽油的空瓶、闹钟、电线及其他可疑物。 “窗子有破坏的痕迹。”警察告诉我,这场火灾,并不是电线走火,很可能是人为。 我心里一阵惊然,放火是警告?还是存心置我于死地。 我的肠胃——一定是发生问题了。又是一阵的绞呕,但我忍着。 一毛二问:“你的脸色很不好,是不是病了?” 我勉强地笑一笑。 “有空的话,去黄内科看一看。”警员发动车子,低下头,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才说:“其实,其实你——可以——不必等下去了。” “为什么?”我听出他话中有活,难道他晓得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事? “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警员满头大汗的走了,留下我满腹疑团。 我又在废墟里待了一阵子,身体的不舒服就像疑团般愈胀愈大,只好骑上脚踏车,到警员所推荐的黄内科挂号。 黄内科的老医生是警员的表叔,仔细地问了许多问题后,开了药给我,同时嘱咐,如果两天后没有好转,最好去看看妇科。 这又跟妇科有什么关系? 回废墟前,我去7—11买了报纸和面包,把车停在院子里,在白板上留了话。来到我们常去的沙滩上,也许,坐在这里我的心情会好一点,打开报纸,一帧大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 是祖英彦。 失踪了三天,我一直以为还会回来的祖英彦。 他不会回来了。 照片上,他跟方东美在一起,他没有笑容,更显得方东美艳丽如花。 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报上对美丽的新娘推崇备至,她是茱丽亚的毕业生,德、容、红兼备。 这一对壁人联袂出席方氏与永昌的合作计划记者会,受到了相当的注目。准新娘也透露出婚讯就在下个月,她以娇羞的口吻道:“……他很好,一直照顾着我,我以后也会跟着他好好孝敬祖母……” 也许是为了平衡报导,记者以暗示的口吻,轻描淡写地说,十大企业之一的永昌会选择与方氏合作,甚至联姻,有其根本上的原因,记者还暗示,永昌之所以会出问题,跟祖家内部人谋不臧有关联,从今以后,祖英彦将致力于整顿工作,意思就是说——有人要倒媚了。 一阵强风吹来,把报纸吹走了。 我没有去拾,只是呆呆地看见报纸随着风在沙滩上狂飞,最后飞到了海水里,载浮载沉,一个大浪打来,回到了沙滩,却又在退潮卷进了海水里。 我一动也不动,只是呆呆地看着。 好半天,我才用力地把我所能捡拾到的,包括石头、贝壳。酒瓶盖、枯树枝……任何东西,全都用力地往海里扔。 大声诅咒着,祖英彦,你这个混蛋,骗子! 第四章 我离开了小镇,因为我已失去了要等的人,回到了城里,我天天看着天花板发呆。 如果我有别的事好做,也用不着这样了。 而每天清晨醒来,干呕的情况愈来愈严重,后来还索性吐得翻江倒海,我想,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终于照黄内科的指示,去看了妇科。 年轻的梁医师人很和气,不厌其烦的问了半天,要护士带我去验尿、抽血。 我心里着实不耐烦,只是胃不舒服,实在没有必要这样大费周张,根本检查不出个道理,是浪费医疗嘛。 当这个和气的梁医师告诉我,每天早晨干呕不止,不是什么肠胃病而是怀孕,我大吃了一惊。 他以为我吃惊是太高兴了,很热心地告诉我“产妇须知”的种种。 短短几分钟内,我下了今生最重大的一个决定,打断梁医师的话并告诉他,我要做优生保健法,愈快愈好。 梁医生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他听见的。 我又复述了一遍,我对自己的处境已不再吃惊,只是觉得可悲,难道我跨进医院前对一切都毫无所知吗?不!我只是蒙蔽自己罢了,此时,既然非得面对现实,又何必犹豫不决。 他以一种更奇怪的表情看着我,我丧失了第三次告诉他的勇气。 梁医师为了阻止我做出与“优生保健”并不相符的行为,苦口婆心地举例说明种种手术后可能的后遗症。 我心不在焉的,只是可能尽礼貌的听着,任何的后遗症我都不关心,我唯一盼望的,是请他快一点开始,只要他花一点功夫,就可除去我所有的麻烦。 我不要祖英彦的孩子。 他已经不要我了。 我痛苦地想着。 梁医师还在热心劝导,你要好好考虑,这不只是一小团你可以不要的组织,这是一个生命。 他还甚至希望我看他用扫描显示胎儿的位置,听他的心跳。 我想,他必定是单身汉,热心有余,常识不足,完全没考虑未婚妈妈的问题,我快被他自以为是的热心给逼疯了,只好问他:你到底做不做? 他这下生起气来,板着脸问,为什么你们非得把医生看成刽子手? 如果能在家里用衣架把那个小小胚胎钩出来,我相信我会考虑的。 诊疗室里空气变得十分僵硬,但我的问题终归是要解决,不找医生又能去找谁?唯一可以帮忙的人态度这么坏,关他什么事? 我听见自己小声地问:如果不做手术,你就赚不到钱了。 “赚钱的方法很多,但这不是最好的一种。”梁医生余怒未熄。 我的眼中一下子涨满了泪,这家伙是个好人,尽管他表现的方式太不合我意,但他爱惜生命。 那是我的孩子。 我都预备放弃了,他却这样的不忍心。 “再考虑一下,好吗?”他给我最后的忠告,这是件大事,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权杀死一个无辜生命。 我茫茫然地步出医院,即使外面是美丽的晴空,也宛如一片黑暗。 我该怎么办? 我真的不知该何去何从。 莫名的冲动下,我发疯似的,任车子在公路上狂飙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稍微恢复了意识,我竟发现自己在高速公路上,而已离小镇只剩下十几公里了。 我又回来了,大海依旧,白沙也依旧。 那么美丽的大海。 下过了雨,焚毁的现场更显得狼狈不堪,我只能靠残损不堪的遗留物,以及高度的想象,才能想起建物从前的模样。 但我张开眼时,原先的辉煌消失了,一切让人觉得更伤心。 灰烬中,匍匐在地上一丛碧绿叶子吸引了我的注意,踩过残砖瓦砾,那丛小小的、掌型的叶了不断向前蔓延,我惊奇地看着,完全记不起我曾种过这可爱的,叫不上名字的小东西。 慢着,叶子下似乎还有着什么,我蹲下身,把叶子翻开来,果然有一串串小小的瓜,可爱极了。 是网纹香瓜,也许某一天我和祖英彦在露台上吃瓜时,把瓜子朝下扔,却就这么发芽、生根。 不经意的种籽,就跟我肚子里的小孩一样。 是没有人照顾,没有人希望的种籽,却还是照样要生长的。 我凝视着那串应该种在温室里,备极照顾、呵护,才能长成香甜的果子。 我呢?我有什么本事保护我的胎儿?让他在一个理想的环境中成长。 晶莹的眼泪就这么滴了下来,滴在石头瓦砾上,滴进了土里,迅速消失不见。 这世上的一切,又何尝有一项不落在成、住、坏、空里?当初来盖这房子,从绘图、兴建一直到落成,我们是多么的兴奋,期待,又流了多少汗水,现在仍逃不了火劫的命运。 我也曾发誓不再回来,却仍是又来了。 我对着黑漆漆的毁屋低语,当初我是在这里怀下这个小生命的,祖英彦走了,却把这个担子留给我。 祖英彦!他也是你的孩子呢? 我精疲力尽的回到车上,开回城里。 ※※※ 怀孕两个月后,晨呕的情况停止了,但是生理上的不舒服比以前更严重。 我的身体,似乎不再是我的了,它不舒服,不听我指挥。 而且曲线变得很奇怪,整个人凸出来似的。 但,我的心情却有着相反的改变,不知何时起,我对腹中的小生命有了感情。 我不认识他,他也还不认识我,但,此刻,他是我的一部分,我正用着自己的生命之水去灌溉他,但,我真的要他吗?我反复地问自己。 就在这样的彷惶,我遇见了陈婶婶。 有天我上街买日用品,一个妇人走在我前面,她并不十分的老,但看起来情况很不好,颤颤巍巍的,像是有病,果然,没走几步,她突然蹲了下去。 我赶紧去扶她:“你没事吧?” 她吃力地看着我,勉强地摇了摇头,我怕她有病,不敢就这么硬把她拉起来。 好一会儿,她才示意我帮助她站起来。 我扶她到街边的铁椅上坐,她喘着气,要我不用管她。 “你住哪里?我帮你通知家里。”我担心地看着她,真怕她一口气喘不过来怎么办? “我”她,刚刚缓和过来的脸色又是一黯,“我没有家。”她说着,泪雾就模糊了眼睛,我一阵不忍,转移开视线,好半天才转回来。 她说她没有家,又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同是天涯沦落人。 “你怎么啦?”她小心翼翼的问,“你还好吧?” 她的处境这样糟,却还顾念着别人,我心里叹气,摇了摇头。 “你忙,别管我,我坐会儿就好。”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慈祥地说:“我真的好多了。” 我想想,的确,除了陪她这样坐着,又能替她做什么呢?我站起身,但走到不远的便利商店,看到有人买了热腾腾的包子出来,我改变了主意。 我进去买了包子,还买了杯香气四溢的玉米汤。 果真不是病,而是饿了,我把纸袋给她时,她露出的感谢神色,令人终身难忘。 发现我在看她,她赦然一笑,低声说:“谢谢你!” “你预备去哪儿呢?”我问老太太。 她木然地摇摇头,眼中涌出泪水。 我不再多问了,若不是母亲和修泽明留了房子给我,我也跟她一样悲惨,无处可去,但他们留下给我的,只是房子,不是家。 祖英彦留下的,是一片废墟。 我决定带这位素不相识的老太太回去时,老太太一直问:“可以吗?可以吗?” 有谁会来反对吗?修泽明?已经死了,祖英彦,走了!母亲,不通音讯已许久,还有谁会站出来说话,阻止我或是赞成我什么? 老太太告诉我她本姓陈,要我喊她陈婶婶就好。 我把陈婶婶安置在客房。 陈婶婶很满意,但也很不安,“我受了你这么大的好处,我能为你做什么?” 我要她好好养身体,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点头答应了,但也告诉我,如果我同意,一些洗洗刷刷的事她还做得了,买菜、做饭也由她包办了。 我只是答应她用洗碗机洗洗碗,不料午觉过后,发现她竟在做大扫除。 看到她转好,我心安许多,但她一直没有说自己为何沦落至此,她既不肯说,我也不问。 没什么好问的,由高贵人家落到这一地步,总是有她的不幸。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想找一个许久不用的锅子,搬了凳子到柜顶上拿,陈婶婶看见了,急急忙忙跑过来。 取下锅子,陈婶婶一直叮咛我,下次有什么要爬高上梯的,她来办就好,我有孕在身,干万别再让她担心了。 我见她举动实在不寻常,就笑了起来。 她见我笑,泪反而落了下来,这才告诉我,她离家出走的真正原因。 正如我所猜想的,陈婶婶果然不是普通出身,先生曾做过金融机构的负责人,去世后,她便随独生女儿过活,本来女婿也对她不错,但从去年开始,女儿的公婆发现媳妇不能生育,日子就很不好过了。 是不孕症吗?我问 “不是。”陈婶婶伤心得流眼泪,说起女儿不能生育,女婿也要负责任。小夫妻俩从小家里是世交,大学、研究所都是同学,等着毕业要结婚,不料,小两口却做出糊涂事。 本来,做了也就做了,两家大人知道立刻办喜事就结了,新郎却脸皮薄,怕新娘挺着肚子进礼堂难看,要她去打掉,反正毕了业就结婚,到时候要生几个都可以。 “这个糊涂蛋也不来跟我商量商量,就照他的意思做了。”陈婶婶讲到伤心处,眼泪又流了出来,“结果正经医生不肯做,找到的是密医,没有弄干净,发了炎也不知道就医,一直拖到不能生,才检查出来。” 陈婶婶的故事还没有完,由于女儿的公婆对小俩口诸多指责,结果女儿受不了责怪,上个月离家出走了。 她为了找女儿,什么都没带出来,没找到女儿,女婿负气不肯开门,她哀求也没有用,女婿认为她跟女儿串通,非要她把女儿送回去不可,我在街上“捡”到她,她已在外头待了两天了。 陈婶婶说到这儿,几乎是泣不成声。 我却为她生气,这种糊涂女儿,混蛋女婿。 可是,陈婶婶被赶了出来,难道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了吗? “我不好意思去麻烦人家,小孩子闹家务,给人知道了不好,如果再让人知道我女婿不让我回去,对他将来会有很坏的影响……” 但就是这般的伤心事,她原先的端庄气质也不走样,相处这些日子里,我很清楚这是出自她先天的气质后天的教养,任何一个女人看了,都会希望不论是贫穷或是富有,年轻或是年老,都能保持的一种风度。 我要陈婶婶安心,虽然我暂时不去工作,但我们生活简单些,也一样过得下去。 “这么好了。”陈婶婶突然眼睛一亮,“孩子出生后,我就帮你看孩子,你放心去上班。” 生下来?上班?我笑,看样子,她比我想得还远,这么乐观!陈婶婶的态度由原先的消极态度,开始振作.她做的家乡菜,味道之美都是我从未吃过的,花样又多,连早餐都能天天翻新,有时候吃酒酿汤圆,第二天就吃火腿粽子,第三天是八宝粥……午餐更是备加用心,总是一餐丰盛些,下一餐就清淡,全是见真功夫的。 她最拿手的是扬州狮子头,先让肉贩子绞过一道拿回来细细的处理,再用刀背斩。“别用刀锋。”她边斩边告诉我,狮子头的鲜美全在肉汁里,利刀一过全都流失。 斩好了,用大白菜垫底,砂锅慢慢煨,完全是金瓶梅里一根柴火的上乘功夫。 陈婶婶的黄鱼煨面也是一绝,鱼和汤的鲜不用说,细拉面还是手工现做,她喜欢做汤包、饺子,小巧得像是用纸剪出来,皮滑馅甜,一兜儿汤嫩得要溢出来。 只可惜从前我就不大吃肉,怀孕后,看到肉食简直眼晕。 经她仔细研究,终于得到一个结论。 “这孩子是胎里素。”她很有把握地说。 也许是给她猜对了,自从她改做素食后,我的胃口和体重都有增加。 陈婶婶并不清楚我的过去,也没兴趣打听,她是个很生活化的老式女人,除了做菜,她还喜欢做衣服,膝盖上总有一个小篮子,里面不是毛线球,就是布料、针线。 陈婶婶把她做的小衣服小鞋子展示给我看。 “是给你的。”她脸上的皱纹都被那开心的笑容给融化了,“给小宝宝的。” 我坐下来,抚摸着那些精致的可爱的,甚至可以说是豪华的小衣服,心灵被一阵温柔的酸楚所淹没。 这个没有人祝福,甚至没有父亲的孩子,也会有这样的东西吗? 那温柔的酸楚不仅把我淹没,还把我胀满。 ※※※ 我回去找那个原先不肯为我做手术,还把我教训一顿的医生。 做检查时,我想,由于他的多事,我非带球走步不可,但也由于他的多事,我留住了这个生命。 同样地,如果我制造了社会问题,他是不是也该负责任? “你已经制造了。”他说。 我不但和祖英彦制造社会问题,还要找人当帮凶,企图湮灭证据。 医生告诉我,所有的检查都正常,唯一的问题是我太瘦,得多吃多运动。 我不该带陈婶婶一道来的,她听到医生的嘱咐,简直像听到圣旨,每天,天才亮就要我去国父纪念馆散步,如果不是肚子日渐隆起,她恐怕还会强迫我去学太极拳或是舞剑哩! 我每天随着她在纪念馆周边转,也不过就是这么走走,身体还真的结实起来。 我不禁对自己的幸运感到惭愧,陈婶婶一直认为我照顾了她,但,事实证明,这些日子都是她照顾了我,她是个老式的传统女人,看似柔弱,也没有其他本事,但她的本质坚强,有无比的韧性。 这个晚上,我睡得很熟,直到被呻吟声吵醒。 是陈婶婶在卧室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我赶过去,她正痛苦的辗转,全身冒出冷汗。 我握住了她的手,冰凉得吓人,但说也奇怪,才一碰触到她,她就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气,好似解脱了痛苦,手一离开,陈婶婶就又皱紧眉头,发出呻吟,但我的手一放上去,她紧皱在一起的眉就松了开来。 我的手不敢再离开,连电话也没办法打,直到半个钟头后,她的冷汗完全停止,也不再颤抖。 我打电话请家庭医师来出诊,果然是吃坏了肚子,并无大碍。 但为什么我的手一碰她,她就不疼了呢? 医师无法解答这个问题,只好说,大概是心理因素。 陈婶婶说,她很明显地感受到痛苦消逝,跟心理因素完全无关。 这天我出去回来,发现陈婶婶正在客厅跟一位少妇谈话,看到我回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陈婶婶的鼻子哭得红红的,告诉我,少妇是她女儿,早上买菜时居然在街上遇见了,真有意思,她也叫做东美而且还叫方东美…… 这个方东美也同样哭得两眼通红,她说;她去美国出差,要同事瞒着丈夫,只是想让他着急一阵子,没想到会连累母亲,自美国回来后,她一直在找母亲,没想到今天早上从客户那里谈完事情出来,竟然就在电梯口遇见了。 陈婶婶朝思暮想的,就是女儿,现在终于骨肉团圆,我除了替她们高兴,也十分的依依不舍。 但陈婶婶怎么也不肯跟女儿回去,她早答应了要照顾我。 从此以后,方东美常来我家探望母亲,成了女人国,三个女人聚在一起,也很有话说。 方东美比我大三岁,也加入了照顾我的行列,她与陈婶婶最热衷的话题,就是我肚子里的宝宝。 不止一次的,她以羡慕的眼光看着我带球走步,我如果每天走路少了,她会跟她妈妈一起抗议。 “你是不晓得这份受罪。”我对她说,每天坐卧不离捧着一个超级的大球,光是坐下,就得费好大力气,更别提躺下和起床了,而恼人的水肿,莫名其妙的发痒,及种种想都不曾想到的问题也一出现。 方东美买了许多图片、布偶来布置婴儿房,我并不赞成这样做,这个孩子本来就不该来的,而生下来也是不得已,还要逼迫我继续扮演未婚妈妈? 我能吗?我十分怀疑。 “这是你的孩子。”方东美不以为然的。 陈婶婶一副准备做祖母的样子,方东美更是喜气洋洋,我就算再不想要这个孩子,也找不到对象商量。 怀孕七个月后,我看不见自己的脚尖了,人还没有到,大球就已经先进门了,照镜子时得站在半公尺外。 看到自己这副怪相,真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梁医师却很高兴地说,我的一切再正常没有了,包括水肿、发痒、筋节浮凸一……都是孕妇常有的。 他让我听胎儿的心跳。 咚、咚、咚……轻轻地、轻轻地,一声接着一声。 那么小的声音,还得靠听筒才听得见,但却让我双眼润湿,心情更加矛盾。 方东美的问题还没解决,她公婆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既然不能生育,就去抱一个回来好了。 他们想得简单,陈婶婶笑,又不是小猫、小狗,到哪里去拖一个。 “他们已经物色了,”方东美不好意思地说,附近杂货店介绍了一个国中生,不小心大了肚子,等瞒不住了,已经六个月,只好辍学在家待产,因为女孩子还小,父母不愿意她嫁给那个不负责任的男孩子,要她生完孩子继续念书。 不过宝宝也不是白给的,就得负责她生产所有的费用、待产的营养金,以及中间人的介绍费,总共加起来要五十万。 价钱是付得起,但人家真的肯给吗? 方东美第二天特地请了假去看那个可怜的小妈妈,回来时的表情看起来不是很满意。“才十四岁。”她说:“而且文化教养都不好。” “他们事前应当问问我的。”方东美懊恼的。 “怎么问?你跑得人影不见。”陈婶婶笑,方东美胀红了脸,再也作不得声。 小妈妈的婴儿比预产期提早诞生,我陪陈婶婶去看产妇,到了医院却扑了个空,只见方东美的一大家子人在婴儿室外头发呆。 方东美的公婆脸色铁青,起身就走,方东美解释,他们也是刚到,昨天还答应的好好的,今天产妇就后悔了,跟她父母说,如果谁把婴儿抱走,她就要自杀。 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差异? 方东美的公婆为什么刚才转身就走。一点也不给媳妇留面子,原来当初说好不给产妇看孩子,生下来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母子永不得见面,但方东美偏偏多事,昨天晚上孩子第一次喂奶,她把孩子抱给了产妇。 “我是一番好意,大家都是女人,骨肉分离,就算是买一条狗也该跟它妈妈说再见呀。”方东美坐下来,泪流不止,又是恼又是气。 陈婶婶劝她,产妇也许是一时情绪失控,过两天想清楚就好了。 “不会的。”方东美边擦眼泪边说,产妇表现激烈得令人害怕,方才我们若看到那个场面,也会知道没希望了。 方东美先回家,第二天再去探视产妇,她非但未回心转意,态度还更坚决,她父母无论怎么责备也没有用,过了两天,居然把预收的费用给退了回来。 这下真的没指望了,方东美气得大哭一场。 当时她也并不很想要那个婴儿,嫌产妇是孩子,长相不够端正,教养不够好,气质欠佳,现在人家不肯给,她也不嫌了。 方东美从此愁眉不展,谁劝她也没有用,最后竟然生起病来了。 我问陈婶婶是什么病,她叹口气:“心病。” 我心中整个被触动了 方东美现在的困境与我正好相反,我的大麻烦,正是她所迫切需要的。 我又想了两天,拿定了主意,才去看方东美。 为了方便照料,自她病后,就住在陈婶婶房里,我进去时,她虽是睡眠中,眉心也是紧紧锁着的。 我坐在她床前,方东美醒了,才一睁开眼就流出泪。 她如果再不改善这种歇斯底里的状况,恐怕会愈来愈糟,我不便跟她说,只好向她母亲说出我的意思。 陈婶婶非常不赞成。 “你犯不着把孩子给她,不管过什么生活,孩子就是孩子,也只该跟着自己的母亲。” 跟着我做什么?我什么也不能给他,我只希望早一点摆脱他,因为他的存在,我时常想起祖英彦。 我应该忘掉他的。 陈婶婶虽然不让我告诉方东美,但方东美还是知道了,渴望做母亲的心情,使她变得异常的敏感,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令她亢奋,她没有听到我们的谈话,可是猜出了内容。 “真的吗?真的吗?”她狂热地抓住我的手,恳切地问:“你愿意把孩子给我,真的吗?” 我已慎重考虑过,既然他们全家都盼望有一个新生儿,我愿意把孩子给她。 方东美高兴得大哭起来,她母亲不以为然,也拿她没办法。 方东美的丈夫和公婆知道后,立刻想来看我,但是我要方东美挡他们的驾,这种尴尬的事,还不急着那么亲热。 方东美担心地问我:“你不会改变主意吧?” 改变?我能改变什么?让时光倒回,使一切都未曾发生? 陈婶婶不表乐观,一再暗示,甚至到最后索性明示:“别理她,她想什么是她自己的事,你把孩子给她,骨肉分离,一定会后悔的。” 唯一会令我后悔的,是我跟祖英彦有了那样的过去未必对他有什么好处,也狠狠伤害了我的过去。 预产期终于到了,就在我忍受了整整十个月的各式各样大小痛苦,终于要卸下重担。 陈婶婶一直守着我,痛极了的时候,我让她握住我的手,自幼至今,母亲从未这样握过我,痛苦中,比阵痛更难忍的心酸淹没了我。 我没有在梁医生处生产,因为我跟方东美讲好了,为了将来方便,用方东美的名字往医院,孩子就名正言顺是她的了。 “这是伪造文书。”陈婶婶极力阻止我们这样做,她不愿意为了女儿,把我牵引进这种是非中。 “我知道。”我从未做过犯法的事,却不由自主地做了第一次。 阵痛转密时,我被推进了待产室,整间屋于都是待产妇,嚎叫得犹如地狱。 我一直在心底怨恨着母亲,记忆中,她从未照顾过我、爱过我,但在这生与死里挣扎的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过来。 生命竟是这样的艰辛。 它超过了一切,我所知的一切。 我不再恨母亲了,永远、永远,不再恨了。 天将亮时,小宝宝出生了,响亮的哭声,惊破了四周的哀号声。 是我的孩子吗?我的孩子。 孩子离开我身体的刹那间,我全身涌起了奇异的虚脱,好似自地球被抛到另一个星球上似的。 护士把孩子弄干净,抱给我看,但我战胜了内心无比的渴望,紧紧地、紧紧地闭上眼睛,从头到尾,没有看孩子一眼。 我只问护士一句:孩子,是正常的吗? 护士说:正常,是个男孩子哩! 方东美把小孩带走了,这回,她学乖了,再也不敢问我,要不要看孩子一眼。 陈婶婶一直守着我,先是炖了生化汤,又煮了麻油鸡。 我没有吃,我告诉她,是时候了。 她不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还不懂吗?”我轻声跟她说:我们分别的时间到了。 她的眼里瞬时涌起了泪珠。 不管我们的感情如何,自有了这层关系,今后我们都不能再见面了。 她走了,哭着走了,短短半天里,我没有了孩于,没有了照顾我的人。 病房里空荡荡的,生命也空荡荡的。 原来他们也没什么不同,也跟别人一样,来了又去。 但,这不是我自己放弃的吗? 我还埋怨什么? 拆线后,我回到比病房更空的家,往昔的笑语、关怀、菜饭香……一项也不见了。 我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打开冰箱,里面满满的是水果、蔬菜;冷藏柜也是一样,每包半成品都标示了内容与日期,每天吃两包,可以用一星期。 我曾经有幸得过慈母般的照顾。 我关上冰箱,打开窗户,吹了半小时风,把脸都吹麻痹了,才关上富。 我能哭吗? 不!我不哭。 ※※※ 报上用整版登了一个消息:方氏的董事长与夫人坠机身亡。财富真的不能使人长生不死,逝者已矣!我为方氏仅存的孤裔方东美感到难过。 一个月后,母亲在未有任何预告状况下,回到了台北。 我们已多年未见,她看起来却比出国前更年轻,我现在对她没有芥蒂了,做过母亲才知道母亲所受过的罪。 母亲说,这几年她在美国混得不错,有了自己的房子、公司,不过,婚姻是完蛋了。 “我跟男人总是处不久。”她摊摊手。 我很惊讶,从来,她不曾这么知心的跟我说话。 “你长大了嘛!”她看我,仔仔细细地,似乎在我脸上找到什么。 母亲只是看我,倒没说什么,不过光看她脸色,我想她是知道了。 知道我的遭遇绝不会太好。 母亲过了一会儿,问我,想不想去美国。 去做什么呢?我厌倦了,这世界,无论是哪里,对我还不都一样吗? “你也该收收心了。”母亲突然不客气地说,混了这些年,大学都没混毕业。 读书是好事,我决定听从她的劝告,到美国去把学业完成。 多年后,我回想起这件往事,仍然佩服她的明智,那段失去孩子的痛苦时光,我的确需要指点和帮助。 从来懒得理我的母亲,像天使一样冒出来,带我去美国,好好安顿了我。我读了半年语文,才去正式上课,这回没有中途离开,一直念到毕业。 跟母亲过活的这段期间,生活十分简单,母亲忙得很,她有自己的公司,得做一切老板该做的事,我也忙,别人以为读儿童心理是雕虫小技,其实每一学期所要读的书超过我的身高。 毕业典礼那天,母亲竟然愿意出席,完全出乎我的预料。她打扮得十分得体,而且风姿嫣然。 得到证书时,我的眼中浮现泪雾。 我终于得到了,也许,在别人眼中,一张毕业证书算不了什么,但,在我失去孩子后,我又能为自己做什么? 母亲问我,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如果继续住下去,她要向我收房租了。 她说得很认真,我已近卅岁了,不该增加她的负担。 “什么负担!”母亲脸上竟出现了红晕,我开始想起最近的一些不平常现象。她买了不少新衣裳,晚上总有约会,而且容光焕发。 这些都再再表示她有新的境遇,我却像瞎子一样什么都看不见。我想回台湾。母亲也没表示反对。有一张文凭,再怎么也饿不死了。 我在回来前,见过她的新男友一面,比起前一任,可说更是乏善可陈,但各人品味不同,也许她有她的特殊爱好。 既然她对自己的感情生活满意,表示祝福和乐观其成是最恰当的。 ※※※ 回台湾后,我没有待在台北,我不能,也不愿,只有去旅行。 因为只要我在台北,我就会忍不住要去找我的孩子,而我已指天誓日的赌咒今生今世不再见面,又何必自毁誓言。 我从不知道我会这样爱他,想他。 怀他时,那种痛苦,和心上的不平,总使我觉得是捧着一个大累赘,但真的失去了他,却往往使我午夜梦回时泪湿枕被。 在美国时,蓝眼金发的孩子,给我的刺激还不太大,回到台湾,每一个黑发黑眼的同龄孩子,都惹起我的伤感,无尽的追悔。 不知有多少次,我站在街上,希望能再见到方东美、陈婶婶,甚至于她那对很不好相处的公婆,随便哪一个人都可以。 只要他们肯告诉我一句:“孩子很好。”要我做任何事我都愿意。 现在,是谁在照顾我的孩子呢? 他快乐吗?幸福吗?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吗? 这世界上,他是我生命中分割出去的一部分,唯一可以给我孩子母爱的,也只有我而已。 而我却莫名其妙地,自动放弃了这个权利,丢弃了自己的孩子,这是多么大的罪恶。 祖英彦只是背叛了感情,我却背叛自己。 有一天,我梦见了修泽明,他跟从前一样,智慧、体贴,对我的爱更远超过一切。 梦醒后,我想……他是来安慰我的,如果当年不是死亡带走了他,他是永不会抛弃我的;所以我更该善待自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了,直到我在电视新闻看见永昌的祖老夫人去世了。 由于祖家是当今显贵,前往吊唁的豪友贵戚户限为穿,电视也做了短暂的现场报导,副总统代表总统至丧家慰问时,祖英彦和方东美出来接待。 看到他们双双俪影,我受到的震动也不很大,可以说是十分麻痹。 突然,画面一掠,有个站在方东美后面的中年妇人好眼熟,陈婶婶?怎么可能? 画面又往旁边斜掠过,另一个挤在人堆中的女人再度引起我震撼。 这回,比她母亲好认多了,方东美虽未施脂粉,头发往上挽,但,颊上的那颗痔,和她笔直又微勾的鼻子,绝不可能是别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两位与祖家毫无干系的妇人,怎会突然出现在祖家? 无数的问号在脑中出现,取代了原先的空白,我渐渐恢复了思考。 莫非,这一切……全是个骗局?为的……只是偷走我的孩子? 画面消失了,移到下一个新闻。假的方东美、陈婶婶骗走我的孩子,而她们都是为祖家工作的。 祖家为什么要我的孩子?真正的方东美呢?她赞成吗?她要我的孩子做什么?祖英彦呢?他怎么想? 我整夜无法成眠,遇到这种事,又有谁能来帮助我? 星期天,我走进书店,一批新到的杂志刚刚上架,现在是百家争鸣的时代,一定会有刊登我需要的文章,很快地,我就找到了三本有关的杂志,一本是谈到永昌在五年前所遇的困境,由于与方氏的政治婚姻,危机已经解除,而这桩婚姻最大的功臣应该是祖老夫人。 杂志上说,她早已得知罹患不治之症,能拖到这么久,全是靠意志力量。 曾有媒体得到她生病的消息,千方百计去探访她,她的名言是“我没有病,我让病去找别人。”就凭着这股毅力,她带领永昌度过难关。 采访上的报导对祖老太太也有详细介绍,她是上海圣约翰出身的早期留学生,而她的学养、风范,也是她受到尊崇的原因之一。 她一生受到的最大打击是丈夫英年病故,长子、次子都因意外身亡,老夫人中年向佛,慷慨待人,每日参拜若干次,持咒千遍…… 媒体上把她写成一位伟大的女性。 另一本则是捕风捉影,记者没有什么水准,文章也缺乏可读性,第三本则附有图片,在这短短几天中,神通广大的记者搜集到祖家所有成员的照片,祖英彦的最大最多,包括他的婚礼。 又再翻过一页,一帧照片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 是陈婶婶,她太年轻了,打扮得雍容尊贵,图说上也只有五十二岁。她的本姓也不是姓陈,只是嫁给了姓陈的。她是台大商学院毕业,精明强干,是老太太不可或缺的帮手,八十年代晋升为公司董事……她的女儿自然不叫方东美,而叫作陈碧媛。 我买了这本杂志。 命运如果对我不公,我会想办法让老天公平些。 ※※※ 慢慢地,我像玩拼图游戏似的,由各内幕杂志拼凑出一个轮廓,甚至包括祖英彦与方东美居住的阳明山仰德大道的“般若居”。 这是祖老夫人的产业,现在属于祖家夫妇了。 我的孩子呢?他也住在这里吧! 从搜集资料中我发现祖英彦夫妇把孩子保护得很周到,这么多神通广大的记者弄到了各式各样的消息、照片,却没有一个人照得到孩子。 我甚至不晓得他叫什么名字。 外面的人也几乎不晓得他的存在。 我如何去接近他呢?偷、抢,我都没有本事,连孩子的出生证明写的都是方东美,我到时候只有百口莫辩。 有天,杂志上刊登有关陈婶婶母女的消息,写得有点含糊,但大意是说永昌与方氏合并后,目前掌大权的是祖英彦,而陈婶婶争取更上一层楼无效后,决定退休。 报导上暗示,陈碧媛的夫婿洪世平在永昌原本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但老夫人去世后,祖英彦发现若干不利洪世平的证据。 那些证据似乎大到足以让洪世平坐牢的地步,但基于祖老夫人的关系,祖英彦放过了洪世平,条件是他们必须离开。 陈婶婶、陈碧媛、洪世平离开后,祖家没有人可以指认我了,当然,除了祖英彦。不过,杂志上说,祖英彦身肩数大公司的重任,已离开般若居,住在城里总部的顶楼,目前只有方东美仍在般苦居。 到了般若居,站在离大门还尚远的路上,我便知道我不可能有什么机会。光是这条通往大门的车道,就有一百公尺,如果大摇大摆走去,一定会给警卫捉个正着。 这时,路边传来了奇怪的声音,有些令人毛骨悚然,树丛里阴森森地,我大着胆子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正要走开,声音又来了,我站住脚。 一个五岁大的孩子在碧绿的树叶里露出了脸孔,虽然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痛苦地抿着,但,这是一张多么可爱的小脸,宽宽的额头,乌黑的眼睛,浮着红晕的面颊,像是“安琪儿”似的。 找几乎屏住了呼吸。 孩子又呻吟了一声,他的膝盖整个跌破了。 真是个顽皮的孩子。 我的手才一触碰到他,他的呻吟立刻停止。 我想这是巧合,但移开手,他又开始呼痛。 “你的手,你的手……”他口齿不清地叫着:“凉凉的,好舒服。” 我再度握住了他,忽然之间,我明白了过来,泪水一下冲到眼眶,几乎无法停止,我死命地逼住了眼泪,我握住的这孩子,是我失去多年的孩子。 他的眼眉、鼻梁、嘴唇,再再都是祖英彦的翻版,任何人一眼看到,都会晓得他得自父系强势的遗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 这些年里,多少次的午夜梦回,我想得流泪,多少次站在街头明知渺茫仍像傻子般的搜寻着每一个过路的孩子,一心希望能够见到他,哪怕是一眼也好。 我的孩子!亲爱的小孩。 “庆龄!庆龄”一个年轻女子着急地呼叫着,声音自远而近。 “快!我们快躲起来。”孩子也顾不得疼了,拉着我就从隙缝窜进了树丛。 “为什么躲起来?”我问。 “嘘!”他拼命阻止我,生气的小模样真令人忍俊不住。 她走远了,小小孩才吁出一口气,“讨厌的巫婆,爱管闲事。” “你叫她什么?” “巫婆呀!”他一副“你怎么不懂”的样子。 “你给人家取绰号?” “才不是呢!是阿丁叫的,阿丁最讨厌她了。” 阿丁又是谁? “司机!我要出去他都得带我去。”他得意地说。 “你叫祖庆龄?” “你怎么知道?”他惊奇地。 “刚才找听见她这样叫你,她不是真的叫巫婆吧?” “她是管家,很多人叫她美娟姊,我觉得她很丑,你认为呢?”他老声老气的批评着。 “我不知道,咦?你哥哥呢?” “我没有哥哥。” “那你弟弟呢?”我还是得确定。“我没有哥哥,也没有弟弟!”他不耐烦地“你是谁呢?” “我叫爱丽丝!”我现在确定,他是祖英彦唯一的孩子,方东美没有生育。 “我知道了,你是新来的家教。”他一下子放开我,好像很不高兴,但伤口立刻疼起来。他只好让我牵着他。 “你为什么不喜欢家教?” “就是不喜欢嘛!” “如果找来做你的家教,你会愿意吗?” “真的?”他抬起头,好好打量着我,想了一会儿,大概还算满意,“马马虎虎啦!” “你也不能决定谁做你的家教,对不对?” “谁说的?”他皱皱眉:“我不喜欢的就把她赶跑。” “不信你去问巫婆,我已经赶走很多个了。”他认真的。 又是一个被惯坏的孩子,他在祖家显然是锦衣玉食,但是,品德有人教导吗? “你为什么不说话?”他摇摇我的手。 “因为我在考虑要不要做你的家教。” “为什么?”他狐疑地。 “如果我答应教你,万一你是个坏小孩,怎么办?”我逗他。 “我才不是坏小孩!”他抗议。 我告诉他,那可得给我一点证明才行。 “我带你去见巫婆,让她告诉你。”小小孩叫。 “可是她不认识我,骗我怎么办?” “我会告诉她,你是我妈咪给我请的家教。”他生气的。 “你妈咪?不!这是个谎话,你马上会被拆穿的。” “我说不会就是不会。”小小孩不耐烦的,“我妈咪病得那么厉害,怎么可能去告诉她。” 看情形,是可以大着胆子去试一试。 可是,等一等,方东美如果生了病,怎么可能去聘请家教呢? “是她还看不出生病的时候请的嘛!”小小孩似乎感觉到我的疑虑。 “她是什么时候生的病?”我问,一边用手帕裹了他的伤口。 “我不知道,走啦!”他更不耐烦的拉着我,“快走嘛!”穿过般若居的如茵草地,那个被小小孩称做巫婆的女管家正在门口四处张望,一见到祖庆龄,立刻奔过来,“小少爷,你到哪里去了,把我急死了,咦!你摔伤了。” 她大惊小怪地嚷着,立刻有保母拿了药箱过来,可是小小孩不肯让保母给他上药,“老师会替我搽药。” “咦!你是”女管家看着我,细细的眉挑得老高,那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嘴唇,工于心计的眼睛,真的还有点像巫婆。 “她是爱丽丝!小小孩立刻挡在我面前,小小的身体,一副要保护我的样子,我的鼻子不禁又是一酸。 “她是我的新老师!”小小孩很有权威的说:“我妈咪要她来的。” “真的吗?”王美娟怀疑地看着我,她并不是那么容易上当的。 “不信你去问好了。”小小孩直视着王美娟,“老师累了,快去替她准备房间。” 王美娟似乎不太敢惹这个小太岁,只好要佣人去准备,又问:“夫人是什么时候聘请你的?” 我替庆龄上药,他的伤不轻,可是他很英雄的闭紧嘴,一声也不吭。 包扎完毕,我才回答,早先我还在美国念儿童心理时,方东美便与我联络了,但我最近才辞掉工作,希望没有耽误她的事。 王美娟尽管不相信我,但我说得有声有影,她满肚子的怀疑论,也对我无叮奈何。 小小孩很气忿王美娟盘问我,他愈对她不高兴,就愈护卫我! “你有完没完?”他又瞪王美娟:“我饿了,点心呢?” 吃过点心,小小孩说要带我去看一个特别的东西。“特别的!”他强调。 他带我去的是般若居的大厅,充满了古典气息,祖老夫人是个有品味的高尚仕女。 祖庆龄指给我看的特别事物是老夫人的画像。 “这是我祖父、祖母。”他得意洋洋,“现在他们在画我爹地、妈咪,将来我的画像也会挂在上面。” 我怀疑倘若有天他晓得自己身世可疑,是否还会这般自信。 我心里涌起的是从未有过的后悔,我不该放弃孩子,即使当初不能替他找个父亲,也比让他陷落在可怕的豪门斗争中要好得多。 想到未来的局面,我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 “你不相信以后我的画像会被挂在这里?”他质疑。 “那要看你以后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蹲下身,双眼平视他,“你祖母是个了不起的人,你如果要把自己的像挂在这里,一定得凭真本事,你相信你能做到吗?” 小小孩看着我发呆,他相当的聪明,但这些话对他而言,是太深奥了。 “我一定会被挂在这里的。”过了一会儿,他又恢复了足够的自信,拉着我去看他新养的小狗了。 王美娟在晚餐时出现在餐桌上,换的是另一套蓝色套装,她真是喜欢这些充满了侵略性的颜色。 王美娟要小小孩吃牛排。 “嗅!吃牛排会有牛脾气。”小小孩顶她。 “谁说的?”王美娟不高兴的。 “我妈咪!”小小孩得意地说。 他是个相当聪明而且敏感的孩子,成人一不小心就会落入他的陷井,而王美娟却不明了,只是对他得逞时的吃吃笑声感到愠怒而已。 但她又不敢真的对这个被宠坏的孩子发脾气,当然也不会这么就罢休,毕竟,孩子最大的靠山祖老夫人已经不在了。 “明天,我会带你去见少奶奶。”王美娟宣布,她脸上有种表情,似乎是在说:“瞧瞧你这个冒牌货,就要被揭穿了,你完了。” 我的确担心方东美认得我,而我一头撞了进来,却连一点准备也没有,不过以方东美的尊贵,她会真的认得我吗?她也许会记得有个叫爱丽丝的情敌,但她怎么可能记得公司一个普通职员的面孔。 我心里七上八下,小小孩说,她病得不轻,绝对无法揭穿我的。……可是,如果她好了呢?她总有一天会好的吧! 算了……想这么多做什么,明天还没有到,何必先吓死自己,就是要杀头还得等明天呢! ※※※ 第二天,我被带到二楼,方东美躺在一间五十多坪大的卧室里,窗帘完全被拉下,屋子里黑漆漆的,我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那个苍白憔悴的小女人是谁,我勉强才看见她,憔悴得快不成型的面孔,整个人瘦得像只小猫,使人不由得心酸,原先那个美丽的现代公主已经不存在了。 王美娟去扶她起来时,她看着我,两眼茫然,有几秒钟我似乎见到了一丝灵光,但也是乍现即逝,又恢复呆滞。 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她变成现在这样,我只觉不胜惊骇。 “少奶奶!您还记得她吗?”王美娟奸诈的问。 “记得。”方东美茫然地,没有任何意义,只是重复王美娟的话而已。 王美娟怀疑的看了我一眼,但仍不放弃希望,“少奶奶,您聘请了新家教?” “家教!”方东美又重复着。 王美娟这下没辙了,而方东美的反应也只能让人倒吸凉气,她不可能指认我,也不可能指认任何人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毁掉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护士小姐对王美娟近乎逼问的方式频频皱眉,最后提出干涉。 “夫人需要休息了。”她毫不客气的赶走王美娟。 我们走出那间死气沉沉的房间时,我很高兴我能重嗅到新鲜空气。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屋里沉闷又令人不安的香味,是婉兰母亲卧病时的气味,优雅地生病着的铃兰花。 不知道为什么,我脑中掠过了死亡的阴影。 小小孩在外边等我们,小脸往上仰着,看到了我,露出高兴的神采。 我相信王美娟看见了,果然她气冲冲地走了。 “我妈咪不认得你吧!”小小孩很有把握的。 这小家伙,什么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他自负的:“我爹地说我是小博士。” 爹地!我心中一下于倒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你爹地很爱你吗?”我问。 “天底下他最爱的就是我。” “又在吹牛了!”突然,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是一个年轻男人,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一辆凯迪拉克,已经够金光闪闪了,他还在擦个不停。 “阿丁,你”小小孩生气了。 那个叫阿丁的司机倒是一点也不怕他生气,还是嬉皮笑脸的。 这是怎么回事?祖英彦不喜欢这孩子? “你再说,我就要骂你了。”小小孩两手插腰,脸胀得通红。 阿丁耸耸肩膀,不说了。 我想安抚小小孩,可是他挣脱了我的手,非常伤心地,迅速地跑开了。 我看了阿丁一眼,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样伤一个只有五岁的孩子的心。 “他迟早是要承认的。”阿丁仍旧是那副毫不在乎的样于,“你是新来的家教,对吗?” 传得可真快啊! 我没有和他多谈些什么,只是去找祖庆龄,他正躲在一棵树上,那里有个树屋。 “走开!”他的声音有明显的哽咽,原先那个尊贵的,趾高气昂的小王子不见了,在这树屋上的,是一个不被父亲疼爱的小孩子。 我气喘吁吁地进了树屋,再也忍不住的搂住他,可怜的孩子!可恶的祖英彦,他如果肯把眼睛张大一点,便会知道祖庆龄是他的儿子。 他不知道,是吗? 祖老夫人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孩子被我紧紧抱住,只挣扎了一下,发出哽咽,不是因为谎话被戳穿,而是羞惭不得父亲的爱。 我心痛地抚摸他汗湿了的头发,祖英彦这个该死的混蛋。 ※※※ 王美娟在午餐后审阅过我的证件,谈妥了薪水。 我问她,虽然我是夫人请来的,礼貌上是不是应该见见男主人。 “不必了,他根本不住在这里。”三美娟很权威的,“只要不犯错,他说谁来教还不都一样。” 阿丁说得不错,果然祖英彦不在乎这个儿子,反正是老夫人选中的继承人,只要不出大纰漏,完全与他无关。 我问她,以前的家教都教了孩子什么,她说不清楚,不过她都要她们写教学日志,待会儿要保母送过来。 真会摆谱!但也多亏她做了日志,我查阅到小小孩所有的学习过程。 小小孩的启蒙教育就像是大杂烩,从英文字母,百家姓。三下及注音符于阿拉伯数字、儿童小百科全都有人教。 而根据教师评估,他的学习能力不错,不管家教教他什么,他也还都有兴趣。 我给他的新功课表是应对进退,做人的道理。 “做人有什么道理?”小小孩疑惑地。 不止他怀疑,现今太多的人都不认为做人要有道理。 “你要先学会做人,才能做事。”我对祖庆龄说。 小小孩还是不明白,但我告诉他,我采用的教学是游戏式的,他可高兴了。 “玩啊!”他的小脸亮了起来。 我去买了布做了些可爱的小布偶,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个性,当然还有自己的名字。 小小孩乖乖坐在一边看我做,他起初觉得这是傻气、娘娘腔的行为,但是渐渐也看出趣味,而且不断表示意见,当我采纳时,他就变得非常有兴趣。 我告诉他,这些布偶将要跟我们玩一阵子,他就竭力思索,替每一个布偶取了名字。 他特别喜欢一个叫珍珍的布偶,那是个漂亮的女娃娃,头发是黑丝绒,一双黑眼睛是我拆下别针上的宝石镶成的。 “你跟她长得很像。”小小孩指着珍珍说:“你应该给她戴上有魔力的戒指,她才能跟你一样照顾别人。” 我抚摸着右手的指环,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不起眼的k金戒指,却是祖英彦在最穷困时买给我的。 他现在有能力了,却连一个瓶盖拉环也不会给我。 “我妈咪有很多漂亮戒指,但没有一个是有魔力的。”小小孩若有所思的,“她痛得很厉害,你可以帮忙她吗?” 我愿意,可是我要怎么帮忙呢? “你只要把手放在她额头上就好了,就像你把手放在我膝盖上,我就不痛了。”小小孩认真地说。 他能这么说,我却不能这么去告诉王美娟,她很可能以妖言惑众的罪名把我送进警察局,也更可能叫救护车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他看着我,“其实我本来也可以,有一次小狗受伤了,我摸摸它,它就好了,可是我妈咪不是小狗,我没办法。” 我忍住内心所有的激动,才不至于叫喊出来,这孩子,真的是我的孩子。 我在怀他的时候,手指才变成这样的。 我们到方东美的卧室去,她仍陷于昏睡中,小小孩要护士去倒果汁,“我渴了。”他大模大样的。 冰箱里没有小小孩指定要的果汁,护士只好下楼去拿。 她一走,小小孩就急急把我拉到床边,“快呀!” 不到一分钟,方东美就睁开眼睛,小小孩高兴地叫:“妈咪!你醒了!” 方东美看到我,露出警觉的眼神,就在这时,护士端着果汁走上楼梯,我放开了手。 方东美又闭上眼睛。 我安全了。 我却觉得失落,我是有能力帮助她的,可是,若使她恢复清醒,我就会失去我的孩子,以及一切。 小小孩。愠怒地看了护士一眼,然后“咚咚!咚!”地跑开了。 他是真的生气了,一直到晚餐时才出现。不但不再跟王美娟顶嘴,还吃了半块牛排,但不到吃完饭,他就全都吐了出来这小鬼,是胎里素呢。看到他狼狈的怪样子,我不禁莞尔。 小小孩更生气了,睡觉前还不肯理我。“我们可以谈谈吗?”我在他床边问,他把头别过去。不管问他什么都不回答。问急了,他只冒出一句“都是你!你为什么要来,我不喜欢你!”他毫无理性的说。 猛一回头,王美娟站在门边,非常高兴地奸笑,我的心被刺得淌血,但就这样败下阵来,我不甘心。 “我讨厌你,”他的脸不知为何挣得发红。急急地说:“我就是不喜欢你。” 我不愿意他带着怒气去睡觉,我弯下腰问:“我真的有那么坏吗?” 他的怒气消失了一些,但余怒犹存。 “我们明天再去看看你妈咪?”我把他前额的乱发拨顺。 “你保证?”他皱了皱眉头,这是和解的表示?他真的真的非常在乎他妈妈。 “我保证。” 他满意了。 ※※※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安稳,我梦见了方东美,她在一间死气沉沉的房里,满屋子都是铃兰花的香气,方东美从床上缓缓坐起,披散着一头瀑布也似的长发,不再苍白的一张脸,美得惊人。 我怔地瞧着她,如果我是祖英彦,我也会爱上她。 她跟我说了好些话,但我一句也听不懂,我努力又努力还是无法了解每一个字,就在这时,我嗅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不再是铃兰,而是烟火,我咳了出来。 我咳醒张开眼的一瞬,发现这不是恶梦,因为白烟正从窗外滚滚冒了进来,老天!我跳下床,冲到门边,门把是冷的,这表示门外没有问题,当我冲到外面时,发现那只是一个恶作剧,虽然爆炸声和烟火都很吓人,但并不足以酿成灾害。 我去看小小孩,他睡得正香,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火很快地就被扑火了,女管家也亲自赶来,看着门房把火扑熄,然后只冷冷看了我一眼。就离开了。 虚惊一场后我回到房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呆住了,房里被翻得一塌糊涂。 这是谁做的?为什么? 把房间弄得一塌糊涂的,显然不是一般小偷,找的也不是钱,因为抽屉,皮包都被倒翻在床上,但财物没短少,证件却被抛了出来。 是王美娟吗?不是她,火起时她就赶来了,在现场监督灭火,也不可能是方东美,她卧病连床都下不来。 我满腹狐疑的躺上床,不论是谁来翻过我的房间,总之,一定达到目的了。 第二天一早,小小孩就跑来敲我的门,“快起来!快起来!”活泼的声音急急地喊。 我打开门,他跑了进来,仰起头,天真的问:“有人放火,还有小偷,对不对?” 他昨晚睡得像个小天使,怎么会知道?“保母告诉我的。”他趴在窗边,看窗沿被熏得黑黑的迹子还用小手去摸了摸,很惊叹的样子。“你被偷了什么?”他兴奋地问我。偷,我并没有声张呀!怎么会有人晓得,我心中疑云大起。又是谁告诉保母的呢? “小偷长得什么样子?”他问。 这么多的问题,我可真还没办法回答,可是他进来后,就像带来了一屋子的阳光,赶走了所有的恐惧与寒意。 但也正如阳光能带来温暖,也能带来阴影,在每一寸光明背后,我都觉得有着压迫得我喘不过气来的阴影。 这天,我们没有去看方东美,因为祖英彦来了。 正在教室上课时,我从窗口望出去,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在大厅门口的古典洗石子雨遮下车,这个角度只能见到他的背影,但是我的心猛地一抽,胸口像被人捣了一拳。 是祖英彦。 我一直以为能忘记,却阴错阳差,始终忘不了的男人,我的心剧烈而痛苦地跳荡着。 祖英彦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听保母说,自祖英彦来过之后,方东美情况好转许多。 方东美的病痛很离奇,有时候精神很好,有时暴躁易怒,有时又沉睡不起来,照顾她的护士是两班制,十分辛苦。 保母又说:“你一定不晓得夫人家有严重的精神病遗传。” “什么?”我呆住了。 “方家在二零年靠做军火生意发迹的,当时支持方东美祖父的是一个寡妇,但他负了她,寡妇临死前,诅咒当时没有应验,方家还更加发达,可是到了方东美的父亲那一代,方东美的伯父、叔父都在战争中死于非命,只留下方东美的父亲来到台湾,但方东美的两个哥哥也都在幼年时夭折,方家为了继承人的事伤透脑筋,方夫人也曾替丈夫讨过小,虽然生下一个儿子,但就在方东美结婚不久前去世了。 这件事我知道,可是我绝对没想到,因为这位庶子的去世,方家失去了继承人,也造成了我的困境。 “少奶奶是方氏最后一代了。”保母叹息着,她若有所思的看着抱着小狗,蹦蹦跳跳的小小孩。 小小孩的小狗顽皮,他追得跌了一大跤,我赶上去,他膝盖的旧伤跌疼了,张嘴要哭,却忍住了。 “我是男孩子,不哭的。”他骄傲地说。 我跟他说,如果真痛的话,哭出来也没有关系。 “不行!我哭的话,有谁来保护我妈咪?” 他是真爱方东美,我听了心里酸酸的。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可说是恶梦连连,一下子梦到四处起火,一下子王美娟对我冷笑,惊醒过来好几次。 有生以来,我从未如此恐惧,我有太多恐惧的理由,可是我怕在般若居这么美的名字,却是个泥沼。 ※※※ 第二天我们正在吃早餐,护士惊叫着跑下楼,小小孩完全不顾王美娟的阻止奔了上去,我跟在后面,看到的情景令我终生难忘。 方东美披散着长发,裸身站在窗边,有谁靠近,她就抓起附近的东西向那人投掷。 我遮住了小小孩的眼睛,我不希望任何人看到方东美这样,尤其是孩子。方东美是他最爱的人。 我把孩子交给王美娟,不顾方东美向我扔过来的花瓶,用被单整个包住了她。 她发狂似的挣扎着,可是我也豁出去了,死命抵着她,就在混乱间,我抱住了她,她宛如受到更大力量的制约,棉花糖似的整个瘫软在我怀中。我迅速地用床单将她裹好,保母把小小孩抱走,我听着他竭力哭叫的声音渐渐变小。 护士帮着我把方东美放到床上,但手才离开,她就弹跳起未,王美娟想去抓她,被她结结实实打了一巴掌,打得她晕头转向。 我没办法,只好重施故伎,用力抱住她,她又乖乖躺下,在那儿大声喘息。 王美娟觉得非奇怪,狐疑地看着我。 护士替方东美打过针,我轻轻抽出手,又等了一切恢夏平静,我才悄悄走出去,老实说,我累极了一会,确定可是我得先去看小小孩。 保母说,他哭闹了好一阵子,怎么安慰都没用。 保母已把他哄睡了,她倒了两杯热茶,这个早上整个般若居的人都不好受。 方东美的情况令人震惊。 “其实她也不是什么病。”保母叹了口气。 她不是病,只是吸毒。 热茶几乎翻倒,我稳住了杯子,但还是溅了我一手。 吸毒……我脑中迅速地掠过一些事情,以前只是破碎的资料,但现在可以凑在一块儿了,方东美的不孕并非是得自什么诅咒,而是由于毒瘾。 原来如此,我叹了一口气,祖英彦还未结婚前就知道了,所以祖老夫人不顾一切要我肚里的孩子,那可能是祖家唯一的继承人。 祖英彦自始至终也没说过她一句不该说的,他是个君子。 “你是用什么方法让她安静的?”保母好奇地问。 “我不知道。”我尴尬地说。 “庆龄说”她欲言又止,细细的小眼睛瞄了我一眼:“他说,你有魔术。” 什么魔术,小孩子随便说说,她也相信。 “可是!”她又偷瞄我,“我亲眼看到她好像疯了一样,你一碰她,她就,就……就好了。” 我眼前似乎又浮起方东美的裸身,那么美,因为太美,显得格外恐怖。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为什么没有人想个办法?” “老夫人不准。”保母说,方东美未婚前就有毒瘾,但那时候还能瞒得住外人,她自己也下定决心要戒,不料,住了一个月戒毒病房后,非但没有戒成,还交到更多同好,学到更多花样,老夫人虽然还是照样安排婚礼,但基于家丑不外揭的心理,雇了两个护士照看她,再也不让她跟外面有任何接触。 “我告诉你,因为你迟早都会知道的,”保母说:“但是你要保密,这是职业道德。” 不久之后,方东美被送走了,没有人知道她被送到哪里,保母告诉我,问题出在那两个护士身上。她们本来是按照一般护理来照顾方东美,但她太难缠了,也有太多管道去弄到毒品,结果反正防不胜防,索性跟她谈条件,只要方东美照她们意思做,就可以得到若干毒品解瘾。起初这方法还有效,但方东美的瘾愈来愈大,脾气也愈来愈坏。场面逐渐失控,祖英彦动了疑心,这才抓到护士利用外出的机会去弄毒品进来。立刻把方东美送走。 第五章 小小孩找不到母亲,初起两天很不习惯,老问我妈咪到哪里去了。 不等我回答,他自己的眼眶就红了,看起来十分可怜,但他不哭,更让人心酸。 还好过了一阵子之后,他似乎渐渐承认这是一个事实,但是,他并未忘记他的母亲他固执地忘记她不该被一个孩子看见的,只记住她好的一面。 保母说,方东美从前是又美丽又温柔的女人,绝不是我所见到的那么糟。 但她终是变得那么糟。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染上毒瘾,她根本没有任何吸毒的理由。 “也许是为了好奇。”保母说,有钱人家的孩子更容易堕落,因为他们要什么都可以立刻得到手,非找寻刺激不可……而继承来的财富使人雄心幻灭,就如同古柯硷败坏道德。 她说得有些道理,但不能类推所有的有钱人,譬如修婉兰就不是。 我的孩子也不会是,我要亲自教育他,在他最容易被塑造的年龄,就知道不与任何邪恶为伍。 我想到了修婉兰,却没料到,就在一个月后还能重逢,离我们上一次见面,整整十二年之久。 那一年,我才十九,经历了人间的至爱与至悲,现在,修婉兰成了著名的女强人,报上常有她的报导。 我从未想过我们会在这样的场面下见面,所以分外的难堪。 她下车时,我正带着小小孩在院子里散步,我原可以立即走避的,但小小孩却忽然挣开我的手往屋子跑,修婉兰被吸引了,视线看见我时,似乎完全不能相信,然后她兴奋地喊;爱丽丝!爱丽丝! 我全身凉了半截,示意她住口。 修婉兰十分诧异,兴奋的表情还未自她脸上消失,王美娟走到我们的附近,我想这么近的距离她没有听不见的道理,可是她只笔直往修婉兰迎去,连望也不望我一眼。 我这晚上床迟,却仍睡得不安,特地去看看孩子,保母睡得走道都听得见她的鼾声。打开小小孩的房门,他在床上不安地扭动着,小脸通红,额头滚烫。 小小孩发着梦呓:“妈!妈!妈妈!”我心痛地去抱他,他发烧发得一身是汗,睡衣都湿透了。 我去找出温度计,确定是发高烧了,连忙叫保母起来。在医生来到之前,我和保母轮流用冰袋敷他的额,替他擦拭酒精,听他不断地喊“妈妈”,真是心如刀割。 他不是叫“妈咪!”是叫“妈妈!” 方东美是他的妈咪,我才是他真正的妈妈。 医生赶来后,诊断是流行性感冒,只要静养就没事,给他打了退烧针。 他打针时,本能的紧抓住我的手,我能替他止痛,但不能替他退烧。 替孩子换过于净睡衣,天都快亮了,保母要我先回去睡,她会照顾小小孩。 我说不要紧,孩子病了明天也上不成课,我白天有得是补觉的时间。 她千恩万谢的走了.我立刻把孩子抱入怀中,他也紧紧搂住我的脖子,我的泪流了出来,滴在他小小的、红红的面孔上。 他突然张开眼睛,也许他不是真的醒过来,只是无意识的睁开眼而已,但也就这同时,他哺哺地叫了一声:“妈妈!” 这不是梦呓!他是望着我,清清楚楚地叫出声来。 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再换取这样的一刻,但他只叫了一声,又闭上眼,沉沉睡去。 我守护在他的床边,他的呼吸慢慢均匀,长长的睫毛非常可爱。 这就是我可爱的孩子,连睡脸都是祖英彦翻版的孩子,在深宫大院里长大,表面锦衣玉食,有父亲也有母亲,甚至有家教、保母、司机、佣人……但却是实际上的孤儿,母亲自身难保,父亲从不来看他。 我的泪又不禁滴了下来,我失去了什么,我又让自己的孩子失去了什么。 我曾为失去了至爱至珍而哭泣长夜,但那是自私的、自怜的,我现在悔悟了,知道自己放弃小小孩时是种什么心情。 我恨祖英彦,所以把恨用在孩子身上,还差一点儿亲手处决了他。 “你是什么样的母亲?”我哺哺自问。 ※※※ 天色渐渐亮了,嘤嘤的鸟鸣随着明亮起来的光线赶走黑暗。 六点半,王美娟来探望孩子,她刚刚听到保母报告,紧张得很。 “昨晚怎么不来告诉我?”她骂保母。 保母说:“只是感冒发烧,医生说” 王美娟不等她解释完,就骂道:“这家里是我当家还是你做主,这么大的事你不告诉我。” 保母不敢吭声,但是王美娟转过身时,她的嘴角不满的撇着,脸色十分难看。 我拍拍她,算是给她打气。 我回房去睡了一会儿,直到医生来。 孩子这时候已经醒了,一双黑眼睛好可爱的看着我,看得人什么都愿意为他做。 我也朝他笑笑,心里说不出的甜蜜,说不出的酸楚。 如果我不配再拥有自己的孩子,那么就让我拥有一个梦也好。 但就是这样的梦,竟也濒临破碎。 第二天下午,方东美回来了。 当时我正在给孩子讲故事,王美娟进来,看见我们其乐融融,皱起了眉头:“怎么还没换衣服,夫人马上就到家了。” 我们一直等到黄昏,佣人才来通报,要保母带着孩子到门口迎接。 我立在大厅窗口的后面,只要方东美一回来我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几乎我才站好,方东美的车就到了,她下车时,小小孩握着花束飞奔着投入她怀中,方东美抱起了他,在小脸上连连亲吻着。 她抱得动他了,她上个月离开般若居,是躺在担架上被抬走的,但现在她完全恢复了,不是只有我的小男孩会倾幕, 无论她站在哪里,任何一个不是瞎子的男人都会转头来看她,她真是太美了。 她不再是那个瘦弱、苍白、脑海里一片空白、眼中没有焦点的女人,她的脸恢复了应有的青春朝气,一身黑白相间的香奈儿套装更是明艳动人。 修婉兰也下楼来了,听佣人说,她因为飞行时差休息了一整天,她跟方东美相见,并且拥抱在一起。 原来她们是亲戚,我竟完全不知道。 两个女人有说不完的话似的进入客厅,小小孩立刻受到冷落,但他不死心,跟在母亲后面,我换了个角度,正好看见她们坐下时,小小孩一定要坐在方东美怀里,可是却被保母抱开了。 小小孩一直到晚餐前,都不再理会保母。 他认为一切都是保母的错,不明白方东美并不如他所想象的那么爱他。 ※※※ 方东美戒毒回来后,成功的恢复了健康,我一直担心她会认出我来,但她似乎完全不记得了,根本看都不看我一眼,或许在她眼中,我只是下人中一张模糊的,不值得去记忆的面孔。 她有她应当热衷的人生。 保母告诉我,过几天,般苦居将有盛大的新年舞会,这是传统,今年方东美病得厉害,大家都以为惯例要取消了,但现在方东美病愈归来,一切要照常举行。 保母对方东美的表亲修婉兰更是羡慕,修婉兰目前担任修氏企业的总裁,修氏健康机构不但在美国有良好的发展,也成功的打开了亚洲市场。 “总之,修小姐不但是超级美女,也是超级有钱人。”这就是她所妒羡的有钱人! 保母非常羡慕修婉兰今日的成就与地位,虽然,她也同时知道婉兰的痛苦与麻烦。 修婉兰与孙嘉诚?怎么可能?他们相爱,更十分相配。 孙嘉诚在修泽明去世时,给了她百分之百的支持,媒体上一再说,他们是标准的患难夫妻。 “患难”这两个字或许不十分恰当,但是如果没有孙嘉诚百分之百的支持,甚至牺牲了自己学业,修婉兰很难凭一己之力度过难关。 那么好的感情,也离开了。 是谁背叛了谁? 也许没有人背叛,感情的事情并不全都以背叛为结束,有时候,只是淡化了。不合适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安慰婉兰? 回首前尘,只能说,命运真是奇怪的东西。 我们以前是无话不说的知交,而现在,我们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 跨年舞会是请公关公司筹备的,非常豪华,都是贵宾。 保母虽然不是贵宾,但她也自有乐趣,她带我到与大厅相邻的小会客室,那里有个窗子,居高临下,舞会有什么动静,在窗里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我不赞成偷窥贵宾,可是小小孩表示,如果不让他看,他就会想尽办法捣蛋。 舞会之前是餐会,方东美以艳冠群芳的姿态出现,起初。宾客们在她出现前都窃窃私语,当祖英彦伴她下楼时,华丽的礼服与无懈可击的化妆令所有的来宾都屏住了气息。 我注意到小小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非常以他的父母为荣。 祖英彦看起来十分特别,海滨初会时他只是个英俊聪慧的大学生,第二次相遇,也只不过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但现在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他成长了,除了深沉的气势之外,他多了一些东西。像是……风霜。 一道道的大菜从厨房移向贵宾的餐桌上时,小小孩也津津有味的吃着他的零食。 我注意着方东美,她虽然艳光照人,但却吃得很少。 我心中突然一动,我想起佣人们之间的流言,戒毒是个障眼法,她并未成功。 修婉兰却不同,和孙嘉诚的婚姻使得她更成熟,充满知性的美令她神采奕奕。 我真希望修泽明还活着,他如果见到了婉兰承袭了母亲的美貌与父亲的气势,一定会很高兴。 想起他,我的心紧紧一缩,今生今世,我再也不可能遇见像他那样的人了。 祖英彦在这时微微抬头,他当然看不见躲藏在窗后面的我们,我的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缩成一团。 他的脸英俊无比,而且酷,十分的酷。 我别开脸去,回忆只能让人心碎,他已不属于我,永远不再属于我。 舞会开始时,已经快半夜了,小小孩哈欠连天。 舞会演奏的第一支歌是“恶水上的大桥”。 啊!这支歌,这支初会在海滨时,祖英彦常用吉他弹给我听的歌,七年前我在公司,恍然若梦的曲子,现在,又同样响起了,祖英彦夫妇站起身…… 我抱住了几乎睡着的小小孩,忍住了所有的泪。 我把小小孩抱上他的床,好好看了他一会儿,才关上房门,走到外面,月亮的光华淡淡洒了下来,照映着庭院分外明亮。 曾经,在我的少女时代,也是有着月光的,但,我的少女时代过去了,月光也不一样了。 我没有再回去窥看舞会,从般若园的那天开始,我早已跟祖家夫妇划清了界线。 ※※※ 舞会的第二天,我见到了修婉兰。 她找到机会约我在莲花池畔见面。 婉兰先到,侧坐在池畔的凉亭里,瞬间,我几乎以为坐在那儿的是她母亲,脸孔、姿态、甚至于微笑,都是朱阿姨的翻版。 见到她,我应该高兴才是,不管发生了什么,毕竟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但,我竟然有着被冷风吹拂过的惊栗。 我用力摇摇头,把这奇怪的感觉甩掉。 坐定后,她望着我,我们谁也没办法先开口。 有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总有些东西没有过去。 “你好吗?”良久良久,婉兰吁出一口气,眼中泪花一灿,露出了微笑,“我能够帮你什么忙吗?”她困难地问。我叹了口气,如果她能帮上忙,我还会不求她吗? “为什么你会在般若居”婉兰问,脸一下子红了,她在替我不好意思。 我泰然的回答,是在做小小孩的家教。 婉兰不再问了,她是聪明人,知道我不愿意回答,再问也是徒然。 “这些年你都在做什么?”她问。 如果我做了什么大事,一定会传进她耳里,若是庸庸碌碌混日子,又有什么报告让她知道的必要。 “你变了很多。”她小心的说。 是吗?我笑一笑,每个人都会改变的。 “他一直喜欢你。” 我的心一震。 婉兰说,她也是后来才知道我们的事,修泽明走得很匆忙,什么都没来得及交待,她试着用一切线索替他处理事情,才不致于被有心人蒙蔽,保住了产业。 她所找到的线索之一是修泽明的日记。 我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修泽明有写日记的习惯,但我从没看过,也没想到他会把我们的关系写进日记里。 “他是真的喜欢你。”婉兰说,他这一生从没这么喜欢过谁。 “包括我母亲。” 我低下头,这样随便的谈论婉兰的父母,让我觉得有严重的罪恶感。 “我不是说他不爱她,但那感觉和对你的不一样,我只是想告诉你,他喜欢你。” 婉兰的最后这一句“喜欢”,是在嘴里咀嚼了再三才说出来的,表情非常奇怪,甚至让人觉得有一丝妒嫉。婉兰说:到了某个阶段,赚钱的游戏会令人变得毫无乐趣可言,修泽明在关键阶段停下来问自己,生命过了大半,钱一辈子也花不完,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 婉兰说,她把日记随着修泽明的棺椁下葬,那是一个男人最后的爱,最终的记忆,她觉得只有这样最好。 我心胸中的痛苦,一波接着一波,如果……如果修泽明不离开人世,我的人生不至于这么苦恼?不!也许更苦恼些……婉兰一定很难接受,这也不能怪她。 修泽明自己当年都难以接受。 我想着当年修泽明在日记上写着无法与任何人启齿的感情,心头一阵热,泪不禁涌了出来,但我不愿当着婉兰滴下,转过头把它逼回去。 修泽明是我生命中最深沉的爱,尽管这个梦碎了,但梦的碎片沉落于灵魂的湖底,永远永远的在那里了,没有花圈没有任何哀悼辞,只是在那里。 我也不接受任何人的花圈与哀悼,即使是婉兰。 “其实”她也低下头,不让我见到她眼中的泪光,“我感激你为父亲所做的,他的一生,都在忙碌中度过,从没有过什么快乐,你是唯一使他得到过幸福的人。”婉兰说,“你给他的,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当初,我是愿意连生命也给他的,如果老天怜悯我,应该在那时就让我随他去,不再回人间,也不在人世尝尽酸甜苦辣。 婉兰一定也恨过我,只不过她的恨、嫉妒、不信任……随着岁月而消逝,我们现在已经是陌生人了。 爱、恨……一切的一切都随风而逝,我的胸口阵阵激荡,久久不能恢复。 “如果父亲知道你现在”婉兰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她是真心的为我感到难过。 “我很好。”我不想多做解释,也不想她再为我做无用的费心。 “不!他若是知道了一定会伤心的。”她摇头,脸上哀伤的表情已恢复了平静,目光很柔和,也很坚定,“爱丽丝,让我照顾你。” 婉兰的意思是要我回美国去,修氏企业的根基在那儿,她会给我应该有的生活。“你也知道,嘉诚离开了。”她艰难地咽着口水,如果我愿意帮她,她会更高兴。 “倘若你不愿意去美国,我希望你能帮我管理台湾的业务。”她体贴地建议:“我老是台湾、美国两边跑也不是办法,你若是肯替我坐镇就好了。” 台湾的分支? 婉兰苦笑:“你晓得吗?我跟嘉诚的婚姻就是这么跑丢的。” 我婉拒了。 “你把全部精力花在一个孩子身上,为什么不为多一点人服务。”她动了疑心,不断追问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她才不过卅岁,已经像个老婆婆了。 我不再回答,这几十分钟内,我已说得太多,如果可能的话,我情愿我们没有再见过面。 由于我的沉默,婉兰也没办法再问下去,分手时,原先见面的喜悦也完全消失,只剩下成人间的无奈,对往事的唏嘘以及彼此的疏离。 我们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关系又那么特别,但一切已成了追忆。 我们都长大了。 ※※※ 这天早上的课程是讲解台湾古地名,有些东西不是四平八稳的印在教科书上,但却是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孩子应该知道的。 早一点告诉他,比三岁时就让他背对六个英文字母更重要些。 我从三貂角、九份、基隆一路讲下来,他的兴趣十分高昂,有时候重复我念过的,比如“艋胛”、“葫芦墩”,这些都是原著民的取名尔后汉译的。 “鸡笼”他吃吃地笑,念到“天母”时,更是笑不可抑,“听无!听无!” 等他笑够了,我还会告诉他,嘉义从前叫打猫,而打狗就是高雄。 他大笑时候的样子,跟祖英彦年轻时十分酷似。 祖英彦现在已经不笑了,至少我看到他时,他没有任何笑容。 也许,他没有机会练习。 小小孩愈来愈开明、般若居居的气氛也比我初来时好得多,即使方东美仍然我行我素,可是般若居比从前有生气,连佣人都来跟我说,老师,你来了之后我们这里不一样罗! 我不相信自己能改变什么,原有的气氛也不是我能改变的,但我愿为孩子付出我的所有。 修婉兰从园子的另一头走过来,神清气爽跟我们打招呼,蹲下身和小小孩谈话,不知道为什么,一向看到陌生人也不怕的小小孩,却显现出畏惧的样子。 不过修婉兰不泄气,她仍微笑地逗他,小小孩不理她,自顾去荡秋千。 “你看!你看!我快飞到天上去了。”他兴奋地对我大叫,可是始终都没有对婉兰表示出欢迎的样子。 “他怕生,以后就好了。”婉兰也看出来,倒是不以为意。 不过那也只得等下回了,她来台北已经一个礼拜,非回去不可了。 我知道她的意思,虽然当着保母、佣人不好明说,但她是在暗示,如果我改变了主意,现在还来得及。 小小孩的聪颖超过我对他的了解,连佣人都听不懂婉兰那些巧妙的话,他却表现出激烈的反应,用力抓紧我的手,小脸挣得红红的,瞪着修婉兰。 “他舍不得你呢!婉兰轻轻拍他:“阿姨还会买很多礼物,你也喜欢阿姨吧!” 小小孩做了个鬼脸,跑掉了。 我从心到身,有一阵细细的电流通过。 “跟你相处过的人,很难不喜欢你。“腕兰说:“你看起来冷漠但是心却比别人真诚。 她指的是谁,修泽明、小小孩、祖英彦,还是她自己? 她不可能喜欢我,在她得知她父亲爱我之后,她怎么还可能喜欢我。 小小孩跑了回来,一张小脸跑得都是汗,伸手死命的拽我,我虽然被他拽得几次要跌跤,但心里的踏实与满足是前所未有的。 我也总算明白,为什么当有苦难来临,做母亲的总是要挡在孩子面前,甚或牺牲生命,那不仅是生物为了延续族群的本能,也是爱。 ※※※ 婉兰回去后,真如她所保证,托玩具公司送来礼物,其中一个大地球仪最获得小小孩的欢心。 孩子完全被地球仪迷住了,我讲解世界地理时,用心听讲的程度只可以用“狂热”两个字来形容。 我慢慢发现,他喜欢的地区跟永昌企业在世界的分布点完全吻合,他从没有提过“父亲”这两个字,可是他父亲会去的地方却是他关心的重点。 方东美也来看过这个地球仪,她是听说婉兰送礼物给孩于特地来看看的。 她并不关心孩子,关心的是将来和婉兰见面时要说的场面话。 小小孩看见她下楼非常高兴,自戒毒回来后,她不是出去应酬,就是买东西,即使在家也不得闲着,不断有旗袍专家、美容师、按摩师上门,原本得靠大量化妆品的皮肤,现在随时都是容光焕发。 她的身材也因有氧老师的指导而有显著进步。 但这一切,对她的婚姻并无任何帮助。自舞会后,祖英彦没有在般若居露过面,根据这一期的财政杂志内幕报导,自从祖老夫人去世后,他在接班上并不是百分之百的顺利,方东美虽然不管事,公司里却还有一个拥有少数股权的亲戚陆银龙。 陆银龙没有任何经营的本事,却很擅长扯自己人后腿,不时制造些情况使人疲于奔命。 祖英彦起初不晓得是谁在内神通外鬼,吃了不少暗亏,后来查出来了,想尽办法才把这个捣蛋鬼请走。 祖英彦在合并方氏与永昌时,也花了相当力气与时间,人事、经营才上轨道,现在正是他冲刺的时候,不能常常来般若居,也有情理可原。 方东美来教室时,只能用“惊艳”两个字来形容。她就跟她的名字一样美,打扮更可以打九十九分,一袭圣罗兰的缎纹风衣,微带男性化的帅气剪裁,让人耳目一新,也完全显出她的纤细。 我不知道祖英彦为什么能对她不动心。 小小孩见到母亲来看他上课,很是亲热,但再也不像从前那么粘她了。 方东美又坐了一会儿,到保母带孩子去吃点心时才离开,她走了很久,教室里还荡漾着她的铃兰花香水味,女性的、优雅的、无所不在的香气。 也像是死亡的幻影。 我打开了窗户,赶走这无稽的感觉,我一再教自己不要这样想。 只不过是巧合罢了,方东美用的,正是婉兰母亲爱用的香水,并没有什么。 回过头,王美娟站在我后头。我被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但我不怕她,不管她知道了什么,我都不怕她,可是她的眼神让我知道麻烦来了。 她走到我身边,阴侧侧地说:“我知道你!” 是吗?她知道了什么呢?我的本来姓名?孩子的生母?修婉兰的朋友?还是祖英彦的初恋情人。 或者,她一项也不知道,只是在唬我。 “你很有办法嘛!”她见我不理,又逼近了一步,破坏了所谓安全距离。 “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我冷静地看她,并没被她逼退一步。 “真的不懂?”她哼了声,阴险的扬扬眉,“你以为你还可以” 她住了口,我顺着她的视线往门口看去,保母站在那里。 王美娟瞪了我们一眼,没再说什么,从另一个门离开了。 “她来做什么?”保母好奇地问:“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般若居里,最讨厌王美娟的,不是我,而是她。 过完旧历年,方东美的病又有了新变化,我起初只是奇怪她怎么安静下来,不再出去应酬,也没有大队人马来家里替她美容、按摩,倒是常看见医生在家里进进出出。 四月底,保母有天压低了嗓子,神秘兮兮地说,方东美夜里发作得很厉害,这回可能过不了。 发作?她是 保母叹了口气,道:“这回是海洛因。” 我脑中轰轰作响,方东美自顾不暇,如何照顾小孩,倘若我离开此地,小小孩会落入何等境地。 当年陈婶婶给我的百般保证,跟她的真实身分一样,都是谎话。 “医生说,再这么下去也拖不了多久,可是放开她,她又去吸,总是死路一条。” 放开她,这是什么意思? 保母说,医师不能二四小时守着方东美,当她闹得特别厉害时,护士研究出一种方法,反正控制不住,就把她绑在床上。 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她们居然把方东美“绑”起来。 我想,王美娟不但晓得,恐怕还是出自她的授意。 祖英彦知道吗?知道下人用这么残忍的方法对付他的妻子。 不论他爱不爱她,他都有义务阻止她们这样做。 保母摇摇头,如果他能做选择,当然送去戒毒村最好,但是,方东美的身分地位一旦曝光,受害的不仅是永昌,所有的投资大众都会受到波及。 “听说”保母更神秘地说,王美娟建议如果情况恶化要把方东美送到“欣园”去勒戒。 那是方东美异母弟弟从前的别墅,他去世后一直是空着的,保母说祖英彦已经在安排医护人员进驻。 欣园在山区,由于地理位置的特殊,比般若居还要封闭,可说是与世隔绝,风景更是美极了。 当初方东美的父亲选中那里,给她的异母弟弟建造别墅当然是有用意的,方家的血统有问题,方东兴有精神异常现象,高二时发病,所以特地选择那地方养病,一直到去世为止。 听说发病的状况极为恐怖,保母说听老佣人讲,平常日子还好,只是略有异状,但到了月圆日、暴雨、台风,甚至于阴天,他会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叫声的可怕,会把胆小的人吓坏,也因为如此,欣园充满了各种传说。 祖英彦不怕忌讳,把方东美送去这样充满阴影疑云的地方。 这大晚上,我在睡梦中惊醒,听到了令人毛骨惊然的尖叫声,暗夜中仿佛地狱传来似的。是方东美,她步上了异母弟弟的后尘了。 我捂起了耳朵,然后有人用力敲门,站在门口的是小小孩,他满脸惊悚,眼里都是泪,跟在后面的是保母。 门一开,他一头栽进我怀里。他听到了?也明白了? “我管不住他。”保母一脸尴尬地说。 我告诉她没关系,小小孩今晚跟我一起睡好了。 孩子钻进毯子,仿佛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鬼魂,我轻拍哄着他,直到他入睡。 第二天上午医护人员陆续到齐,二楼以上也成了禁区,但也不再传来什么异声,非常的平静。 小小孩不再嚷着要见她了,他觉得困惑、害怕,学习情绪低落。 半个月后,祖英彦来看方东美时,小小孩在露台上看见他,兴奋地跑出教室奔向他,大叫着,爸爸!爸爸! 可是祖英彦的反应很勉强,谁都看得出来,他对这孩子一点耐性也没有,孩于奔进他怀里,他只冷冷抱了抱,就把他放下。 “爹地很忙。”我在露台上听见他清清楚楚地对孩子说。 孩子追在他后面跑,可怜极了,这时保母上前去把他抱了回来。 祖英彦上楼到禁区去看方东美,五分钟后大怒着下来,王美娟跟在后面试图解释着什么,但他却立刻上车完全不予理会。 我想进展一定不如他原先所预期那样顺利,甚至看到什么不该看见的。 果然,方东美的护士告诉保母,祖英彦来时没有事先通知,医护人员还在睡觉,值班的人在看电视,方东美自己把护士支开了,正在施打毒品,被祖英彦当场抓个正着。 我们被告知不准向任何人提起此事,这是丑闻,事关祖家声誉,更关系着上市股票。 小小孩知道母亲被送去欣园后似乎松了一口气,方东美发病时的嚎叫把他吓坏了,我们也完全无法跟他解释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母亲病了,但他困惑的样子,似乎觉得她是疯了。 ※※※ 方东美留在欣园,两个月后才回般苦居。 这次回来,她大概是真正戒掉了毒瘾,非常的容光焕发,可是我相信,大家都跟我一样心里有个阴影不知道她下次再犯是什么时候?会不会更严重? 我带小小孩去看她,她在起居室接见我们,小小孩踌躇地立在门口不敢向前。 她端坐在奶油镶金的宫廷式沙发上,身上一袭爱马仕的秋香绿短上衣和四片裙。 小小孩求救的看我,我在他肩膀上按了按,他开始举步向前,只是十分谨慎。 “妈咪!”他走到方东美面前,又回头看了我,我对他点点头,他踮起小脚,在她美丽的颊上亲吻了一下。 我以为她至少会抱他一下,但她从头到尾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像一座小山,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 小小孩退了回来,退到门口时,忽然拔腿就跑,我一直追到莲花池边,才发现他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可怜的孩子,他真是受够了。 我从后面轻轻搂住他,他回过身,用力地抱住我。 他一直哭到睡着。 我没有什么可以哄他的,他父亲当面看到他都可以不理会他,母亲 我听见他的哭声,心中也觉哽咽。 不久之后,般若居传出了谣言方东美步上方东兴的后尘,她的精神错乱。 那句诅咒应验了。 王美娟下令禁止谣言,但谣言这东西通常就像是风一样,你怎能禁止得住。 不过,方东美自己倒还争气,虽然不言不语,举止不似平常,但终究没有什么异怪的动作出现。 可是外面的人可不这么想,那些八卦杂志不知道哪里得来的消息,开始大作起文章。 为了这些会危及永昌的负面消息,听说总管理处十分着急,一心辟谣,最后想出了方法,要方东美出席今年永昌的年会。 这并不是过分的要求,祖老夫人在世时,每年的年会都势必躬视,今年是永昌、方氏正式合并的第一年,身为女主人的方东美参加是必然的。 不过,医生的说法并不乐观。 方东美在戒毒时,出了岔子,虽然方东美不再施打毒品,但也同时丧失了某些东西,使她成为木偶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最后医生与祖英彦的助理达成协议,方东美可以经由药物控制出席,但绝不能让她开口说话,也不能过于劳累。 年会是在九月,还有时间准备,祖英彦除了原先的护士外,又请了专家来帮忙。 ※※※ 年会那天早晨,祖英彦亲自来接方东美,我们事前晓得他会来,但大门开启时,小小孩漠然地继续吃着饭,完全无动于衷。 半个钟头后,方东美和祖英彦出现了,祖英彦穿着深色西装,白衬衫,灰红相间细条纹领带,英俊极了,但表情冷冷地;方东美却很不一样,她戴了一顶缀有黄色花朵的帽子,身上是同色系ungaro小礼服,露出娇嫩的脖颈,性感极了。 光是看这一对金童玉女的外表,祖老夫人的安排就是对的,他们的婚姻是两大势力结合,对两家都有好处,也更能光耀彼此,就世俗上幸福的定义,是十全十美。 当年祖老夫人若是来问我,相信她会问,你能给你爱的人什么? 可怜的老太太,她一定为自己这最后的神来之笔而得意。 她的算盘打得多精,谎言编得多高明,但,她绝对想不到,她去世后,家里会这样一团糟。 再这么下去,所有的人都会把小小孩当做野孩子的。 我的心一阵绞痛。 我该去暗示祖英彦吗?不!他不会相信,就算是成功的说服了他,恐怕也会因此而怨恨着我。 过了两天,祖英彦又回般若居来,根据媒体报导,方东美在年会上出现,不仅粉碎了谣言,还安定了投资人的信心。 祖英彦这次回来时,脸上虽然没有笑容,但表情平和,方东美的表现是他的阴影,她的表现好些,他也不至于那么辛苦。 但不久楼上便传来激烈的争执声,方东美先是大声骂人,再来是歇斯底里的尖叫,随即祖英彦满脸怒容的出来了,一直到他上车离开,都没有任何人敢上前去跟他说一句话。 方东美的情况从那天起开始转坏,她哭泣了整整一个下午,然后,般苦居又传出阵阵耳语。 她这回不是吸毒,而是酗酒,保母说,护士又辞职了,换人后比原先的更糟,完全管不住她。 有天,她看起来特别的正常,也没有喝酒,说是要去散步,护士跟着她,没想到居然就跟丢了,她这一失踪就是一个礼拜,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祖英彦知道她回来了,立刻赶回般若居。 她回家时,衣服完全不是原先的,神态有些疲惫,见到祖英彦,两个人又是一场大吵。 吃过午饭,小小孩不肯睡午觉,到园子里采集标本,不时抬头朝他母亲住的楼上看一眼,十分丧气,过了一会儿,他采到一些刺梅,说是要拿去给他母亲看。 护士在房里睡觉,另一个不知道哪里去了,方东美的房门虚掩着,我试着敲了两下,孩子不耐烦,马上就要进去,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阻止了他。 我要他在门口等着,自己大起胆子走进去。起居室的布置同以往一样十分豪华,但我知道方东美一定在哪里藏了空酒瓶。 酗酒比吸毒的罪轻些,但都一样见不得人,我不明白像她这样生活在锦绣丛中的公主,有什么委屈必须要这样麻醉自己。 我试着叫了两声,没有人回应,我再进入卧房,厚重的窗帘是拉卜的,黯淡的光线里,只见方东美穿着半透明的蕾丝睡衣趴在床上。 睡着了吗?可是她看起来十分怪异……尤其是侧着的脸并不是真的那么平静……我试着去拍了拍她。 刹那间,她的口鼻流出了鲜血。 我心中大骇,慌忙奔了出来,一不小心,碰翻了茶几上的大钢花瓶,所有的花都散了开来,瓶子发出沉重的“砰”地一声……整个房间流得到处是水。 我抱起小小孩,奔到护士房里,把正熟睡的护士推醒,“快!快叫救护车。” 王美娟大惊,赶上来时,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好像我就是谋杀方东美的凶手。 救护车来了,方东美的医生跟在后面赶到,但只看了一眼,就宣布方东美已死亡,救护车不运送尸首,呜呜的又开走了,警察这时候到了,由于我是第一个现场目击者,立刻传我问话,问得很不客气。 我有小小孩作证,我们一直在一起,而从进屋到退出来,总共不超过两分钟,如何去杀人? 祖英彦带律师回来时,警察正在问我话,他乍一看见我,惊愕的表情如同见到鬼魅。 谁都想不到我们会在这么糟糕的情况下见面。 我咬紧嘴唇黯然的垂下脸,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正眼看我。 我全身像是有强烈的电流通过,最不敏感的外人都能感受到那一份颤栗。 他连看到妻子的尸体恐怕都没这么震撼。 现场的情况对我不利,门上、电灯开关、墙壁,到处都有我清晰的指纹。 还有那只被碰翻的花瓶。 护士接受传讯时说,那花瓶原本好好的,装满了鲜花。 坐在那里,祖英彦如电般的眼光使我无法思索,也无法为自己答辩。 小小孩被带了进来,当面对质,现在只有他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警察要保母离开,但祖英彦坚持律师在场。 小小孩乖乖坐着,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刚失去母亲,连伤心的时间都不给他,就马上接受讯问,也太残酷了些。 这是我有生以来最难堪的一瞬,也是头一次见到他们父子这么近的坐在一起。 小小孩抬眼看他父亲时,清澈的眼睛,俊秀的鼻子,和略带任性的嘴唇,多么的酷似祖英彦,但他父亲毫无所觉,他带律师来,并不是想保护独子,他保护的,是祖家的名声,永昌企业的金字招牌。 警察又问了一次,律师站到孩子身边,一再要他别害怕。 只见小小孩不情不愿的抬起脸来,道:“我不知道,我们在捉迷藏,爱丽丝当鬼,我找她,一直找。” 警察看了我一眼,意思非常明显。 我呆住了,起初我以为听错了,但,小小孩的声音那么清楚,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也用不着他再说第二遍。 祖英彦叫保母进来把他抱出去了,他被抱走时,整个脸埋在保母怀中。 他在说谎,而且自己心里清楚的很,所以不敢看我。 我们并没有玩捉迷藏,他也没有找我,更没有找很久、很久,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谎,五脏六腑强烈地绞痛。 对质过后,警察对我由询问变成了审讯,而且做成了笔录,若不是祖英彦要律师在旁,万一做成了对我不利的笔录,将来坐牢恐怕也有可能。 尽管祖英彦要律师协助我,但警察“审讯”我时,简直是咬定了我便是凶手。 “你说谎!”那个官阶最高的指着我,厉声质问为什么骗人。 我尽可能的不理会他的威吓,用平和的声音把方才来找方东美的情况重述一遍。 我知道祖英彦在看着我,但我除了尽量为自己辩解,完全无能为力。 警察反复的追问,试图找出漏洞,好把我捉个正着,但是不管他们问了多少次,换谁来问,我的回答统统一样。 警察问不出个所以然,幸好司机阿丁说下午两点看见我跟小小孩在采集刺梅。 他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有听老歌的嗜好,每个星期二下午两点,都是黄金歌厅的时段,他看见我们时,空中歌厅刚刚开始。 王美娟报警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五分,救护车赶到是两点二十分。 根据方东美尸体当时已经冰冷的程度,她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两点以前,一点以后。 我松了一口气,被当作凶手固然不好受,被盘问得死去活来更糟。 警察离去后,王美娟瞪着我的样子仿佛要把我吃掉。 祖英彦要她先退下,她不情不愿的领着佣人走了,他要律师去书房等他,待会儿会有和尚来诵经,还有许许多多的东西待办。 起居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气僵硬得像千年冰雪。 我的心跳得好似要发狂,我不要见他,至少不是在这种状况,我们的过去已经够糟了,现在他妻子刚过世,我又是头号嫌犯,而指认我的是他的独子…… 但愿我能立刻在他面前消失。 “不要走。”他轻轻地说,那好听的声音撩起了往日的回忆。 痛苦地、伤心地失落了一切的回忆。 我甩甩头,不愿再回想,也更不愿再面对多年前对我甜言蜜语、却丢弃了我的人。因为我做得比他更糟,他背弃的是一个成年女子,我背弃的却是我亲生的婴儿。 我推开了他,快步走出起居室。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黑得让人觉得寂寞与恐慌。 ※※※ 方东美生前所居的小楼,彻夜传来和尚诵经声,祖家的传统是死者二四小时内不可移动遗体,同时有人助念以利往生。 小小孩当天晚上病了,发高烧而且呕吐。 有谁想得到,一个五岁的孩子,会在那么重要的关头说那么可怕的谎话。 我感到噬心的痛苦,般若居里,到处都是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私语,我不能禁止人们胡思乱想或散播谣言,而且,不管人是不是我杀的,方东美都已不在了。 我从心到身涌起了阵阵寒意。 很明显地,这是谋杀,但,为了什么杀死她?杀她的又是谁呢? 是祖英彦?不!不可能!尽管方东美是他最大的麻烦,但我深知,他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杀她泄忿。 长夜漫漫,我脑中浮现的是方东美俯卧在床上的身影、小小孩说谎的声音、祖英彦眼中的怒气……种种音声影像交织在一起……缠绕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 “凶手!凶手……”我听见了无数的耳语,在草丛里、墙壁间,甚至空气中随着诵经声不断地传来。 我不是凶手!不是!我呻吟着醒过来,就在张开眼的一瞬,一个黑影从我床头跑开,我惊愕地坐起身来,可是那黑影一下子就不见了。 是恶梦吗?我坐在床上不能动弹,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如果有人杀方东美,那么,下一个,会是我吗? 我一直没能再阖眼,天亮时,我打开房门,有人把一份早报放在那里。 匆匆翻到社会版,整版都是祖家的消息,记者进不来般若居,可是他们得到的消息真不少,除了派人在刑事警察局取得第一手资料,也到般若居外面拍到照片。他们居然有办法到永昌总管理处对面大楼,拍到了昨晚的紧急会议。 祖英彦主持会议的照片,神情十分憔悴。 他现在的处境跟我一样,都是嫌疑犯。 神通广大的记者找到从前服侍过方东美的护士小姐,于是她吸毒、戒毒……都一一曝光了。 而请来现身的护士不止一位,记者暗示,祖英彦为了方东美伤透了脑筋,是有可能杀妻的。 他们也没放过我,我被描述成“神秘女郎”。 小小孩的证词对我最为不利,记者也用这一点大做文章。 可怕的是只不过短短一夜,般若居已成了阴风惨惨,风声鹤唳的鬼屋。 右下角的一张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 经过了昨天下午方东美给我的震惊,我原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事使我吃惊,但这张海滨小木屋照片,使我心跳几乎停止。 照片旁有一篇小小的介绍,我和祖英彦多年前在海滨共同生活。 但,慢着,报上照片的小屋是完整的,一点也没有被焚毁的迹象,连檐角的风铃都是好好的……意思是暗示我跟祖英彦合谋……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全身一阵发冷,当然不可能是报社记者半夜去抢拍这张照片,必定有人提供,而这有心人六、七年前就做好一切准备…… 我打了一个冷颤,恍若隔世的一切像浪潮来袭,在海滨曾洒落的欢笑,曾留下来的痛苦。 而今我却要面对这难堪的一切,还不能逃走。 打开电视新闻,守候在般苦居门口的记者正转播着里面的动静。 “神秘的爱丽丝!”记者这样的称呼。 那个提供照片给报社的有心人,一样也提供了不少资料给电视台,这下不论是“神秘女郎”还是“神秘的爱丽丝”都要大大出名了。 我把脸埋在膝盖上,也许,不用多久,我未婚生子的事情也会曝光。 当然,那得看“有心人”高兴。 经过小小孩房间时,我听见他在哭。 我知道他哭什么。 说了谎又不能向对方道歉,已经是说谎的惩罚之一了,更何况他还得受良心折磨。 保母面有愧色的说,小小孩刚刚告诉了他,昨天他在警察面前撒谎,是王美娟教他的。 “为什么?”我问。 “她心理变态。”保母说,王美娟告诉小小孩,是爱丽丝害死他妈咪,要他替她报仇,所以他才这么说。 王美娟惹了这么大的祸,不但害了我,也连带把祖英彦扯进去,祖英彦查出来,她必定吃不完兜着走。 “你”保母沉吟了一下,问:“报上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我若能满足所有人的好奇,会到电视台现身说法,否则逐个解说可是太累了。 我告诉保母,如果小小孩改变主意,我会在教室等他。 半个小时后,她领着臂上别了一块黑纱的小小孩来了。 “爱丽丝!对不起!”他又红了眼睛。 我问他,下次还会随便听别人的指示而说谎吗? 他说,再也不会了。 想必昨夜到今天,对他而言是极其痛苦的经历,他失去了母亲,又撒了大谎。 正在这时,王美娟派她的随身佣人阿芬来说,警察带法医来般若居,要我到现场去,祖英彦也交待要带小小孩一道,警察还有话问他。 到了方东美的香闺,律师问我,需不需要特别协助,我告诉他我很好,倒是小小孩可能有点问题。 一旁的王美娟立刻脸色大变。 “不应该让小孩接触到这种事。”她向律师建议,是不是能由她代表小少爷,回答警察的问题。 律师惊讶地看着他。 王美娟自然有她合理的解释,小小孩是祖家未来的继承人,实在不合适抛头露脸,而且万一受到惊吓,对小孩未来有莫大的坏处。 她的振振有辞并未得到律师的同意,律师说,小小孩是重要人证,如果不能出面,对破案有莫大影响。 “他昨天不是已经说过了。”王美娟不耐的反驳。 律师说,这是祖英彦的交待,况且今天还要做笔录,他会尽力协助我们。 王美娟讨了个没趣,狠狠瞪了我一眼,便不再说话。 警察问我话时,我照昨天的情形又说了一遍,警察也不再逼问我。 问小小孩时,他闷着头,低声说:“我跟爱丽丝来找我妈咪!” 他的话才一出口,除了保母和我,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因为他说的完全跟昨天不同。 “昨天不是说你和爱丽丝在捉迷藏吗?”警察问。 “那是她教我说的!”小小孩哽着声音。 “谁?”警察问。 王美娟的脸一阵青一阵红,又一阵白。 祖英彦在这时候来了,看起来精疲力尽,但是一双眼睛还是那么沉着,冷冷地往房里一扫,似乎每个人都被他看透了,看穿了。 王美娟的脸像要哭出来似的难看。 祖英彦没有发脾气,只是坐下来,安静地听警察继续问。 警察现在对我不感兴趣了,另把箭头转向扯谎的人,从下午两点一直问到四点,问来问去都只有那几句话,跟疲劳轰炸差不多。 我们因为要对质的缘故,只好也被迫坐在那里。 法医勘验过后,遗体才移走,我看着方东美被殡仪馆的人全身覆盖着白布,放在担架上抬走,心里不由阵阵的凉。 也不过是如此了。 她自己娘家和所嫁的人都是财阀,但是死了,也就是死了。 和尚们仍敲打着法器,念诵着经文,跟在殡仪馆后面的车子走了。般若居所有的佣人自动在大门口列队送她。 小小孩苍白着脸看着这一切,原本他不该看到这些的,但阴错阳差,见到了死亡残酷的面目。 警察对王美娟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很明显的,她是扯了谎,但只因为愚蠢的嫉妒她恨我,所以想害我一下,没想到给本来已够麻烦的般若居带来更大的麻烦。 但她为什么嫉妒我呢?没有人再追问下去,不过是一个女性对另一个女性的嫉妒心而已,而我跟祖英彦的过往是足以令许多女子生气的。 但我总算初步洗脱了嫌疑,法医证明,早在阿丁看见我们之前,方东美就断气了,至于断气的原因还要做一次解剖。 我心里很沉重,一般人也不见得会答应亲人尸体被解剖,祖英彦就更难说了。 但若不解剖,如何证明死因?如何破案找到凶手?更如何替祖英彦洗脱罪嫌? 第六章 晚上,祖英彦打电话给我。 “你--好吗?”他低低的问。 他不告而别这么多年,才来问我,好不好? 我沉默着,他也不再开口,电话筒中只有僵硬却又不失微妙的空气。 我恨他吗?不!那已是许久前的事了,但我岂能又全都忘怀? “我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要对你说。”他叹了口气。 其实他要说的,我心里完全明白,他离去那时,正是永昌集团最艰困的时期,如果他选择我,他会失掉一切,包括他的祖母。 那是他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他必须为了她继承永昌,她已经太老了,而永昌也因祖老夫人力不从心,长时期落在不肖者手里玩法弄私,从根本上腐烂,必得有人去好好整顿。 方氏是唯一能帮得上忙的。 他离开我,娶了方东美,不仅是为了祖家,更是为了永昌数以万计的员工免于流离失所。 他--不是很伟大吗? 我从心底深深地吸了口气。 电话筒里传来了噪音,我们不能再谈下去了,有人偷听这支电话。 祖英彦无可奈何地结束电话,“如果你不愿意在这里待下去,我可以替你安排。” 我谢了他,不论是般若居还是外面,到处都是流言飞窜,他还真会为我着想。 七年前,如果他能这样就太好了。 他什么都没交待,就一走了之,不管我是大着肚子,还是房子被恶意烧掉,他也能义无反顾。 现在!呵!现在我不需要他的照顾了。 可是我还不能离开此地,不论任何情况我都不能够。 祖英彦收了线,我不挂断,果然,话筒中传来一声清晰的“喀哒”声。 是谁在偷听?仍在怀疑我的警察?永昌总管理处,还是--王美娟? 般若居里没有人喜欢王美娟这个管家婆,但是她似乎最痛恨我,我怀疑上回放火调虎离山,偷翻我证件的就是她。 因为专家的手法不会这么拙劣。 包括她昨天要小小孩讲谎话,今天就穿了帮,若不是般若居里还在女主人之丧,急需人手,王美娟一定立刻会被赶出去。 而她现在还有闲空来找我麻烦,也太不明智了。 第二天早上,我不看报纸,不看电视新闻,不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想知道,保母来找我,小小孩昨晚虽然没发烧也没呕吐,但情绪很坏,胃口也不好。 我答应去看他.如果情况改善些,我要尽早恢复上课,不管是大人或小孩,终日无所事事不是办法。 保母离去后不久,我打开房门,王美娟赫然立在门口,闪避不及,瞪了我一眼。 她在听壁角,不知听了多久,也许一开始她就站在那里听。 我觉得好笑,如果我跟她家主人旧情复燃,她绝对占不到我的便宜,倘若我俩死灰无法复燃,她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从她面前扬长而过,她冷冷地、恨恨地瞪着我,这个小人!若是可能,她会抓住我,好好的羞辱我,只可惜她不能。 我冷笑,也不想花什么精神对付她,我还有个更可怕的敌人在暗处呢。 到了教室,小小孩坐在位子上等我,模样着实可怜,但是他不理人,阴沉着一张脸,像是要发脾气。 “有那么气我吗?”我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他又恼又羞地看着我。 “是你杀了她!”他忽然尖叫起来。 “我有那么坏吗?”我平和地问。 “大家都这么说。”他嗫喏着。 “哪个大家?” 他的脸红了。 所谓众口烁金也就是这样了。 “如果我告诉你,我没有做呢?”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他的眼中又充满了恨意。 “因为我没有做。”我斩钉截铁地告诉他。 他瞪着我,但慢慢地,慢慢地垂下头,也许他相信了,也许,他在思考。 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现在是他最艰难的时刻。 在这之后,他仍有很长的人生要过,如果学会如何去辨别是非黑白,我相信对他未来将会有好处。 他再度抬起头时,那怀疑、不信任的眼光慢慢消失了,起而代之的是不知所措。 被王美娟的谎言所激起的愤怒其实还存在着,也还想继续生我的气,但现实上,他又发现不是这样,所以只好发呆了。 我凝视着他,深深地凝视着。 小小孩哭了起来,真真正正伤心地哭泣着,从方东美过世到现在,他忍了许久,这才发作。 我抱起了他,让他哭,这种时候,哭出来比憋在心里头好。 保母听见他的哭声,在教室门口张望,我用手势阻止她,孩子哭了会儿,小脸偎在我怀中,抽泣着睡着了,也许他仍不确定,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了我,在我这里寻求温暖。 我轻吻着他的额头,然后替他拭去汗。 他真像祖英彦,眉眼是他的翻版,脸型、嘴唇、连耳朵都是一样的。 但愿我能告诉他,那年夏天,我们的青春虽然在海滨消失了,但并不是什么都不剩下。 ※※※ 方东美走后,二楼整个被封了起来,般若居里更是人心惶惶,案子没有破,成了胶着状态,但慢慢地,再大的新闻也随着时间而沉淀。三天后,方东美的名字只在报上不显眼的地方出现,一个礼拜后,连名字都不见了。 这么轰动的社会大新闻已立刻被遗忘。 然后,冬天来了。 孩子跟我的关系变得比以前更好,他没有了母亲,更依赖我,下人们看我的眼光也不再那么具有攻击性。 我度过了第一个难关,但在真凶被抓到前,我都还有艰难的路要走。 我奇怪自己的韧性,在痛苦难挨,被当做嫌犯的时刻,还能够泰然自若,不给人可乘之机。 我不知道是什么使我通过了严苛的磨难,只能祈求上苍,不要让我离开我的孩子,请让我有足够的勇气与智慧。 保母也和我成为真正的朋友,看得出来,她对我这些日子的表现很感佩服,她说:“我真佩服你,我就做不到。” 祖英彦这天回到般若居,自方东美去世,他在警方调查告一段落后,出国去了一个月。在这期间花边消息跟他扯在一起的是修婉兰,实在无聊! 当然除了照片还有文字,意思是祖英彦前妻尸骨未寒,旋即另有新欢。 我把杂志还给了保母。 “你没兴趣?”她有些失望,“大家都在谈呢!” 我笑了笑,不但对这件事没兴趣,就连当年祖英彦真娶了方东美,我都不见得有兴趣哩! “你--生气了?”保母小心翼翼地看我脸色。 自从我被无聊的媒体称作“神秘的爱丽丝”以后,就仿佛被贴了标签似的,一举一动,都会跟祖英彦扯上关系。 其实我们早已是不相干的人了,若不是有小小孩的存在,今生今世,我们甚至不会再见面。 我不回答保母任何问题,怎么回答都不对,不如一句话都别回答。 今天祖英彦回家,她满肚子疑问无法宣泄,尽可以去问祖英彦本人。 这时,祖英彦要助理来,请我去书房。 冬雨湿且冷,书房里的壁炉升着火。 祖英彦英俊的、不苟言笑的脸在火光掩映下,仍有着温柔。 我想起过去的日子,一切是那般遥远,但又似乎是那么的近。 他的眼睛望着我,我觉得都快呼吸不过来了,但我不愿停留在过去,努力回到现实来,冰冷地、客气地看着他。 “爱丽丝!”他忘形地站起来。 我倒退一步,不!我不要他触碰到我,即使是我的影子。 “对不起。”他胀红了脸。 他要说的,又何止对不起这三个字,但若非他现在是雇请我的主人,我也不会来听他讲这三个字。 “我--真的那么--令你讨厌?”他苦涩地。 多年的往事又一次的在心头翻涌,更使得我无法开口。忘不了的,忘记了的,一齐涌了上来……海滨小屋,日落与日出,那么好的日子,那么美的青春……我怀念,却又不想再回顾。 “坐下--好吗?”祖英彦的声音沙哑了。 我坐下来,已到了这一步,又有什么好在乎的? “有些事情,我应该对你解释。”他困难的说:“我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离开了,等我能脱身回去,你不见了,房子也烧掉了。” 原来如此!我又能说什么?一切,都不过是祖老夫人授意与安排,我是被她玩弄下的牺牲者,我不相信祖英彦会不知道。 既然他明白,又何必要问。 也许祖老夫人对他用心良苦,有另一套哄骗蒙蔽的方法,当然,说我死了更好,只不过谎话编得再圆满,她也没想到我会回到他身边。 “方家--”他欲言又止的,“给了你多少钱,你才这么做?” 难怪他恨我,他一直以为我收了方家的好处,祖老夫人的谎话太高明了,但,他恨我也就算了,怎么还又想再见我呢?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没兴趣。”我阻止他,“今天,想跟你谈谈庆龄,自他母亲去世以后,他很伤心,我觉得我们有必要为他做点什么!” “那是教师的职责。”他截断我的话。 “也是父亲的责任!”我直视着他,“孩子失去了母亲,你是不是该跟他谈谈。” “谈什么?”他冷冷地回答:“说他母亲被谋杀,父亲是涉嫌人?” 我看着他,深深地、深深地看着他:“庆龄是你的孩子。” 他侧过头,似乎厌恶听到我这样说,但为了某种原因又忍耐住,不予反驳。 我们的交谈到这里为止,因为祖英彦的助理来敲门,进来后低低地跟他说了几句话。 倘若不是大事,助理不会挑这个时候来打扰他,我识相地告辞了。 下午上课时,小小孩不舒服,量了体温,有些发热,保母让他先去休息,晚上,换我去陪他。他一直睡到半夜才惊醒,大概是做了恶梦,张嘴要哭,我搂住他、哄他,他抽噎着在我怀中再度睡去。 他一定是想方东美了,而祖英彦又如此忽视他,他小小年纪,上天却给他莫大的打击。 也许方东美早就知道他是祖英彦的孩子,不论是由别人告诉她,还是她自己发现,她都不会好过。 她从大麻一直修到了海洛因学分,不是没有原因的。 但祖英彦却像一个瞎子般,完全视若无睹。 ※※※ 第二天晚餐正当我们开动时,祖英彦进来了,坐在男主人的位置上,不仅小小孩惊奇地睁大了眼睛,王美娟也很讶异。 祖英彦对我扬扬眉,好像是在问:怎么样? 祖英彦玉树临风,小小孩崇拜地看着他,这长餐桌上坐着的两个男性人类,一个是我儿子,另一个是我儿子的父亲。 我的情绪难以平复,赶紧低头用餐,等那阵激动过去。 我不是不想坦白告诉祖英彦,小小孩是我跟他的亲生骨肉,但我相信他不会谅解我愚蠢的行为,这冒失的举动,会太过刺激他。 小小孩也没有任何心理的准备,他心里唯一爱的,当然是方东美,那是他的妈咪。 我决定过些时候再说。 方东美的死亡成了悬案,祖英彦不同意解剖,而且选好日子安葬。 修婉兰特地从美国回来参加葬礼,为了方便,就住在般若居,这回她没什么可避讳的了,一来就找我。 “为什么你会牵涉在里头?”她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如果我猜得不错,你跟祖英彦的关系不寻常,你们--”修婉兰不好意思的顿住了。 她不是第一个做如此猜测的,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叹气,多日来的委屈一下于决了堤。 当她问道:“祖庆龄--是--” “是我的孩子。”我豪不犹豫的承认了。 婉兰早有准备,但仍然十分吃惊。 “真没想到--”好久好久,她才说:“你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到般若居来当家教?” 我点头。 “为什么你不告诉祖英彦?”她问:“他是孩子真正的父亲,他有权利知道。” 我怎么告诉他呢?往昔的爱与恨,这瞬间排山倒海而来。 “你怎么到现在还没学会好好为自己打算?”婉兰急得都有些生气了。 她从手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是她的律师,劝我有空时快快去见他,会见律师固然是请教如何保障自己的利益,免得将来吃亏。 但到了今天这地步,我还怕吃什么亏? 当天下午,婉兰又来找我,告诉我,律师说了,要生父追认孩子的期限是七年,否则便会失去权利。 婉兰见我不开口,便又问,若是我不愿自己去告诉祖英彦,可不可以由她来讲。 我拒绝了,这件事我做得如此糟糕,再由外人嘴里传进祖英彦耳朵,这辈子都别想让他原谅我。更何况我还牵涉到伪造文书。 “如果你一辈子都不说呢?”婉兰非常了解我的个性。 “那么祖英彦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凄凉地笑。 婉兰叹气。 “当年--你也是这样对我爹地的吗?”她问。 提到了修泽明,我不禁低下头。 那是意外,修泽明早已跟我约好,毕业后就要娶我,倘若没有意外,也就不会这么多事了。 婉兰本来就泫然欲泣,这时候再也忍不住的哭了。 这么伤心的事,哭的,竟是她,不是我。也许她是为修泽明,也许是为自己。 女人过了卅岁,外表看起来坚强,其实内心特别的脆弱,而且不是那么容易真为外人伤心的。 大殓时,婉兰亲自为方东美穿衣,不准葬仪社的人插手。 我的立场十分尴尬,但我对方东美本人并没有任何成见,由于方东美没有别的女性亲属,婉兰征得我同意后,还是请我帮忙。 她不喜欢王美娟。 “鬼鬼祟祟地!”这是她对王美娟的评语。 其实,她看不起王美娟只是个管家,不配来碰方东美尊贵的遗体。 我一直到现在才明白,虽然婉兰仍跟我记忆中一样善良、温柔,但她的优越感、势利眼却一直是我不知道的。 ※※※ 方东美的遗体经过冷冻,今天才开始解冻,皮肤上不断有水珠渗出,一刚敷上粉就化了,只好不断用软纸拭干,再重新上妆。 婉兰却做得又仔细又好,将方东美死亡的面孔化得栩栩如生,紧闭着的眼帘像是在睡觉。 我看了一阵心酸,五年前,为了她,我和自己的孩子生离,现在,她去世了,我的问题却仍无法解决,一切也无法还原到从前。 然而,我从未因此去恨过她。 而一个如她这般美丽,有亿万家财的尊贵淑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钱,真的不能使人长生不死,更不能替她申冤。 凶手是谁呢? 与她有最直接关系的,又能得到最大好处的人。 不!祖英彦不是这种人,他在婚前明知方东美有服用禁药的习惯,仍然愿意牺牲一生,与她结婚,怎么可能去谋杀她? 然而--人,是会变的。 任何人都会改变,包括我、婉兰,以及我们所认识的每个人……可是,祖英彦会变得这么厉害吗? 我咬着唇,咬到渗出血丝,我对他并未失去信心。 出殡时,律师带来遗嘱,方东美婚前便立下了遗嘱,以后,一直没有更改过。 这一点,连祖英彦都不知道。 宣读时,方氏一族整个划上句点,方氏的一切都成了历史。 出殡的场面备极哀荣,来致哀的除了一波波团体,还有许多在电视上常见的脸孔,包括部长级以上的贵宾。 各媒体以极大的篇幅报导这个传奇公主的一生。 小小孩披麻戴孝,可爱的面孔一脸肃穆,拈香走在最前面,祖英彦牵起他的手,他仰头看他父亲。 有记者捕捉到这样的画面,登在次日报纸的首页。 小小孩受到这样的瞩目是应该的,因为他继承了方家所有的财产。 方东美婚前的遗嘱中,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未来的孩子。 这是方家的传统。 她那时便已知自己不孕,为什么还要留给孩子? 也许,她认为比留给祖英彦好。 或者-- 她早已知道我怀孕,那时就想要我的孩子,想出了移花接木之计。 ※※※ 婉兰在方东美葬礼的第二天离开台湾,我们在她房中由深夜谈到了天明。 回房时,我见到一个人影立在我的窗口,不禁大感疑惑,我问:“谁?” 那人转身就走,身形出奇的快,不似人的步伐,而且--轻飘飘地……在蒙蒙亮的晨光中,特别的可怖…… 鬼!我掩住了嘴才不至于叫出声。 这个奇怪的,幽灵似的人物并不是我个人的幻觉,般若居里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然后,开始闹鬼了。有人绘声绘影的说,半夜有女鬼站在窗口看他,还有人说睡觉时有人在脖子边向他吹气。 有佣人开始辞职了。 其实般若居自方东美逝世后就人心惶惶,闹鬼的传闻只是更明显得让人觉得恐怖,佣人不愿意待下去也是应该的。 可笑的是王美娟以异样的眼神瞧我,仿佛我是那个装神弄鬼的罪魁。 她不仅监听我的电话,还常监视我的行动,行为明显到别人都看不过去。 保母有天跟我说:“大家都觉得王美娟太过分了,应该--最好由你当女主人。” 这天晚天,我简直无法成眠,方东美的案子未破,下人们这样乱传,我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我坐在床上睡不着,有人敲门,是王美娟的助理阿芬。 “我看你还亮着灯。”阿芬笑嘻嘻地说,她手上有个托盘,盛着一大壶牛奶,还热腾腾地,倒给我一杯,味道虽然很香,但太甜了,我只喝了一口就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这阵子我老做恶梦,这晚全身冒冷汗的醒过来,一时之间不知身在何处,突然间嗅到一股奇怪的气味,是烟味。 起火了,我从床上跳下来,这回不是有人在声东击西,而是真正失火了。 我用力敲保母的门,然后冲进小小孩房里,他睡得很沉,这么大的声音都没弄醒他。 抱起他就跑,就这么一眨眼功夫火已经把大门封住了,而且窗户居然钉死了,我再看看祖庆龄,他并不是睡着,而是昏迷不醒。 我心中大骇,这是故意的,有人要置小小孩于死地,但,我不能就这么让人杀死我的孩子……我放下小孩,打开水笼头,浸湿了被单把小小孩从头到尾裹了起来,火愈烧愈烈,我已经来不及再为自己做什么准备,匆匆拿了一条浴中沾湿了裹住头。 屋内的窗帘、沙发、地毯已经一齐跟着烧起来,但我再没有犹豫的时间,横下心,拼死命的冲了出去。 怪兽一样的火扑了上来,漫天火光中,便是传说中的地狱,可怖的景象却不能使我退缩……浓烟呛得我已经无法分辨了,我只有一个意念……一个意念…… 醒来时,我的喉咙犹如火烧,我困难地睁开眼睛,保母的面孔在对不准焦距的视线里慢慢扩大,满脸焦急地望着我。 “孩子呢?”我虚弱地问,声音几乎挤不出来,不断呛咳着。 小小孩赶来床边,依恋的把头依偎在我怀里,他知道是我救了他一命。 他不晓得,他的生命,其实也是我给予的。 保母说,我去敲她门时,她才发现起火了,大声喊救命,没想到祖英彦正巧回来,就在我冲出火场时,冲进来帮我抱住手里的孩子…… 是--祖英彦。 保母还说,祖英彦把我们救出来后,自己呛昏了过去,现正在隔壁病房躺着,还没醒过来。 我努力再努力,才坐起身,我要去看祖英彦,不论谁都无法阻挡我。我不再恨他,不再--恨他了。 保母劝不住我,只好扶着我走到隔壁。 祖英彦全身插满管子,脸上还罩着呼吸器,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没有想到,事隔多年,他仍会冒着生命来救我,我在床边坐了下来,孩子依偎着我,小身子有些发抖,我知道他害怕,保母要带走他,他不肯。 “让他待在这里好了。”我声音沙哑的说。 团圆!这就是团圆了,我的心一阵忍不住的触动,牵住了小小孩的手,和祖英彦冰凉的手握在一起。 “你要好好记住这一天。”我轻轻对小小孩说。“父亲舍命救你,你这一生都不要忘记。” 他点点头,酷似祖英彦的脸上是令人难忘的表情。 “我爱你,爱丽丝!”他小声而害羞地对我说,然后不好意思地跑走了。 我一直握着祖英彦的手,没有放开,不论他曾经做过什么,现在我都不在意了。 我唯一希望的,就是他赶紧醒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深长的祷告里恢复过来,瞬间,我觉得身子四周都充满了光亮。 但当我用力眨眼睛,想看得更仔细时,光亮消失了,祖英彦睁开了眼睛。 他默默地看着我,渐渐地,眼中与生命中的剧痛一起流过的,是更激烈的感情。 “爱丽丝!爱丽丝!”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这儿。”我低低的应和他。 ※※※ 出院回家时,我、祖英彦和小小孩三个人紧紧坐在一起。 我们应该避避嫌疑的,但我曾经几乎失去他们,至少在这段路程里,让我拥有他们父子。 我们没有回般若居,经过了那场火灾,般若居的建筑已被焚毁,祖英彦安排大部分佣人们的出路,剩下的人随着我和保母,住进城中的大厦。 快到达时,我才知道,王美娟为什么一直没有在我面前出现。 她再也不会出现了,那天起火时,她被困在房里出不来,等消防队赶到,在浴室里发现她和她的助理阿芬,她们没有什么外伤,死因纯粹是窒息。 根据小小孩告诉我,失火的那天晚上,阿芬去厨房煮了一壶热牛奶,给了他一杯。 我怀疑过阿芬的牛奶,因为太甜,我只喝了一口,就立刻睡着;而小小孩喝了一整杯,所以一直到我抱他冲出火场,都昏睡不醒。 牛奶有问题,但为什么阿芬自己也喝了,而且因此而逃不出火场。 上次,我曾疑心过王美娟在我窗口纵火,现在少了一个嫌犯,多了一双冤魂,她再也不必受任何盘问了。 到了新家,警察已经等在那里,预备做笔录,这回承办的警员跟上次不同,但对我,都是一样的怀疑。 我已大出名了。 “神秘的爱丽丝.”又出现在各媒体上。 新家虽然有一百多坪,在市区算是大户人家了,但跟般若居完全无法相比,更何况是在半天高的大厦顶楼,除了游戏室,就只有空中花园可以嬉戏,我跟保母说好,小小孩刚从偌大的般若居来到这里,一定会不习惯。我们要尽量帮助他。“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有天,小小孩仰着头这样问我,眼中有着惊惶,可是不等我回答,他又默默走开,寂寞地看着窗外灯火。 我心里难受,却也无能为力。 祖英彦的表现却出乎意料,方东美过世后的流言从没放过我们,他却尽量每天陪我们用晚餐,厨房里也每天挖空心思,精心制作祖英彦喜欢的食物,一早,由厨房助手拿菜单来给我过目。 我觉得不妥,可是大师傅很坚持,保母劝我不必太过固执,家里没有女主人,又没有请新管家,给我过目也是应该的。 慢慢地,我们都习惯了新家,小小孩眺望窗外灯光的眼睛也不再那么寂寞,他还兴致勃勃地告诉我,这城市其实是非常热闹的,即使远方山谷的灯火也各有情调。 听他如数家珍,对四处各有异趣或平凡或辉煌或如串珍珠的灯光、我似乎又重新认识了这个城市。 “真是聪明的孩子!”祖英彦从后面靠过来,同时拥住了我们两个人。 也许他认为我们有复合的希望,也许,他跟其他人一样,认为我藉着孩子亲近他,也许…… 但不管哪一种也许,他都不会知道真相。 他们共处的快乐时光就是我的希望,我也相信,总有一天,祖英彦会渐渐喜欢他的。 这一夜,我梦见了王美娟,她和生前一样鬼鬼祟祟地走到我旁边,压低了嗓子告诉我:你要当心!你要当心! 当心什么? 一阵冷风阴飕飕的吹了过来,她慢慢消失了。 我这才想到,她已经去世了,一惊而醒。 我不明白,她从未喜欢过我;为什么会来警告我?难道她已经知道放火的人是谁了。 是跟谋杀方东美的同一个人吗? 王美娟心里应该有数。我和她素昧平生,她却晓得我很多事,而且不惜拿那些旧事来伤害我,甚至勒索我。 告诉她那些秘密的人,或许就是放火的人。 只可惜我是在梦里见到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也许,我方才做的梦,只是个梦而已,非常无稽的梦,并不代表任何意义。 ※※※ 小小孩有一天告诉我,明天是方东美的冥诞,他要去般若居扫墓。 我奇怪他怎么会知道母亲生日是哪一天,他说是保母告诉他的。 关闭了三个月的般若居大门重新打开时,我虽然在心里早有了准备,但还是为残败的景观吃惊。 建筑物烧毁的痕迹是一个大劫难,没想到树木也枯死了,花园更是荡然无存,只剩下垂头丧气的野草。 小孩把花插在石砌的瓶里,合起小手掌在那儿念念有辞,我突然觉得背后一阵凉,猛一回头,一个白色影子迅速地掠过,消失在不远的密草间,虽不相信大白天就看得到鬼,但也吓得魂飞魄散,失去了力气,只能扶着大树喘气。 修婉兰离台的前一个晚上,我也曾见过诡异的白影在我窗口徘徊,但是它白天出现竟比黎明时分更让人恐惧……那时候我不那么害怕,是因为雾气的阻隔使一切模糊……可是方才短短一瞬,我看到了方东美的脸。 她就是那传说中的幽魂,回人世间探望她的家人。 我走回小小孩身边,用身体护住他,他仍在为他逝去的母亲祈祷。 这时候,大门口响起警车的声音,上次盘问过我的警察又来了,这回他们来,是因为又有了新的发现。 有心人给了他们一个电话号码,他们查到我生产时住过的医院。 我是用方东美的名字登记的。 但经过明察暗访,所有认识方东美的人都异口同声道,方东美当时身材好得很,纤腰只有二三寸。 “但是--”我反驳,有没有生育,是方东美女士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警察着只查到这里,大概也用不着来问我了。有心人又提供了另一项资料-- 年轻的梁医师是我第一次去看的妇科医生。 梁医生本人什么话也没说,警察查到了病历,但自此之后的一切记录阙如,更不要说生产了。 “孩子呢?”警察问。 我面无表情,也不想回答,这是我的私事。 “你未婚却怀孕,孩子又不见了?”警察问得非常不客气,好似光凭这一点就要定我的罪,人赃俱获似的。 我问:“我可以打电话给我的律师吗?” 婉兰的律师陈馥明很快地赶来,口才犀利,反应又敏捷,原先对我咄咄逼人的警察立刻不敌,三两下就只有鸣金收兵,承认法律之下,嫌疑犯仍有人权,而没有证据,我连嫌疑犯都算不上。 “审问”完,律师嘱咐我,今后无论警察问我什么,我都别开口,一切由他出面,免得对我不利。 回到家里,祖英彦已经等在客厅了。 我一看见他的脸色,就恨不得往外逃,我从未见过他这么生气过。 “到书房来。”他不由分说,把我推进书房。 我站在那里,心虚地任他直直地瞪着我,那眼光像头要吃人的狮子。 “为什么?”他问。 只有短短三个字,却得让人用全身力气来回答。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只有不为什么。 当年的我走投无路。 多么简单的理由。 “到底是怎么回事?”祖英彦的脸色比方才还难看,“为什么你--”忽然他像想通似的,脸上灵光一现,“你们--全串通好了对付我?” 他终于想通了?我怀了他的孩子,瞒着他的却不止我一个,是全部的人。 他当然不能明了,如果只是祖老夫人或方夫人欺骗他,都有理可解,为什么我参与其中? 我不能回答,只对自己的愚蠢而抱歉,而羞愧! “所有的人!”他狠狠瞪着我,“你们只瞒着我!” 瞒不瞒他,又有什么差别,祖庆龄终究是做了他的孩子。 “你知道你剥夺了这孩子什么吗?”他那不可遏止的怒气似乎要掴打我,我禁不往往后退了一步。 他现在痛悔!因为知道了真相,但在真相泄漏之前,他又做了什么,他有好好照顾这孩子吗?他有善待他吗? 在我呆立那儿时,他走了出去,重重关上门。 我仍呆呆站在那儿。 有人推门进来,在我脚边坐下,头轻轻靠在我的手背上。 他在安慰我。 那满是泪水的小脸,像天使一般抚慰了我的心。 不论是不是我生下来的,他都是我的孩子。 ※※※ 祖英彦一直到晚上才再回来,火气并没有消,只短短几小时,他竟改变了许多。方东美过世,般若居大火,他都没有这样过,总是果决的处理事情,冷静得像天下没有任何事能难得倒他。 现在的他,双目发赤,形容憔悴,有如打了一场败仗,生死交关之际,要对我发脾气,却又由于旁的原因发不出来。 他也不必发了,下午的怒吼,到现在还嗡嗡作响。 我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当时并不是没看见陈氏母女所露出的被绽--她们的计划周密,行动小心,但绝非十全十美,我没看出来,是存心视若未见。 恨与怒--蒙蔽了我。 而我竟还以为自己有资格做母亲。 我不能动弹,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悔与恨在我心中熊熊地燃烧着,说不出来的痛苦,似乎要把我吞没。 我已不再在乎他要对我怎么样,或是说出什么难听话,真的,我不在乎了。 我的错--只有我才知道。 他怒气犹盛,看见我,更加不可收拾,突然伸出手狠命摇撼着我,吼着:“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被他两只钢钳般的手摇撼得全身发痛、无法思想,但我完全不抵抗,任他抓着、摇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发觉他不再摇我了,反而用力拥住我,把我拥进他温暖的怀中,拥得紧紧地,紧紧地,我脑中部分意识仍无法恢复,而空白中,他温暖的胸膛却使我觉得安全。 我听见了呜咽,时断时续,一时之间,分不清是他还是我,只有紧闭着眼睛。 无论是谁,都不要紧了,真的,都不要紧了。 我心头一松,无论是怨恨,痛苦还是安慰,都在瞬间消失。 醒来时,我躺在书房的沙发上,祖英彦看着我,眼光仍然不友善。 “看着我!”他命令道。 我不想看他,不想看任何人。 保母进来时,他大步离开没有再回头。 我问她小小孩呢?她说刚才一直闹着要来见我,闹了好久,才哄他睡着。 我叹了口气。 “晚报--已经登出来了。”保母沉吟了好一会儿,把报纸递给我。 我脑中只觉訇然一声。 “我要休息一会儿。”我对保母说,她知趣地离开书房。 良久良久,我才坐起身,打开那份被我几乎揉得稀烂的报纸。 不出所料,这件事立刻成了热门新闻,记者访问的对象,从帮我接生的医院,还找到照顾过我的特别护士,甚至我住家附近的超市,便利商店。 记者也访问了梁医生;他也仍一句话也不说,我当时没有错看他,他是个好人,而且是君子。 书房的门在这时开了,进来的是小小孩,抱着他心爱的小熊,保母早已把他哄睡了,他又下床做什么? 他把小熊塞给我,好像那就是我的保护神,我抱起了他,带他回房间去,他乖乖任我抱着,依恋与信赖地靠着我。 我爱他。 即使他晓得了自己身世,不能原谅我,我对他的爱,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替他盖好毯子,他又坐起来,亲吻着我的颊,才又钻回毯子里,心满意足的闭起眼睛。 我在他床边坐下,他总是不断地偷偷睁开眼,看我还在不在,一直玩了十多次,才倦得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把小熊放在他枕边,捻熄了灯,回到自己房里。 保母很体贴,我知道她还没睡,但是她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我躺上床,只觉得冷。 从前的日子,也有寒冬,也是一个人过,但从没这样冷过 如果祖英彦下午不抱我,我早已忘了什么是温暖,而现在,春天了--只觉得更冷、更寒。 我缩成一团,慢慢地,还是睡着了,可是没有多久,一阵怪异的冰冷,使我无缘无故地自梦中惊醒。 月光自窗外照进来,角落里有个黑影,我全身发凉,想叫也叫不出声,只有呆呆地看着那黑影慢慢走过来,影子使她看起来更为巨大,犹如鬼魅,她走得很慢,我应该有时间逃的,可不知为什么,我只是躺在那里不能动。 她走了过来,我知道我为什么害怕了,她的脸,啊!她的脸--是方东美…… 月光照了进来,我的心脏紧紧揪在一块儿,几乎无法跳动,时间也跟着冻结了。 但,真的是方东美吗?月光更分明了,她沐在一半月光,一半阴影的脸,原来有人戴着她的面具,并非她的鬼魂。 她在笑,虽然戴了面具,但是我知道她在笑,笑得邪恶,让人心寒。 明明知道不是方东美,我却比先前更害怕,我知道她是谁了--杀死方东美的凶手,放火烧般若居,烧死王美娟、阿芬的,以及提供消息给报社的,都是她。 可是,她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 “站起来!”她手中亮出了一把枪,胁迫我走下床。 她的声音,这么熟悉的声音……我不愿意相信我的听觉,但是,我的耳朵没有问题。 眼泪慢慢渗出。 “婉兰,是你吗?婉兰?”我听见自己轻轻在问。 房门无声的开启,有个人站在那里,是保母。 后面的枪立刻毫不容情的抵住我。 我叫了一声:“丽英!” “闭嘴!”保母低叱一声,厌恶地说:“你就不能让她保持安静吗? 手枪在我的背上狠敲了一记,敲得找痛彻心肺。 婉兰,保母!她们怎么可能会……无数的疑惑,无数的恐惧中,我被胁迫走出房走到小小孩门口时,我心念一动,几乎是立即的,保母就察觉了,她冷冷地看着我,“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别说我没警告过你。” 我噤声了,另一种恐惧油然而生,我不知道她们会怎样对待我,更害怕的是,她们--是不是--还要对付小小孩。 保母看出我的恐惧,对我身后努努嘴,只听见婉兰用她那优雅的、邪恶的声音说:“不!现在我们还不能带他走,带小孩太麻烦了。” “你--预备怎么对付他?”我鼓足了勇气问,难道光是对付我还不够吗? “那就要看你合不合作了?”婉兰嘲笑地说。 她的声音从未让我这么不舒服过,我明白了,即使我哀求她们放过小小孩,她们也不会放过他的,我的心一下子凉到底。 如果她们只是要我的命,我愿意给。但是,孩子有什么错? 房门是关着的,我只希望再看我的孩子一眼,他是我唯一的记挂。 婉兰嘲笑地说:“你关心关心自己就好了。”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的,也许,她本来就这样,只不过我不知道而已。 她恨我。 女人只有恨另一个女人时,才会这么刻薄。 我以前以为婉兰不会,现在知道了,她也是肯为了我毁坏形象的。 保母走在前面,婉兰押着我,我没有任何可以逃的机会,进入运送垃圾通往后门的电梯时,保母站在我右边,紧紧地抓住我,婉兰在左边,枪抵在我腰上,外表看来,我们是三个亲亲热热的朋友。 婉兰把我押上车,保母坐上驾驶座,我侧过脸,婉兰早已拿掉了面具,那是我熟悉的面孔,但是,我却发现我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车子开得很快,除了被一桩路边车祸耽误了一段时间,半夜的公路上,两旁的景物如飞而过。 我知道没有人可以救我,心反而定下来,我不怕死,但是希望知道,为什么我该死,而且我的孩子也得死。 车子上了高速公路后,不久后又下了交流道,驶向荒僻的山区,在一阵激烈的颠簸后,车子上了山顶,我被拉出车子。 夜凉如水,山下的灯火如梦似幻,我看着婉兰:“我们非要这样见面?” “罗唆什么?”保母恶狠狠地给了我一记耳光,打得我眼冒金星。 我一直以为对我友善,当方东美去世,般若居所有人都对我另眼相看时,只有她支持我…… 我不恨她,但是,为什么? “不是告诉过你,自找的吗?”保母不屑地看我。“天下也有你这种蠢人,自己做了什么却不知道?” 我做了什么,因为我爱祖英彦? “再想想看,不妨往前一点,你十九岁的时候--”保母嘲笑地,我现在才发现她其实很轻浮,而且真实的表情比她日常的面具下贱得多。 “你说这些做什么?”婉兰阻止她。 “这时候了,还怕她知道?”保母用那种让我几乎是大开眼界的下流手势比了比婉兰:“既然做了,又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她们在说什么?我真的听不懂,我十九岁时做了什么,会跟现在有关。 但,慢着……十九岁时……我跟修泽明在一起……难道 我心头大骇,修泽明、修泽明是婉兰的父亲…… “是她杀的。”保母朝婉兰努努嘴。 我全身一阵寒颤,婉兰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就是她父亲,这怎么可能-- 婉兰的脸在瞬间有了强烈的变化,月光下,她表情像魔鬼似的,双眸怨毒地看着我,好像要喷出火,我不由倒退一步。 “是你!”她向前逼近,我再度往后退,后面就是悬崖了,我没法再退,只有任她要吃掉我似的瞪我。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的,我不会的!”她突然发狂的叫了起来。 我掩起了耳朵,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又是我?是我害死了修泽明,现在又要害死自己,再来,是不是就要害死我的孩子。 “天底下有那么多人,你要看上他?”婉兰怒冲冲地逼问着。 我不知道,不知道,爱,就是爱,如何去问为什么?我痛苦得无处可躲,蹲了下来,修泽明是我的初恋,我的人生转捩点,但我却害死了他。 “你以为只有他而已吗?”保母在笑,狂笑的声音震动着四周的空气,“如果你不出现,方东美、王美娟、阿芬都不会死……” 她们--也与我有关? “当然有关!”婉兰冷笑:“你天生就是个扫帚星,扫到谁,谁倒媚。” 我的心理完全崩溃了,再不能抵抗,也不想抵抗……如果她要杀我,就随她吧! 我闭起了眼睛,风的声音在耳边吹过。 我要死了,是吗?恍惚间,我看见了修泽明,他站在云端。 在山岭、在海上……“别伯!爱丽丝……” “你--来接我了?”我迷离的、狂喜地问,可是,不!我不能就这么走,我还有孩子;婉兰也会去杀他的……还有祖英彦-- “你胡说些什么?”猛地,婉兰给了我一耳光。 不是胡说!我幽幽地睁开了眼睛,修泽明真的来过,方才,他就在这里,看着杀他的人,和他最放心不下的我…… 但是,我不要跟他去,现在,我有了孩子,人间有了牵挂。 “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杀他的。”婉兰怨毒地抓住我,强迫我看她狰狞、咬牙切齿的面孔:“他竟然在修改遗嘱,只要你一毕业,他就要跟你结婚,如果他有任何不幸,大部分财产都是你的,他还要你照顾我,笑死人!你凭什么用我的钱照顾我?” 仅仅就是为了这样?财产?我要修泽明的财产做什么?我要的只是他的爱。 而婉兰却毁掉了自己的父亲,毁掉我对他的爱,这一切,竟未因修泽明的死而完结。她以前所常说的钱,可以让人长生不死吗?竟是别有用意的。 “他居然背叛了我!居然……”婉兰余怒未熄,哺哺念着。 她疯了! 我忽然明白过来,婉兰一直都是疯的,朱阿姨也是,但这是修泽明的秘密,也是婉兰的……所以朱阿姨卧病时,婉兰从不敢接近她,每回要去问安,都要拖我一道去…… 婉兰一直拒绝相信母亲是精神病患者,当然更不会承认自己也是。 我明白了,但是太晚了,修泽明一生的苦恼--妻子是疯子!女儿也是,他想趁她未发病之前,把一切大事做个交待。 “为什么我喜欢的人都要喜欢你,我父亲,甚至包括祖英彦……”婉兰还在哺哺自语,刺刺不休,“如果你不出现,我早做成永昌总裁夫人,你为什么老是阴魂不散?”婉兰用力拉扯我的头发。 她要祖英彦?不惜费尽心力除掉方东美,那又为什么要放火烧死王美娟? “我原本是要她跟你儿子一起烧死的。”婉兰恨恨地说:“这个刁滑的女人竟然敢勒索我,她不想活了!” 我想起来了,王美娟必是在婉兰到般若居探望方东美时,发现了我们的关系。 “还跟她罗唆?时间不早了。”保母不耐烦地:“快点解决她,别忘了,还有一个小的。” 婉兰举起枪,我没有闭眼睛,如果要死,就让我做一个明白鬼。 乌云遮住了月光,大地一片阴暗,非常的凄惨,我看着枪口,心里一下子不再恐惧,反而平和了,至少--我知道原因。 婉兰却一下子转过身,对准了保母,只听见“砰!”地一声巨响,四周围全是嗡嗡的震动声。 保母倒了下去。 我呆住了,为什么?婉兰要除去同路人,比除去我还着急? “你想知道?”婉兰诡异地笑着,也许因为灵智泯灭趋于疯狂,她比常人更敏感、更聪明,但那机敏对她毫无助益,也不是真实的智慧。 而是毁灭。 我全身发冷久久无法止息,连牙齿都格格打颤。 “怕了?”她得意地狂笑,“没关系,我可以给你机会让你跑,我数一、二、三,数到一百,跑得掉算你赢。” 我知道她的诡计,就像猫捉老鼠,残忍的作弄一番再杀死,可是我不怕了!真真正正的不怕了,她能陷害方东美,不见得能杀得了我。 “快呀!跑呀!”她的一双手在狂舞,像鬼魅一样。 我摇摇头。如果婉兰早一点把我杀掉,我就不会有任何机会,但现在我有机会告诉她--在她毁去一切时,她可以毁掉别人,但也毁灭了自己。 “是吗?是吗?”婉兰不屑地,她满手血腥却毫不自知。 我还想说服她,但她发疯的舞动着枪:“跑呀!再不跑,我就开枪了。” 我看看四周,往山下只有一条路,后面是悬崖,两旁都是高可及人的茅草丛,可是,我总该为小小孩试试看。 我从不知道自己可以跑得这么快,但,我真的做到了,风在耳边像要刮破耳膜似的吹着,茅草锐利的边缘割裂了我的衣服,但我只是向前跑着、跑着…… 也许是幻觉,竟然听见了祖英彦呼唤我的声音:爱丽丝!爱丽丝! 呼唤声在风声里似远还近,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爱丽丝!爱丽丝! 我多么渴望能停下来,听一听,真切的听一听。 许多年了,我都没再听过我爱过的那个男人,这样叫我,可是我不能停,婉兰就在我后面,只要我一停下,她就会抓到我。 那唤我的声音愈来愈大,也愈来愈不像幻觉,是祖英彦!真的是祖英彦在唤我!我终于冲出了割人的草丛,接着我看到了山路,上山时还沓无人迹的山下不知曾几何时停满了警车,正响着凄厉的警笛。 而祖英彦自另一方拼命向上攀爬,叫着我的名子。 “英彦!危险!”我向他大叫,但已经晚了,紧跟在我后面的婉兰向他开了一枪,随着枪响,他痛苦的倒了下去。 我奔过去,婉兰又开了枪,但是没打中,只见多名警察朝这里跑,一边叫着:“警察!不许动!” 婉兰根本不理,她继续开枪,她已经疯了,我跑到祖英彦身边时,清清楚楚听到她中弹惨叫的声音,但我没办法管她。 祖英彦的血流如注,只见鲜血不断流出,整件衬衫都染红了 “爱丽丝--”我扶起他的头,他张开眼,微弱的问。 “是我!”我哭了!地这一抢是为我挨的。 他闭起了眼睛。 “还有呼吸。”一个警察跑了上来,“快叫救护车。” 他没有死!没有死!我又重新流出泪来。 从山脚赶到医院的救护车上,一路我紧握着祖英彦的手,纵有千言万语也不重要了,我只愿这样紧握着他,一生一世。 他的伤很重,一直闭着眼睛,但是,我知道他晓得。晓得我这么握着他,晓得我的心意。 ※※※ 来自各方的媒体,把急诊室外挤得满满的,用尽各种方式把麦克风塞到我面前。 我完全不需要他们时,却来了这么多。 律师安排我到主任的办公室,派了人把关,随时可经由电话知道开刀的情况。 婉兰在美国念书时,参加过射击队,是一流好手,失手的机会很小,但这回她并未百发百中。 我焦急地等着消息时,有人进来了,是司机阿丁,他抱着小小孩。 小小孩一看见我,就扑过身来要我抱。 救我的,原来是我的孩子。 半夜里,他担心我会不见了,偷偷下床要找我,正好看见婉兰用枪押着我,保母在打我耳光,他吓坏了,知道事情不对,赶紧躲在门后面,就在我们刚离开,祖英彦气消了些回家,小小孩急忙告诉他,祖英彦一边用大哥大报警,一边亲自开车来追,正好保母在附近为了一桩交通事故耽搁了时间,但在交流道他却错过了,所以迟了那么多时间,却赶上为我挨一枪。 “不能叫老师,要叫妈妈了!”阿丁笑着告诉小小孩。 我的脸胀得通红,就算没人买晚报,也会有人看电视。 小小孩紧紧搂着我,生怕我会再度不见似的,脸偎在我颊上,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他在流泪。 “爸爸!爸爸!”他低声而恐惧的。 我安慰他,只要我们一齐祷告,他父亲会平安的。 天亮时,有人来报,说医生出来了。我的心跳到口腔了,电话正好响起,只听见那头说了两个字,“死了……” 我的心沉到谷底,整个人冰冷直往下溜,律师急急接过话筒,听了一会儿,然后破口大骂:“不会说就别说……” 原来方才的冒失鬼没有说清楚,急救不治的是婉兰。 她身中四枪,有一枪接近要害,医生已经竭尽了全力。她在天明时分,结束了不幸而罪恶的一生。 我好不容易坐了起来,电话又响了,我捂住耳朵,不!我不能再忍受又一次的…… 但这回不一样了,律师兴奋地、发抖地、带着哽咽的声音说:“他……他--手术成功了。” ※※※ 祖英彦在一个礼拜后出院,在经过与死神的角力后,奇迹似的复原了。 我每天守在病房里,看着他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我们有说不完的话。 偶尔,我会想到修泽明,我不知道那夜他是不是真的在悬崖上出现过,也许,那只是我的幻觉,但,有一件事是真的,他常说: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他也是真正的珍惜我。 那就是爱,超越了一切,不自私、不吝惜的付出了所有。 祖英彦知道,但他不妒嫉,那是远在他之前的过去。而我们所共同经历过的,是任何人也无法取代的。 小小孩常来加入我们,本来是不该带孩子来医院的,但,他太担心他父亲。 祖英彦现在很爱、很爱他了。他后悔从前那么忽视这孩子,他说,我会尽量弥补他。 我说,弥补跟宠坏可不是同义字。 他说他知道,他会好好学习当一个父亲的。 我听了,只觉着心酸,我是学特殊教育的,但又何尝不是跟孩子重逢,才慢慢学着当母亲的。 托天之幸,永昌的股票没有因这事件而下跌,由于组织健全,一切都没有受影响,但修氏却受到了重创,修氏的律师还在婉兰的保险箱里找到了修泽明的原始遗书,婉兰藏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曝光了。 正如婉兰所说的,修泽明几乎把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了我,也要我尽一切力量照顾婉兰。 她有病。 与朱阿姨一样,是遗传性的精神病。 孙嘉诚承认知道这件事,尽管离婚原因不是为了这个,但他缺乏道德勇气,不能出面揭发,他为婉兰的结局可悲,也为自己的懦弱愧悔。 我和祖英彦都没有接受修氏的财产,我们拥有彼此就够多了,更何况我们还有可爱的孩子。 我们把修氏机构交由国家管理,来自社会的财富让它依旧回归社会,我永远记得保母曾忿忿不平地说方东美,“想到这一切都为某个人所拥有,简直令人惊异。” 她与修婉兰来自完全不同的身份背景,却同样为了一个“贪”字,做了不该做的事,最可悲的是,她们害死了无辜的人,也用死亡做了自己的惩罚。 财富,能使人过幸福的日子,也使人造更多的罪业,修婉兰明明知道钱不能使人长生不死,却因而杀死了自己的父亲。方东美、王美娟、阿芬,甚至于她的同伙丽英保母,自己下了地狱。 钱,没有使她长生不死,却使她一无所获。 祖英彦说,富有的概念因人的环境而异。不错!我们是很有钱,但我们并不是为钱而生,也不是为守住这些钱而活,相反地,我们是要好好善用财富,创造更多的工作机会,使人们的生活更美好。 这便是我们今后的目标。 祖英彦出院那天,记者们仍是穷追不舍,但现在我们不躲了,一家三口好好面对,记者们反而在获得满意的回答后一哄而散。 “真现实!“我和祖英彦相视而笑,牵起了手,未来的日子,不管有没有记者跟踪我们,我们都还有很长的路要携手同行呢!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