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妃俊红伶》 楔子 阴暗的房间里,神秘的黑衣人屈膝跪在衣装华贵、气势逼人的男人面前——男人虽然已是满头白发,但方正刚毅的脸上却不染风霜,仅有额上少许皱纹,以及一双看透入世的睿眼透露了岁月的痕迹。 「是吗?原来他还在干那种蠢事。」听完黑衣人的报告,男子低沈地笑了。「看来这孩子的拗性远远超过我所估计的。本以为他顶多在外熬个一、两年,想不到……呵呵,难道他真的不打算回到我身边来了?」 「大老爷若是担心,小的可以即刻派人去请——」黑衣人抬起头,屋内那盏小小烛光辉映出一张属於女人,并且令人惊艳的美丽脸庞。 摇摇手,男子摸著下巴说:「他不是会乖乖回来的人。当初走出这道门,是他自己的选择。如今要他回来,也得是他心甘情愿的,否则即便是进了门,魂还在外游荡,回来又有何用?」 「可是……」她提高音量,意图反驳,在看到男子宽宏的目光後,转为犹豫地说:「属下认为,老爷不去试试看,又怎麽知道不可行呢?也许找个理由或藉口,就可以使公子他回心转意。」 「你是指欺骗他吗?好比告诉他我病危了?即使将他骗了回来,等他察觉了真相,一定会更加火大的。」摇著头,男子笑了笑说:「阿澄,你认识他和我一样久,你说说,他会有什麽反应呢?」 不需用脑袋推想,阿澄便知道他说得不错,默默地低下头。「是属下愚昧,给您提了个笨主意。」 「我知道你是一片忠心才会说这些,我不会怪你的,阿澄。能知道他还是老样子,活得很自在,我也没什麽好奢求了。既然他认定这是场修练,就随他去吧!让他修练到他高兴为止,等到哪一天他想通了,知道没有我、没有这个家,他终究还是一事无成,他就会回来的。」 她眼中浮现了泪花,听主子的口气似乎已经很想得开了,但她清楚地知道,主子、心中是多麽地牵挂著—— 「大老爷……」但她也只能哽咽地低下头。 男子最後一摆手说:「行了,你下去休息吧,这一趟辛苦你了。不需要我叮咛,你也该知道,千万别让有关他的消息传入其他人耳中,尤其是——」 「属下明白,请老爷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去的。」聪颖地体会主人的心愿,立刻点头的黑衣女子起身说。「那麽属下先告退。」 「好,有劳你了。」 等到黑衣女子离开房间後,男子才缓缓地起身走到窗边,遥望著寂静的星空,脑海浮现了印象中那张酷似自己最心爱女子的少年脸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著无人的夜低喃。「雅彦,你还不懂吗?你身上所流的血不可能让你逃离这个家,不管你再怎麽挣扎,也无法否定自身的血统,别再做傻事,快点回到爹爹的身边吧!」 另一厢—— 一只愤怒的茶杯越过大半个房间,无辜地撞上墙壁,落了个粉身碎骨的下场。接连著第二只茶杯也加入它的行列。 「多麽可恨,我就知道他还对那不知死了几百年的女人念念不忘,还是一心只念著那个女人留给他的种!想把这一切全都留给那个死女人的儿子!也不想想这些一年来,是谁留在他身边伺候他,是谁努力学习照料、掌管著这个家。我这样尽心尽力求的是什麽?还不是金家的未来!」气得面色铁青的妇人,抖动著她那与身材成一致比例的壮硕手腕,将桌上的杯子砸碎满地。 身旁负责伺候的奴仆们个个吓得面无血色,纷纷逃窜到屋内最遥远的角落,省得惨遭主人的怒火波及。 平日还称得上冷静自持的妇人,一遇上跟「他」有关的话题,向来是不分青红皂白,净拿周遭的人、事、物出气。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毕竟惹怒她的对象,此刻人在万里之外,就算想把气出在罪魁祸首身上也办不到。 总之能躲多远就躲多远,这可是这些奴仆们长年下来所练成的「护命大法」。 「大小姐请息怒,老爷并没有派人去找他回来,事情并不严重……」 「住口!」眯起一只眼,将手中的帕子咬得死紧,她瞪著身旁企图劝慰的属下说。「哼,你以为用这种话就能化解我、心中的忧虑吗?只要他一天不除,我是一天不能心安的。爹爹心中在打什麽主意,我会不知道?他还在等,等著他的宝贝乖乖回头,他没有强行下令要人押他回家,也是出於宠爱他的关系。」 两眼迸射出嫉妒的火花,她一脚踢翻了眼前的椅子。「这麽多年了,他眼中还是只有他,完全没有我这个女儿的存在。我才是这个家的正统继承人,不管爹爹如何千方百计地捧他,我是绝不会让出这个位子的。」 「是的,大小姐当然是唯一的正统继承者,我们誓死跟随大小姐。」属下们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呼」地吐出一口大气,好不容易重拾冷静的妇人,坐回位子上说:「把你们方才报告到一半的事情,继续往下说。」 「是。」 一听到爹亲派人尾随著离家出走多年的独子,就已经气得失去理智的金家长女,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完全是多年来纠葛不清的旧恨新仇,累积的层层心结所造成。 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在这些奴仆、属下的眼中,金家的这本经念起来更是错综复杂,令人眼花撩乱。 「少爷,他仍在……」 「不许称那死女人的儿子为少爷,离开咱们金家就不是金家的人了。叫他“那家伙”已经是够客气了。」金家长女悍然地打断了属下的话。 「呃,那……那家伙他还是待在戏班子里,根据属下窃听老爷与首席护法阿澄的对话,他们似乎正要前往关外一个名叫亦巴的小国。阿澄回报说少爷——我是说那家伙——与戏班子里的一位戏旦似乎走得很近,甚至气走了许多红旦,只剩下该名女子留在戏班子里呢!」 「喔,那家伙居然有了意中人?这可有意思了。」金家长女慢慢地扬起唇角,露出教人不寒而栗的笑。「然後呢?继续往下说。」 「其馀的都是些有关那家伙日常生活的小事,并没有什麽特殊的。」 「他没有与阿澄接触吧?」这可是金家长女最挂意之处,阿澄要是敢背著她,偷偷当起爹爹与那家伙之间的桥梁,她绝不饶她。 「没有。阿澄奉老爷之命,只准远远地打探消息而已。」 算她聪明。金家长女冷冷地点头说:「我要知道更多有关跟在那家伙身边的女人的消息,去给我打听仔细。」 「大小姐,您是打算……」 「不必多问,去做就是了。」 「是。」 该是给他一点颜色瞧瞧的时候了,多年来她一直认为顺其自然,爹亲总会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而时机成熟时自然也会将金家交到她手上。可是看到爹爹还是对他念念不忘,她就知道自己不能再忍气吞声地过下去。 「我要你、永远从我面前销声匿迹,可是你却依然阴魂不散地活在这个家中,在爹爹的心中出没。别怪我狠,这些都是你的错,你这个不该出生,尤其不该生在我金家的人——要怪就怪你自己的命吧!」 同一时间—— 「哈啾!」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之後,还嫌不够,年轻俊秀的男子又继续打了两、三个大喷嚏,揉著高挺的鼻子,自言自语地说:「奇怪,是谁在我背後说坏话吗?」 「阿金,你在跟谁讲话啊?」揉揉惺忪的睡眼,小男孩在被窝里伸懒腰问道。 「没,我在跟自己讲话,你再继续睡吧!」拍拍小男孩的头,阿金擦拭好手边的乐器,收拾、收拾之後便熄了灯。 又一个平安的夜晚过去。 第一章 「失礼,请问段珠樱姑娘在吗?」 不速之客翩然来访,率先打破了屋内的一片祥和,但这还只是麻烦的开端而已。话说,到达亦巴之後,「天下第一红」戏班便面临接二连三的挑战,而奥屯多玛的来访则是这场风波里最大的危机。 浪迹天涯的戏班子「天下第一红」,过去曾经拥有不少红旦、名角儿,也不知老天爷是好心善意,还是故意刁难,竟让戏班子里的红伶们在旅途当中纷纷找到了幸福美满的归宿。 先是小霸王宝坊,专门反串白净小生的她,其实早有个许婚夫君,为了逃婚而藏身在「天下第一红」的她,在未婚夫君上门找人後,历经一场你逃我追的闹剧後,还是老老实实地被深情的于子蛟带回家去当娘子了。 接著是冷艳美姬银雪,她的故事更加曲折,为寻找莫名离家、一去不回的夫君,在流浪途中与「天下第一红」结缘,并成为当家红花旦的她,竟真的在旅途中找到了自家相公,仔细一问後才知道夫君离家的背後,有著不可思议的离奇原因。想当然尔,银雪选择与夫君云芜名再续前缘,就不可能再留在戏班子里了。 「天下第一红」本就是个相当迷你的戏班子,如今少了这两人後,生意一落千丈,面临无米可炊的困窘地步,坐困愁城的阿金,好说歹说也是名义上的戏班子老大,岂能眼睁睁地看大夥儿继续吃苦受难…… 於是他硬著头皮接下这桩明知有危险的生意,来到关外的亦巴国——这个位於蛮荒地带中的陌生国度,为亦巴王介绍所谓的中原文化。 阿金想想,整件事的最大失策,恐怕就是他算破八卦五行也不会料到,亦巴王竟会一眼就看上他们「天下第一红」戏班子中,硕果仅存的台柱——珠樱,还下令要珠樱做他的女人。 唉。 这是天命?还是「天下第一红」这戏班子取错了名?这个戏班子的戏旦的确很「红」,红得把天底下所有男人都迷得神魂颠倒,迫不及待地将她们带回家,只给自己一人欣赏,小器得不愿与众人同欢。 但即使怨叹自己没有先见之明,也改变不了现实的困境。 阿金看破命运之神的作弄,对於多年奋斗的好伙伴,还是抱著祝福的精神,愿有情人终成眷属,祈祷珠樱能和亦巴王有个美好的结局,只是—— 横亘在珠樱和亦巴王之间的,不光是悬殊的地位与章人的反对,还有此刻找上门的,亦巴王的未婚妻——奥屯多玛。 奥屯多玛顶著亦巴国大臣之女的光环,以气质取胜,温柔且落落大方的性子获得亦巴上下一致公认为最适合的王妃人选,她这番亲自上门,令「天下第一红」里的人个个露出讶异的表情,珠樱更是立刻武装起心防,摆出战斗的态势,准备迎接对方所使出的任何招数。 大敌当前,也怪不得珠樱就是了。 至於阿金看到奥屯多玛的第一眼印象是,老实说,即便在街上擦身而过,你也不会特地为她回头。 这并不是说她生得不好看,或是长得极其普通,相反地,她有一张清秀端整的脸蛋,小巧可爱的五官恰到好处地凸显出慧黠的模样,只是相较於她温柔的脸蛋,她的穿著却差到极点。 别误会,阿金通常不会以服装来决定一个人的价值,只是难以想像怎麽会有人愿意穿上那样一条土黄色的裙子,上套草绿色的绸衫,难道她不知道这种颜色的上衫会令人脸色枯黄,而穿上那种土色的裙子後只会显得腿短、腰粗吗? 若非这般不适当的搭配,阿金可以肯定奥屯多玛会吸引更多男性的欣赏目光。 「不知多玛姑娘这趟来是为了——」抢先出招的珠樱,目光锐利戒慎地问。 「我想请求段姑娘一件事。」 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意外地拥有副甜美好嗓子的多玛,违背众人的期待,说出了这样的话——「请你和我交换,代我嫁给王上吧!」 段珠樱一愣,阿金也愕然地望著这貌不惊人却语惊四座的小女子,跟著嚷嚷起来的,则是戏班子内最小的成员——小不点锦锦。 「咦?不会吧!你是说真的吗?这不是太好了吗?珠樱姊姊,这下子你就可以顺顺利利做亦巴王的娘子,真的当上一国之后了耶!好厉害喔,宝坊姊姊是状元郎的娘子,银雪姊姊是天下名捕的娘子,再加上珠樱姊姊是王后,那我岂不是这辈子都吃喝不尽,再不怕遇上坏人,或找不到靠山了!」 锦锦无视於大人们陷入一片岑寂的气氛之中,高兴得手舞足蹈地大叫万岁。 「多玛姑娘……」毕竟都是看过世面的人,珠樱无法像小不点一样乐观,她高高地扬起一眉。「我不知道你提出这样的条件,背後是否有其他的意图,假如这只是你迂回地想令我知难而退的计策,我可以告诉你,这起不了作用的。我段珠樱是个直肠子的人,要拐弯抹角的话,恕我不奉陪。」 「不,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因为焦急而泛红的脸,以及一双因惶恐而睁大的眼,在在证明了奥屯多玛的诚意,她绝不是为了刁难珠樱而来的。 那麽……事情岂不变得很有趣了?阿金微笑地旁观著这一幕,假使奥屯多玛当真要珠樱代嫁,不但可以化解亦巴王与珠樱目前面临的困境,还能顺水推舟地将「天下第一红」由折夥边缘给拯救回来也不一定。 「那我就不懂了,天底下哪会有女人,甘心情愿舍弃尊贵的王后之位不要,还反过来求自己的情敌代嫁——啊!我知道了,你是讨厌亦巴王吧?说得也是,想当初我刚见到迪米契那家伙时,也是心中直犯嘀咕,天底下竟有如此蛮不讲理的男人。嗯,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珠樱的快言快语与自问自答,根本让奥屯多玛没有插话的机会,就下了一个结论!外带赐与她一个万般同情的目光说:「像他那种男人,的确不是你这种温吞的女人能应付得来的。」 「是啊!像咱们珠樱姊姊这样,才能给亦巴王一点颜色瞧瞧。」笑嘻嘻的锦锦在旁边添话道。 「小不点,你这句话是什麽意思!」珠樱倒竖起眉毛。 「呵呵呵……」躲到阿金背後,寻求安全庇护的锦锦吐个舌头说。「我只是说出实情而已,谁叫珠樱姊姊摆明就是个野丫头嘛!!一点也不像这位大姊姊,看人家多温柔啊!」 「好啊!看来我是太久没有问候你的小屁股,你皮在痒了。」 珠樱作势撩起两腕的衣袖,佯装出凶狠的模样,马上换来小不点的大呼小叫。 「阿金快救命,我要被凶婆娘给吃了,快救救我!」 「闭嘴,这还不是你那张不知检点的小嘴自找的!」 一大一小也不顾旁边还有外人,再度上演追逐大战,阿金只好陪笑地向奥屯多玛说:「很抱歉,平常他们就是这样吵吵闹闹惯了,一日不三小吵,三天不五大吵,根本就静不下来。别去理他们,他们自然就会安静下来了。」 「不,请不必在意。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样有什麽不好,反而还有点羡慕呢!拥有兄弟姊妹的感觉,一定就像这样吧?一次也好!我多麽希望自己能有许多的弟弟妹妹,这样就能让我疼爱他们、照料他们了。」 她口气中的寂寞,不由得令阿金多看了她两眼。 她身上的「某些」气质触动了他的回忆,而且是属於阿金不愿再去忆起的过去,一段阿金想要远远地抛在脑後、封锁在记忆最深处的…… 「抱歉,我说了很奇怪的话吗?」 或许是注意到阿金脸上瞬间浮现的不快,奥屯多玛敏感地缩了缩身子,怯生生地询问。 她这样「善意」的举动,却如芒刺般让阿金的情绪更添不悦。好像,实在太像了……记忆中的那人……奥屯多玛的种种行径,故意掩饰自己锋芒的朴实穿著,时时刻刻留意著他人脸色的、心态,胆怯、畏缩的模样,无一不唤起他的痛苦回忆。 这使得阿金不假思索地说:「奇怪的不是你的话,而是你的态度。」 「咦?」 奥屯多玛明显地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她以无助的大眼看看四周,渴望有人能出面将她由这困境中拯救出来。只可惜珠樱和小不点打闹得正起劲,根本没有留意到她身边的空气变得不同了。 「你真的是什麽名门千金吗?这实在太奇怪了,我无法理解你的爹爹是怎麽教养你的,为什麽会有如此矛盾的性子,你有这胆子前来提议换妻,却像个没有主见、只懂得察言观色的懦弱女子,你真的是奥屯多玛吗?」 窘红了双颊,她对阿金尖锐的问题无力招架,她一面退缩、一面摇著头说:「我、我当然是……」 「阿金!真不像你,怎麽会说出这种欺负人的话呢?」 嘟起嘴,珠樱总算注意到这头不寻常的气氛,停止和小不点锦锦的嬉闹,凑过来帮腔说:「多玛姑娘你也见过,那天宴会上她不就坐在那讨人厌的老太婆身边?别说你不记得了。凭你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怎麽可能会认不得呢?」 阿金抿著优美的唇角,垂下双眼,没有否认珠樱的指责,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他自诩多年来的锻链已经可使心如止水,即使遭遇再大的风浪或刺激,都可一笑化之。 莫非是心中还残留著过去的毒素,他以为早已经洗净的心,染著肉眼无法看到的黑渍,经年累月下来,已经化为无法磨灭的痕迹?所以才会在他得意忘形,以为自己成功抛弃过去之际,又闯入他的眼中提醒他—— 硬生生地挤出一丝礼貌的笑,阿金欠了欠身子说:「我为我的失言向你致歉,多玛姑娘。看来我八成是连日失眠,脑子不清楚了。不如你们慢慢商量大计,我去休息了,失陪。」 「阿金!」 身後传来珠樱的叫唤,可是阿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们所在的房间。珠樱从没看过他有这种失常的举动,不由得纳闷地说:「阿金是吃错了什麽药啊?」 他的眼神令人畏怯。 多玛不知道是否中原人的眼神都像他那般凌厉,但从那看似无底深渊的黑瞳内所散发的寒光,在他离开房间後,还是能教多玛背脊发凉。 彷佛被看透内心深处,自己最浅薄、软弱的内在,那个被自己小心翼翼地隐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不想让众人看到的另一个自己。 矛盾的性子…… 初次见面,他竟点破她的性格缺陷。 懦弱;大胆。这极端的两种个性,其实都不是她。她只是贪婪而已。 爹亲身为朝廷重臣,每日忙进忙出,能够投注在爱女身上的时间与注意力有限。从多玛有记忆以来,爹爹不曾抱过她,每日、每日由褓娘带著自己去向爹爹请安,仅换得爹爹一句:「今天也要乖乖听褓娘和教席的话。」而这也成为他们父女间唯一交谈的话语。 娘亲很早就去世了,之後爹爹纳了好几房妾,只是她们都无法再为爹爹生下一儿半女,而爹爹对於国家大事的兴趣远高於姬妾,也造成那些涵守空闺的小妾,天天在家中争权夺利,演出一出出勾心斗角的戏码,而多玛当然也被卷入这一场场风暴中。 要是她跟哪位小妾稍微亲近点,就会得罪他人,引来侮辱的漫骂或是冷言冷语的讽刺,且私底下偷偷对小多玛施加肉体虐待的小妾也不是没有。然而她们的互斗行径,在多玛的爹爹面前却立刻改头换面,呈现出一幅以姊妹相称、十分相亲相爱的画面。 她们的高明演技,将多玛的爹爹彻底蒙在鼓里,他甚至对外宣称,他最自豪的就是能让善妒的女人,安然无恙心地共处於一个屋檐下,三十年都不起纷争。 因此,年幼无辜的多玛在家中的角色,既是奥屯家独宠的掌上明珠,亦是姬妾们憎恨与排挤的对象,一言一行有著动辄得咎的可能,她再不情愿也开始明白该怎麽看大人的脸色,迎合大人的期望与要求。 爹爹的话一定遵守,爹爹说东她就不敢往西,听爹爹的话准没错! 多玛度过了十八个乖乖听话的年头,并不意味著她、心中对这样的生活毫无疑虑,她到底不是个娃娃,有自我的想法,也有颗年少、狂放的心,那压抑在最底层的欲望,在看见了「天下第一红」这个戏班子的表演,看见了段珠樱之後,不由得热血倍看。 同样是女儿身,为何她能活得如此耀眼、光芒万丈? 她望著台上的珠樱,顿觉自己生活在黯淡无光的角落,就像不起眼的小老鼠一样,希望有谁能注意到她(假使我更乖巧一点,爹爹是否会更喜欢我一点,多陪在我身边?);希望有人能喜欢她(假使我是戏台上的角儿,台底下的欢呼与掌声是否便可成为我的?);希望得到爱(不因为我是奥屯家的人,不是为了拍爹爹马,也不是为了图我奥屯家的好处,纯粹因为我就是我而爱上我的人,可有出现的一日?)。 多玛那颗充满野心与渴望的心在那场戏里苏醒。 就像是位於许久未经灌溉,渴求著亲情、爱情、友情良久的乾旱之地,突然间她望见了伫立在彼方,一座生意盎然的绿洲。 羡慕、嫉妒……这些字眼都无法描述她当时内心所受的震撼。 我想活得和她一样精彩! 多玛可以听到自己的、心在不断地叫嚷著:释放我的自由,我已经厌倦了再当什麽乖孩子,被讨厌也无所谓,一次也好,我也想知道外头的世界和我现在所处的世界有何不同! 如果可以,她真想当场与段珠樱交换灵魂,她不想再做众人眼中乖巧听话的奥屯多玛了。 是她太贪婪了吧? 天底下有许多人过著不如意的生活,她已经拥有众人眼中良好的家世背景,就连婚姻之路也在爹爹的安排之下,即将入主亦巴王的後宫,成为万民之母—— 可是她却认为做一名流浪天涯的戏子,过著不知明天落脚何处的不安日子,胜过这可预见的未来。 「我跟你道歉,多玛,阿金平常不是这样的.」眼看著伙伴莫名其妙地离去,珠樱讶然地坐到她身边说。「算了,别管他,咱们就讨论一下细节吧!我想你会提议咱们交换身分,必定、心中有谱,先同我说说,好让我们一起琢磨、琢磨。」 「我也没有特别的想法,坦白说今日来这儿,我以为会被珠樱姑娘拒绝,只是凭藉著一股鲁莽之气……」 多玛没料到会这麽顺利,她先前听说珠樱姑娘和那位阿金才是一对情人,根本不理睬亦巴王。但她亲眼看到亦巴王与珠樱姑娘共舞的画面时,身为女人的直觉告诉她,珠樱姑娘并不像传言说的那样,真的对亦巴王一点都不动心。 「啊……」多玛掩住嘴。「难道是我的提议,害得你和那位阿金公子分手,所以他才这样不高兴?」 珠樱爆出一阵狂笑,锦锦也跟著捧腹大笑,笑得多玛不安地想著,自己又说错了什麽吗?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这理由!」边笑边喘,珠樱揩去眼角的泪水,断断续续地说。「我向你保证绝对不是这个原因。我和阿金的事,全都是我捏造出来的,当初是气迪米契太霸道,开口就要我作他的女人,我才拿阿金当挡箭牌。」 听到这回答,多玛放下胸口的一块大石头,太好了,他和珠樱姑娘并不是一对恋人,自己没有做出棒打鸳鸯的恶行。 「再说,如果我真的和阿金是一对,我就算要移情别恋,也不可能用这样残忍的方式,当著他的面高高兴兴地接受你的提议吧?怎麽说都是多年相依为命的好伙伴,阿金对我而言,比哥哥们还像哥哥,我们就像家人一样,绝对不会相互背叛的。」 「这麽说来阿金公子没有情人喽?」多玛注意到戏班子里头,除了珠樱外,就只有一名年岁已长、胖胖的厨娘,也不像是阿金的情人。 「呵,他的红粉知己可多了,不光是女人,他的朋友也多。阿金很好相处,人风趣又爱多管闲事,总喜欢给人出馊主意,因此不管走到哪里都可以交得到朋友,且三教九流不分,从皇帝老子到路边卖艺维生的杂耍班子都可以是他的朋友。特别是女人……我还记得有一次他带我去京城开眼界时,我们打从一条花街走过时,满楼被看挥舞,全在向我们招手,和阿金熟稔得不得了。」 「这样啊……」 说的也是,像他那样的俊公子怎麽可能不受欢迎,没有姑娘家在身边呢?多玛第一眼见到他时也是看傻了。他脸蛋白净,有著关外男人所没有的翩翩风度,个傥的举止处处流露著优雅,体格虽然不及关外的男人武猛,却别有一种清灵韵致。 尤其是当他在戏台边以修长的指头,弹弄著乐器的模样,多玛知道台下的众家女子都和她一样,纷纷作起了不合宜的白日幻梦……不知道被他那双看来白白净净的手摸到会是什麽滋味?! 「多玛姑娘,你的脸好红哇!是屋里大闷了吗?」 她吓了一跳,急忙摇头掩著自己双颊说:「不、不,我没事。」 糟糕,她真不知羞耻,竟在这种时候想入非非,对象还是方才对她冷眼相待的男子。人家都显示出讨厌她的态度了,她怎麽还能作这种妄想呢! 仔细想想,要多玛再次面对他那双深邃的黑眸,可能需要不小的勇气,她很担心里面会再次流露出他对自己的厌恶。自己一定是哪里说错了话,才会让他这麽讨厌自己吧? 「好吧,那我们就来讨论事情该如何进行。首先是交换的时机,我想最好还是挑在大家措手不及,就算有人察觉不对劲!也已经来不及的时候上场。」开始讨论起细节的珠樱,发挥她灵活的头脑,快人快语地说。 ※※※ 不想回到房间去,在内心那令人窒息的苦闷平息之前,回到房间一人独处也只会加深这份焦虑难安的心情,在这种时候还是彻底的狂欢最好。 阿金知道亦巴哪里有风情万种、善解人意的亲切姑娘,也知道她们会敞开温暖的怀抱,为他分忧解闷。他到亦巴的第二天就结识了一位同样来自中原,并在此地的花街享有盛名的舞伎,在这儿卖艺不卖身的她,还特别示意说她愿意让阿金留宿过夜,共度良辰。 「也罢,就去看看吧!」 抱著打发时间的意味,阿金才上门,就让舞伎高兴得抛下满座高朋,专门招呼他一个人。三言两语打情骂俏之後,当舞伎揽著他的手臂,住她的香闺而去时,阿金却突然失去了兴致。 他到底在自甘堕落什麽?过去曾经有过一段荒唐的日子,可是他以为自己距离这样的生活已经很遥远了,自从专心经营「天下第一红」的生意後,即便是逢场作戏,也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 「抱歉,我还是——」 阿金才停下脚步,善体人意的舞伎便笑嘻嘻地说:「我就知道,你没有这个意思,是吧?别小看我在风尘中打滚的这些早,男人心不在焉的模样,我怎麽会看不出来?你心里头在想著别的女子吧?真是失礼,人都来到我这边了,居然还对别的女人念念不忘。」 「你误会了,不是什麽女人,只是遇上一些烦心的事。」 「喔,我猜错了吗?奇怪,我很少看走眼的,男人会露出这种牵肠挂肚的表情,多半是跟女人有关呢!」舞伎耸耸肩,拍拍他的肩膀说:「我可以让你走,但在走之前得罚你三大杯酒,这才能让我出这口气。」 阿金苦笑著,接受她的小小刁难,喝完了酒,走出花街。 「真不知是来做什麽的?」 站在熙来攘往的热闹花街上,仰头望著四处高悬的大红灯笼,失去寻欢取乐的心,不论走到何方也都一样提不起劲吧!一旦忆起过去,想要简单地抛到脑後,就不是那麽简单的事了。 全都是那奥屯多玛的错,他在她身上嗅到了和过去的他一样的气质,而他之所以会对她表现出那般严厉冷漠的举止,都是因为他讨厌过去的自己。每个人都有不愿为他人碰触的过去、不想被踩痛的过去,而不幸的是,奥屯多玛正巧碰触到他的旧创。 也许她是无心的,但不代表她没有错。 「可恶!为何我还是摆脱不了那家伙的……」阿金踹开一颗石子,发著难得一见的脾气。 「阿金,你跑到哪里去鬼混了?」 才回到借宿处的阿金,看到珠樱与奥屯多玛等在自己房门口,不由得反射地蹙起眉头,她是此刻自己最不想见到的人。 「有事吗?」 无视於阿金的问话,珠樱嗅著他身上的胭脂香说:「你跑去逛花街啦?这麽浓的脂粉味。」 「我累了,珠樱,要是你没事的话,我先进房去睡觉了。」一心只想远离奥屯多玛的阿金暗示著珠樱,他没有闲嗑牙的情绪。 「有事,当然是有事才在这儿拦下你啊——」珠樱一手拉过奥屯多玛,将她推到阿金面前说:「你看她如何?」 「如何?」阿金扬起一眉。「什麽如何?」 「有没有当戏子的潜力啊!」珠樱俏皮地眨眨眼说。「我替你找到未来的当家花旦了,当当!奥屯多玛姑娘。」 这会儿,阿金就连苦笑的力气都没了。 第二章 房里气氛沈重,阿金静默片刻,冷淡地说:「我拒绝。」 「为什麽!」高声抗议的珠樱,拍著桌子跳起来说。「阿金,你今天很奇怪耶!平常的你怎麽可能会拒绝这麽好的提议。少了我,『天下第一红』正缺帮手,有人送上门来,你居然不要,这大荒谬了!」 此刻就算有成千上万个合理的解释,也无法让珠樱放弃这个大好计划,她好不容易和奥屯多玛说定了,在婚礼当天,表面上是王上迎娶奥屯多玛入宫,事实上是他娶珠樱,而奥屯多玛当然就与珠樱对调,代她站在台上唱戏。如此一来,就算是珠樱那些麻烦的哥哥们,也不会料想到他们胆大妄为的妹妹已经正式与王上拜过天地成婚了。 这招「偷天换日」,绝对只许成功不能失败,但关键是得获得阿金的配合。如果阿金不肯教奥屯多玛唱戏,那一切的计划都将化为空谈。 「我有我的理由。」 阿金顽固地抿著唇,平常遇到这种事,总是抢著和众人凑热闹,甚至可能是带头出馊主意的人,为何会突然转了性变了个人似的!这令珠樱忿忿不平。 「你是存、心和我唱反调的吗?说来说去,是谁通报了我那夥凶神恶煞般的哥哥们,害得我不得不想出这种办法,好避免一场战争,现在可好,你居然不认帐、不想负责任,是吗?」珠樱双手插腰,嘟起嘴说。「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和你在这房里耗著,你别想走出这房门一步。」 「请便。」阿金不吃她这一套,迳自走向床铺,倒头便要睡。 珠樱火速地抢在他面前,小手一拉,将棉被拖开。「我看你怎麽睡!」 冷冷地望她一眼,阿金也不吭声,和衣躺到铺上,闭上眼睛,一副「我言已至此,你们请便」的态度。 见状,珠樱真要举双手投降了,她晓得阿金很少不讲道理,但遇上他拗起来的时候,就算天皇老子下令也不可能使他折服。 始终安静地站在角落的多玛,也拉了拉珠樱的衣袖说:「我想还是不要勉强阿金公子好了,他既然不愿意我进入戏班子,一定是有他的理由。咱们另外想其他办法就是。」 「其他办法,哪有什麽其他的办法?你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亦巴,想去闯荡天涯,除了借助『天下第一红』的力量,没有更好的法子。要是婚礼前你离家出走的话,以你爹爹的力量,要派人追你回来,是件多麽容易的事。但趁著举国上下都在庆祝迪米契和我的婚礼时,由阿金带著你和『天下第一红』一起离去,绝对不会启人疑窦,到时就算你爹爹想追也来不及了。」 珠樱故意说得很大声,企图勾起躺在床上假寐的男人内心的愧疚感。 「眼看全新的大好人生就要展开,原本一切都可以很顺利的,要不是有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不过是帮彼此个忙,竟如此小器巴拉,连商量的馀地都没有,分明就是不讲情、不说理的冷血恶鬼。我真是看错了人,这麽多年的交情,全都是浪费我时间的虚情假意呀!」 「段姑娘,你这样会不会说得过火了?」多玛担忧地看著床上那一动也不动的人影。 「怕什麽?我才想看他生气,看看我到底是什麽地方招惹了他,爽快地说出来,才能解决问题啊!」 「或许……是我惹阿金公子……讨厌……」 「啊?」珠樱大惑不解地看著多玛。「你——怎麽会?你们不是今天才见面,为什麽平白无故的阿金会讨厌你?阿金不是这种人啊,他对初次见面的人向来很友善的。难不成你们以前认识,有什麽过节不成?」 多玛立刻摇头。「没、没有,我和他是初次见西。」 「那不就得了。他应该是在跟我闹脾气的。」珠樱摸摸鼻子。「但我也想不出来他在气我什麽?唉!」 两人坐困愁城,对望了一眼,万万没想到会在第一关就碰上困难。 该怎麽办呢?珠樱还跟多玛打包票,说阿金这边绝对没有问题,要不是多玛坚持要来徵询阿金的同意,本来珠樱是断定这计划一定行得通,已打好如意算盘,准备明天要开始行动了。 珠樱啃著指头,见阿金还是毫无动静,即使自己故意骂他,他也没反应,由这点来看,阿金是吃了秤破铁了心,她们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了。 「也罢。我们还是照样进行吧!」想了想,珠樱拍掌而起。「他不教你唱戏,就由我来教。到时候你尽管登台,我会请迪米契帮忙,等你唱完了戏想办法将你送到中原。我在那儿有许多好友,一定有人会帮忙你找一个肯收留你的戏班子,就这麽说定了。」 多玛咬著唇,如果不是『天下第一红』,似乎失去了自己当初想这麽做的起因。她真正憧憬的并不只是戏台而已,而是那份四处悠游、浪迹天下的自由,而且她想要沈醉在阿金公子悠扬的伴奏乐曲中…… 不行,她又开始贪心起来了。能获得段姑娘的帮助,已经是幸运至极的事,想想素昧平生的段姑娘根本没有义务帮她到这种程度,她再不惜福可是会遭天谴的。 「觉得我这个提案不好吗?」珠樱见她低著头不说话,探询道。 「好,很好啊!」多玛强颜欢笑地说。「只要不会给段姑娘带来太多麻烦就好坦。我是个什麽都不懂的人;若是以後有不受教的地方,还请你多多包涵,我会努力学的,绝对不辜负你的心意。」 她这样正经八百地鞠躬行礼,反倒让珠樱不好意思地摸著头说:「我才是,其实我也不是自幼学唱戏的人,全都是靠自己学的。万一要是唱得走调,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吧!」 多玛害羞地一笑。「我连调子是什麽都不懂,哪里听得出是不是走调了呢!」 「哈哈,说得也是。」 於是,两位姑娘决定不仰仗臭阿金的力量,自立自强地进行她们所谓的偷「旦」换「妻」计划。 「来,跟著我做,手指头要这样比,手再抬高一点点。对,对,很好!」珠樱摆出了下腰的身段,指导多玛如何演出仙女的娇柔。 这次因应王上大喜,当然不能再演些什麽悲剧的戏码,因此阿金挑来挑去,上了「王母蟠桃会」这一出最能烘托出一片喜气洋洋的戏。大意是天上的王母娘娘庆生,开蟠桃寿宴,请诸仙共襄盛会,戏中穿插著企图偷吃三千年结果一次的蟠桃的调皮仙官,与王母娘娘身边负责守护桃子的众仙女们的斗法过程,热闹中有喜趣。 多玛苦练多时,可是要她从来没有经过锻链的身子,表演出令人惊艳的柔软身段,几乎是难如登天。但她不曾叫过一声苦,总是努力地依著珠樱的要求,一而再、再而三地反覆练习。 「接著,在这个地方要停顿一下,然後转身……」 多玛一个脚步不稳,在转身时左脚踩上右脚,整个人往後一跌坐——「啊!」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跌个四脚朝天之际,一双手却牢牢地扶住了她的腰身,低沈的警语也跟著响起。「小心。」 仰起头,冷不防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皱著眉头的俊脸,不曾在如此近的距离内与男人四目相对的多玛,立刻红了脸颊。 「多玛,不要紧吧?有没有伤到哪里!」珠樱也赶到她身旁问。 「没有,多谢阿金公子的帮助。」她嗫嚅地说,羞涩地低下头去。 阿金只是淡淡地抛下一句「别太勉强了。」便放开她,住房间角落的茶几走去。几天来都是这样,他袖手旁观地看著多玛与珠樱的练习,既无意主动帮忙,也没有任何想干涉她们的迹象。 易而言之,他是想彻底实践「此事与我无关」的第三者立场。 「都是我不好,太勉强你了,我们从早上练到现在,还没有让你休息呢!刚好,你就趁现在休息一下,我去帮你弄一条冷毛巾来敷敷腿,可以让你的脚不那麽酸痛。」经过这番提醒,珠樱注意到自己的粗心大意,连忙说道。 「不好意思,我太不中用了,才练这麽一会儿,就……」 「说什麽傻话,你已经很厉害了。平常过著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贵族千金生活,能够有毅力努力到这种程度,连我都要自叹弗如呢!」珠樱拍拍她的肩膀,转头对阿金说:「阿金,多玛就先拜托你一下了,我去去就回。」 少了珠樱当和事佬,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种难以形容的死寂中,阿金只是默默地翻看著手中的书册,而多玛有过前车之鉴,不敢随便找他攀谈,否则万一又说错了什麽,她可能会懊悔上三天三夜。 但是一直坐在地上也不是办法,多玛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脚,想要从地上移到椅子上去,可是一阵剧烈的抽痛由胚骨传来,令她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难道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她该不会是扭伤了脚吧! 只剩下最後的几天可以练习了,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弄伤脚,多玛咬著唇,强忍住眼眶里泛出的泪水,莫非这是天意,老天爷在告诉她这计划根本是错误的、行不通的,还是早点死心吧? 「怎麽了?」 阿金放下书册,抬起头,看著坐在地上、双肩突然抖头起来的女子,不由得出声问道。越是认定自己不该去在意,下意识里就越会去注意奥屯多玛的行动,即使故意拿著书分散注意力,还是听到那细微的抽气声。 「没、没事。」 明明都语带哽咽了,还睁眼说什麽瞎话?阿金忍下心头的叹息,再次来到她身边,低头一瞧,果然见她的大眼泛著湿意,随时都可能放声大哭起来。 「是你的腿在痛吗?」他伸出手。「是哪一脚?」 她眨眨沾湿的睫毛,惹人心怜的眼睛胆怯地看了看他的脸色後,才小声地说: 「……右……右脚踝……」 「我看看。」他掀起她的裙摆,瞧见了雪白如玉瓷的小腿,君子的避开眼,专注於她有些发红的腿筋上,轻轻一压。「如何?会痛吗?」 「啊……」 「没有错,扭到了。」他简单地下了判断。「练习是不可能了,得好好休息个两、三天。」 「咦?这……」 「外行人想在短时间内学会唱戏是不可能的,太难了。像你这样密集地练习,当然会出差池。还好只是扭了脚,要是真伤到筋骨,说不定连走路都成问题呢!」阿金存心说得冷酷,无非是想让她打退堂鼓。 过去不是没有这种例子,像宝坊、银雪,她们都是好人家出身的女孩,半路出家,想籍著唱戏开拓新的人生。阿金很赞同她们这种冒险的精神,所以愿意助她们一臂之力,可是她们有一样特质是奥屯多玛所没有的。 她们的性情够坚毅,宝坊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就别提了。拿银雪来说,她有著一个人流浪也要坚持走到底的硬里子个性,绝对不会中途作罢,或是畏怯他人的目光。 就这一点来说,奥屯多玛是过不了关的,光是说句话都深恐触怒他人,这种胆小如鼠般的怯懦个性,绝对适应不了走唱戏班子艰辛的生活。 听到他所说的话,脸色转变得苍白的奥屯多玛,咬了咬唇,默默地低下头。 「反正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趁早放弃也是好的。」阿金铁了心,做出最後一击。「现在就告诉珠樱,说你要放弃吧!」 绝非他无情,实在是……与其事後感叹自己不该白白浪费时间,不如事前就先告诉她结果,这样省事多了。 可是,奥屯多玛竟做出了令阿金意想不到的举动,她一手撑著地,不藉助他的力量,企图一个人从地上站起来。她额上冒出了斗大的冷汗,可以想见扭伤的脚踝一定很痛,她却无视於这些痛楚,硬是要站起来。 「笨蛋,别——」见她站得颤巍巍的,阿金急忙伸手要去扶持。 「没关系,我可以的!」她拒绝了阿金的好意,猛烈地摇头说。「我不要紧,还可以继续练习,请不用管我了。」 不用他管?明明就一副快要跌倒的样子,他岂有不管的道理? 「我真的不要紧!」看阿金还要反驳,她含著泪水说。「我非登台唱戏不可,我绝对不会放弃的。」 胆怯的小老鼠不知何时消失了,站在这儿的是遭受挫折仍不愿退缩的坚毅女子。阿金不认为自己看错她胆小的本性,可是—— 「你有什麽理由非这麽做不可呢?你和珠樱不一样,不膛这趟浑水也没有关系。说什麽想要寻求冒险的机会,不过是不甘於平淡生活的一种小小反抗而已。与其做这种事,不如回家去和你爹爹好好沟通,别玩这种儿戏了。」 阿金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强迫她做到椅子上,从柜子里取出常备在身边的跌打伤药。 「这可能会有点凉,忍耐一下。」他将药油涂抹在她的右脚踝,老练地为她揉搓著扭伤的部位。 如同麻痹一般的剧痛,使多玛皱起了眉,呻吟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可是她绝不喊痛,因为在这儿喊痛,就等於失去了博取阿金认可的机会。她要证明给他看,自己并不当这是场儿戏,她是非常认真的。 「不需要强忍著不叫,这儿没有其他人在,想喊痛就喊吧!」阿金看著她额前滴下的汗珠,说道。 多玛摇摇头。「我很好,没事。」 「给你一个忠告,人生不是靠逞强就能度过的。」 这嘲讽让多玛无言以对,她红了红脸,决定老实地说:「抱歉,我很痛。」 「很好,诚实至上。」阿金露出见面以来头一次的微笑,也放轻一点点揉搓的力道,一边说:「趁早揉开来,扭伤的部位回去好好地休息,应该会比原先的情况改善许多。回头也要老实地告诉珠樱,有些难度太高的身段,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我们不是什麽正规的戏班子,不得已时在一些一动作上巧妙带过,也是情有可原的。」 听了这麽多的冷言冷语,他突然间所表现的亲切,让多玛有些不知所措,挤了半天也只能挤出最简单的两个字。「谢谢。」 最後简单地以布巾将她的脚踝固定好,大功告成之後,阿金吐了一口气说:「这样就成了。今天先别练习了,回家休息吧。」 「这怎麽行?我还有好多……」 「假使你坚持要练习的话,那就从唱词的部分先练好了。至少唱戏用不到脚吧?」也许是她坚持受伤也不退出的精神,稍稍软化了阿金的立场,他拿出胡琴说: 「先唱一个音给我听听。」 「咦?」 「随便唱什麽,我要配合你的音来伴奏。」 「是——」多玛喜出望外,死命地点头。 「先声明,我可是很严苛的,你禁得起我的特训吗?」随意拨弄了两下琴音,阿金扬眉冷道。 「我会努力的!」 哼,标准的好孩子答案。阿金决定挑个最难的段子起音,姑且看看她所谓的「努力」能到达什麽程度吧?如果只是嘴巴上说说而已,接下的数个时辰的练习,应该就可让她知难而退。 「哇,一这是吹起了什麽风?阿金居然改变心意了。」在门外窥看著这一幕的珠樱捧著冷毛巾,不想进去打扰,只好偷偷地在外观望。 「这样不就好了吗?」小不点锦锦也凑热闹地挤在门边。「阿金哥哥果然还是个软心肠的人,我就知道。」 珠樱点点头,照这情况看来,这场换妻的戏码成功的希望越来越大喽! ※※※ 「浓霭香中,水于商影里,迥然人世难同。似白王金苑,实录仙宫。万花开处神仙满,尽笑语俱乐春风。蟠桃佳会,特离终阙,来此相逢。」多玛一口气唱完最初的几句,已经气喘连连。 她担忧地看著阿金,不知道他会有何评语。自从阿金也加入训练的行列,由珠樱教她身段,阿金示范如何唱戏以来,多玛越来越有戏子的架势,到达了「像不像,三分样」的境界,当然,仗著亦巴国对於中原戏曲本就没有什麽研究的关系,要在戏台上骗过多数人不成问题,重点是—— 日前已经来到亦巴,正等著观赏珠樱表演的段家兄弟。 他们可就不像亦已入那麽好骗,随便唱两句,马上就会被揭穿自己和珠樱对调的事实。 「主要的神韵都捉到了,只是那一句『尽笑语』的转音还不够成熟,你若是无法应付的话,就像我先前教的,偷偷地换口气。」阿金终於开口说。 「是。」太好了。这是几天下来最接近「好」的评语,其馀的多半都是「不行」、「重唱」之类的。 「可是多玛才学了这二十天的戏就能唱到这种程度,已经是很了不起了吧?我说阿金,你就别吝啬,赞美一下多玛会怎样!」珠樱俏皮地眨眨眼。 「再来。」 阿金彻底忽视珠樱的话,跟著弹奏起下一段的乐曲。 「小器阿金!」 「珠樱——」这些日子下来,她和珠樱要好得有如姊妹般,直呼彼此的名字,多玛微笑地看著她说。「我已经很满意了,不敢再奢求什麽赞美。回想起当初唱得荒腔走板、频频挨骂的情况,现在比起当时好得太多了,我怎敢再要求什麽呢?」 「多玛,你真是太好说话了,像你这样,要是遇上坏人的话,可是会被吃得死死的!」珠樱打抱不平地说。「你应该再多为自己著想。」 多玛笑了笑。 珠樱真是个好姑娘,当初看到台上的她,就不难理解何以王上会如此专情於她,她和自己截然不同,勇於表达自我,浑身都散发著耀眼夺目的光辉。而这是自己就算再怎麽学,也学不来的吧! 「珠樱,你要是不想继续妨碍我们,就到外头去,时间所剩不多了,没空听你闲扯。」阿金冷淡地中断她们的对谈。 「吱,神气什麽。一开始还反对的,现在练得这麽勤快?」还不谅解阿金当初的无情,珠樱逮到机会就会在口头上施行小小的报复。 「门在那边,不需我指明吧?」 「好啦!好啦——我不打扰你们就是。我也有正事要办,你们继续努力吧——」 所剩不多的时间里,多玛在阿金的帮助下,作著最後的冲刺。虽然到现在还没有听阿金说他是否回心转意,愿意收留她在『天下第一红』,因此她的未来还是一片未知的黑暗,多玛却尽量不去思考,一心一意想著三天後就要登场的婚宴上。 ※※※ 婚礼终於到了。 观看著珠樱穿上自己的婚裳,多玛百感交集,就从这一天开始,她们的命运将彻底地对调了。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也不曾觉得後悔过,然而心中的小小角落,仍有个无法磨灭的疑问…… 我这麽做是正确的吗? 未来我真的能够坚持自己的信念,勇敢走下去吗? 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了,命运之轮已经启动。 「祝福你,珠樱,我希望你与大王能由首偕老,相亲相爱地度过这一生。」 「我也一样祝福你,多玛,认识你的日子不长,可是我很高兴又多了个好姊妹,我也希望你能在未来的旅途上寻找到属於自己的幸福。可别回来跟我抢迪米契喔!」笑嘻嘻的,珠樱最後添上一句玩笑。 「呵呵,就算我想抢,也抢不过你才是。」多玛柔柔地微笑。 「嘿嘿嘿。」吐吐舌头,珠樱点点头说:「那当然,想和我抢的话,可要有搏命的准备。迪米契是我的,我绝对不会轻易拱手让人的。」 真令人羡慕。何时自己才能拥有一名「搏命」也要得到的爱人?不,应该说她能有这勇气去博取自己意中人的芳心吗? 「好了。该要出发了!」 门外敲锣打鼓的声音渐渐接近,她们已经没有时间蹉跎下去了。 「我由前面出去,你从窗外抄小径到後门,阿金和锦锦都在那儿等著接你。」珠樱在自己头顶覆上红巾,遮住了脸,防止他人发觉红巾底下的新娘被掉包。而多玛则穿著珠樱的衣裳,头戴罩纱。 「加油,多玛!」 「你也是,珠樱!」 两人互相打气後,展开了彼此的崭新冒险。 第三章 婚礼进行的时候,「天下第一红」的成员都忙著登台的准备工作,谁也无法到场观礼,整个後台只见小锦锦一会儿跑进、一会儿跑出地嚷嚷著。「快快,现在人已经越聚越多,喜宴就要展开了。」 「锦锦,我们这头已经够紧张的,不需要你火上加油的催促。」替多玛装上头饰的阿金头也不回地说。「你有时间在那儿吆喝,不如去帮我把那张桌子搬到台前去。 「我是好心地帮你观察『敌方动静』耶!居然说我在穷紧张,吱,好心没好报。」 「小祖宗,你行行好,快去搬吧!」 阿金想到还有那麽多的准备工作都等著人去做,就算是多口又没什麽用处的小帮手也好,他眼下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如何?这头套会不会太紧?」他低头问著多玛,过去戏班子的成员都会自己打理戏服,但多玛什麽都不懂,当然更不知道该如何穿上这繁复厚重的戏服,就连脸上那厚厚的一层粉也是仰仗贝厨娘帮她上的。 「不会。」瞪著铜镜中所映照的脸,多玛惊叹地说。「好不可思议,我完全都认不出来这是我从小看到大的那张脸呢!」 「那当然,要是你认得出来,那麽你爹爹也会发觉台上的人是谁。你可不希望这二十多天的练习全都付诸流水吧?」阿金做著最後的修饰工作,抬起她的下巴,将朱红色的唇脂抹在她嘴上说:「来,抿一抿唇。好了,大功告成.」 层层叠叠的翠绿、金箔银箔所贴的头花,环绕在小小脸蛋的四周,为了彰显王母娘娘的贵重气派,特意在腰身上绑了两圈的白布,令她整个人显得庄重高雅。还不只这样,就连一些一枝微末节的小地方,像是十指所涂抹的葱丹,也都是为了配合年龄所挑选的沈稳颜色。 不过是这样打扮、打扮,整个人便改头换面,光从韵味上来看,就不再是那平淡无奇、一点都不引人注意的奥屯多玛,她如同化身为万众景仰、高高在上的王母娘娘般,有著飘飘欲仙的错觉。 原来富戏子是这麽有趣的一件事,看著自己变成不一样的人,享受著这种变身的快感,晓得何谓「我是我,我亦非我」的真髓。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她真会对演戏上了瘾。 「开演的时辰到了!」小锦锦高声地向後台内的所有人大喊著。 「好!上场吧!」 阿金也最後一次检视著自己身上的仙官服。今天人手不足,就连他也得充当一角,而他在戏台上时,伴奏的事则交给小锦锦负责。 「走吧!奥屯姑娘。」 直到现在,阿金都没有直呼过她的名字,或许这也代表著阿金并没有全然接纳她成为「天下第一红」的成员之一吧?好可惜,她最想获得的就是阿金的接纳。 多玛遗憾地要起身,却突然双腿发软,仔细一瞧,不光是腿在抖而已,就连双手也都紧张得冒出了冷汗,微微地颤抖著。奇怪,这到底是…… 「怎麽了?」发现她一动也不动,阿金走过来。 多玛无挂言语,现在只要一开口,声音一定也是抖著,无法停下来,她只好将双手举高到他的面前,以困扰的求救目光看著他。 见状,阿金微微地一笑。「这没什麽,是你太紧张罢了。每个要登台的人或多或少都会产生这种焦虑的情况,时间久了,有些人能获得改善,有些则一直是如此。这时候,我通常只会问『你想上台吗?』想就点点头,不想就摇头吧!」 多玛毫不考虑地点头,她想,她当然想。这二十多天来的练习,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她不要见自己的努力白费。 「很好,那就看著我。」阿金站到她身前,黝黑深邃的灵眸,牢牢地锁定她说:「跟着我说……『奥屯多玛,我一定可以,绝对能够办得到,我是天底下最闪闪发亮的红日——奥屯多玛』」 「奥……奥屯多玛……我一定可以……」抖颤的声音在反覆地跟著阿金如此念颂的同时,逐渐恢复了平静,神奇地,令她发抖的双脚与双手都平静下来了。 「来,最後再一次,呼气……吐气……如何,不再紧张了吧?」阿金眨眨眼说。「最後我再教你一样法宝。」 多玛好奇地睁大眼。 突如其来地,阿金凑近她的耳边,以魅惑的美声对她吹气说:「你真是我见过最年轻貌美的王母娘娘了,上台去吧!」 不给多玛额外思考的时间,一推,硬是将她推往台前,现身在等著赏戏、人山人海的观众面前。 扑通、扑通、扑通。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为了阿金最後那一句甜美的称赞而心跳不已,或是看到台下这麽多人而紧张了。 「今日,晚来和气舒。见祥云满空,光景熙熙。香雾霭,和风丽日迟迟。偏、冗,停前见花木生春,麟凤跃鱼龙游戏。」 戏顺利地开幕了。表现比阿金预期得还要杰出的多玛,不但没让底下的戏迷们看穿她的真面目,说不定稳健的台风还比珠樱有过之而无不及。实在很难想像她才练唱了没几天(还是说,珠樱太混了?),已经如此有模有样。 ※※※ 自己是否对她太严苛了些呢? 第一次见面时,他将她与过去的自己重叠,因此而感到不悦。但奥屯多玛到底是奥屯多玛,并不是他。她在唱戏方面的天分,远胜过他所认识的许多人,稍加琢磨,未来必定能大放异彩。 这回还是阿金头一次觉得自己的结论下得太过武断。 戏顺利地进行到中场时,兴奋的多玛迫不及待地冲到阿金面前问道:「如何?我唱得还可以吗?有没有什麽地方不好的?」 「你表现得很好,放心吧!我想没有人会看得出来你是生手。」阿金给了她一个最高的评价。 太好了。多玛不知道今天的阿金何以如此温柔,但她多希望这份温柔可以持续到永远……为了赢得他眼中的欣赏,她相信自己会有更多的勇气,向阿金表明她想一直留在他身边的愿望。 为了想继续在他演奏的乐曲声中唱戏,我一定要加油才行!多玛默默地想著。要让阿金觉得留下我是对的! 「趁现在喝口水,休息一下吧!」 正当他们稍稍松懈了精神时,「麻烦」却找上门了。段家六兄弟大摇大摆地走进後台,高声叫著:「珠樱妹妹,哥哥们来探班喽!」 「咦?」多玛紧张地跳起来,刚刚在台上还可以瞒得过,现在下了台,只要一开口,就什麽都完了。「阿金,怎麽办!」 「嘘,你什麽话都别说,全交给我来负责。」 阿金镇定地拍拍她的手,堆起满脸的笑,迎上前去,技巧地挡住他们接近多玛的路,说:「段家诸位兄台好,欢迎、欢迎。」 「哟,阿金。我们方才在底下看了,珠樱越来越有架势了,那一折唱得真是好啊!」急性的段家老四,马上开口赞道。 「想不到那个向来坐不住、站不定的小珠樱,也能演出王母娘娘这种高难度的角色,果然小妹还是长大了。」段老大也频频感动地拭泪说。 「快快过来,老哥要给你一个大大的赏银,你实在是表现得太好了。」段老二展开双臂,作势就要上前抱住多玛。 「呃……诸位兄台看戏看得高兴,相信珠樱也很欣慰,是不是?」阿金朝多玛猛眨左眼。 多玛顺从阿金的暗示,点点头。 「可是现在戏才演到一半,还有另一半呢,请先让她休息吧!」阿金客气地将这些人高马大的兄弟往外推。「等会儿戏演完了,珠樱也一定很累,所以要闲话家常的话就留到明天吧!」 多玛立刻大力点头同意。按照计划,即使明天早上被人拆穿,王上和珠樱的洞房花烛夜已经过了,生米煮成熟饭,段家兄弟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可是我们只是要同珠樱讲两句……」 「不行,即使是两句话,对现在正需要让嗓子休息的她来说,也是很大的负担。就请诸位兄台见谅,一切等明天再说。」阿金柔中带刚的口吻,意外地具有压迫性,使得段家兄弟们乖乖地闭上嘴。 「好吧,那就明天再说吧!珠樱,哥哥们明天再来看你喔!」 看著他们消失在後台帘外,多玛已经浑身无力,她倒在椅子上说:「好险,我还以为他们看出了什麽,要来拆穿我呢!吓得我到现在心还扑通地跳个不停。」 「我又何尝不紧张呢?我方才还在想,要是我没将他们挡下,他们硬是要闯进来探望你,我也只能硬著头皮以一敌六,不过我也没自信能打嬴赫赫有名的段家六兄弟就是了。」阿金也掐了把冷汗。 多玛没想到一直很镇静的阿金,原来和自己一样紧张,不禁笑了出来,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传遍整个後台。 「你还能笑啊?我可是只差没冲去搬救兵了。」 「因为——因为阿金公子的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有那麽紧张啊……不过……你这一说我才注意到……阿金公子,你的鞋……似乎是穿反了吧?」呵呵笑著的多玛,直指著阿金的脚说。 「哇哈哈,又不是三岁小孩,居然把鞋套反了?阿金,你馍大喽!」锦锦拍著手,很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 「这、这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小不点,你笑够了吧!!」 「难得见到阿金哥哥出错,不多笑一点怎麽回本呢?哈哈哈!」 「小不点!」 阿金的耳根都红了,多玛觉得这样的他好可爱,也许说出来会惹得阿金不高兴,但比起不苟言笑的阿金,现在的这个阿金平易近人多了,也令多玛觉得自己又更贴近了一直显得高不可攀的他。 ※※※ 春宵帐暖,亦已王宫内上演的又是截然不同的戏码—— 「珠樱?珠樱小宝贝?」 他轻轻摇晃著新婚的小娘子,果然第三次还是太勉强了吗?一想到自己等待了这麽久,等得都兽性大发了,到了能光明正大地拥抱她的日子,欲望就像失控的野火,一发不可收拾了。 等会儿她醒来,知道她竟在最後失神晕了过去的话,不知道以後还会不会让他碰她一根指头呢! 迪米契下床拧湿一条手绢儿,打算为她擦拭掉一身的热汗,说起来人真是种难以理解的动物,过去他不曾为哪位姑娘家如此费尽心思,向来都是温存过後便不再留恋那具曾为自己带来欢乐的身子,可是现在…… 要不够,不满足。 不论再如何地填满,依然可以感到身子里头那把不曾熄灭的火。打从相识的那一刻起,打从他决定要她开始,这把火不但没有熄灭的迹象,反而越烧越旺了,他曾誓言要令珠樱少了他就无法活下去,如今看来,真正深陷在泥沼中的人是他——编网的蜘蛛,曾几何时不再是猎人,而是成了被自己所张的情网捕获的猎物了。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珠樱和世间女子有何不同?何以令他如此、心动呢?俯视著她甜美的小脸,爱怜地以手绢轻轻擦拭过她的脸庞,迪米契叹息著。 罢了,追究原因又有何意义?不论她的某一处或是她的全部都吸引著他,他就是爱上了这狂野的小女子,再也无法脱身了,生生世世。 「唔……」嘤咛著转醒的小美人,在接触到他的眼神後,绽开一朵醉人的慵懒微笑。 「还好吗?樱。」 她红了红脸,翘起淡粉色的小口说:「好意思问呢……害得人家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 迪米契也跟著上床,拥住了她娇小的身子说:「没关系,你可以彻底地休息,不管有什麽事想做的,都可以交给我来代劳,不需要用到你一分力气。」 「那当然,我的力气全都被你吸走了,你不负责谁负责?」抡起小拳头,意思意思打他一下,珠樱有些後悔,早知道就不要太吊他的胃口,到头来吃苦的还是自己。 「是。今天一整天我都听你差遣,行了吧?」他现在只想彻底地宠坏她,教她食髓知味,再也离不开他身边。 「这还差不多。」 迪米契搂住她的腰,凑近她的耳朵说:「你可是我千方百计才钓到的,最重要的娘子,要是弄坏了,我也会心疼的。」 「别把我说得像一条鱼似的!」她抗议的一瞪。 「你要是一条鱼,一定是条最可口、又可爱得让人舍不得拿起筷子的美鱼喽!」 「讨厌,就说我不是鱼了!」 才没一会儿工夫,两人又在床上亲热地扭打起来。打著、闹著,俨然点燃了另一把火焰——浓重的喘息与欲望的气味,正要蔓延时……「等等.」 喊停的人是珠樱,她推开了迪米契的胸口,从他身子底下翻出来说:「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耶!」 「怎麽可能?是你听错了吧!!」 「嘘!」珠樱很专注侧耳倾听,隐隐约约的,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她确确实实地听到了。「帮我打开窗子,说不定是多玛他们出了什麽问题,在叫我呢!」 迪米契并没有听到什麽,偏偏她这麽坚持,为了使她宽心,他只好奉命打开窗户,外头并没有什麽可疑的人影,就连一只飞鸟都见不著。 「瞧,我说是你多心吧!」正欲关上窗子时,迪米契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一声「段珠樱」。 「是谁?谁在叫我?」 ※※※ 这会儿再也坐不住的珠樱,索性冲到窗边,而一切就是在那一瞬间发生的。 迪米契、永远不会忘记,一只雪白的飞狐突如其来的跃入他的寝宫,直扑珠樱而去,就在他的面前迅如闪电般地将珠樱扑倒,震惊中回过神的他,才拿起墙上陈列的一柄短刀,准备修理那头畜牲,将它赶离珠樱身上时,只听珠樱一声短促的惊叫,畜牲跟著转身,如同来时一般迅速地跳出了窗外。 「樱!」 倒在地上的珠樱面色惨白,一动也不动,宛如停止了呼吸般。他抱起了她,注意到她洁白的颈子上多了两个怵目惊心的牙孔,而更教人惊恐万分的,牙孔处所流出的竟不是血,而是黑色的不名汁液。 这到底是…… 不管他如何地摇晃她,她就是没有再次地睁开双眼。 ※※※ 砰砰砰!深夜响起的急促敲门声,往往带来不祥的消息。 阿金疑惑地下床开门,映入眼帘的大队人马将他吓了一跳,他看到亦已王的左右手吉力扎时,立刻直觉到王宫中必定发生了什麽大事,否则迪米契绝对不会派人来找他。 「事情不好了,金公子,有关王后——王上希望您即刻到宫中去。」 「我知道了,给我一点时间,我换件衣服就过去。」 以最短的时间换好衣服,阿金一走出房间外,就看到多玛和小不点也都被唤醒了,到底是什麽大事,需要将所有的人都找去?不安与困惑,使得入宫的沿路上谁也无心言笑,就连平常最会捣蛋的锦锦也乖乖地偎在多玛身边,静静地看著大人们的动静。 「王上!」 一到达宫内,他们被领入戒备最森严的禁区——迪米契的寝宫里。吉力扎一个箭步上前说:「我将他们都带到了。」 「很好。你下去吧,不要让大娘娘发现这边不对劲。」 「是。」 迪米契凝重的神情、些许憔悴的模样,孟入阿金的眼帘,也更让人心焦。 「王上,是有关珠樱的事吗?珠樱怎麽了?」 「你们都跟我来吧。」 推开寝室的门,迪米契已经在不惊扰任何人的状况下,找来了四、五位亦巴最著名的大夫,当然御医也召了。而他们都对珠樱的状况束手无策,甚至其中有一位还说珠樱是回天乏术了。 不用说,那家伙立刻被迪米契赶出去,并下令、水远不许再让这家伙踏入宫中半步。 见鬼的回天乏术!就算阎罗王要将珠樱由他身边带走,他也绝不善罢甘休。 「这是——」阿金走到床边,珠樱看似熟睡地躺在床上,只是一张脸青白得吓人,此外并无明显的不对劲。 「叫我们来看珠樱姊姊的睡姿做什麽?」小不点锦锦终於开口。 多玛是头一个看到珠樱颈子上的伤口的人。「咦?珠樱被什麽东西咬到了吗?她的脖子上怎麽有两个洞?」 「没错。一个时辰前,就在这个房间内,一只莫名其妙的白狐突然闯进来攻击了她,而珠樱也就这样倒地不起。」迪米契沙哑的声音中满是痛苦。「那头该死的畜牲,要是让我知道它施了什麽怪法术,再栽在我手上,我绝对会扒光它的皮毛,将它晒成肉乾!」 「唉呀,珠樱姊姊真胆小,才被咬一口就吓得昏睡不醒啊?看我叫醒她!」锦锦爬上床,拉著珠樱的手猛喊著:「樱姊姊,醒醒,别再装睡了,快醒醒。」 他们都明白这是徒劳无功的,如果只是叫一叫就能唤醒珠樱,那迪米契也不会找他们来了。可是看见锦锦那副死命抱著最後的希望,不断叫著她的可怜模样,大夥儿都心酸得不忍阻止。 「樱姊姊,你怎麽这麽爱玩呢?别玩了,起来吧!要不小锦锦我要哭给你看喽!樱姊姊!」 终於小锦锦再也禁不住地哭了。「你为什麽不起来呢?樱姊姊、樱姊姊。」 多玛也躲到一旁的角落,偷偷拭泪。 谁也没想到,昨天早上还欢欢喜喜地成婚拜堂的人,为何才过不到一日,便会变成这副模样。 「能让我看一下伤口吗?」 唯独阿金还保持著冷静的思绪,他蹙起的眉宇中有著深深的忧虑,希望这只是他想太多了,不管这手法看来多麽地熟悉,但这儿是遥远的关外,照理与金家是相距百里之遥,没有道理这两者之间会有关联。 可是…… 不会错的,这伤口、这黑色的汁液,以及珠樱气若游丝的状态。 「为什麽?」他不禁要问,为何这会发生在珠樱身上,如果是金家的人要下手,也该是用在他身上,为何会找上珠樱? 迪米契没有错过阿金震惊的表情,他扣住了他的双臂。「你知道了什麽?快说,珠樱到底是怎麽回事?」 阿金以痛恨的口气说:「这是一种古老的咒术,世上知道并会使用它的人不多。假如你听说过在中原的南方有个部族名唤苗族,应该也知道所谓的蛊术吧!这与那差不多,不同的是它使用的不是蛇、蝎之类的虫,而是运用在飞禽走兽身上,专门驱使这些动物攻击自己的敌人,威吓他们听从自己的命令行动。」 他没有告诉迪米契,它之所以会如此神秘,是因为它是中原皇朝的地下巫术,从不外传,只是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才会被动用。曾经有一任皇帝叙述过该法术奇毒无比,若不能驾驭它,将会反过来被它所驾驭,因此警告自己的子孙要慎戒。 但这不代表所有的子孙都会听从祖先英明的先见,到如今它还存在这世上的理由便是——能掌握他人意志的法宝大稀奇,弃之可惜。 世上没有多少人能抗拒它的诱惑,也因此唯一知晓如何施行此咒术的金家,一直是皇室暗地里所仰仗的密咒家族,说他们在私底下操纵了中原皇室的兴衰也不为过。 「不会错,珠樱是中了白狐煞。」 「白狐煞?这是什麽意思,难道没有法子可解吗?珠樱未来会怎麽样,有没有复原的一日?」 「解咒的方法有二,一是获得下咒者的合作,亲自解除咒语。二是在下咒的七日内,捉到九百九十九只的白狐,将珠樱浸泡在这些白狐的血中。」 不论哪一个方法,成功的机会都太渺茫了,一来下咒者是谁也没个定论,二来……在这沙漠地带哪来的白狐,何况要捉足九百九十九只! 迪米契神情一黯。「要是无法解咒,珠樱会怎麽样?」 「就这样,既不会死,却也不能说她还活著,她将会沈睡到永远。」这是白狐煞最令人头疼之处,它的威力惊人,绝非三年、五年便可随时间消逝。阿金知道下咒者若非至阴至毒者,绝对不会挑这种咒术。 「永……远?」听到这样的回答,在场者无不倒抽一口气。 迪米契目光锐利地说:「告诉我,你方才说这世上知道它的人并不多,而你不但知道,还能说得滔滔不绝,这是为什麽?」来了。阿金知道他迟早必须将这句话说出来。 「因为,我就是世上少数能使用这咒术的家旅——金家——的其中一人。」 第四章 「你说什麽!」 迪米契再也无法冷静,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你现在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对珠樱下手的人,正是你的家人,是不是!」 阿金没有退缩,承受他的咆哮,无言以对的点点头。 「混帐!」 说著,迪米契朝他的脸颊挥出一拳,对於他狂怒之下的举动,阿金没有闪躲他能理解,对迪米契而言,现在凡是与伤害珠樱的人牵扯上关系的,都是万恶不赦的罪人。再说,阿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了,何况要别人去谅解他? 「起来!我要你给我一个交代,你的家人为什麽会对珠樱下这种咒术,珠樱有什麽地方碍到了你或是你家的人?!说!你今日要是不能给我一个交代,就别想活著离开我亦巴的领土。」 从地上狼狈地起身,阿金抹去唇边的血丝。「我无法给你一个交代,我没有你要的答案。」 「什麽!这种不负责任的狗话你也有脸说!你这混帐!」 眼看著迪米契再度要挥拳,一条黑影窜到他们两人之间。「不要再打了!」 看著挥过来的拳头,多玛吓得闭上了眼,脑中晃过的是自己短暂的一生,但她还是没有移动自己的脚,心里头坚定地想著:与其看到阿金再挨打,就算冒著一死,她也要阻止迪米契不可。 幸好,拳头及时停住,就在多玛的鼻端前半寸。 「你这笨蛋,想找死啊!」迪米契愤怒地狂吼。 「多玛,快让开,这不是你该插手管的事!」阿金一样气急败坏,方才的一瞬间,他还以为他的心会被吓得停止跳动了,这该死的小笨蛋,没人要她多管这闲事啊! 就算是堂堂七尺的男子汉,在刚刚那样的情况之下,谁也不会笨得跳出来当肉垫,所以多玛的莽撞行为让两个大男人都呆愣住了。 「我不让,除非王上冷静下来,肯听阿金公子的解释。我相信阿金公子的为人,他绝非不负责任之人。」 多玛抖著声音,大胆地进言後,接著又转向了阿金,说:「还有你,阿金公子,为什麽要故意说出令人误解的话呢?珠樱姑娘的事情连你也没料到,你不是也直呼『为什麽』?可见这件事与你无关。即使这件事可能是你家人所做的,也不代表你就必须扛起这黑锅啊!」 听了多玛的话,迪米契的态度稍微软化了一点。 「发生这种事,大夥儿就算再吵也於事无补,这种情况下更需要我们团结一心,齐想办法才是。你们说,对不对?」最後再补上一句话,多玛终於成功地说服迪米契放下拳头。 「好。我就给你一个机会说清楚。」迪米契的愤怒虽然并未全消,但是看在奥屯多玛不惜牺牲己身也要护著阿金的分上,他决定姑且听之。 多玛拉扯著阿金的衣袖,以目光无言地恳求他好好地跟迪米契沟通。她真怕阿金要是再不将话说明白,按照亦巴王的脾气,或许会下令杀了阿金也不一定。 「你不必担心,我会说的。」阿金叹息著,摸摸她的头。「只是这不会是个太好听的故事就是。」 多玛松了口气。她相信阿金,他绝对不可能涉入谋害珠樱的事,这其中必定有不可告人之隐情。 「我之所以会说我无法给你交代,当然是我自己也对这件事感到诧异。令我百思不解的是,何以金家的会对我身边的人下手?坦白说,我和金家断绝关系已经长达十年之久了,这十年来我和他们处於音讯全无、彻底没有往来的情况之中。」阿金开始述说这段他从不愿提起的过往,口气不免沈重。 所谓的血缘,莫非就是指无论你走到何处,离开多久,都会、水远跟随著你的一种束缚吗?他自认在多年就已经斩断的过往,其实还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後? 「我离开金家是在我十六岁那年……」 以深恶痛绝的口吻,阿金开始回想自己下定决心离家的那一日。 ※※※ 收拾著包袱的手,意志坚定而不容任何人阻扰。 「慢著,大少爷,您这麽做我无法对老爷交代,等老爷回来以後再说吧!」金家护法之长——首红,企图阻止他的行动。 「谁都别拦我,当初我跟爹爹约束好的,只要我达成他所要求的,练成第九十九种咒术,我就可以自己决定未来的方向。我早就决定了,要离开这个令人憎恶的地方,谁都无法阻止我,就连你也一样。首红,你最好别跟我动手,否则我身边的这些小家伙都会攻击你的。」 畜养在屋子里的动物们,都不是普通的宠物,每一只都是经过特殊的训练後,专门用来咒杀人的邪物。而它们也只听从主人的命令,一旦主人的生命有危险,便会主动攻击。 里面最令人惧怕的,是一只高达一尺的白色巨犬。它长毛曳地的温驯外表看似可亲,但被命名为「犬神」的它却是只道道地地的阎兽,一旦被它的长牙咬过,便会痛苦得口吐白沫!满地打滚,七天七夜饱受啃骨蚀心的折磨,最後自食其骨而死。 按照金家代代相传的规矩,只有金家的接班人才有资格训练「犬神」。因此,此刻除了他之外,也只有他的爹爹不惧怕「犬神」的威胁。 首红往後退了半步。「雅彦少爷,您别为难我们,我们不知道老爷和您有过什麽约束,只知道老爷要我们保护金家的每一个人。您要是任意离去,我们的下场就是死路一条。」 他将几件衣物收入行囊里,准备带走的东西不多,所有有关这个家的回忆他都不需要,他唯一想带走的只有娘留给他的一把胡琴,这是娘生前最爱的乐器。反正在这个家中,会去弹奏一这胡琴的人只有自己,相信他将它带走,也不会有人不高兴。 「少爷!」首红看他还是没有半点回心转意的样子,不由焦急得再叫一声。 终於,他抬起头来说:「我对这个家已经没有半点情感了,首红。你说得再多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定。这是个可怜又可憎的家族,也许是上天给予我们金家人的惩罚也不一定,我们夺走他人的幸福,也牺牲了这个家的幸福,这个家中存有的只是彼此憎恨与敌视,没有爱、没有情。再继续留在这个地方,只怕我会是下一个疯狂的人,所以我要走,我非离开这地方不可!」 「可是少爷您是这个家末来的继承者,您离开的话——」 「呵呵,想继承这个家的人不是有很多吗?每位姊姊不都图谋这个位子?那就让她们继承吧!我什麽都不要,要我一辈子都在咒杀他人当中度过,我宁可退让。」好了,所有该打包的东西都打包了,只是……他环顾著四周这些年畜养的各式咒兽们,该如何处理这些……恐怕是最後的难题。 「首红,这些动物们就请你转交给爹爹,交由他发落吧!我知道它们无法再接受第二位主人的命令,但我不可能带著它们去外头过日子。要是爹爹决定处决它们,我希望能选一个让它们不受任何痛苦折磨的方式,毕竟它们已经吃过太多苦头了。」 为了养成一头咒兽,除了施咒者要花长时间与它们相处外,咒兽本身在封咒烙印的过程中也痛苦万分。而熬不过这些折磨的,都被淘汰了。 残忍、血腥,这都是要在金家生存下来,必须习以为常的东西。「无法对他人残忍者,又如何达成施咒的血腥使命?!」这是他在三岁开始受训时,爹爹告诉他的头一句话。 ……不要,爹爹,我不想杀它,我们放了它,好不好? 不行!雅彦,听话,杀了它。如果不杀它,它会反过来扑杀你的。你必须选择,是让它杀了你,或是你了结它的生命。这就是你的第一份功课,不完成它,爹爹是不会让你离开这间屋子的。 ……不要,爹爹,求你不要关上门,爹爹! 雅彦,爹爹是为了你好。你要快点学会所有的咒术,早日独当一面,不辱没你身为金家唯一儿子的身分,展现给大家看看你的天分。 ……呜呜,爹爹,爹爹! 最後当爹爹放他离开那间屋子时!他是完成了功课,但也了解到哭泣是天底下最没有用的东西,它无法帮助他,也救不了他。三岁的他,从此不再哭泣。 再会了,过去的一切。他最後看看这伴他成长的屋子,再无留恋,提起行囊往屋外走去。 「少爷,求求您再想一下吧!」 首红跟著他走出房门外,仍不死心,企图说服他,他们沿著花园铺设的小径往前厅而行时,一个庞大的影子断阻了他们的去路。 「哟,我说这是谁啊?偷偷摸摸地带著包袱想去哪儿?该不是趁著爹爹不在,想带著我们金家值钱的东西跑掉吧!哼,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唉,有什麽样的娘,就有什麽样的儿子。」 「大姊。」 「别叫我大姊,我可不认你是我弟弟。」冷酷地驳斥道,胖胖脸颊上显得狭小的眼睛露出凶悍的目光说:「我说首红,一大早你就吵闹个没完,让人听了就心烦。怎麽,捉到小偷了不成?」 向来各人自扫门前雪的金家人,竟会出面干涉这件事,首红见状在心里暗道不妙,光是想办法留下大少爷已经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要是大小姐也来凑热闹,不但对事情一点帮助也没有,只怕会是雪上加霜。 「不,没有,很抱歉惊扰到大小姐,我们会自己处理的。」唯今之计,只盼大小姐能乖乖掉头离去就好。 「干麽?有事怕我知道吗?」金家长女嘲讽地看了看一旁缄默不语的少年。「这家伙是闯了什麽祸,想乘机逃跑吧?哼,平常在爹爹面前就会装乖巧,现在爹爹不在就乱来,瞧我回头不在爹爹面前狠狠地说你一顿!」 阿金微微一笑,这十六年来忍气吞声换得的,却是他人眼中的「装乖巧」。 真是够了,这地方累积的不是人与人的爱,只是不住增高的仇恨。 没错,他的亲生娘也许未经爹爹明媒正娶,只是个什麽都不懂得的下女;他不过是因为爹爹一时兴起玷污了娘亲,无情无爱之下所生的污秽之子,娘从得知怀了他的那一天起开始神智不清,时而清醒、时而疯狂。而爹爹要不是因为他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儿子,恐怕当初都不会认他。 从小这段丑陋的历史,就不断地由自己的「姊姊们」口中说出,并且为他冠上一些不堪入耳的侮辱称号,像是「下女的杂种」、「不要脸的私生子」……等等千篇一律的话语,听得他早已麻痹。 他要是想要有好日子可过,唯一方式,就是顺从爹爹的话,练习著一种又一种的咒术。这样他就可以获得爹爹的赞美,以及姊姊们眼中越来越深的恐惧感。因为他学习到的咒术越多,将他当成怪物的姊姊们也就只敢出口怒骂他,而不再敢出手打他了。 想一想,他忽然间有放声大笑的冲动,为自己心中长久以来的「自卑」、「委曲求全」感到莫名的可笑,察言观色换得的绝非他人的真心,人要是不能真诚地面对自己,充其量只是个无心的假人,根本就不算是人啊! 「你、你笑什麽笑!!恶死了,莫名其妙地笑什麽,你是在嘲笑我是不是?不要以为爹爹疼你,你就气焰嚣张起来!我告诉你,像你娘那样疯子的血统,也一样存留在你的血液里,你迟早会跟你娘一样成为一个疯子,到时候爹爹眼中就不会有你这个废物了。」金家长女气得抖著手直指著他的鼻端,扯著高亢的嗓子,歇斯底里地说著。 「你说的是,金大小姐。」收拾起笑脸,他决定从现在起不再虚情假意,他淡淡地说:「像我这样的废物,早一日离开金家,是金家的福气。所以,我要走了,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请你放心。也请转达其他几位金家小姐,就说我金雅彦从今天起算是死了,从此世上不再有我这号人物,她们都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才上前两步,金家长女便被他身上的气势所惊,这才注意到向来骂不还口的弟弟,有某些地方不一样了。 「你、你要走就走啊!哼,别以为我会留你。」不愿意在口头上认输的金大小姐,还是仗著气说。「可是不许你带走我金家的一分财物,属於我金家的东西,你没资格带走。」 他撤嘴一笑,逼近金家长女身前,令她不由得高叫:「干麽,你、你想对我做什麽!」 深恐他在临别前留下什麽咒术,好报复自己多年来对他的苛待,金家长女几乎是随时打算拔腿飞奔。 可是他什麽也没作,只是将手上的包袱扔下,提著一把破旧的胡琴说:「我就带这个离开,这是我娘的遗物,我想你们也不要。这总行了吧?」 「好哇!你滚,快点滚,再也不要踏进我金家大门一步。」 「是,遵命。」 哈,以後就算求他,他也不愿意再回来呢!放下包袱也好,这下真正做到无牵无挂一身轻,往後就能随意漂泊,过著属於自己的生活了。 「少爷!」 只有首红追著他来到门口。他回头望著这座隐密在神山中的庭院,对他而言,自由就在眼前了,从未跨出过这占地一甲的房舍外,心情竟带著几分紧张,不过其中夹带著兴奋与期待,也是他初次品尝到的愉快感受。 他再一次深深吸了一口外头的空气,回头对著首红说:「你别担心无法跟爹爹交代,你就告诉他,我修练去了。至於要多久才回来,我不知道,也许我会修练一辈子吧!我就不说再见了,首红。」 挥挥手,他跨出门,从今天起,他决定自己不叫金雅彦,只是一个漂泊四方、随遇而安的旅人阿金。 「来人啊,去替我拿鞭炮来,我要放鞭炮庆祝!」 身後犹传来姊姊的高叫声,但那已丝毫不再影响他平静无波的心情了。 ※※※ 「经过十年,我已彻底遗忘自己是金家的一份子,是金雅彦这个人。对我来说,流浪戏班子的阿金才是我。」 大夥儿围坐在桌前,静静地听完阿金的述说後,自然也能理解为何连阿金自己都对这件事感到诧异。十年了,如果说金家的人有意对阿金赶尽杀绝,那十年来有许多的机会,为何会是现在?再说,如果是阿金的爹爹要找他回去,那就更不可能对阿金的朋友不利,因为这只会让阿金更加下定远离咒术之家的决心。 「难道这十年来,金家的人都没有跟你联络?」 即使是情感再不好的家族,能这麽彻底地断绝彼此关系的,实非常人能理解。多玛便无法想像自己会十年不与爹爹联络。她是打算出外去见识见识,但顶多半年,就打算求得爹爹的谅解,原谅她不孝的行径。 「没有。」阿金果断地说。 「那的确是很奇怪。」迪米契也终於能认同阿金的难言之隐,身为诅咒别人的家族的一员,到处都可能藏有敌人,任谁都会隐姓埋名,不想提起这段过去。 「对了!」他再问道。「或许这世上还有其他人懂得如何使用咒术。你不是说你家有护法?既然有手下,那麽他们自己私底下学习,不小心外传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阿金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金家的护法或是下人都签下终身契约,没有命令不得下山,回来後也一定检查她们的贞节。这是因为金家的祖先相信女人只要没被男人迷昏了头,便没有什麽背叛的欲望,和野心勃勃的男人不同。金家从来只买小女孩入山,从小训练她们的忠心,让她们随时都可为金家而死。那里简直和个女人国没两样,又去哪里接触外人,导致咒术外传呢?」 「孤王不相信,世上没有绝对的事,就像缝得再好的衣裳也会有破洞的一日。」迪米契挑高眉说道。 「王上说得没错,以前曾发生过一、两次这种状况,可是那些人的下场,早令後继者不敢蠢动。施咒不是想像中那麽容易的事,遇到法力比自己高强的人,轻易就会被击垮,并且反过来被自己所养的咒兽给吃了。所以一些旁门左道人物去学是行不通的,没有经过金家人传授,所学的至多只是皮毛而已。」 阿金再次探看了一下珠樱,然後说:「假如是不入流的咒术,我可以试著帮她解除,但……从她的伤处研判,施咒者的功力不低,我不想冒这个险。万一解不开事小,有种咒术表面上看似解开了,结果反而是令中咒者提早死亡的一种可怕陷阱。」 「照你这麽说,难道要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著她永远地昏睡下去?!」 「不,那也不成。」阿金重重地叹一口气。「我们并不知道施咒者所下的是什麽样的指令,要是对方设有期限,那麽时间一到,她还是难逃牛头马面的拘捕。」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有什麽办法是可以的!」迪米契拍桌说道。「我管不了这许多了,将金家的所在告诉我,我率军前去攻打,直到他们乖乖地解开珠樱身上的诅咒为止,不然我就杀得他们草木不生、尸横遍野。」 「不,这我也办不到。」 「我就知道,你嘴巴上说与家族断绝关系,到头来,你还是会选择站在自己家族那一边。没关系,我也不勉强你配合,珠樱是我的妻子,本来就该由我救她,别小看孤王的探子,我自会找到金家的所在。」 「你误会了,亦巴王。」阿金皱眉低语。「你要金家的地图,我随时都可以画给你,问题是哪怕我画地图给你,你一样到不了那里。它位於南方的神山不说,那里有著诡谲的天气与千变万化的地形,并且藏著七险,每一险都有金家设下的机关,到如今还没有人能成功地破解它直捣黄龙的。」 「哼,你要找藉口也找像样一点的吧!你说没有人能破解它,那麽你金家人也应该下不了山,回不去才是。」 「金家有条给自家人行走的地道。」 「那我们就顺著地道……」 「这正是我想告诉你的,小心谨慎,深怕人前来寻仇的金家,岂会不事先想到这点?他们在建地道时已经事先设下关卡,那是条只准单人通行的狭路,如果有两人想强行通过,地道会整个崩坏。」 「可恶!」迪米契忿忿地一击掌。「你们的仇家也太多了吧!小心到这种程度,真是异常。」 「他们有很多的经验,足以教他们该如何防范仇家。」 「……」 简单一句话道尽现实的一切。多玛无法想像,如果换成是自己身为金家的一份子会如何?她很佩服阿金竟能抛下一切,做真正的自己。不像她抱著冒险的精神,他是彻底醒悟之後,才做出这样的决定,而且凭藉著过人的意志,达成目标。 光看现在的阿金,谁能想像他曾有过的黑暗过去? 「那麽,要我选择坐以待毙吗?即使知道不可能,但我岂能放弃希望?」迪米契走到床边,握著爱妻的手,贴到脸颊边说。「只要能唤醒她,再次令她恢复生气,要我做什麽都可以。」 阿金早已在心中下了定论。「让我去吧!」 「咦?」 「我是唯一有机会进入金家并且解开珠樱身上咒术的人。我会回去,找出是谁对珠樱下的咒术,将『他』带到这里,让他为珠樱解咒。这是最快也是最妥当的方法。」 多玛猛烈地摇头。「不行的,不行。既然金家都有人对珠樱不利了,也许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你这样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再说,你进入地道後,我们就再没有人知道该如何进入金家,万一你要是没有回来,或者无法及时赶回,那珠樱一样没有救哇!」 「我保证我一定会回来,而且会尽快!」阿金严肃地看著在场的每一个人说。 「请相信我。」 「整件事的关键在於……我们还是不清楚敌人的目的,到底『他』想要什麽,为何会这麽做?假设知道的话,一切就会好办多了。」迪米契并非不愿意相信阿金,但多玛说的也不无道理。 阿金是他们的唯一希望,所以他们负担不起万一连阿金也失去的代价。 「已经别无选择了,」阿金沈重地说。「甚至连让我们犹豫的时间也没有了。我想施咒者之所以不针对我而来,应该就是要给我警告或下马威。不至於置我於死地,那麽我回去也不会有生命危险才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一定会达成对你们的承诺。」 「……并非我不相信你,只是……」迪米契为难地看著躺在床上的妻子。「也许我该和你同行。我知道地道无法让两人通过,但我可以试著去闯七险,这样我们其中一人应该可以……」 「别开玩笑了。我要是救回了珠樱,却弄丢了她的夫君,肯定会被她纠缠,一辈子不得安宁,我可不想应付凶狠起来的她。」阿金微笑著。「要去闯七险也行,就我去。我也很想见识、见识金家祖先们所安排的机关呢!」 「不,绝对是有人同行会比较好。」迪米契也不肯退让。 「您可别忘了自己不只是珠樱的夫君,也是亦巴的王,难道你要令亦巴陷入群龙无首的状况吗?您的责任重大,这事儿就交给小的来负责。」阿金做下结论。「就这麽决定了,请您守候在珠樱身旁,我会带回解咒的人、解咒的药,一定会让珠樱完整无缺地回到您身边。」 「……好吧,我就将珠樱的命交到你的手上,希望你能不负我所托。」 「我即使拚著自己的命不要,也不敢辜负你。」 两人握手约定,彼此都了解,此刻他们所交换的是深刻的信赖与坚定不移的信念。 就在此刻,多玛怯生生地插口说:「我……我来陪阿金公子到神山去吧!」 第五章 多玛第一次看到阿金口中的神山,即被其间云雾飘渺的景况所震慑,他们还没有进入神山呢。不过是在最接近它的村庄眺望,然而几乎望不见高耸入云端的山顶,而绵延数百里的山脉峰峰相连,横亘在天地之间。 「这、这麽多的山头,哪一座才是神山呢?」多玛怀著几丝胆怯问道。 「嗯……严格来说,其中最高的那一座,本地人唤它为「帕伦」的山,便是外界所知的神山,只是我们的目的地是它左方那座较矮的山头,你瞧,就是那座隐藏在两座高山之间的矮巅,当地的人都昵称它瓦呼,也就是恶的意思。普通的外人不会分辨这麽多,将这数十座山头都统称为神山。」 听阿金这麽一描述,多玛才注意到夹在两山之间的那座看似诡谲的山。不说别的,光是它彻底笼罩在云雾内,幽森的气氛便令人望之却步了。 「金家挑选那一座山作为永久的居所并非毫无理由。」阿金一边领著他们用来代步的犁牛前进,一边对坐在牛背上的多玛叙述。「它地处两山之间,吸收地之阴气,日照极短促,长年冰封雨冻之下,非常容易累积瘴气,形成天然的怨念场,是培养咒兽最合适的地方。」 正所谓草木吸取日月精华者能化为妖精,同样的,吸取著天地阴气生长的野兽们,也有著容易转为邪恶咒兽的体质。 只是选择居住在这样的地方,金家人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族中人多半寿命不长,活到四、五十岁便已经算是长命之人。也因为地属极阴,几代下来,金家的人丁日渐单薄,到阿金出生的时候,全家族的男丁就他和爹爹、爷爷,总计才不过三人。 爷爷在他幼年时便已去世,如今爹爹的年岁也逼近五十大关,要是连爹爹都走了,那麽金家便成了名副其实的女人国了。 金家人明知道住在「瓦呼」——这种不利於人生存之地,将会付出惨痛的代价,也明白使用咒术是种损德害人,将来会祸延子孙的事,却依然无法舍弃「力量」与「权力」的诱惑,甘心成为咒术的俘虏,世世代代只能窝居在此地。 远离了家族之後,阿金头一次才看清楚他们的可怜与可悲之处。 口口声声说是要守住祖先们所打造的家业,金家身为咒术之家的尊严绝不容许被挑战,凡是叛徒都要赶尽杀绝……说穿了,不过是因为无法看透自己早被咒术给诅咒了,使得自己成了这黑心法术的头号祭品而毫不自知。 想到自己的骨子里也流著这样愚昧的血液,阿金实在不得不心寒。 「这世上果然还有许多许多不为人所知的神秘事物呢!像我虽然对中原文化很了解,也看了不少来自那边的书卷,却一点都不晓得金公子所说的这些事,真是太令人大开眼界了。」 「光只是想开眼界并不难,可惜我们此行并不光是来『开开眼界』而已。」 「抱歉,我硬要跟来,一定给阿金公子添麻烦了吧!」 「是啊!想一想,真不该被你那番话打动的。」阿金叹息地说。「可是既然你人都跟来了,就不该再说什麽抱歉不抱歉的话,至於添麻烦,我也早有准备,你就尽管麻烦我吧!.」 多玛脸一红。她也没想到自己大胆的要求,会获得阿金的认可。 回想当时自己说出「我来陪阿金公子到神山去吧!」的莽撞言语,她还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竟有勇气那麽说。但现在她却很高兴自己办到了。能有这样难得的机会,更加了解阿金这个人,令她全心全意地感谢老天爷,哪怕未来有千难万险横阻在他们面前,只要和阿金在一起,多玛什麽也不怕。 「我是不知道你这算是老实,还是老奸巨猾啦……」 同样回想起当天在亦巴王寝宫里那番对谈的阿金,以鼻子哼气,摇著头说:「普通人要说服别人带她去,一定会说「我能帮到你什麽、什麽忙」,或是「我可以为你做什麽、什麽」、「我能给你什麽、什麽」。可你小姐居然开口就说「我知道我什麽也做不到,既不懂工夫,也不懂人情世故,没见过亦巴以外的世界,只是个沈重的包袱也不一定。」。听到这种话,我还能怎麽办呢?」 双手一摊,阿金又好气又好笑地说:「要是说不让你来,岂不真的存著把你当成废物看待的意思?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即使是大姑娘如你也该能派上点用场,这才一改初衷地让你跟来,就不知道我是捡到宝木或是一根朽木了。」 「因为我是真的什麽都不懂,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的忙,就算扯谎也一定会被拆穿,所以……但我会努力不让自己成为你的绊脚石,我发誓,我说我愿意在万一的时候,做你的肉垫、挡箭牌,这些都是句句属实的。」多玛紧张地将身子往前倾,不顾落下「牛」背的危险,焦急地说。 「危险!」 撑住她差点掉落的身子,阿金搂住她的腰,两人四目以对,彷佛有什麽隐而不见的火花迸裂在空气里,烧烫了多玛的脸颊,也让阿金扶持她的手抖颤了一下。 好瘦的腰身,她到底有没有吃饭啊? 阿金以前也曾经救助过她一次,在她扭伤脚的时候也是一样抱住了她的身子,那时候就隐约觉得她的纤腰细得不寻常,平常被不起眼的宽大袍子遮住,根本没有机会察觉。 这时,他也再度忆起了她受伤时,自己在仓促间一瞥而过的白细脚踝,那是足以勾起任何男人遐思的美丽曲线,若不是因为她受伤的机会而得以拜见,恐怕那双漂亮的小脚就要永远埋没在丑陋的裙摆底下了。 「阿……金公子?」 他一动也不动的瞪著自己裙子的模样,不由得让多玛困惑地喊了他一声。 「啊!嗯!小心点,这「牛」背不比马背,但摔下来也够教人疼了。」阿金窘迫地清清喉咙,真是怪事,他从没做过这麽丢脸的事,居然对姑娘家的裙下风光直作妄想。 将她安全地送回牛背上,他迅速转移话题。「不晓得锦锦那家伙消气了没有,当他知道我要带你来神山时,直说著他也要跟。唉,别开玩笑了,这一回可不比普通的返乡探亲,带一个女人我都不晓得能不能应付得来了,再带个半大的孩子,别说要过七关,就连入山都不可能。」 「呃……」讲到这个又掀起多玛的愧疚,离开亦巴时,锦锦红著眼眶,硬是不肯来送行,他看著自己的目光,就像在指责她抢走了他的「阿金哥哥」似的,教人不舍。 「你是不是又想说抱歉?」阿金看透她的心思,微笑地说。「那现在就掉头回去,让小不点跟我来好了。」 「不,我……」这时,多玛才领悟到自己的自私。 是啊,就算要跟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抢,她也想跟在他身边。她不想将他身边的位置让给任何人,即使是比起自己更需要阿金也不一定的人。 多玛重整心情,正色以对。「从现在起,我不再说抱歉了,阿金公子。就算要跟再多人道歉,我还是想跟你一起,所以我要以行动证明,我会和你成功地带回能帮助珠樱姑娘解咒的方子,证明你选择我是对的。」 「你非常聪明,多玛,总能举一反三,了解我想说的事。」阿金浅浅一笑。「那麽为了奖赏你的聪明,就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吧!」 牛儿踩著一定的步伐走在越来越崎岖的道路上,风慢慢地刮起,多玛不得不用双手拉住自己的兜帽,怕被风给吹跑了,因此她差一点就听不到阿金所说的头一句话。 「……关於我为何会在刚见到你的时候,有那样不寻常的讨厌反应。」 心跳漏了一拍,多玛暗地心想,果然自己在初次相见时,还是惹他讨厌了。为什麽呢?她有自知之明,虽然自己没有生得一副甜美的脸孔,但大部分的人都说她举止有分寸,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并非她自夸,她至今还不曾一见面就惹得对方讨厌。 「因为你有许多地方勾起了我的回忆。」 多玛闻言哑然地望著阿金,而他也心有灵犀地回头一笑。「很讶异吗?听到我这麽说?其实,我和你有许多地方都很相似,所以在你身上彷佛看到过去的自己。对我而言,「过去」是一种封印与禁忌,是我连碰都不想碰的东西,也因此……理智上我知道你是「非战之罪」,却还是免不了排斥你,希望能与你拉远距离,好让我不再回想起从前。」 下意识地又想说抱歉,可是多玛看到阿金扬起眉头瞪著她的模样,又把抱歉吞回肚子里去。 阿金高兴地点头,这才又往下说:「说来可笑,我说的那些责问你的话,其实也是在责问著过去的自己。还记得我问过你什麽吗?」 多玛立刻点点头,当然,只要是阿金说的每一字、每一句,她都牢牢地记在脑海中。「你问过我是不是真的奥屯多玛?说我的态度很奇怪,懦弱、察言观色……我也没有无话可回。」 「现在你可以安心了,懦弱的是我,察言观色的也是过去的我。你的矛盾就像是我曾有过的内心矛盾一样。我只是强行将自己重叠在你身上,说了那些重话,我现在郑重向你道歉。」 说出了积在心头已久的话,阿金有种重生的感觉,也许一直逃避去面对的过去,反而会成为隐而不见的包袱,压在自己背上而不自知。奥屯多玛的出现,正巧提供一个机会,让他好好清理掉内心污秽的垃圾。 这也是阿金一改初衷,从不愿与奥屯多玛接触,极力排斥,转变为透过与她的接触,厘清自己与过去的自己所存在的矛盾关系。 至於带她来这儿的决定,阿金也不知道将有著正面或负面的结果,他只能将这一切交给老天来作判断喽! 「不……千万别这麽说……」多玛有些不知所措,了解了原因之後,她才能反省自我,这是她唯一值得高兴的。 「你要是不接受我的道歉,我岂不是没台阶可下了?」他半开玩笑地说道。 「啊,那——」她急得慌乱无措,不知道自己该说什麽。 见状,阿金哈哈地笑了起来。「行了、行了,你别再那麽紧张,弄得自己又要跌下牛背了。我是跟你闹著玩的。」 多玛红了红脸,嗫嚅地说:「想不到阿金公子是这麽坏心眼的人。」 「我的坏心眼可多了,以後小心别被我骗得团团转。」他耸耸肩说道。「凡是认识我的人,都难逃被我出卖的下场。」 她头低得几乎垂到了胸口,以有如蚊子般的叫声说:「如果是你,就算被卖,也会被卖得很开心。」 高高地挑起一眉,阿金岂会不知她说出这话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不禁逗著她说:「喔喔,真是难得大胆的发言。没关系吗?真被我卖了也无所谓的话,我就开始物色买主了。」 「就怕你找不到买主。」也学得他几分笑闹本领的她,放松了心情,开怀地说。 「这不试试看怎麽知道?」 「卖得的钱,我有得分吗?」 「别想,我可是黑心家族的一份子,既然把你一买了,当然要中饱私囊,哪可能分你一杯羹,门儿都没有。」 「呜呜,我可是会哭给你看的喔——」 「尽量哭,梨花带雨的小美人儿一个,贱价出售,谁要买啊?大叔,怎麽样,价钱好商量喔!」 多玛被他那副作戏般的夸张叫卖声逗得笑声连连,莫名其妙被搭讪的大叔更是无辜,也不知自己碰上了哪门子的怪人,立刻仓皇走避。 此时,距离神山七险第一关——「土关」,还有半天的路程。 ※※※ 「你说什麽?有人在入山不远处看到那家伙,此事千真万确吗?」 「不会错的,大小姐。这是守在土关的人传来的消息,绝对不会错。」熟知金家长女脾气的下人,畏怯地往後缩,以防等一会儿她发起脾气来,自己会不幸遭殃。 「那家伙居然有胆子再靠近神山一步。」金家长女奋力地拍桌。「来人啊,去把地道给封了,绝对不许那家伙由地道进来。」 「是,大小姐。不过根据探子的说法,少……那家伙似乎不打算进地道,因为他身边还带著一名女子。」 「女人?他带著女人想闯七险,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他想死吗?」 「要是他想死,这不正合了大姊的心意?」 「二妹,你来做什麽?」眯起一眼,金家长女不悦地瞪著气焰嚣张的金家次女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子里来。 「来跟大姊问候请安啊!我听说这个月每个人的月俸要减半,这是怎麽回事?即使你想趁著爹爹不在,将大家的俸金占为己有,也别做得太明显,凭什麽我们的月俸遭到苛扣,你自己却不以身作则?」 「那是你们几个太会花钱,开销太大了。学著省点用,金家并不是埋了座金山在脚底下,按照你花钱的方式,迟早会被你败光家产。」长女不齿地喷鼻说道。 「我养的咒兽都是食量庞大的动物,为了弄到能喂饲它们的「食物」,你知道我得花多少心思?所以比你多花点银子也是应该的。谁叫大姊养的都是些没用的小咒兽,还有一个更没用处,光是吃饱不干事的饭桶丈夫呢!」 穿得花枝招展的金家次女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刻加以还击,笑嘻嘻地说道。 「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指我家良人是饭桶!」长女抖动著手指头,指著妹妹的鼻端说。「明明是你妒忌我们夫妻感情好,看不过我过幸福的日子,想去勾搭他,他不理你,你就恼羞成怒。」 「感情好?你整年留守在这神山之中,一年三节去见他几次,算哪门子感情好?他不过是在你面前作作戏,假装乖乖听话,背地里趁你不在,不知道沾惹了多少女人,只有你还傻傻地以为他为你守贞呢!」弹了弹指头,次女满不在乎地踩著姊姊最最疼的伤口。 为了不让任何人抢走继承金家的权利,即使在把唯一的弟弟赶走後,金家长女依旧夜夜不得安枕,非必要绝不敢离开金家半步,也因此与入赘的夫君聚少离多,她又何尝不知道男人是根本不值得信赖的动物,她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夫君趁她不在时,可能会带女人回家。 可是—— 她就是不许自家人说这种话,摆明了不将她放在眼里。 「白狐,去咬她!」 长女气得忘记绝不得自相残杀的家训。「黑虎,保护我。」 老神在在的次女,冷笑地弹指,身後出现一只比寻常老虎还要大上一圈的黑虎,朝著那头白狐威胁地咆哮著,白牙在鲜红虎口内闪闪发亮,虎牙上滴落的唾涎,看了令人不寒而栗。 眼见自己养的咒兽占不了上风,长女接著还想以「数量」取胜,正待召唤第二、第三只咒兽时,次女往前一步大喊著:「你别再闹了,大姊,要是我真心下令黑虎攻击你,即使你有再多的咒兽也无法保护你自己。我可不想和你一般见识,只要你调回我的月俸,我才不想留在这乌烟瘴气之处。」 可恨,她知道自己实在太害怕那头邪恶的禽兽了。但就这麽白白地屈服,也太失长姊的面子。有什麽方法可以让自己扳回这一城呢?突然间,金家长女的脑海里晃过一个绝佳的点子,在保留自己颜面的同时!还可以解决步步逼近的敌人,简直是一石二鸟。 「好吧,我可以恢复你原来的月俸,但前提是你得为这个家做点事。」 「我为这个家做的还不够多吗?」金家次女眯起了眼,晓得这个心肠狠毒的姊姊不会那麽好说话,一定藏有诡计。 「这事不一样。这也和你有关,你们难道会高兴见到雅彦那小子回金家来吗?他回来的头一件事就是抢走爹爹的注意力,再来就是抢金家的钱和权。别的不说,现在咱们大夥儿分得的月俸,要是多他一人,我们就都得少分一些。这样你们也甘愿?」长女得意洋洋地挑拨著。 「我可不像大姊一样,将他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依我看,那家伙根本构不成威胁。不过你说得也是,要是为了他而少分一点月俸,我可会大伤脑筋的。我已经习惯每个月花那麽多钱,钱都不够用了,还要分给他?别说笑了!」次女可有可无地耸耸肩。「那你想怎麽样?」 「七险,你去那里拦下他吧!用你自豪的这头黑虎,将他永远打入地狱的深渊吧!」闪烁著狠毒光芒的小眼,预想到黑虎扑上金雅彦的那幕情景,已经迫不及待了。 「这可不成。爹爹会知道我对自己人动手,犯了门规。」双手抱胸、摇著头的次女说道。「只是姊弟之间的吵架罢了,我不会叫黑虎去攻击他,但要一让他吃点苦头,别再回神山来,这点小事,我还办得到。」 不打紧。金家长女也早料到她会这麽说,已经想到该怎麽应付。「好哇!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只要他不回来,我也不是真那麽狠心,一定要他的命。」 呵呵呵,才怪!她打算要派人跟在二妹身後,等他们两人交手过後,趁著那家伙疲累之际暗算他,这样子就算金雅彦有个万一,还可把罪名推赖到二妹身上,岂不是天衣无缝的完美计划? 「你这麽好说话,不会是背後有什麽诡计吧?」次女狐疑地看著姊姊冷笑的样子。 「不信我的话,那你就回去啊!月俸照样要减半。」 「可恶!虽然你不值得相信,但人为财死,我这次就勉强听你一次好了。」旋过腿正要走出房门的次女,突然被一群人给堵住了去路。「你……你们……」 「大姊、二姊,私底下做暗盘,太卑鄙了点吧?!」 金家的三女、四女、老五还有老六、老七双胞胎,外加最小才八岁、排行老八的嫩女娃儿,都站在门边。 「方才的对话,我们都听到了,这计划我们也要分杯羹。 「雅彦弟弟回来了,我们不去迎接怎麽行呢?」容貌最为秀丽的老六拍著手说。「我和七妹可是很想念他的,能去七险迎接他,顺便玩玩他,这种绝妙好事,我可是跃跃欲试啊——」 「赞同。」老七简约地说。 「我没见过雅彦哥哥耶,人家也好想见他。我要见、我要见!」含著手指头的么女是在金雅彦离家後才出生的,有著可爱娃娃面容的她,笑容甜孜孜地看著诸位姊姊说。 「行了,别吵,我知道了,你们有谁想做的就去做。只要成功的,我就维持她原有的月俸,其馀的人都不算。」 「什麽?」、「哪有这种事!」、「太独断了吧!」抱怨声四起,但金家长女一声喝令道:「要不拉倒,大家都等到爹爹回来再定夺。」 「……」 满意地看到妹妹们一声不吭的反应,金家长女才说:「那就这麽决定了。谁负责守哪一险,就用抽签的吧!这样才公平。」 等著瞧吧,雅彦,我这盛大的迎接场面,将会领你通往阎罗地狱,绝对使你无法逃出生天! ※※※ 「七险指的是哪七险?到底是什麽样的地方呢?」从入山後,阵阵凉立息由林间内传来,令不习惯这种潮湿气候的多玛,不得不披上厚重的御寒袍子,只是手脚不免冻僵了。 「呃,书上说是依照金、木、水、火、土五行所设下的天险外加人为的机关,我也不是非常清楚里面的机关是如何运作的。」阿金毕竟到过许多地方,即使气候产生急遽的变化,他也很快就能适应。尤其他还在神山的恶劣天候中住了十六年。 「咦?这麽说来你从不曾——」 「我不是说了,我下山时是使用专门的地道,那里是最快的捷径。不过我从以前就对七险很有兴趣,不晓得先人到底设下了什麽样的机关,能令成千上百个寻仇者无功而返,甚至命丧於此。要不是当时一心想尽快离开,我绝对会选择从七险下山的。」 「也许阿金公子还是回头去使用密道得好,毕竟珠樱姑娘此刻情况危急,亟需你带著药方子回去解救她……」 「那我就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即使你没跟著来,我当时也知道要回神山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七险。」 「这又是为什麽?明明有密道可走啊!」 「别小看金家的探子,他们无所不在,我想从咱们接近神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有人上去通报了。要是我料得没错的话,恐怕密道已经被封闭了,以防我利用那条捷径直接找上门去。」想不到多年後,自己还有回来的一日,他虽然希望能顺利解决这件事,最好是不必动到一刀一枪,但只怕达成希望的可能性很低。 「原来如此。」 垂下双肩,多玛再次感受到阿金生长背景的不寻常,以及其中的艰辛、酸苦。而自己到底能为这样的他做些什麽呢?可以的话,她什麽都愿意为他做,可惜自己所见识过的事物远不及他,他的能力又远远超过她,她对他而言似乎一毫无帮助,只有一颗心还是不够的! 「你瞧,你又露出这种表情了。」他佯装不悦,抬起眉头。「你这没自信的表情实在很伤脑筋,我得想法子改善、改善,要不连我都会跟你一块儿沮丧下去了。我知道了,以後你只要做出这种表情,我就要罚你。」 他连给多玛回话或道歉的机会都没有,滔滔不绝地说完後,突然伸手扣住她的脸颊,飞快地盗走了她的初吻。 「啊!」 多玛愣愣地看著他。 阿金温柔地一笑。「没错,就是这样痴傻也胜过你那种小老鼠的表情。很好,就这麽决定了,以後你只要犯错,我都这样惩罚你。」 不敢置信地摸摸自己的唇,直到此刻还有点不敢相信方才所发生的一切的多玛,脑海一片空白,根本谈不上什麽初吻的滋味,她就连初吻的过程都记不得了。 这、这不会是她在发白日梦吧? 「哟!好亲热啊!一回来就让姊姊我看见这麽养眼的事,真是感激无比。我说雅彦小子,你也长大了嘛!呵呵呵。」 「二姊?」 抽中「签王」——第一险的土险,金家次女笑容满面地站在诧异不已的两人面前。 第六章 「欢迎回来——」金家次女双手一摊,摇摇头说。「我是很想这麽说啦!不过很可惜,还是只能让你前进到这儿,再往前一步,你就会小命不保。所以你还是掉头回去吧!雅彦。」 「若是我拒绝呢?」从震惊中回复的阿金,也仿效著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回道。 「那麽就算诉诸武力,也得把你『请』下山去吧!」摆出一副沈思状的金家次女,摸摸下巴说。「我可是个和平爱好者,非常不想使出这」招,但……这关系著我的荷包,实在无法让步。」 「荷包?」阿金恍然大悟。「你以为我是要回来分家产的吗?呵呵,我既然离开了金家,就不曾想过要家里的一分钱。」 「那你是为了什麽才回来的?」好奇地睁大眼,金家次女对他人的事向来漠不关心,当初这小子想离家,她也觉得爹爹和长姊都很小题大作,想走的人就让他走,反正金家既不多也不少人吃饭。 「我是来找犯人的。」阿金将发生在珠樱身上的事,对她述说了一遍,而後又道:「我知道二姊不会是犯人,因为你向来对弱小的咒兽没有兴趣。不是虎、熊、狮、豹之类的,根本没办法入你的眼。以前我还住在家中时,你虽然对我没有什麽好感,但也对我没有敌意。这种种都够我判断分辨你是不是犯人了。」 点著头,终於了解事情来龙去脉的金家次女,脸色没多大改变地说:「真是令人同情,那我就放你们上山吧!喔呵呵,你以为我会这麽爽快地说吗?遗憾啊!小雅彦,姊姊我的字典里没有『同情』这两个字。」 她一弹指,立刻从身後窜出一匹骇人的黑虎,接著她以树枝在地上画出一道界线,告诉阿金说:「你不许再踏过这条线,雅彦,要不我的小可爱就会去攻击你身边的女人了。她是你的女人吧?你不希望她受伤吧?」 听到自己被拿来作为对付阿金的筹码,多玛脸色刷地一白,她急切地说:「我不是阿金公子的女人,就算你这样威胁他也没有用,为了救珠樱姑娘的命,就算牺牲我也得达成这个任务,他和王上有约束在的。你、你要是还有一点身为姊姊的自觉,就该让我们过去!」 「雅彦,这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姑娘是哪儿找来的?」通常看到她手下的黑虎後,还没人有胆量对她出言不逊,这使得金家次女不悦地皱起眉头。 「她是我很重要的人。姊姊,我也不想与你为敌,但既然你要拿黑虎来威胁我,我也不再客气下去了。你就出手吧!我凭笛声与你一决胜负!」阿金早有准备,从腰间掏出一枝玉笛。 「笛子?雅彦,你是在侮辱姊姊我吗?光用一枝笛子就想与我的黑虎过招,我看你是急得疯了不成?」 「我是不是疯了,你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作见证。」说著,阿金往前跨进一步,恰巧越过了那道界线。 「黑虎,不必客气,去……猛虎煞……攻击那个穿著土黄色衣裳的姑娘!」 张开血盆大口的老虎听从主人的命令,高高地跃起,扑向多玛——多玛浑身像是被冰冻住似的,双脚黏在地上动弹不得,她明知道得快逃,绝对不能停在原地不动,但身子就是不听使唤。 看似短短的刹那,感受却犹如永恒,直到一声尖锐的笛音划破了宁静的天空。 黑虎敏锐的动作顿时变得迟缓,紧接著急促笛音所发出的不和谐曲调,更让它突然大吼一声,并且四肢颤抖,随著高亢拔尖与急转骤降的音韵交替,对它的影响更为明显,那庞大的身躯开始左右摇晃,跟著踏出有如昏醉的步伐,直到不支倒地,躺在地上悲呜。 「这……这是不可能的……」向来对於自己所驯养的巨型咒兽有著强烈自信的金家次女,几乎快要崩溃地大叫。「你、你到底对我的黑虎做了什麽?我不信,我的黑虎不会这麽轻易就被击倒的!」 「只是小小的伎俩而已。黑虎听音的范围比寻常人更来得宽广,要是猛攻它最脆弱敏感的音域,它就会因为脑筋错乱而无法再听从主人之命。」阿金止住了笛音,看著地上那头睁著黑黝大眼的猛兽,不住地颤抖,极端恐惧地望著他。 「音……」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被一枝笛子打败的金家次女,从树头上跳下,急忙跑到她的爱兽身边。「黑虎、黑虎,你不要紧吧?」 「吼!」错乱中的黑虎,弄不清楚眼前的女子正是自己的主子,竟也对她龇牙咧嘴地叫著。 高傲的金家次女忍不住放声哭喊著。「黑虎,是我啊,我是你的主人啊!」 趁这空档,阿金扶起了脚软的多玛,撂话说:「你放心,二姊,我还没有下重手到让它完全不能再复原,半天工夫过後,它就会完全恢复的。你要是不想让它在这时间内被其他野兽攻击,就老实地守著它。恕我们先行闯关了。」 迅速地往深山前进,算准二姊不会丢下她的宝贝咒兽追来,阿金也就放心专注於该如何度过眼前真正面临的难关了。 「那样子真的不要紧吗?」多玛回头看了蹲在巨兽身旁的女子一眼说。「也许她会气愤我们对它所做的事,从後头又追上来。」 「管不了这许多,二姊也不笨,应该会学得教训吧!我们没有时间可耽搁了,再晚天就要暗了,到时候我们想过『土险』将是难上加难。快走吧!」 「嗯。」 停留在与阿金他们有段距离的树梢上的一只黑色乌鸦,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後,「哑哑」地叫了几声後,便拍拍翅膀飞走了。 黑乌鸦展翅越过了林子,突然往上高冲,飞到了站在山顶上的两个人面前,乖乖地停在其中一人的肩膀上。它「哑哑」叫著,那人高兴地拍拍它的小脑袋瓜,打赏它一条虫子。 「噢,二姊失败了啊?真是令人高兴,这代表我们有机会了,不是吗?」 「我们有两次。」 「没错,我们和其他姊妹不一样,总共有两次机会呢!呵呵呵,不过前提是雅彦那小子得走得出土险那一关吧!」 「他会过的。」 「真巧,我也是这麽想。」 ※※※ 「设下土险的祖先,绝对是个爱开低级玩笑的家伙。」阿金扬起眉头,看著入关处狭小的道路旁,一块简单的告示木牌。 多玛则念著木牌上的文字说:「严重警告:爱惜小命者,不要进入。不爱惜小命的人,这里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想找死,有许多更轻松愉快的地方。又注:如果你喜的不是来找死,有非上去山头不可的理由,现在跪在地上,磕头叩拜,喊我的名字三次,我就让你过去。」 「你的名字?!谁知道你见鬼的叫什麽名字啊!又没留名留姓!」 阿金气愤地说完,往木牌的底座一踢,也不知是否因为年代久远的关系,木牌摇晃了两、三下後,突然就倒了。 「呃……这下该怎麽办呢?」 横在多玛与阿金眼前的是一座高大的墙,延伸到左右两边,则可见高达数十尺的光滑岩壁,简单地说,若是不翻过这道墙,他们就无法继续往前进。本来如果只是翻墙,那倒也不算什麽,辛苦一点爬过去就行了。 但阿金为了探查地形,已经先行上去过一次,他跳下来後遗憾地摇头说:「我们又不是神仙,就算翻过了墙,底下是可怕的泥沼,肯定会沈下去,再也爬不起来。况且要是我猜得没错,泥沼里还不知养有多少种恶心的虫蛇呢!」 「可恶,这才只是第一关,难道就不行了吗?」踢完了木牌,这会儿换踢墙角,只是这次不像方才那麽幸运,无法将整座墙踢翻。 但他这一踢,却踢出了多玛的灵感。她灵机一动,大叫著:「我知道该怎麽办了!」 「咦?」 「你瞧,这木牌上不是说了,要磕头喊它的名字三次。」 阿金蹙起眉头。「多玛,任谁都知道这只是我金家祖先开的恶劣玩笑,就算你真的磕头,也不可能会有奇迹出现的。」 「不是的,而是你踢倒了那木牌,我看到了这底座下另有机关啊!」正因为料中不会有人照做,所以才特地将机关装置在这木牌底下的金家祖先,只能说是特别爱捉弄人的人吧! 经她这麽一说,阿金不由得低头仔细观察,的确底下似乎埋了什麽,隐约可以看到一块白白的东西。於是他们两人一起蹲下身去,猛力挖掘著底座,其中的奥秘也渐渐显现。 「是一块大理石。」多玛说道。 「这真的是什麽机关吗?」阿金质疑。 多玛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在上头敲三下,以代替磕头的动作。 「……」阿金等了等之後说:「不行,没有动静,我看还是另外再想——」 说时迟、那时快,地面突然发出隆隆声响,如同地牛要翻身似的,紧接著就看到石墙上细小的石块纷纷掉落……阿金见情况不妙,以自己的身子护住了多玛,扑到一旁的角落去。 转眼间,石墙整个崩溃瓦解,轰然住後倒下。 离开土险之後,山形地势再度有了变化,与先前的阴暗林子相较,现在的路变得宽广多了。草木不生的崎岖石子路上,空气中飘散著一股刺鼻的怪味,夕阳西下,大地沈浸在一片橘红之中,平添几分不祥的气彩。 「我们的运气真好。」多玛尽量不让周遭环境影响到自己,强打起精神开朗地说。「土险那一关,幸好有你那麽一踢,我们才得以轻松过关。」 「还说呢!我猜以前那些栽在泥沼里,或是找竹竿获跳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人,万一知道原来机关是设在那样的地方,他们一定会气得吐血的。什麽喊他的名字,全都是骗人的,就算喊阿狗、阿猫的名字,结果还不是一样。」 石墙倒下後,正好不偏不倚地将其後方阻挡人去路的泥坑给填满了。只要踩在石墙之上,就可不费吹灰之力地过这头一关。 现在想来,阿金还是觉得啼笑皆非。「希望下一关不是这种莫名其妙的玩意儿,否则我真要怀疑金家祖先的脑袋里装的是什麽了。」 「是啊!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毕竟这才只是第一关而已,真正的难关应该还在後面吧!说不定这还算是手下留情,给闯关的人特别招待呢!」多玛一想到前面还有六关,想笑也笑不出来。 「没问题的。」阿金放柔了声音,愉快地摸摸她的头说。「你的表现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呢!你能那麽细心地注意到破绽,弥补了我没耐性的缺点,我们之间一定会越来越有默契。就让我们靠著这份默契,联手冲过七险吧!」 没有比阿金这番话更高、更棒的赞美了,多玛高兴得双颊都红了,她本来很担心自己会成为阿金的负担,现在看来,她总算也能派上用场,对他有那麽一点点的帮助了。 「我看还有些时间……」他们继续走了一小段路後,阿金率先说道。「我们先在这儿吃些乾粮、小憩一下,否则等天色晚了不方便生火,要用餐就更难了。我在猜想,既然二姊会在那一关等我,恐怕接下来的机关也都设有埋伏,我们能储备多少体力就储备多少体力,所以先在这儿歇腿吧!」 「这样好吗?天黑後,不是更不利我们前进下一个『火险』关?」 「那倒是不成问题。我还记得家藏书卷上对这一关的描述,那是个终年有如地狱般烈火不熄的一关,想必也是光亮如白昼之处吧!」他嗅著空气中的怪味。「你闻,这越来越强烈的硫磺味,或许正足以说明这把『火』因何而来。」 硫磺,自古以来被视为制作火引的最佳物质,只是炼制的过程十分艰辛,普通的小国还用不起它呢! 「好。那我们就先休息吧!」 取出乾粮後,两人你一半、我一半的分吃起食物来。 咻地,空中俯冲而下的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目标对准他们手中的粮食,迅速地一叼—— 「哇!」多玛吓得尖叫。 「这是什麽见鬼的……」阿金一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们的头顶上方已经盘旋了数十只乌鸦,同时鼓动著翅膀,黑鸦鸦的一片,连天空都被遮去了一半。 「抱歉啊,雅彦,我养的乌鸦没什麽礼貌,看到人在吃东西就会忍不住要去抢。不过也怪你们不好,谁让你们光天化日之下,这麽甜蜜蜜的,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好不快活,也难怪它们想分杯羹了。」站在附近的大石顶端,衣袂迎风飘扬的女子,挥动著手中的短鞭,美丽可比天仙,冷笑更胜蛇蝎狠毒的金家六女,俯视著他们两人说道。 阿金脸色一沈。 这下子可糟糕了,守这一关的竟是她?向来形影不离的七姊一定也在周遭,只是不知她躲在何方。这些姊姊们当中,最讨厌他的是金家长女,但雅彦最想敬而远之的却是金家的老六、老七。 她们一黑一白,一明一暗,这不光是象徵著她们的穿著,也代表了她们行事时必由一人出面,一人在暗里相助。至於这两人相像之处,就是如出一辙的阴毒脾气与长相。 遇上这两个人,代表了麻烦也是双倍的。 「这麽久没见,连声招呼都不打吗?雅彦。」有一下、没一下地玩著手上的鞭子,金家六女微微一笑道。 「六姊。」阿金停顿了一会儿,看看四周,再道:「七姊,你也不用藏在後头,出来吧!」 「好灵敏的鼻子。」大石後方,一身黑衣的女子缓缓现身。 「你们也和二姊一样,是要来阻止我上山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是一句话,我有非上去不可的理由。」 「为了感人的友情吗?」金家六女嘲讽地笑了笑,拍拍手说。「我向你的精神致敬,小弟。但我还是要说,友情是天底下最无聊的东西。今日的朋友是明日的敌人,这是谁都知道的道理,人是最会背叛他人的动物。你这麽为他人牺牲又能获得什麽好处呢?」 「我不需要什麽好处,只要对得起我自己就行了。」 金家六女摇摇头。「住在山下几年,你也变成一个彻底的俗人了。本来我还期待你能成为咱们金家有史以来最狠的角色,你这样辜负我的期待,还敢说什麽相信他人吗?也罢。你不必用言语说服我,今日谁的论调高,就看比试的结果吧!你能有把握闯得过我们两姊妹的『乌鸦天网』吗?」 金家七女亮出银针,紧接著说:「方才我封住了乌鸦的音感,因此它们绝不会被你的笛音所伤,你可以尽量放手施展你的花招,那不会见效的。」 是了。阿金忆起当他和二姊过招时,旁边似乎有只乌鸦站在枝头,原来就是她们两姊妹所派出的眼线吗? 「俩位姊姊使唤鸟的工夫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了,真令人敬佩啊!」既然笛子这一招被看透了,那多少得拖点时间,好让他想出一个好法子。 鸟最大的弱点在哪里? 「你太客气了。你想用这点废话来拖延时间,是不可能的,雅彦。呵呵,我这儿有数十只可爱的乌鸦,你绝对无法一一击落。而只要一只就够了,它们之中只要有一只啄到你身边那位姑娘的眼睛,她不但会永远瞎了,还会中了我们的九重煞,那是种越是挣扎就会死得越快的咒术。」金家六女说道。 「到时候为了解救她,你只能答应我们的要求,离开这神山,好让我们为她解除八重咒术,而最後的一重咒术乃是为了防止万一,你若事後毁约,她会立即暴毙。」金家七女补充。 「如何,很完美吧?这可是我们俩特地为你研究的一种咒呢!」金家六女摩拳擦掌地说。「快开始吧!我等不及要看我宝贝的乌鸦们撕烂你们!」 由於阿金尚未想到好法子,所以他暗地扣住了多玛的手说:「看我的眼神,等我下令後,就快跑。」 「咦?」多玛不解地看著他。 阿金放声大叫。「啊!爹爹,你怎麽来了!」 「爹?」、「爹在哪里!」两姊妹不疑有他,纷纷转过头去寻找爹亲的身影,而阿金当然就趁这机会眨眼叫著:「走,多玛!」 「啊!阿金,你别跑!」两姊妹这才发现她们被他给唬了,而他们已经闯进「火险」当中。 「混帐!这小子何时变得这般滑头?」 「别说了,还是快追吧!」 ※※※ 「哇,好热!」 多玛一接近「火险关」,便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快被蒸发了,地面是烫的,空气也是烫的,几乎令人无法喘息。 「现在还是太阳下山之後,如果值日正当中时想闯这一关,恐怕还没开始就会先热昏过去了吧!」挥汗如雨的阿金,也不由得皱起眉头。「不过我们到了这里,应该安全了。姊姊们的乌鸦再厉害,应该也受不住这样的高温,我们就得以从乌鸦的诅咒中脱困了。」 「唔。」虽然想放宽心,但眼前的高温难耐,多玛脱下了厚外袍,甚至连长衫也想脱下,但一想到身旁的阿金,她就不好意思再脱了。他们该不会是一劫过後、一难又来吧? 「我能和你打个商量吗?多玛。」阿金不停地用手扇风。「也许有碍观瞻,但这麽热,我实在忍不住了,能容许我放肆地脱下上衫吗?我建议你最好也脱下那件长衫,省得被热昏了。你放心,我不会看不该看的地方的。」 「嗯。」多玛红著脸,很感激这个提议,他说得没错,在这儿作无谓的矜持,只会吃更多的苦头。虽然这辈子从没在男人面前穿得这麽少,但多玛心一横决心豁出去了。 她转过身去,解开了上衣的布扣,里面的短衫已经沾了不少湿汗,紧贴在身上了。她将衣衫尽量调整得不大暴露,但无论如何,两条光裸的臂膀是遮不住的,她稍稍不好意思地回过身去,恰巧阿金也解下外衫,只穿著一条裤子。 依照传统,亦巴的武士们会在庆典时举行比武大会,那时候多玛也见识过不少男人打赤膊的样子,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看来高挑细瘦的阿金,其实有著这样精健的体魄,美丽得有如骠悍的黑豹,匀称的平滑肌肉贴在胸腹之间,手臂、肩头也非常结实。 平时予人俊帅风流印象的他,此刻又增加了令人脸红心跳的雄性魅力。 「好了。准备妥当,让我们迎接这一关的挑战吧!」阿金遵守承诺,即使看到了她那「衣衫不整」的模样,也装得像是没有看见一样,微笑著说。「祈祷我们都不会热死在里头。」 和第一关不同的是,这一道天险并没有所谓的「门」,仅仅竖立著一道告示牌,写著:「地狱之路难行,多行善,回头是岸。」 「这回祖先倒是讲话挺老实的,但也未必是好事。或许这一关真的不妙了。」阿金看了看告示牌,叹息地说。 「为什麽呢?」多玛不解,歪头问道。 「很简单啊!光看告示大概可以猜出里面并没有什麽花招,这也代表它在『天然』的困难度上,绝不是前一关可相提并论的。希望我们不会被烤掉一层皮才好。」阿金用手弹了一下告示牌说。「你……也许会撑不住喔……这样,你也愿意跟我进去吗?」 这根本毋须考虑。多玛早有觉悟,即使自己无法全身而退,但她想掌握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除非是死亡逼得她无法再和他相守,否则她将会跟随著他到天涯海角。 用力地点点头,多玛心中毫无碍碍,连一点害怕的颤抖都没有,以清晰无比的声音,告诉他说:「请带我去吧!」 阿金笑了笑,伸出一手,而她也信赖地将自己的手叠在他的手上,十指交握。他们互望一眼,心手相系,双双冲入炙热的地狱中。 「他们进入火险关了。」 金家六女看著自己的宝贝乌鸦们,盘旋在高空中,躲避底下的热流。这也怪不得它们,那样的热度绝非寻常的人、兽能承受得了的。 「本想在入关之前挡下他们的,雅彦真是笨蛋,就算他过得了火险关,我们也不可能让他再往前,一定会在水险关之前将他赶回去。这下子他岂不是要受两次火险之苦?本想让他少吃点苦头,他却偏要自找苦吃,这实在怪不得我们。」她咬著指甲,非常不甘心,自己竟会被那样的小伎俩给要弄了。 「总之,继续耗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让我们从另一头绕过去拦阻他吧!他们一时间还离不开这一关的。」金家七女说。 「好。就这麽办吧!」她同意妹妹的看法。 可惜雅彦太早离开,否则他就会知道,这七险当中,每一险都留有地道可通往另一险。这也是她们成年後,爹爹才分别告知每一个人的,这是为了防止万一敌人搜索到唯一的密道口,将它封锁後,金家会成为困兽,任人宰割。 「狡兔都有三窟,金家人绝对不做蠢事,当然一定会预留许多逃生密道了。」这是爹爹告知她们时,向来都会提的名言。 雅彦,你就慢慢去受火险的煎熬吧!姊姊们先到下一关等你了。 第七章 踩在热烫的岩石上,不时还得小心底下喷出来的蒸气,如果受到惊吓,脚一滑,那麽等著你的将是一个个滚烫的水坑。然而这不过是考验之一,由於天色昏暗,虽然借助著某些喷出火来的洞口馀光,勉强可以看见脚下的路,但令人头晕目眩的难闻气味,更加强化了原本就艰难万分的挑战。 他们两人互相扶持,小心翼翼地走著。 多玛心想,要不是有阿金在一旁,换成自己一个人的话,肯定无法坚持下去。才走了一小段路,眼看著出口尚遥不可及,她不知已经萌生过多少次退意。 但每当她一想到:不行,我承诺了阿金,一定要陪他闯过七险,这个考验我一定要通过。她就又有勇气往前跨出一步,又一步。 路途上,因为高热与专注於眼前的事物,他们并没有交谈,只是不时以目光替对方加油、打气,遇到危险的情况时,也都是互相拉对方一把,好走过惊险万分的狭窄独木桥。 「啊!」当多玛脚一滑,差点跌入沸水坑中,阿金及时地拉住了她。 「哇!」当阿金差点被火焰喷到,幸亏在一旁的多玛拿起随身的葫芦,撒了些水帮助他。 感觉上他们似乎走了好远、好久,就在多玛的体力与注意力都已经快要撑不下去,因为流了过多的汗水而口乾舌燥,加上空腹所带来的饥饿感令人头昏眼花时,她听到阿金大喊一声:「加油,看到出口了!」 这句话令她又活了过来。 「你瞧,出口在那边,只要再撑一会儿,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个活地狱了。」 多玛虚弱地点头一笑。现在的她,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只要能离开这里,她保证自己会照著告示牌的话去做——多多行善——省得死後还得遭受同样的折磨。 正当他们俩为即将脱离这一关而感到高兴时,眼前却呈现了一幕奇异的景致。 喷火的地方有著奇异的白色闪光,刺眼得几乎要让人瞎了眼睛,一瞬间如同闪电消逝,发出噼哩啪啦的声响,璀璨地冲上高空,消失。 「奇怪,那是什麽东西呢?」阿金放开她的手说。「你等等,我去看一下。」 过没多久,他带回来的是一颗颗闪烁著银光的小石头。「似乎是这东西造成的,它刚刚在火中燃烧,造成那种奇特的现象。」 「啊,这是发光石,我在亦巴时看过。听说在别的地方,人们专门燃烧它来点亮夜空,通知在远方的伙伴,作为警告。对,很像中原人所用的狼烟!只是狼烟用於白昼,它则适合在夜晚使用。」 「是吗?」阿金闪过一抹狡狯的笑,看来又捡到一样好东西了。「你懂的真不少,多玛,多谢了。」 「哪里。可是你要拿它做什麽用呢?咱们现在跟谁求救都没有用啊!」多玛眨眨眼,好奇地问。 阿金一耸肩。「我只是有预感它将会派得上用场而已,该怎麽用,得视情况而定了。好了,咱们尽快离开这鬼地方吧!再待久一点,我的皮肤都要被烧起来了。」 四周变得凉爽而潮湿,这也使他们确信自己已经安然度过「火险关」,想一想还有点不可思议,他们竟没有在那样的高温中昏厥过去。这并非侥幸,亏了多玛长期生活在沙漠中,知道要在舌头底下含一些盐,他们才不至於在汗水猛流的状况下,因脱水而昏迷。 「我们办到了。」多玛喘吁吁地对阿金一笑,身子晃了晃。 「危险!」阿金抱住她的腰,这才知道她身子热得可以,可怜的小东西,想必全是靠意志力硬撑著,陪自己走过这一关。光是为著这样的勇气,他就要竖起大拇指称赞她了。 「谢谢。」 她的脸颊上都是汗水,一想到连男子都受不住的高温,她一个区区弱女子却咬牙苦撑了过来,阿金心头不由得涌出万般怜惜。 想想自己过去所接触过的女子当中,似乎没有一人能拨动他的心弦。其中不乏美丽动人、倾国倾城的,也有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但才情高者必自傲,外表出众者多半刁钻、泼辣,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缺点,而阿金也不会放在心上,依然视她们为红粉知己。 可是她们之中没有人能令他产生「疼惜」之情。 这份疼惜,绝不是像对姊妹般所生的疼爱(相信他,那堆姊姊早教会他,女人是多麽坚忍不拔的生物!),也不是对於柔弱无助小动物的怜悯,而是心疼她的外柔内刚,爱惜她的这份坚贞意志。 判定一个人果然是不能光靠第一眼的直觉。他万万没想到,当初所认定的那个胆小、畏怯的女子,其实是个能够贯彻自己的承诺与意志、勇敢不屈,发挥滴水穿石之力的奇女子。 阿金伸手替她擦拭著额前的汗水说:「我真高兴老天爷给我这机会,在尚未铸成大错之前,让我重新修正自己错误的想法。」 「咦?」多玛眨眨眼睛,困惑地看著他。 「要是我就这样一直装作不知道,你会怎麽办呢?一直和我演著这出猜心的戏码吗?这样子极力隐藏著自己的心意,不是件很痛苦的事吗?你就老实地说出来吧!」 阿金别有义涵的微笑,看得多玛一颗心怦怦直跳。他是在逗弄她开心吗?或者在取笑自己? 「还不肯说吗?只要你老实地说,我也会老实地回答你喔!」阿金露出孩子恶作剧时的调皮眼神,捏捏她小巧的鼻尖说。「快、快说,要不,我就会一直这样欺负你下去喔!」 「要我……说什麽呢?」 「噢,原来你比较喜欢装傻啊!」阿金抚胸做出万般痛苦的皱眉表情说。「这下子我是真的受到伤害了,说不定一切只是我自作多情,是我太自大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以後再也不会跟你提这件事。」 他放开抱著她的手,起身转头背对著她,以哀怆的口吻说:「你不必担心我,时间久了总是会痊愈的,我相信一定会有其他女子愿意抚慰这样哀伤的我,给我同情的拥抱。你千万、千万别为我担心。」 多玛哑然望著他,急忙地说:「慢……慢著,我根本不知道……我什麽也没有说啊……什麽伤害……这……」 他肩膀抖动的模样,看在多玛眼里是「落泪前」的激动反应,其实是他「爆笑前」快要忍俊不禁的压抑行为。 「我知道了,我说就是了。你要我说什麽,我都说!」心更慌、更乱的多玛,只好跳起来追上前去。 「好。那你心里头对我是什麽想法?快说。」强行压下上扬的唇角,藉助自己多年唱戏的经验,阿金回过头,装作面无表情地说。 「咦?呃……」她、她怎麽说得出口?这不是好人家的女孩会做的事,要她主动说……她实在做不到啊! 看她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挤不出一字半句来的阿金,索性再推她一把。「讨厌我就直说啊!」 多玛急得用力一跺脚。「怎麽可能,这绝对是天大的误会!要我讨厌你,打死我也办不到。我那麽的喜欢你,怎麽会是讨厌?!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 「喔!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我了?那小生可真是受宠若惊了。」阿金拍手说「初见面时我那麽讨人厌,又对你那麽凶,你不计前嫌,还肯说喜欢我,我真是感动。」 说——出来了。多玛以为她绝没有说出口的一天,现在却不小心说了。怎麽办?这下子阿金会愿意留她在身边吗?他会不会觉得她太过放浪,竟主动向男人求爱?天啊!她怎麽会做这麽蠢的事? 「多玛,你听到我说的话没有?」阿金皱皱眉头,大手在她木然的眼睛前方挥了挥。「喂、喂,打扰了,有人在家吗?」 看样子得下重药了。 阿金扣住了她的脸,二话不说,封住她微张的小嘴,这个和第一次截然不同的吻,让她从先前慌张的状态里整个儿被拉出来,舌头感受到他纠缠不休的舌尖,同时,腰也跟著软了下来。 这是……她脑海里浮现的大问号,也很快被他热情火辣的吻给消灭了。 他放纵地吸吮她口中的蜜津,直到两人都呼吸急促起来,他才慢慢地松开她的小口说:「你所谓的喜欢如果只是错误的憧憬,现在还来得及收回。我是个比你想像得还要糟糕的男人,任性、霸道,而且不喜欢你身上的衣裳,会天天想尽办法剥下它,这样你也会说喜欢我吗?」 他说的话像是从她眼前飘过去,一点脚踏实地的感觉都没有,所以她想也不想就乖乖地点头,并说:「我再换上你喜欢的衣裳就是了。」 「小傻瓜,我不是那个意思。」阿金沙哑的嗓音在她耳边低语著。「我不要你穿任何衣裳。」 「可是那样会著凉的。」 「呵呵,别担心,当你裸著身子时,我一定会帮你取暖,让你连『冷』是什麽都不知道。」 这下子,多玛可完全弄清楚他所指的是什麽了,她双颊酡红,变得更加娇俏可爱。 「我好高兴,就算你只是说著玩,寻我开心的,我也一样高兴。」这话纯粹发自多玛的内心,既非嘲讽也非客套。 「什麽?谁寻你开心了?」阿金佯装愤怒地说。「我像在开玩笑吗?」 「咦?可是……那、那不就是说你也……」想要和她赤裸相对,不就意味著「那件事」?而「那件事」不是两情相悦的人才会做的吗?她当然是喜欢阿金的,难道阿金也喜欢她?! 「把你的耳朵清乾净,话我只说一次,而且也是我这辈子说得最认真的话。」阿金扣住她的小脸,黑黝深邃的眸子牢牢地锁住她。 多玛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我喜欢你,奥屯多玛。虽然未来的事谁也无法保证,但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起冒险、一起流浪、一起走遍天下名胜,做许许多多的事,然後老了之後还可以一起聊聊往事。我相信你会是最棒的伴侣,我也会做你最棒的伴侣,如何?」 多玛难以置信地望著他,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瞧你这模样,该不会是『很抱歉,我必须拒绝』吧?」他取笑地摸摸她的脸颊。 多玛摇著头,泪水终於奔流出来,她扑上前去投入他的怀中,哭著、笑著说:「我答应、我愿意、我一千一百个愿意答应!」 阿金笑著搂住她,心想,等他们带著解药回去亦巴时,这件事一定会让所有的人吃惊、吓一大跳吧! 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他会有想要定下来的一天。 ※※※ 同时间内,亦巴国王宫。 亦巴王迪米契和往常一般照顾著处於昏迷状态的珠樱,细心地为她擦拭著身子,然後再换上乾净的衣裳,喂食她喝入养气的参鸡汤,虽然无微不至的照顾仍无法令她苏醒,但迪米契依然不辞劳苦,继续这麽做,至少要在阿金带著解咒的法子回来之前,保住珠樱的一口气。 可是这天早上,不可思议的奇迹发生了。 迪米契喂珠樱喝了一口汤,和往常一样,有一半的汤又从她的唇角溢出,他正想拿手巾为她擦乾净的时候,她的眼睑竟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难道这是…… 迪米契停下手边的动作,屏息地看著她。 过了不久,颤动的眼睑,缓缓地向上开启……珠樱虚弱地睁开了双眸,茫茫然的目光,缓慢地由床顶的罩篷移到了一旁,停留在心爱的男人脸上。 「珠樱,你……认得我是谁吗?」迪米契哑著嗓子,内心不停地向亦巴的神祗们诉说感谢的心意。 「……当然……」她眨眨眼,嗓子因为多日未经使用,显得有些低哑。「迪米契……我怎麽了吗?」 对珠樱而言,她就像是作了场大梦醒来,茫然不解何以自已英俊潇洒的夫君在短短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 「你这笨蛋,下次别再让我如此担心了,我还以为再也等不到你睁开眼呢!」嘴巴上怒吼著,但双手却紧紧地抱住了新婚小娘子的身子,迪米契发誓他绝不会再让什麽可恶的咒兽进入亦巴,对他最重要的人不利了。 「怎麽了,干麽骂我?我才觉得莫名其妙呢!」珠樱被抱得好痛,换作平常的她早就破口大骂,可是她听得出来,迪米契是很认真地在关心并且责骂她,她也就难得老实一次,任由他爱怎麽样就怎麽样了。 不久後,珠樱清醒的好消息传到了锦锦耳中,他带著「天下第一红」仅剩的成员,急忙入官晋见。 一看到珠樱,小不点便扑上去。「太好了,你醒了,珠樱姊姊。」 「对不起,这段时间内让你们大夥儿担心了吧?我已经不要紧了。」珠樱神清气爽地坐在床上,虽然她坚持自己并没有哪里不对劲,可是迪米契却不听她的,硬是要她乖乖待在床上。 「这还不一定呢!毕竟,你可是中了白狐煞啊!听阿金哥哥说,这种咒术很可怕的,说不定哪天你又毫无徵兆地倒下去,怎麽办?」锦锦摸著她的手,许久已经没有这麽开心了,自从阿金带著多玛姑娘去找解咒的人後,这些日子大家脸上都是一片愁云惨雾。 「你这句话才在诅咒我呢!」珠樱戳了一下他的脸颊说。「你不会看吗?我这麽棒的气色,哪一点像个濒死之人?再说,我现在感觉活力充沛,并没有什麽不对劲的地方啊!就连当初被那只狐狸咬的伤口,也都愈合了。我说,这都是你们太大惊小怪,不过是被只白狐咬了一口,和什麽咒术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是阿金哥哥说……」 珠樱不耐地挥挥手。「我不管阿金他说什麽,我的身子我最清楚。对了,去把阿金叫回来吧!太愚蠢了,去闯什麽七险,万一他和多玛有个什麽,我该如何向人家交代啊!」 「这不大好吧?」小不点嘟起嘴巴说。「你说伤口愈合了,可是我看到疤痕还在,变成了一个指甲般大小的黑疤,这说不定就代表咒术未解,珠樱姊姊的苏醒也只是暂时的。」 「锦锦,你就这麽希望我被诅咒啊!」珠樱不满地双手插腰说。 「这回我也赞成小不点的说法。」迪米契在一旁帮腔,他扣住了珠樱的双肩说。「有过上次的教训,我更明白了往後的人生不能没有你,你对我如此重要,再小心都不为过。所以我不会派人去找阿金回来的,我希望他能找出问题的症结,直到他保证你是真的没事为止,否则我都会寸步不离地守著你的。」 他毫不在意身旁还有一双小小的眼睛,低头就是缠绵火热的一吻,让珠樱即使有再多的抗议也都淹没在他的双唇中。 「真是的,我一张嘴也说不过你们两张嘴,好吧!我知道,我不再坚持叫阿金回来就是。但你们谁也不准再将我当成病人,我可是一点病痛都没有。」珠樱大刺剌地跳下床说。「事实上,我现在就可以绕著王宫跑一圈给你们看!」 这时,门边传来揶揄的笑声。「你确定娶了我们这有如脱缰野马的妹妹,不会感到後悔吗?王上。」 「哥!你们都还在啊!」 「这是对担心你担心得头发都快花白的哥哥们该说的话吗?」段家长兄率领著几位兄弟走入屋子里说。「感谢你,王上。要说今日妹妹能苏醒,还在这儿活蹦乱跳,功劳最大的肯定是你。妹妹有今天,全是你这样日夜辛苦地照料她所换来的。」 「不,令妹的事我也有责任,我当时就在旁边,还让那头畜牲得逞——」 「您就别再自责了。这种事就算我们兄弟任何一人在场,也不见得能帮得上什麽忙。」 珠樱看著哥哥们不但早已跟夫君「和解」,还亲热得有如一家人,她不禁疑惑地大叫。「哥,你们不是反对我嫁给他吗?现在干麽摆出一副和他是拜把兄弟的样子!」 「樱,你这丫头说话太粗野了。」段家二哥摇著头说。「已经身为堂堂王后的人,怎麽可以说话如此粗野?」 「谁叫你们撇下我,自己却套起关系来了!这是怎麽回事?」珠樱噘著嘴大表不满。 「任谁看到他那副照顾你的样子,也晓得他有多麽爱你,我们兄弟再棒打鸳鸯的话,就成了无血无泪的家伙了。我们当然不会那麽做,也就只好给你祝福了。倒是你,别再说些任性的话,撒娇也该有个限度啊!」 「真是的,这就不用你们鸡婆了,臭哥哥们!」 扮了个大大的鬼脸,恼羞成怒的珠樱抓起了心爱夫君的手臂,气得咬他一口泄愤。 ※※※ 离开「火险关」之後的路途,宛人进入世外桃源般,缤纷的花花草草沿路绽放,鸟语处处,清晨时分的晨曦透过绿荫,撒下金光点点,美景无限。 「想不到在阴暗的神山当中,还有这样一处好地方。」阿金也不由地感叹。 「好一处人间仙境,来到这边,再多的难关我也不怕!」多玛也道。 微风徐徐吹来,经历一连串的冒险,都还没有好好休息过,虽然方才吃了些东西果腹,但又急著赶往前面水险关的他们,疲累全累积在身子里,幸而眼前的景致给予人心灵上的抚慰,也让他们藉此忘记了酸麻的双腿与紧绷的肩膀。 「我们依然不能大意,多玛。俗话说得好,越是美丽的地方,越是容易隐藏著危机呢!根据前两关的经验,第三关想必是在水边……你谙水性吗?」 多玛摇摇头。「亦巴是个长年缺水之处,我见过最多的水也只有池塘一般大小,哪里懂得什麽水性?」 「是吗?那也没办法了,只盼船到桥头自然直喽!」即使现在要教她,也没那个时间。还不知道珠樱身上的白狐煞期限是多久,哪怕早一天也好,他们都必须尽快赶回去。 「啊!」 就在他们越过一个转弯处时,金家六女和七女正好整以暇地等在彼端。不消说,她们的头顶上飞舞著成群的乌鸦。 「怎麽又是你们?」阿金以为在『火险关』已经摆脱了她们,事实证明,是他太天真了。 「火关与水关是我们俩抽中的,本来就是我们的地盘。雅彦,就算你运气好,逃过上一关,这次我们不会再上你的当,你们接招吧!」金家六女为防止阿金故技重施,也不再拖延,立刻就吹口哨召集她的乌鸦手下们。 「等一下,两位姊姊。」阿金打出了暂停的手势。 「你又要玩什麽花样了?这回我们可不吃那一套。」金家七女眯起眼。 「不是的,只是我和她都累了,我们一连赶了两天的路,著实吃力。我记得两位姊姊都是讲究公平的人,你们现在攻击我,也是胜之不武,未免脸上无光。不如咱们暂且休战,都在这儿休息。等到太阳下山後,你们要如何攻击我,都不至於落人口实啊!」 阿金舌粲莲花,讲完大串道理後,还扬起眉说:「还是说,两位姊姊对自己的能力如此没自信,一定要趁我累得动弹不得时,才有胆量暗算我?」 「暗算!你这不知好歹的臭小子,这种字眼你也好意思用在我们身上,」金家六女咬下了他所放出的饵,大声地说。「行,我们对自己的咒兽都有极高的自信,哪怕你精神饱满,也不是我们的对手。你就休息吧!我和七妹会在这儿监视你们,你可别乘机想溜啊!」 「我不会的。那就这麽说定了。」阿金笑著点头,手中胜券在握。 在草地上铺上自己的外衣,阿金体贴地叫多玛躺在上面休息,而金家两姊妹怕滑溜的阿金乘机跑了,便在不远的树头上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阿金,真的不要紧吗?」比起黑虎,乌鸦体型虽小,却棘手多了。毕竟乌鸦以量多取胜,实在防不胜防。 「你安心吧!我已经想好法子,就等天黑了。」 怀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多玛叫自己要相信阿金,学他放松心情,好好休息,只是满天乌鸦「哑哑」乱叫,就算想入睡也难。这一点,阿金就强多了,他几乎是靠著树干,坐著眼睛一闭就进入梦乡,一点也不为接下来的战斗担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溜走。 天色渐渐由光明转为暗黑,今晚的月色分外稀薄,且夜空中几乎没有半点引路的星光。 终於,阿金伸伸懒腰,打了个大呵欠说:「呼,睡饱了!睡得好饱啊!」 「雅彦,可以了吧!我们也快等得不耐烦了,你还有什麽拖延时间的籍口吗?」金家六女见状,迫不及待地叫战。 「抱歉,让两位姊姊久等了。嗯,请便吧!我随时都可以和两位姊姊交手了。」 「不必你下令!」 金家六女气得浑身发抖,等待的过程已经令她失去耐性与理智,根本不管阿金有何行动,她便扬起用来发号施令的小笛,说道:「去吧!我的乌鸦们,朝那名女子攻击……啄得她遍体鳞伤,闇羽煞!」 「多玛,快趴下!」阿金急喝道,接著只见天空迸开一连串令人无法直视的白色激光,随著震天便响的爆炸声,将夜空点缀得有如白昼! 第八章 空中的乌鸦们因为这阵突如其来的强光,纷纷发出嘈杂的叫声,失去了方向感,有的甚至从空中跌落地面。 阿金利用手边的发光石,加上他在「火险关」所搜得的硫磺,趁下午众人熟睡之时,早已偷偷做了火筒,只要适时点燃它,便能放射出惊人的光芒。唯一的缺点是火筒只能在黑夜使用,白昼时日照强烈,它的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当然得感谢好心的六姊与七姊,有耐心地等到夜晚…… 「我们走吧!多玛。」 「可是乌鸦们……」 「放心吧,那发光火筒已经令它们六神无主了,鸟的眼睛比人脆弱多了,根本挡不住那样的强光,现在个个都成了瞎鸟一只,分不清方向呢!」果然,不出阿金所料,两个姊姊正赶过去查探乌鸦们的状况,根本无暇管他和多玛。 在阿金的带领下,两人冲出了重围,往「水险关」迈进。 「雅彦,你这混帐!」看到躺在地上的一只只鸟儿,心疼自己苦心驯养的咒兽,金家六女咬牙切齿地看著他的背影说。「等我处理完它们,非去找你算帐不可。这笔帐我跟你算上了。」 「我们输了就是输了,要有风度。」金家七女冷静地说著。「他能想出这一招,足见他在外的这些年又多增长了一些智慧。或许咱们也该下山去修练一番。」 「你干麽替他帮腔?」 「我只是说实话而已。要是你不喜欢听,可以捂起耳朵。」金家七女无所谓地耸耸肩说。「要复仇的话,你就一个人去吧!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在他身上了,雅彦要不要回金家,我本来就不大在乎。多一个人也无妨,反正金家的财产已经是吃喝不尽了。」 「等等,你就这样丢下我不管啊!我们……这些鸟儿怎麽办?」 「你还看不出来吗?它们的眼睛已经全毁了,派不上用场了。与其救它们,不如快点回家去驯养新的咒兽,要不等爹爹回来,发现咱们不能使用咒术,就只好走著瞧了。」 金家七女冷漠地说完话,越上树头上个翻身,往密道而去。六女想想也对,这些鸟儿她看是没救了,还是照妹妹的话去做才是,於是她也不再抱怨,急急忙忙地跟过去了。 ※※※ 「过得去吗?」 「不行,这一条路不通,混帐!」 「看来只好折回原点了。」 「嗯。」 阿金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头,暗自诅咒著祖先们,想出这麽折腾人的点子,什麽三岔路的抉择?还在告示牌上「好心」的写著:「以上三个洞口只有一个能通往康庄大道,其馀的一个通往绝壁、一个通往悬崖。」 谁都不会天真地相信告示牌会说真话,所以一定会选择那两个不能走的洞,不过——阿金他们认为,越是不能走的路就越该走,他们孤注一掷,朝所谓的「康庄大道」前进。 结果,这里面是个复杂得令人吐血的水迷宫。洞顶不时滴下寒冷刺骨的水,脚边则有条潺潺的小溪,而每走五步或十步,就会碰上新的岔路。要不是他们事先将一块布抽丝,沿路留下线索的话,只怕一辈子都会在这个洞穴里打转。 「我想,即使我们那时候选择别的路,一定是面临绝壁悬崖。我还是相信我们的选择没有错,应该继续寻找出口。」多玛安慰著阿金说道。「让我们再试一试。」 「也只能这麽做了。」 阿金担心的并不是他们找不到出路,他看著手上的火摺子,在漆黑的洞中,这成了唯一让他们看清四周地形的重要工具。但它再撑也撑不过半个时辰,而手边的火摺子都在前面绕路的过程中,用得差不多了。 万一这些火摺子都用完了的话……我们不就要永远困在这该死的水洞中? 他说不出口的忧虑,都看在多玛的眼里,她握了握他的手,给予他一抹安慰的笑,说:「我们吉人天相,一定能走出这里的!」 「说得也是,我们现在最不需要做的就是操心。反正再如何操心,我们也都闯到这一关了,不继续往前走不行。」凝视她映著火光的温柔笑脸,阿金感觉浑身的活力又回来了。 自己怎麽能先丧失斗志,反过来令她操心呢?真是太没用了。 「啊!阿金,你瞧这火摺子突然烧得好旺,一定是咱们接近洞口了,所以才有大量的空气!」多玛兴奋地拉拉他的袖子说。 阿金注视著火焰燃烧的方向,指著东边大叫。「往这儿!」 他们几乎是拔足狂奔,其间有好几次都差一点被滑溜的岩石绊到,但两人手牵著手,根本无暇顾及是否狼狈,两人一路跌跌撞撞,往出口的方向,不顾一切地前进,跑著、跌倒、爬起、再前进。 「我看到光了!」 一种绝处逢生的喜悦洋溢在两人的脸上,他们对望了一眼,几乎是同时大笑,两人一起迎向阳光普照的大地。 洞外是芳草如茵,他们就像两个顽童一样,拚命在草地上跑著、滚著,大笑又大叫。「我们过关了,我们终於闯过『水险关』了!」 哪怕脸上处处是泥巴,湿淋淋的衣裳贴著身子,他们也毫不在意,阿金率先亲吻了她脏兮兮的小脸,而她也害羞地回吻他沾著泥水的脸颊,接著两人手牵著手,一起跳入草地旁边的小溪流,彻底将身上的泥土洗乾净。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泼水,闹著、闹著,两人打起了水仗,尽情地让阳光和水滋润他们的身心,等两人玩累了,阿金对多玛伸出了一手,而多玛也毫不犹豫地投入他的怀抱。 他们四唇紧紧相吸,那是一个有如交换灵魂般的深吻…… 温存过後,两人在树下稍事休息。当疲惫的阿金搂著多玛正要进入沈沈的梦乡时,不寻常的骚动令他再度睁开了双眼。听这声音,莫非是有人正朝这边走来?他连忙起身将自己的外袍覆在多玛的身上,自己则拿起长裤套上。 「……怎麽了?」她揉著眼睛,从不知道欢爱也是这麽耗费体力的事,她现在全身无力,几乎无法起身。 「好像有人来了。」阿金亲了一下她爱困的脸颊说。「你先不用担心,或许只是走失的小鹿也不一定,我先过去察看一下。」 「嗯。」多玛是很想跟他一起过去,但此刻心有馀而力不足,她选择安分地留在原处,不做他的绊脚石。 看著阿金走入了林子,多玛顿觉失去温暖,身子也渐渐感受到寒意,看看天色也接近黄昏了,还是先把自己的衣裳穿回来吧!她强忍身子的不适,先拿起兜衣,正想套上时,不小心瞥见了自己胸前又红又紫的印记…… 奇怪,她什麽时候被蚊子咬了?再摸摸这些印记,又不怎麽痛痒,这到底是……觉得纳闷的多玛,竟没有察觉,身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个人影。 「身子上到处都是男人留下的痕迹,还真好意思见人,劝你不要再丢人现眼了,快遮住吧!」 「哇!」多玛听到有人开口说话,吓得直贴在树干上。「你、你是谁?」 「你这不是问废话吗?这里是金家的地盘,除了金家的人以外,还会是谁?」双手抱胸,金家老三脸上挂著一抹浅笑。「行了、行了,快穿上衣服吧,我方才已经看够了,不想再看到你炫耀和我弟弟的淫荡情事,快遮住那些吻痕!」 原来这就是吻痕啊!多玛恍然大悟。她只听人家说过,却不曾看过……想到这些都是阿金疼惜自己的证据,她多麽盼望它们能成为永远的印记,好让她确信这并非一场幻梦。 「你到底穿不穿衣服?我可没时间等你发完花痴,趁弟弟没回来前,我还要解决你呢!」 啊!这下多玛才了解自己目前的处境——危险,大大地危险啊! 没有阿金在身边,她该怎麽应付金家的姊妹们?她难道会死在这儿?不,她不想死啊!好不容易才获得了阿金的爱,好不容易才得到阿金,要她死在这儿,她绝对不要! 多玛抱起了衣裳,转头就跑。 ※※※ 「奇怪?我明明听到声音是由这儿传来的。」阿金循著声音找了半天,并没有发现什麽可疑的人或动物,四周宁静得有些不寻常,连该有的鸟叫声都没了。 这到底是……阿金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应该大有文章,但究竟是哪儿不对劲,他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找不到敌人的踪迹,只好踅回原路的他,立刻就发现他心中「不妙」的预感是什麽了。 大树底下,空无一人。 「多玛!」 他直奔过去,只见散落在地上的衣物都是他的,而伊人早已不见芳踪,这时他才察觉自己恐怕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但为时已晚,悔恨也无济於事了。可恶,这究竟是谁搞的鬼?多玛会不会已经遭遇不测?阿金一再责怪自己竟如此轻忽大意,忘记了敌人可能躲藏在任何地方。 「多玛!多玛!」明知道再怎麽喊叫,也不可能得到任何回应的阿金,还是不肯放弃最後的希望。他向老天祈祷,他愿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换得多玛的安然无恙。 「好感人啊!这麽担心自己的小情人到哪里去了吗?呵呵,这也算给你一点教训吧!雅彦,下次要记得,千万别再带自己心爱的人到这麽危险的地方来。这不摆明了告诉敌人,我的弱点在这儿,欢迎前来攻击?」 「三姊!」阿金错愕地看著从小在家中,唯一和他较为「亲密」的女子,从树後现身。「是你将多玛藏起来的吗?你把她怎麽了!」 「喔喔,别一副要冲上来和我拚命的样子,我可是全为了你著想才这麽做的。」金家三女举起双手,表明自己毫无敌意。 「你想拿多玛要胁我离开吗?」阿金咬咬牙,该选择朋友还是恋人,这实在是个难题,他不知道自己能否作出最正确的选择。 可是金家三女的回答却大出他的意外,她先是放声大笑,接著才说:「拜托!雅彦,我怎麽会和大姊一个鼻孔出气,真的帮她来赶你离开呢!我带走你的小情人,可是帮了你一个大忙呢!你以为接下来的三关会像前几关一样轻松吗?带著包袱也想闯过七险,我真要说你太天真了。」 阿金皱了皱眉头。「三姊,你到底在打什麽主意?」 「问得好。」绽开一抹叹息的笑,金家老三走向他说。「我说雅彦,在这只懂得彼此怀疑、勾心斗角的金家,即使姊妹兄弟间也得保持戒心。但我们俩和其他人不一样,难道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你连我都不信了吗?」 他默不吭声。三姊和他不同於其他姊姊们,因为娘只生了他一个儿子,便精神失常,落得红颜早逝的下场,当时根本没有人照顾的小阿金,便是由三姊的娘带大的,换句话说,三姊的娘就是他另一个娘,甚至比亲娘还要亲。 他和三姊从小经常玩在一起,他还记得自己经常跟在她屁股後头到处跑的模样。只是自从爹爹严格训练他学习咒术之後,和三姊也就渐渐疏远了。 「当初你下山的时候,我正好不在家中,听说大姊说了些难听的话,反而让你更坚定了离开的意志,而且一走就是十年。」金家老三哼了一声。「结果也害我们在大姊的狐假虎威下过了十年。」 「三姊,都过去的事了,又何必……」 「这可不是过去的事!」严厉地瞪眼,金家老三义愤填膺地说。「明知爹爹经常不在家,她就擅自做主,将家规弄得一团乱,还放任自己的夫君打著金家的旗帜在外胡作非为,到头来人家算帐都算到我们头上来。山下的人,现在只要一听到『金家』,就像是见到什麽凶神恶煞似的。过去他们对咱们顶多是敬而远之,现在我们都快成了占山为王的穷寇盗匪了。」 这些事,阿金路过山下村落时也略有耳闻。站在阿金的立场,听到外人责骂金家,也多少有点不是滋味。但归根究柢,大姊夫既然身为金家的一员,却碍於祖先之命不得上山居住,因此造成今日的局面,当初定下这种规矩的祖先,也必须负一些责任。 根据金家门规第十条——即便是入赘的女婿,凡是外头来的男人,都不可以入山。一来会折损山中阴气,二来会在女眷众多的金家引起纠纷。若有不遵守此一命令的子孙,将会被永远驱逐出金家大门。 这清清楚楚的命令,谁都无法违抗。因此自古而今,只有离家出走私奔嫁人的金家女,而没有带夫君进入家门的金家女,而「嫁」入金家的男人也都住在山脚下的另一个金家庄中。 「你跟我说这些又有何意义呢?三姊。」 「怎麽没意义,意义可大了!假如你回到金家,爹爹岂会把金家交给大姊?你可是爹爹好不容易盼来的宝贝独生子,论继承顺序,当然是你优先。所以我这回来不是要你离开,相反地,我要你留在金家,这是你本分之事,也可以顺便气死大姊,呵呵呵!」掩不住得意的笑容,金家三女早已盘算好一切。 「我不想成为姊姊们互斗的工具,我这次回到金家,也不是为了将谁挤掉,纯粹是想找出解药而已。」 「所以我说你太天真了,咱们金家有谁对你最不爽,祝你为眼中钉,还发动姊妹们要将你逐出金家?只有大姊。所以你那个朋友所中的白狐煞,一定也是大姊下的手。你想要她千里迢迢再跑去帮你的朋友解咒?恐怕等太阳打西边出来还快些。」金家三女冷笑著说。 打一开始阿金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性。目前为止他问过二姊、六姊和七姊,她们都没有做过这件事,眼前的三姊也不可能。剩下的就是五姊与四姊两人,那两个姊姊上个只对兵器有兴趣,另一个因为天生聋哑,也不可能在窗外叫珠樱的名字,想来想去,似乎正如同三姊所言,只剩大姊一人了。 想从一直把他当成威胁,并单方面认定他是她继承金家最大阻碍的大姊手中求得解咒——可以预见,将会充满重重的刁难与考验。 「但假使你回到金家,以正统继承者的身分去命令她,那麽就算她想拒绝,也无从拒绝起吧?你只要在爹爹面前认错,说自己不该离家那麽多年,继承人的位子肯定是你的,而我们其他人也就不必再看大姊的脸色了。」 金家三女极有自信,认为他不会拒绝。「和我们联手吧!雅彦,傻瓜才会拒绝我们的提议。」 「我们?」他不由得注意到这个别有涵义的字眼。 呵呵呵地笑了笑,金家三女说:「我把你前面几关打败的人都叫来商量了,这回也是获得了她们的协助,否则我怎麽有法子一边弄走你的小情人,一边还在这儿跟你说大道理呢!」 抬头看看天色,她再说:「这会儿二姊应该把你的小情人送到山上去了。如何?我们的效率很高吧,你就安心做你的继承人,剩下的两关,我们也会帮你度过的。」 「你们不会对多玛怎麽样吧?」阿金压低了嗓音,严厉地瞪了姊姊一眼。 金家三女心一震,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曾几何时,当年跟在她身後的小男孩,竟也会发出这般令人不由得心生畏怯的目光,这真是……太像发威时的爹爹了,果然血统是不能骗人的。 她乾笑著,忙不迭地保证说:「我们不会动她一根寒毛,也绝不会让大姊去伤害她,有二姊的黑虎跟著,你大可放心。只要你回到金家庄,自然会见到她,我们没必要骗你。」 阿金扬起一眉,疑惑道:「你们真是善意的?不会是绑住了多玛,将她当人质,想藉机要胁我吧?」 「你真是多疑呢!但也怪不得你,疑心病是咱们金家的通病。我就算要拿她要胁你,也是不许你回头下山。不论你为何而回来,我都要说一声:『欢迎你回来,雅彦。』她伸开双臂,展现最大的善意。 「……」沈默了片刻,阿金最後还是接受了她的拥抱,并低语著:「谢谢你,三姊。」 「不客气,回来就好。」 这恐怕是多年来,阿金首次感受到家人的温暖,也是初次了解到他在金家并非全然孤独无助。 「好了,叙完旧,该走的路还是得走,前面还有一二个人得解决。」金家三女爽快地说。 「三个?不是只有五姊及四姊了?」 「不,还有一个,你有一个妹妹呢,阿金。而且『初生之犊不畏虎』,八妹虽然才小小年纪,却已经拥有一身连我都要害怕的咒术了,所以她才会是最棘手一个。」 「妹妹?我才离开十年……」 「她也才八岁啊!」 我的天啊!阿金在心中叹息,可恶的老爹,到这把年纪还欠下风流债,竟让他又多了个八岁的妹妹?看来要老爹退休,还早得很呢! ※※※ 多玛初醒来时,身在陌生的房间里头,差点忘了自己为何会在这个地方。是了,当她一个人单独被留下时,一名自称是金家人的女子出现在她眼前,她慌张地想逃,却被人由身後一掌击中了颈子,接著发生了什麽事,她便全然不知了。 难道自己已落入了敌人之手?那……阿金呢! 她慌张地跳起来,看见自己身上所穿的并不是她原先的衣裳,质地摸起来是名贵的真丝,而且样式还非常陌生……这是那些人帮她换的吗?为什麽她们还要好心地帮她更换衣物? 「阿金!」想想,这不是烦恼衣裳这种小问题的时候,很显然,阿金并不在这屋子里,那外面呢? 她心想,门一定被上锁了,抱著姑且一试的心情,她走到门边往外一推—— 「咿呀——」门发出小小的声响,开了! 「阿金!阿金!」她想都不想,直往外冲。 房间外连接的是一大片花园,园子里绽放著五颜六色的缤纷牡丹,放眼望去是一片花海,这屋子似乎正处於花园的中心,四周并无道路与回廊连接,多玛就这样愣愣地看著空无一人的广大园子。 「有……有人在吗?」 这时候就算是敌人也好,只要有人能应她一声,好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孤独地身在这片漫无边界的花园里就好了。 「谁都好,回答我啊!有没有人在啊!」 可是回答她的,只有空中偶尔路过的小鸟儿,以及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响声。 ※※※ 有了三姊的协助,阿金顺利地由密道度过了「木险关」,据说这是祖先以参天古木所精心安排的迷阵,人只要一进入那迷阵,就会被自己的杂念所苦,眼前出现种种幻象,使他忘记自己来自何方,永远在迷阵中徘徊。 因此想要破解迷阵,首先要能战胜自己的心魔。 「你要是想进去里头见识一下,我也不反对,但你的时间有限,不是吗?!那就不要浪费时间,我知道有条密道可以越过这一关。」 阿金自然接受姊姊的提议,并非他认为自己会输给心魔,只是眼前除了要争取时间救珠樱之外,还加上期盼快点找到多玛的渴望。三姊虽然保证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多玛,可是在还没亲自确认之前,他还是不放心。 「前面就是四妹的『金险关』了。那丫头固执得很,她听说你能到外头去修练十年,非常气愤爹爹不公的作法。她也想下山去修练,练会自己最喜欢的兵器,爹爹却说什麽也不准,还骂她说:女孩子家学什麽兵器?因此,她是不会放过你的。但不必担心,咱们两人对付她一个,不成问题。」 走著、走著,离开密道後不久,眼前出现的是一大片的空地,以及一座相当高大的堡垒,站在堡垒前方的正是金家四女,她手持长矛枪,身著盔甲,一副恭候多时的模样。 「四姊。」阿金率先打招呼道。 金家四女轻哼一声,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扔了把相同的长矛枪给他。 阿金空手接住兵器。「姊姊非和我一战不可吗?小弟已经多年未使任何兵器,只怕不是姊姊的对手,打了也只是让姊姊失望而已。」 「这『金险关』——」金家老四以比寻常女子要来得低哑的嗓子,开口说道。「由我身旁的门进去,里面有数十种兵器,透过机关会自行动作,或砍、或刺、或挑、或杀,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来袭,可以说是危险至极。雅彦,我要你进去,当然我也会跟著进去。」 「咦?姊姊也……」 「是的,我们就在里面动手吧!你能同时应付我,和机关里的刀枪吗?」金家四女等待这机会好久了,她要证明给爹爹看,她虽是女儿身,但绝不会输给弟弟的。 「我猜我大概无法拒绝吧!」阿金无奈地叹息著,认命地卷起袖子。 「刀剑无情,我不会念在你是我弟弟的分上就对你手下留情,你就好自为之吧!」 金家三女早料到场面会是如此,她凑到阿金耳边问道:「你行吗?还是我偷偷地派我的咒兽去帮助你?我知道密道在何处,只要将她暂时制住,我们就等於是嬴了。」 「不了。四姊是个凡事讲求公平的人,若你出手帮我,只是徒然增加四姊与你的恩怨而已。这是我的仗,就让我自己来打吧!」以二对一,何况是对付自己的亲姊姊,阿金觉得此举有失光明磊落。 金家老三眼见劝说无效,也不再坚持,她点头说:「好吧,那你自己要小心点。」 「谢谢。请姊姊先去出关处等我们吧!」 看阿金和四妹一前一後的走入堡垒当中,金家老三能做的,也就只是带著伤药,祈祷能看到他们两人都完好无缺地走出这一关。 ※※※ 在几乎淹没人的花海中,多玛拨开花丛,辛苦地前进著,她不知道自已走的方向对或错,但要她什麽都不做,只是待在屋子里头,等人宰割,她决定还是自己前去寻找阿金。 「阿金?你在吗?阿金……」 以往的她也许没有这麽大的勇气,敢在陌生的地方四处游走,可是一想到阿金正在为自己担心,她便一心只想尽快回到阿金的身边,也顾不得害怕了。 正当她走得双脚疲累,还见不到半个人,泪水即将夺眶而出之际,她的叫声竟有了回应! 「是谁在哪里?」 「阿——」听到与自己记忆中非常相像的男声,多玛口中的「阿金」本来已经出口,却硬生生地中断。 因为拨开了花丛,出现在她眼前的并不是阿金,只能说是个和阿金非常相像,脸上却多了一些皱纹,发鬓也掺著些许银丝,不减风度翩翩的男子。多玛失望地垂下双肩,但随即又燃起另一丝希望,既然已经看到人了,也许有机会走出这片花海! 「你……」对方的脸上也同样带著诧异,他上上下下端倪了多玛好一会儿,口气十分茫然地说。「莫非你是从黄泉回来看我的?晓晓……」 多玛连忙摇头。「您认错人了,我不叫晓晓。」 「说得也是,我怎麽年纪大了,反而疯癫了呢?不可能的,晓晓离开我已经有二十多年了。」男子苦笑著,但又重新审视著多玛,目光中多了一抹暖意。「丫头,你又怎麽会在我金家的花园里?这儿不是外人能进来的。啊,你是新来的仆佣吗?」 「呃,这……」多玛扭著手指,不知该说实话还是假话。眼前的人和阿金必定有关系,光看那张脸也知道,可是万一弄错了人,反倒求助於敌人,那岂不弄巧成拙? 将多玛的手足无措,误会成是因为见到主子而太过紧张的男子,摸摸她的头说:「不必害怕,我又不会吃了你。来,到这边来。」 「啊……」 六神无主的多玛,就这样被他拉著手,走出了那一大片她以为永无止尽的花海,到了一座凉亭里面。里面有简单的石桌、石椅,而一旁的几上还燃著薰香的檀木,摆放著一碟碟精致的小点心。 「坐,别怕。」 「啊……嗯……谢谢。」多玛困惑地看著他,听说金家除了阿金的爹以外,没有别的男子。可是眼前的男子外表实在不像阿金的爹,他看来年纪最多四十,不会再多了。要当阿金的叔叔可以,但爹爹……不像、一点都不像! 「你叫什麽?」 呼!终於问了个她可以回答的问题。「多玛。我叫奥屯多玛。」 「奥屯多玛?真是少见的姓氏,莫非你是关外的人?」 「嗯。我来自一个叫亦巴的国家。」 「亦巴?!」中年男子的脸上更添几丝诧异。「什麽时候他们招奴才招到关外去了,还偏偏找到亦巴人?」他喃喃自语地说。 「那个,其实我……」多玛心想,他看来这麽和蔼可亲,应该可以告诉他实话,并请求他帮助吧! 可是男子已经接著说:「算了,那并不重要。多玛,你到这里几天了?知道我是谁吗?」 多玛摇摇头。「其实我是……」 「呵呵。也怪不得你不认得我,我离开这个家有一段日子了,今天才刚回来。我想你也该知道,这个家只有一个男主人,以後我就是你的主子,叫我老爷就行了。」 啊!那他果真是阿金的爹爹?!阿金的爹爹竟这麽年轻?那麽,以後这个男子将会是她的公公喽?多玛不由得专注地多看了两眼。 「来,叫我一声老爷。」阿金的爹还不晓得多玛心中的千头万绪,微笑地说。 「老……爷?」多玛别无他法,只能姑且顺从他的意思。 「果然很像,不光是长相而已,就连声音也有几分神似。」他突然感慨万千地盯著多玛的脸看,接著还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说:「你知道你长得很像我死去的爱妻吗?」 当然不知道,多玛猛摇头。 「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也像你这麽大吧!我几乎是第一眼就爱上她那有如羞怯小花般的神情,但也许我太急於得到她,却令她对我心生恐惧,她是那般纤细而脆弱的姑娘,要是我再小心一点地呵护她,也许她不会那麽早离开我……」阿金的爹悲伤地说。「虽然她为我留下了唯一的儿子,可是我却再也看不到,也碰不到她了。」 多玛突然睁大了眼睛,难道他正在说的是阿金的娘?自己长得和阿金的娘很像吗? 「看到你,彷佛就是她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似的……莫非这是老天爷的旨意,要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他抚摸著她脸颊的手,转而握住她的小手。「来,让我们再多聊聊,我想再多了解你一点。」 此时不说,更待何时!多玛确定他就是阿金的爹,而能让阿金从危险的状况中获得解救的,或许除了他以外,没有别人了。 「其实我、我不是什麽新来的仆佣,金家老爷,我是和阿金——你的儿子一起回神山来找解咒法子的,请你快点救救阿金,现在他有生命危险了!」 「什麽?」 ※※※ 阿金由「金险关」走出时,衣衫上处处沾著血,吓得金家三女紧张地直问:「你受伤了吗?阿金!」 「我不要紧,倒是姊姊她的腿——」他指著自己搀扶著的四女说。「方才不小心被机关的刀刺伤了,流了不少血,需要快些医治。我想三姊还是先送她回金家庄吧!」 「可是你……」 「我不要紧,我早已经有觉悟,就算要一路闯过七关,我也会靠自己的能力回家。何况,多玛还在你们手中,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半路遁逃。」 「……你真的长大了,雅彦。」金家三女看著弟弟坚毅的神情,十年的岁月真是太漫长了,雅彦已经成长为她们所不熟悉,并且足以独当一面的男子汉大丈夫了。 阿金笑了笑。「快送她回去吧,我还要去下一关呢!」 「嗯。」 第六关,阿金看著五姊,终於离最後的关卡只有一步之遥了。这一关由又聋又哑的姊姊守关,也就不需要多话了。他看著姊姊身边带著的两只大黑猫,静静地等待著对方出招。 金家三女带著四女由密道迅速地赶回去,但半途中大队人马突然将她拦下,她讶异地看著爹爹身边的十二护法,她们竟都全员到齐。 「听说少爷人在七险关,是真的吗?三小姐。」 「没错,他正和五妹对打。你们几个既然回来了,那爹爹一定也回来了吧,」三女喜出望外地问。 「我们正是奉老爷之命,前来阻止各位小姐与少爷起冲突。」 「那真是太好了!不是我爱说教,该用到你们的时候偏偏不见人影,家里头都发生这麽大件事了,竟然连个人影都找不到,害得我现在才要这麽苦命地背著妹妹回去疗伤。」 「非常抱歉,三小姐。」 「算了,不多说了,你们快去吧!别晚了一步才好。」 「是!」 两只黑猫灵活地在阿金身边打转,准备伺机而动,至於五姊似乎并不打算动手,只是坐在一旁的石头上,静静地观看著。 这些黑猫到底受了什麽指令,不懂唇语的阿金自然不知道,他只能尽量不让自己被它们抓伤或咬到。 忽然间,其中一只突然弓起身子,摆出威胁的姿势,尾巴也高高地竖起,毛发直立,向著阿金露出白牙与爪子…… 要来了。阿金拿著自己携带的布包甩圈圈,企图拿它来作挡箭牌。 「喵!」 黑猫一跃而起,扑向阿金的手臂—— 「慢著,老爷命令两位都不许打了。」 身後传来这句叫声的同时,阿金正顺利地利用黑猫咬上自己手臂的瞬间,扣住了它的颈子,将它活逮,只是手臂上也已经留下了两道精彩的牙痕。 「少爷!」 由伤口处流出来的血是红的,说明了五姊带来的两只黑猫并非咒兽,这使阿金讶异地看著她。她默默地接过他手中的黑猫,向旁边的护卫比划了两下,就无声地离去了。 「太好了。五小姐说她这两只黑猫还在训练中,所以还无法施行咒术。她以为只要吓吓你,你就会知难而退的。她说她输了,你可以去闯『天险关』了。」护法之一笑著说。「当然现在这一关也不必闯了。少爷,我们是奉老爷之命,带你去见他的。」 「我爹爹?」 「是的,老爷还吩咐,请所有的小姐们一起出席。」 阿金想不透事情怎麽会传到爹爹耳中,大姊既然教唆了姊妹们来对付他,就不可能让爹爹知道这件事才是。 ※※※ 「你们几个真是太不像话了!」听到女儿们阻止爱子回家的消息,金家老爷愤怒地指著每个人骂道。「家规中言明,不管发生任何事,金家人绝不自相残杀,结果你们却趁我不在的时候,闹出这种花样。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金家长女不满地哭诉著。「那是因为爹爹偏心,我知道你一直偷偷地调查弟弟的音讯,一直不放弃叫他回来继承家业的念头。明明我才是为这个家做牛做马的人,你却连看都不看我一下。」 接著,长女又朝阿金愤怒地咆哮著。「还有你,你这没娘的孩子倒好,仗著爹爹的宠爱,在外快活了十年,现在还要回来跟我抢,你算什麽东西?十年来没为这个家尽过一分力,你拿什麽脸回来?!」 「住口!这儿永远都是雅彦的家,谁都没有资格驱逐他。」金家老爹瞪著自己的女儿们说道。「谁要是不满,随时可以离开这个家,我不会阻止你们。所以我再也不想听到一句排挤你们唯一兄弟的话。」 「呜呜呜!」放声大哭的金家长女,气愤地又说。「我就知道,爹爹全心都向著他,我就知道!我要诅咒你,金雅彦,你为什麽没有遵守诺言,为什麽又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不也是姊姊自己造成的?如果你没有对我的朋友下手,我这辈子绝不会再踏进金家一步。你放心好了,只要你答应解开我朋友的白狐煞,我会带著多玛立刻离开这个家。」 在僵持不下的家庭风暴当中,阿金好不容易可以表白自己的心意。「我对金家没有任何的眷恋,我只要有多玛在我身边就够了。等我下山後,我们还打算继续浪迹天涯、四处游走呢!所以,大姊,请你将那只咒兽交出来,好让我可以用它解咒。」 「咒兽?什麽咒兽,我何时对你的朋友下手了?你别在那儿胡言乱语,任意栽赃罪名,好增加爹爹对我的反感。」金家长女摆出顽抗的表情,非常愤怒地回道。 「不是你派人对我的好友珠樱下了咒术,害得她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话,那会是谁?」阿金万万没想到,她到了此刻还想否认。 「珠樱?喔……你是指那个和你很亲近的戏子啊?没错,我是偷听爹爹的探子回报的消息,知道你和那女人走得很近。可是我要是想对她下手的话,也一定是杀了她,才不会留下个尾巴,只让她昏迷不醒而已。我要让你痛苦,一定会让你身边的人都远离你、害怕你。光是昏迷根本不够看!」 「你敢发誓自己不曾动过我的朋友一根寒毛?!」阿金死抓著最後的希望不放,如果大姊不认帐,那他就无从找寻真正的凶手了。 「我是曾在半夜偷偷地诅咒你最好死在路上,但我没对你的朋友怎麽样,我要是骗你的话,我就会立刻被我自己所养的白狐咬死。」 那……到底会是谁?使用金家的咒术,害得珠樱昏迷不醒的凶手是谁?阿金与多玛对望一眼,两人都陷入惊愕之中,要是凶手不在金家庄,那这一趟不但是白跑了,还会因为浪费许多时间,造成珠樱更大的危险。 「那只白狐是我的啦!」 小小的一句宣言,由藏在众人身後的小女孩口中说出时,众人同时看向她,而她红著眼睛、噘著可爱的小嘴说:「因为爹爹说我有个哥哥,可是我却不曾见过,人家好想看一看哥哥嘛!所以听爹爹的护法说,哥哥有了很重要的人,名字叫珠樱,我就想,要是那位珠樱姊姊中了白狐煞,哥哥一定会回家来找我,这样我就可以看看他了。小敏这麽做错了吗?」 「你这丫头……」率先发难的是金家长女。「都是你这丫头闯的祸,干麽找雅彦回来?要哥哥,山下多得是男孩,随便找一个都行!」 「不要,不是雅彦哥哥人家不要!」 阿金真是输给这个初次见面的妹妹了。 虽然大费周章地忙了一阵,最後的结局竟是这样,让阿金著实有些哭笑不得,但趁这机会他也很清楚地跟爹爹交代自己已经不想再以咒术伤害他人,也无意继承家业的坚定意志。金家老爹虽然不无遗憾,在这次的意外中倒有个令人高兴的收获,他决定要好好培养才八岁的小雅敏,认为她很有金家接班人的气势与天分,未来必会为金家的咒术开创新的局面。 ※※※ 「我们回来了。」阿金带著多玛,风尘仆仆地赶回亦巴,第一件事就是入官晋见亦已王,并且还带回另一个更让人高兴的消息——珠樱所中的咒术并不会致命,那只是个使人昏睡的咒术,过段日子自然会消解的。」 「那真是太好了!」 迪米契和珠樱一起在宫中接见他们,珠樱脸上的气色已经恢复红润,气色也和寻常人没什麽两样。听完阿金述说这些日子经历的种种,以及珠樱身中咒术的来龙去脉之後,大家都不禁为这天真到可笑的理由!发出无奈的叹息。 想想这场风波所引发的种种灾难,实在令人不得不感佩,後生可畏。 「瞧,我就说吧!你的王后我可是天生的好运,就算是到阎罗王那儿去报到,还会被人给踢出来呢!」 「敢说这种大话,你晓不晓得那段日子我有多担心。」迪米契掐掐她的鼻子。 珠樱一吐舌,转头向阿金说:「让你们跑了这一趟,真是辛苦你们了。不过就当是你的回乡探亲之旅吧!那个躲在你身後的小东西,就是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吗?不是我要说,你真该打屁股,小小丫头。」 阿金他们在金家庄逗留的日子里,他的八妹妹小雅敏,几乎黏他黏到了寸步不离的程度,结果当阿金要告辞回亦巴的时候,小雅敏也坚持要跟,最後不得已,只好把这一趟当作是小雅敏的「谢罪之旅」,带著她一起回到亦巴。 「我才不是东西呢!」小雅敏从哥哥的身後钻出头来,吐了吐舌头说。「你要是敢对我说什麽不敬的话,我就再放白狐咬你喔!」 「什麽?」这下子不说还好,经她一说,珠樱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白、白狐在哪里!」 阿金斥责著妹妹的胡言乱语,连忙说:「没有的事,我不许她再带白狐出来。所以现在她身边没有咒兽,放心好了。」 「咋,这麽危险的小鬼,我看你还是快点把她送回金家庄吧!」珠樱抖了抖,馀悸犹存。 「你好坏,我讨厌你!」小雅敏撒泼地说。 「你才坏呢,没礼貌!」小锦锦跳出来护卫珠樱。「你用咒术伤害人是不对的,你要向珠樱姊姊道歉!」 「你……你谁啊……」身边几乎没有同龄孩子的雅敏,乍见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突然有了害羞的意识。 「不管,我要你道歉。」小锦锦这辈子没见过这麽漂亮却又泼辣的小女孩,他决定要好好给她一个教训,以免她以後变成可怕的凶婆娘。 「雅敏,小锦锦说得对,你是该道歉,你不正是为了道歉而来的吗?」阿金拍拍妹妹的头说。「为了你一时的任性,害得这麽多人受苦,你明白吗?」 雅敏从来不知道咒术是不可以轻易使用的,在她生长的地方,只要使用咒术,大人都会好高兴。但雅彦哥哥告诉了她,这世上并非所有的人都和金家庄的人一样,那些被咒兽伤害的人,身边都有亲人、朋友为她担心受怕。 「对……不起……雅敏知错了,请原谅我。」 「很好,知道错就好。」珠樱也不再和她计较,露出开心的微笑说。「以後要做个乖孩子,听你哥哥的话,知道吗?」 「嗯。」 小锦锦朝她伸出友谊的手说:「如果你答应乖乖的,我就做你的朋友,带你去很多好玩的地方,要不要?」 小雅敏兴奋地两眼发亮,立刻就握住了他的小手。「要、要!」 「好。那跟我来吧,我带你去玩!」 两个小身影亲热地丢下大人们,跑出宫外玩耍去了。看得珠樱、迪米契、阿金和多玛放声大笑。 「看样子,又有一对金童玉女诞生了。」 ※※※ 当夜—— 阿金亲吻著多玛的唇,享受著风平浪静之後的幸福片刻。 「对了,你爹爹说我长得很像你娘,有这回事吗?」多玛突然想到,好奇地一问。 「啥?那该死的色鬼老爹还在玩这一套啊!」 「咦?」 阿金头痛地揉著额角说:「他见到喜欢的姑娘,都会来上这麽一、两句,什麽『你和我死去的娘子非常相像』,或者是『你是她的转生』之类的话。我看过他用这一招,已经不知骗了多少女人了。」 多玛目瞪口呆,她一直以为那是真的。 「那死老头没有对你下手吧?他没有碰到什麽不该碰的地方吧?」阿金紧张地摸摸她的小手、摸摸她的脸颊。 多玛不好意思说,自己因为相信他那番话,还让他握了好久的手。「只有一点点,他摸了我的头。」 「混帐老爹!」阿金朝著夜空愤怒地挥舞著拳头。「我一定会研究出一种咒术,能根治你这种拈花惹草恶习的咒术,算是教训你竟连自己的儿媳妇都下手,你等著吧!」 同时间—— 金家老爹遥望著窗外的月色,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喃喃地说道:「唉,好寂寞啊!今晚又要孤枕难眠了吗?真是心事没人知啊!」 一只站在树头上的猫头鹰,无聊地打个呵欠,继续守望著这美好的月夜。 全书完 编注: *关於苏宝坊与于子蛟的精彩爱情故事,请看花蝶524《霸王小红伶》 *关於解银雪与云芜名的精彩爱情故事,请看花蝶535《冷姬艳红伶》 *关於段珠樱与迪米契的精彩爱情故事,请看花蝶547《邪王野红伶》 后记 后记 李葳 「红伶游」到此终于告一段落了。各位看官还喜欢吗?(笑) 呼,终於能结束赶稿子的噩梦,暂且休息一下。老实说在写「红伶游」的时候,碰上了小葳子领养两只猫咪的时期,有段日子过得还真是非常地手忙脚乱。 一下子要习惯屋子里多出两条小影子窜来宽去,一下子要迎合它们的睡眠与吃饭时间,调整自己的写稿习惯,甚至还要适应在专心打字的时候,有一只小手掌也会好奇地摸到键盘上,将本来打得好好的段落,弄得从萤幕上消失了。 偏偏又不能责骂它,毕竟对它而言,它也很想知道为什麽人会如此执著於敲打这个没有什麽意义的凹凸盘子? 想来才刚开始养猫人生的我,还有许多他们将会制造出来的问题与麻烦等著我,不过只要他们继续活泼健康地在这儿生活,我也没有什麽好奢求的了。毕竟每天光是看它们的行动,就可以呵呵大笑,心情开朗,根本不需要担心什麽「忧郁症」会找上身。 谈到《俊妃》里面所提及的咒兽,当然纯粹是出於小葳子的幻想,就像天底下没有亦巴这个地方一样,不过想要全然平空想像还是有点困难,所以也借用了一些历史中真正存在的东西,至於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就不必太去追究了。 套一句演戏的人常说的话:「假假真真,真真假假。」不都是一样的人生?小说要是引用太多的现实,反而会失去一点幻想的美感,不是吗? 说到小葳子在写金家姊妹的时候,忽然有个冲动想将她们和珠樱家的六兄弟配成对对的,反正除去最小和最大的不能结婚外,其馀的就可以「捉对厮杀」了。瞧,一方可是无敌的六兄弟,一方可是咒术六姊妹,一定会形成非常精彩的对垒。 可惜,小葳子打著、打著,忽然想到了年龄的问题…… 阿金都二十六了,那他的姊妹们,一定都要在二十六岁以上吧?而珠樱家的六兄弟,依我算来最长的也才二十五、六,其中也有人结婚了,怎麽样都无法写上一堆女大男小故事的小葳子,只好含泪放弃。 叹啊!为何我当初设定阿金是在一堆姊姊们欺负下的小弟弟,而不是一群妹妹们欺压的哥哥呢?(没办法,要我削减阿金的男人气概,我也不甚愿意。)好吧、好吧,这堆故事作废。 所以啦,那些写信问小崴子知何生出故事来,以供参考的後进们,听老前辈的一句话,「设定」绝对是最重要的,设定得好就可以生出一串又一串的徙子徒孙,设定得不好,就算想强行掰出後面的故事,也是死胡同一条,及早放弃吧!否则只会惹得後患无穷喔! (至於设定的技巧,连小崴子都还在摸索当中,就只好请诸位自由心证。)话说近来的闲暇娱乐,除了含饴弄「猫」外,娱乐生后颇为贫乏的小崴子好歹也去看了「魔成」这部片。 片中飘荡著浓浓的英国风味,令人怀念。 但片头一开始小崴子就说出了非常没有水准的话,气得陪我去看电影的某恶友直跳脚。 某葳发出的疑问很简单,那就是:「这个魔王肯定是个笨蛋吧!干麽那麽爱炫耀,既然那『东西』这麽重要,何必把它做成戒指戴在手上?要是我一定做成项链戴在脖子上,这样子敌人得先砍掉我的头才能拿到戒指吧?」 诸位看官觉得我这个疑问如何呢? 谁都看过武侠小说,里面哪个练功的人会练那种随随便便就被人破功的功夫,就连金钟罩也一定都是把罩门练在不为人所知之处吧? 「西洋人的头脑真是单纯啊!」小崴子不由得发出这样略带种族偏见的评语,却被我朋友一个白眼瞪了回来。 后来想想,也是啦,要是一开始就设定成项练,那这本书也不用写,魔王也会继续肆虐这世界了。嗯……所以即使有点小小的不甘心,也对电影里那轻易就被恶魔拉下山谷中的魔法师有点不满,小葳子还是跟大家推荐这部片,这绝对是二oo二年不可错过的好片。 接下来小崴子会暂且转战到「采花」去,不知何时会舆大家在「花蝶」见面(希望是越快越好啦!),还请大家不要忘了给小崴子温暖的问候,有空的时候进来「狗屋」坐坐,喝杯茶,一起聊聊天吧!(前提是,如果一年当中只去出版社x次的小崴子,能凑巧碰上各位客官的话。呵呵呵!)闲话走笔到此,mimi、lulu和小葳子,两猫一人跟大家说拜拜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