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煨刀汉》 楔子 新盘王朝兴起于东方,占有着天下最辽阔的地盘,物资丰饶、山河巍峨、人文荟萃。 历经百年的君王交替,由史上记录的开朝明君为首,到延续着明君千秋志业继而发扬光大的圣主,其间不无表现平平的庸君,但统治着新盘王朝的褒歆一族,维持过百年天下太平的功迹,明确地被记载于史书上。 可惜,再光辉的纪录,只需一位暴君的诞生,便可将它毁于一旦。 褒歆爵,新盘第十二代王,王朝终结者。 没有明确记载过人数,但因他而死亡的人民据悉高达数十万,占去新盘王朝全盛时期总人口之三分之一。 倘使这是因为保家卫国的战争而亡,史书顶多流传着他失败的战略。 倘若这是因为巩固自身权利、绯除异己、平息政争而亡,史书除了将他归类为暴君外,会更注重着墨于他的枭雄形象。 可惜,这些都不是造成新盘王朝的人民大量伤亡之主因。 暴君的种类中,最糟糕也最不受史学家们青睐的,便是昏庸的暴君。特别是沉迷于女色中,导致家破国亡的愚夫,让人连着文论述的意愿都没有,以几笔匆匆带过还嫌浪费宝贵的笔墨。 但,褒歆爵并不是愚蠢。 或许在史学家眼中,他是个灭亡王朝于一手,色令智昏的君主。 然而,他真的不愚蠢。他只是太傻,傻得去爱上一名女子,一名与众不同的女子。 女子名唤绯,通称“妖姬”。 她美貌、她聪慧、她极度地憎恨天下人。他以为只有自己能改变这样的她;他认定只要能给予她一切她所想要的,便能浇熄那双黑眼中的空洞与饥渴。他甚至不曾想过,自己的付出,或许终将换得一场空。 当然,这不足以成为褒歆爵杀死千万子民的借口,这只能成为褒歆爵之所以葬送掉王朝江山的理由。 为了她,江山也可以不要。 “我的绯儿,妳要我怎么做,才愿意不再生孤王的气呢?我解释过了,孤王不是不想来探访妳,实在是王后那边……”额冒冷汗的男子,咽下一口口水,焦急地凝视着坐在窗边一动也不动,连续好几日不肯进食的女子。 “绯儿,算我求妳吧,妳就喝点水、吃点东西。我保证等妳吃点东西之后,不管妳想要什么,孤王都会为妳办到,绝不食言。”再次地劝说,总算得到女子回眸的反应,男子深吸口气。 多么惹人怜爱的一张脸蛋。 褒歆爵第一眼就爱上了她。不为什么理由、不问什么原因。他看过多少千娇百媚的女子,但从未曾有双眼眸能似此瞳动人,彷佛什么都没放在眼中,又像是装满了数千、数万昼夜的沉宕,将数辈子的人生都压缩在其中。屡屡用她那流转的妖魅眼波,逗得人心荡神驰之后,替换上的总是一抹“不屑一盼”。 她是朵毒花。 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女子,身为新朝之王的他,哪会看不出来这丫头的本质? 她是朵散发着肉欲与色欲之香,吸引着无数醉生梦死的猎物,自寻死路送上门的毒花。她可以不动、不笑、不说话,照样会有前仆后继、不怕死、自信满满的飞蛾们,扑火而来。 吸引住他的,却不是这股危险的致命香气。 她初次觐见他时,美丽容颜有过一抹脆弱的神情 彷徨而迷失,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恐惧。 仅有一瞬、如同闪光乍现。 虽然很快地她就恢复了,以应对自如的微笑,以恰如其分的诱惑,以她长袖善舞的言语,紧紧地将在场所有男人的目光都一把握于手心上,自在地戏弄着男人们的感官。可是他不曾有片刻遗忘过,她曾有的短暂“失常”表情。 想要揭开属于她的秘密。 想要寻找出她隐藏在绝艳美貌下,那不为人知的真正的她。 想要挽留住她早已流离失所的自我,那被太多的尘埃所蒙蔽的真我…… 是的。 褒歆爵得承认是自己疏忽了。 他不晓得这样一头栽进她的迷宫中,会如此难以自拔,如此抽不出身。当他发现到自己正逐步地、全盘地被她攻城略地,满脑子只装了她的身影之际,已经太迟了。就像是蔓延到全身的毒素,是那样快速又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她的一颦一笑早成了一副锁炼,束缚住他的喜怒哀乐。 该是你的,跑都跑不掉;不该是你的,强求也强求不来。 脑袋中明白这道理,但……做起来却是千辛万苦,也割舍不下,只好随波逐流,看是要沉沦到何处,都跟着奉陪到底了。 “我说的是真的喔,绯。留在这儿,留在我身边,孤王什么都应允妳,就连这新盘王朝的江山,我也可以为妳舍弃。”跨前一步,他伸展开双臂,迎向她说。“我的一切都是妳的,绯。” “……王上。”她从窗边的椅上起身,打从他进门就未曾有过的笑容,再次浮上她的唇角。“您这样戏弄臣妾,妾身可是会当真的。” “孤王句句真言,没半点戏弄爱妃的意思。”抱住那软玉温香,他闭上双眼叹息地靠着她如云的发顶说。 “是吗?” “爱妃若不相信孤王的话,孤王可以立刻带着妳远走高飞,到只有我们俩的地方去!” 她噗哧一笑。“那我可不要。我最讨厌饿肚子、餐风宿露的生活了,我喜欢这座宫殿,什么都有。” “那,我为妳建造一座更庞大的宫殿?” 她抿起唇。“好让后人说我绯姬是个贪得无厌的女子,有了这么美轮美奂的寝宫还不知足,让王上浪费大笔金银建造新宫殿吗?” “谁敢说妳一句坏话,孤王立刻砍下那人的脑袋。” “讨厌,妾身最讨厌血腥的事了。王上如果真想证明妾身在你心中的地位,就帮妾身建造一间炼丹房。” “炼丹房?妳要那种东西作什么?” 她微微一笑。“我要炼仙丹,给王上服用。这仙丹可以让妾身最爱的王上长命百岁,永永远远地疼爱妾身。到时候妾身炼好仙丹,王上会赏面地吃下它吧?” 褒歆爵也跟着一笑。“那有什么问题?只要爱妃炼得出来,哪怕是七步断肠丸,孤王也会吃给妳看。” “呵呵,您又在说笑了。妾身炼毒要作什么?我又没有敌人,要毒谁呢?王上不信我的丹药,不吃也没关系。” “吃、吃!妳一定要拿给孤王吃,爱妃。”扣住她的手,递到自己唇边,以牙齿小咬了一口,褒歆爵说。“我们要一起长命百岁,吶?” 笑着应允,她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隐藏起唇角恶毒的冷笑。 不久的将来,等她大量制造出“仙丹”之际,她就能如愿以偿地,看到大地染上一片她最喜爱的色彩——血腥的红了。 褒歆爵知道自己不值得原谅。 当他注意到心爱女子所计划的罪行时,他没有阻止。他有千百种方法阻止她继续犯下这些罪行,可是他一样也没采纳。假使犯罪的人有错,明知罪恶在眼前发生,而不去阻止的人,也有错吧? 他不会逃避任何责难,他乐意扛起这暴君、昏君之臭名,任由后人鞭笞他、唾弃他、引他的错误为鉴。 可是,他就是无法不去爱她,无法不以这种愚昧而又可笑的法子去爱她。 他不知道除了放纵她的报复之心外,他还能怎样地让她明白,这天下的万民固然可恶,但她这么做,到头来依然会是白费功夫的。 想要毁灭天下,谈何容易? 怕只怕在天下灭亡前,他们会先一步被人消灭吧? 这样也没关系。褒歆爵怀抱着爱人,在心中低语着 我会一直陪伴在妳身边,誓死相随。我心爱的绯,这就是我给妳的全部的爱。哪怕妳现在不明白,将来一定会懂的。 我,爱妳。 妖姬与暴君。 对抗恶势力的勇士与奇女子们。 正与邪的战争中,一出因为“误算”而衍生的戏码,正要上演。 第一章 “无月,再过几日,我们就要成亲了。师傅特别放我几天假,让我陪妳去采买,妳说我们该去买些什么好呢?”你欢欣地说。 瞧你,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买什么都好啊!什么都不买也没关系,反正该有的,我们都有了。”我说。 “无月,妳又在替我省银子了。我知道现在我只是个学徒,能攒的银子有限,可是也没必要让妳和我一起勒着衣带吃苦。妳放心,妳的这点嫁妆钱我还有。”你取出一袋厚厚钱囊说。 “你哪来这么多银子?”我不由得心惊,白了脸。 “近来师傅接了宫里的差,忙得很。妳也知道,我们这些采药人,平常对着村人、药铺,也不敢多抬高什么药价,深怕会让穷人家有病无药医,拿的都是良心价。可是这次不一样了,对方可是宫里的宠妃,多的是银子。师傅狠狠地敲了笔竹杠呢!” “宠妃?宠妃要什么样的药,宫里竟然会没有,还要你们采?” “这个我和师傅也很纳闷。妳晓得有种树名为白毒枌吗?” “不晓得。” “嗯,我想也是。那是深山中才有的树种,若不是师傅带我去采,我也不晓得那玩意儿原来可以作药引。师傅曾说这种树在晒干后磨成粉,可作一种药方,但是长久食用对身子不好,现在已经很少有大夫会用了。他很好奇那位宠妃何以指名搜购这毒枌树枝,还不要晒干的,要现砍下的。” 我看得出,你欲言又止的背后,还藏着什么不愿让我知道的隐忧。该追问吗?还是等你自己向我坦承呢?万一这会造成你的困扰,那我还是不要知道得好。 “我们别管那宠妃在想什么了。既然你要我不必替你担心荷包,那我可以大买特买一番喽?”故意移转开话题,日后我却为此后悔不已。 “嗯,妳说吧,想买什么都由妳!” “那我想要一台纺纱车,老是用手纺纱,纺得我手好酸。如果有一台车,往后我就能纺多一点的纱给我们俩裁衣作裤了。” “好哇!这真是好点子。” 你牢牢握着我的手,又黑又亮的眼看得我一颗心又羞又跳,说:“无月,我们一定要过得快快乐乐的,好不好?” “傻瓜,我们一直都是很快乐的啊!” 不,傻的是我,竟不知道快乐的不远处,连接的是一桩悲剧。 “嗯,我一定会让妳幸福的。” 你的话,我不曾有过半分怀疑。可是我们毕竟是凡人,凡人是没有权利在神明的脚底下说“一定”这两字的。我知道你不是在撒谎,然而你的的确确是辜负了自己的诺言。 如今,你在哪里? 我的快乐又被你带去哪儿了? 阿莫…… 黑暗中,蓦地伸出了一双惨白透明的手。 碰触到脚踝,冰极了。 不住地往黑暗中,将人拖了过去。挣扎地想跑,那束缚的感觉却不曾放开过,索性抬高了腿往黑暗中踹去,想要踹开“它”。 “无月……妳……已经忘记我了吗?” 恍惚中,熟悉的话语飘进耳内。 “你……是你吗?你在哪里?我看不到你啊,阿莫!” 努力地把自己的手伸出去。 “我不就在这儿吗?无月……呵呵呵……我一直在妳的身边……” 啪地,一滴冰冷的东西垂落到脸颊。身不由己、满怀恐惧地将视线往上方移去。 “唔哇哇哇!” 鲜血淋漓的一张脸。 空荡荡的眼窝。 枯槁、嶙峋的截截白骨。 放声尖叫着,猛然地睁开双眼,泌出一身的冷汗。 韩无月瞪着满天星斗半晌后,疲惫地由躺卧的草地上坐起身。她掩面叹息,数不清是第几次了,总是作着有关“他”的梦。 梦境里,过往两人幸福的点滴时光,是甜蜜到心痛的酸楚、是快乐到心绞的惆怅,是教人想回忆又不敢去碰触的禁忌。 每次、每次,回想起“他”的最后,等着撕裂她心神的永远是那一幕。倒卧血泊中,不甘地睁着双失去生命的眼瞳,控诉着命运无情地捉弄…… 曾经深爱的情人,他临走前的脸庞是那样的挥之不去,萦绕心头。 “也许你是想警告我,是不是?” 放下遮住脸的手,仰起小脸,她喃喃地对着点点繁星说:“阿莫,我没忘记过你,一刻也没有。我答应过你,会帮你报仇,一定会消灭鬼卒,一定会找妖姬算这笔帐,我不会说话不算话的,你放心。” 一眨一眨的星子,无言地见证着。 “差不多是子夜了,我也该出发了。”收拾着摊在地上当枕被的毯子,无月检查着自己所携带的行囊,确认一切必备的工具都带齐了之后,她拎起包袱,扛在肩膀上。 今夜的任务,就是为了报复妖姬与鬼卒们,为情人的枉死出一口气。 沙沙作响的林子里,一道纤细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在枝头与枝头间移动,运用天生灵活的手脚,她毫无困难地躲过许多在附近监视的眼,成功地突破防守关卡,来到敌人阵地的前方。 哩啪啦的柴火堆烧得正旺。 时辰早到了人们就寝的时刻,横七竖八地躺在柴火堆附近的采药人们,也都进入熟睡的状态。唯独一小群正值班巡逻的士兵,不仅没有要入睡的模样,反而还兴高采烈地饮酒作乐。 “今晚那个不知死活的崽子若是敢再出现,老子一定要他死得很难看!”灌着酒,一名蓄着落腮胡的大汉嚷着。 “就是说啊!今晚要是再让那家伙放火烧了辛苦采得的枌树枝,咱们的麻烦可就大了。交货期限眼看就要到了,到时候手上要是没有货……拿咱们的头去抵也抵不住上头的压力。”坐在旁边的瘦皮猴说着。 “即使那家伙没出来搅局,这两年来,山头的枌树也快速地递减中。唉,这饭碗捧得越来越辛苦,咱们趁早改行算了。”年纪最长的白头老翁说。 “说不做就能不做吗?”大汉嗤道。“我们现在是同搭上一艘船,假使船沉了,咱们一个也跑不掉,全会跟着葬身水底的。” 这句话让周遭陷入一片寂静,独有火影不住吞噬空气翻腾着。 “……你们有没有谁想过,咱们在做的事,有点缺德?”瘦皮猴嗫嚅地开口。 “哼!都干了几年的差事,难道现在你的良心开始不安啦?笑死人了,如果还要去考虑什么缺不缺德,那就别想赚口饭吃啦!讲得难听点,清高能填饱你的肚子,还是能化为一件衣裳套在身上给你保暖啊?” 吐出一口口水,大汉冷冷地接下去说:“甭想了!想再多有啥屁用?该下地狱的人就会下地狱,等死了再去编故事给阎罗王听,博取他的同情吧!” 蹲伏在粗大枝干上的人儿,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现在了! 趁着一伙人的注意力不在这头 “谁?是谁躲在那边?” 啧!被发现了吗?韩无月一咬牙,没有退路的选择,只能与对方正面冲突了! “今天的警戒比昨天高了点嘛!” 无月哑口无言地看着一道黑影从自己身边窜出,在她采取行动前,那人已经跃入火堆中央,冷笑地对着几名守卫说:“不过,光凭你们几个的手脚,还是挡不住我的。今夜我就要让那堆树枝化为焦枯无用的废物。” “兔崽子,原来就是你,这几天让老子损失惨重!你晓得我们这班弟兄花了多大功夫才采集到这些枌树的吗?” “然后把这些树枝送到京城、送到妖姬的手中,制造出更多害人的‘仙丹’吗?我不会眼睁睁放纵你们继续危害天下的。今日便由我来替天下人拔除这可怕的妖物吧!” 从黑影那副宽阔的肩膀、鹤立鸡群的身高看来,应该是名高大的男子。虽然对方蒙着脸,看不出长相,但听男子的声音也不像是无月所认识的人。为什么男子要出手帮助她?之前烧树的事都是她干的,男子为何一副理所当然地扛下了罪名? 无月考虑片刻,当下作出决定。 甭论男子是何人,反正他们的目标一致,趁着男子引开众人注意的同时,她更方便活动……就当这名陌生男子是上天派来的帮手好了。 “大伙儿一起上,绝对要把这该死的崽子揪送官府,叫他吃不完兜着走!”一声招呼,几名守卫把男子团团包围在中心。 “摆出这种阵仗就想要应付我吗?没想到我被看得真扁。”男子扳动着手指关节,以独特的鼻音嘲弄地说。“再给你们一些时间,把所有同伴都叫醒来,这样我可以一次一网打尽,省事多了,如何?” “你可以继续放你的屁、吹你的牛,臭小子!我们倒要瞧瞧,看你是不是真那么能打?来啊!吃我一记拳头!” “呜哇……这是打什么拳啊?慢得像乌龟在爬呢!” 奚落着,男子俐落地转身,借力使力地往对方的背上一推,第一个冲上前去的落腮胡汉子登登登地止不住身势,霍地直向大树扑去,哀嚎地撞出双眼满天星。瘦皮猴与白发翁两人颤抖地对望一眼,鼓足勇气一起上前夹攻。 胜败立见。 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男子甚至连十分之一的力道都还没使出,就已经让那些人跌的跌、滚的滚、伤的伤了。 好好地努力吧,不知名的老兄。无月吐吐舌,顺着树干滑下,蹑手蹑脚地远离众人围聚的中心,来到堆积着白枌树枝的围篱前。先在地面浇淋完一桶油,然后取出打火石 “喂,这边也有个鬼祟的家伙,是同伙的!”一名眼尖的人撞见后,大声地指着无月嚷道。 “可恶!就差一点点。”喀嚓喀嚓,无月越焦急,手上的打火石就越是擦不出火花来。 杂沓的脚步声逼近。 快点点燃啊!无月一跺脚,手上的打火石啪地引燃手中的纸折,见状,立刻将它拋向油洼里。轰地,突然爆炸开来的声响,伴随着猛烈的火舌,在旺盛风力的助长下,没两三下就吞噬了围篱,朝里面蔓延。 “烧、烧起来了!快点救火啊!”陆续赶过来的人们,慌张地拿起水桶企图挽救。 “没用的,我连里头都淋上了油,你们灭不了这把火的。”无月伸开双臂说。“死心吧!这种邪恶的毒树,就让它一把火全烧光最好!” “哪儿来的臭娘儿们?妳也是和那家伙一伙儿的吧!弟兄们,不要放过她,把她也一并捉起来!” “慢着!”白发老翁脸色一变,他走两步上前,盯着无月打量片刻。“妳……妳是阿莫的……对吧?” “张师傅,你认得这娘儿们?” 白发老翁回头对同伴一点头,又转而对着无月说:“我记得妳姓韩是吧?以前总是跟在阿莫身边寸步不离的……阿莫死了之后,妳就没再回到村子里,村子里头有人猜妳是不是投河自杀了……原来妳还活得好好的,韩家丫头。” 这么说来,无月也想起自己与老人见过几次面。她常听阿莫喊老人“师傅”、“师傅”,知道阿莫跟老人学习辨别药材,也知道阿莫会开始采集枌树全是老人的引荐,换句话说,老人亦是间接杀了阿莫的凶手之一! “丫头,妳怎么会跑来这儿放火呢?谁让妳来做这种蠢事的?” 无月瞥视老人一眼。“蠢事?这在你眼中或许是蠢事,可在我看来,你们才是助纣为虐的笨蛋!替妖姬搜集危害众人的毒树枝,为区区银两出卖自己的良心,值得吗?不要忘记阿莫是怎么死的,你们若不及早回头,总有一日也会和阿莫一样,被妖姬给害死!” “妳不懂现实的利害关系,丫头。我们有我们的苦衷,就算我们不替妖姬采药,也照样是死路一条。这世上没有妳所想的那般单纯,很多时候,我们这些平凡小民能有的选择,只有被限定的那一条。” 高高地扬起眉头,她扯扯唇角。“你错了,我懂得。正是因为我懂得,所以我没打算找你们算帐,哪怕当初你们对阿莫见死不救,我都可以原谅人为求自保的那份自私。没有人需要为拯救他人而赔上自己的性命。不过,老头,你有你的选择,我也有我的,这……”她指了指身后的那把大火。“……就是我的答案。” 老人家先是一愣,继而垂下双肩,惆怅地摇了摇头。 “别再和她啰唆了!张老,你让开!”一名年轻力壮的家伙冲上前来吼着。“像这种娘儿们,给她两个拳头,让她永远闭上嘴就够了!” “你、你别乱来啊!”也许是看在故人的情面上,老人竟出面拦阻。 “你别废话了!” 年轻人手一挥,想把老人甩开,不料却使劲过大,失去重心的老人往火堆扑去。无月未及深思,探出细瘦的手腕扣住老人家的腰,只听喀嚓一声老人家撞击的力道,让她的手肘几乎要脱臼。忍住剧痛,她咬紧牙关奋力地把他往后拉。 咚地,老人一屁股跌坐到地上,无月自己却步履不稳地频频往后倾倒,逼人的火焰轰地袭来,热度烤焦后背上的寒毛,也逼出无月的一身冷汗,她暗叫不妙的同时 “快跑啊!着火的树枝要掉下来了!”有人正高声大喊着。 一抬头,顶上如同雪崩般的根根火棒往她所站的地面坠落。她不晓得,原来人临死之前会看到一生在眼前飞快闪逝的传言,原来是真的!反射性地以双手遮住自己的头顶,她祈祷着死亡能来得既快又俐落,别让她死得太痛苦。 “把手给我!” 蒙面男子的一叱,将无月由赴死的绝望中拉回至求生的渴望,她才把手递出去,纷纷掉下来的火花就逼到她眼前。然而,本该掉到她头上的火棒,全被人给挥开了。下一刻,她身在男子的怀抱中,双脚离地。 “唔哇!” “抱紧我的脖子。” “可是……”她杏眼圆睁,就连阿莫,在没成亲前,自己顶多也只让他牵牵小手,这男人居然要她抱紧他—— “就当妳在抱根木头,否则摔下去我可不管妳。”蒙面男子边跋扈地说,边拔腿狂奔。这招“救”带“跑”的奇袭打得众人招架无力,只见背后的一大伙人猛然想起要揪住他们时,男子的脚程已经把他们甩在后头。这……这人好厉害! 无月认识许多身手高强的人,但这名蒙面男子能边抱着她,边在崎岖颠簸的森林小径中健步如飞,光是这脚上功夫就非寻常人可及。 但,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如此帮助她? 不知在暗夜中奔跑多久,直到身后不再有追兵的脚步声,男子才终于在林子里放她下来。 “到这边应该就没问题了。” 挥挥手,男子似要转身离开,无月情急地扣住他的衣袖说:“慢着,我还没向你道谢。” 男子歪了歪头,蒙住下半部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仅有一双在稀微月光下,格外锐利的黑眸,犀利地锁住她说:“是我自作主张地出手相救,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恩情就是恩情。况且……不只方才你把我从火堆中救出来的恩情,还有……稍早的时候,你替我掩藏了行踪,所以我才能顺利地把火引燃。”深吸口气,无月说。“虽说大恩不言谢,但我想请问恩公的大名,另日如有机会,必会好好答谢。” 男子沉默片刻。“我这个人不喜欢拖拖拉拉的,特别是未来这种东西,一步之外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根本没人能预料明日会有何事发生。妳如果坚持要答谢,别说‘另日’,干脆现在就答谢我吧!” 她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直来直往,但既然先提起的人是她,她也不好推托,基于礼貌地问:“那么恩公想要什么谢礼呢?” “就用妳的身子还我恩情吧!” “啊?”疑惧地瞪大双眼。 隔着掩面黑布巾,男子愉快地笑道:“后悔自己话说得太快了?” “……不。”无月有着浓浓的失望,没想到她误把“恶狼”当成“好心神仙”了。天底下,就是有这种喜欢占女子便宜的登徒子。 “明明皱着张苦瓜脸,一副不屑的模样,干么要忍着话不说呢?妳可以直接骂我厚颜无耻没关系的,姑娘。”对方明显含笑揶揄的声音,彷佛是故意在嘲笑着无月的“没诚意”。 她转过头,率先跨出一步说:“要在哪儿做?” “等等,妳性子还真急。”拉住她的手腕,男子笑道。“我话还没说完呢!” 迅速地扯回自己的手腕,无月冷冷一瞪。“莫非你还有其余的要求?身子不够?脑子也给你吧!” “呵呵,好象真让妳误会了。”男子双手一摊地说。“我需要妳的身子没错,但可不是妳想的那个意思。” “……不是?”除了“那意思”之外,还会有什么?无月有种被愚弄的感受。 “不是。”指着前方的路,他收拾起带笑的言语,严肃地说:“我是想麻烦妳指引我下山。坦白说,方才急着远离追兵的阵营,所以我没仔细观察四周地形、地物。我是可以自己摸索着下山啦,顶多是多花点儿时间绕路、找方位罢了,可既然妳有意愿报恩,就麻烦妳带路喽!” “带、带路就带路,你弯抹角地说什么……让我……我还以为……这样看我出糗,很有趣吗?你捉弄人也该有个分寸吧!”掐紧掌心,簌簌颤抖着。她可是好久都没遇见这么惹人发怒的家伙了。 “嗯,妳生气我能理解,妳对我的看法也都非常正确,妳的指摘让我受教良多,下次我会小心注意用词的。”蒙面男子频频点头说。 这一闹,让无月原先对他所抱持的感激与好感全都荡然无存。 早早带他走下山,早早和他分道扬镳,再也不要和这种莫名其妙、刚见面就恶意戏弄人的男子有任何牵连了。这才是应付此人的上上之策。无月抬起头观察星子所在的位置后说:“走吧,你不是要下山吗?跟我来。” “谢谢姑娘的慷慨相助了。” 无月拋个冷眼给他。“我是为了还恩,等我带你下山,希望彼此互不相欠,如此而已。” “小生知道,姑娘不必担心。” 她发着闷气地背过身子,径自迈步往下山路走去。 男子藏在面具底下的唇角扬起。 这位姑娘还真是个与外貌截然不同的小辣椒呢! 她大概没有察觉到,今夜并非他们初次交会。当然,他这三天来在暗中观察她的行动很隐密,她没察觉也不是件稀奇的事,而他会决定在今夜出手帮忙她亦非偶然这一点,也没必要告诉她。 坦白说,像她那样破绽百出的行动,直到今日才发生被活逮的危机,根本是奇迹了。要不是那群采药工太过粗心大意,早会发觉到她根本都是挑同一时间、同一手法偷袭。 因为如此,他没有埋伏多久,就等到了她现身,他也才能掐准时机,助她一臂之力,扰乱众人的注意,好让她成功地引火烧了那些万恶根源的树枝。这些全在他的掌握之中,也可说全照他写的脚本在上演。 唯一误算的,大概就是那堆着火崩落的木柴吧! 他低头瞥看着自己的左手臂,大概是被灼伤了,从方才就在隐隐作痛着。徒手去挥开那些火棒,多少有点逞强。 “啊!糟糕,起雾了!” 她回过头说:“你快跟上来,要是大雾笼罩住去路,咱们不光会下不了山,怕会三天三夜都被困在这山上呢!” “三天?太夸张了吧!”他苦笑道。“待天一亮,这雾迟早都会散的。” “那是你不知道这苍晓山的可怕,这季节最怕的就是起雾,一旦浓雾遮天,伸手不见五指,就算日出也没用。”她急急地伸手拉他。 “噢!”恰巧碰上他的伤处。 “怎么了?”她吓得松开手,垂眼往他手臂上望去。“啊……这伤……” 他把手臂藏在身后,状若轻松地说:“不碍事的,妳不是急着要下山吗?那我们就快走吧!” “不行!”她一喝,严厉地倒竖双眉说。“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真伤脑筋!看来她不只脾气辣,还心肠软。他偏是对这种人最没抵抗力,就是很想戏弄、戏弄她。 “我们不下山了吗?雾可是如同妳所说的,越来越浓了喔!半夜三更,在起雾的山中,又是孤男寡女的,这样子的景况,妳还坚持要看我的手伤吗?”他微笑地逗着她说。 小脸固执地板起,这次她没上他的当。“啰唆!快把手给我看!” 岑瀚海有很多好理由,拒绝她的善意,不让这额外的插曲耽搁自己的行程,毕竟伤口用“看”的,一样好不了。与其在这穷山僻壤浪费时间,早一步下山找大夫才是聪明之道。 但,他还是投降了。 那双顽固、坚毅、抱定主意的黑眸,噙着忧心忡忡瞅着他的模样,实在胜过千言万语的“巧辩”。 于是他伸出手,并在心中祈祷,希望这雾气不会真把他们困在山中三天三夜才好。   第二章 “没办法继续往前走了。”她沮丧地宣告。 雾气浓得快将人窒息,在这种情况下,前面是路或深崖都分辨不清,一不小心踩空或撞上山壁都不奇怪。无月本想在雾气凝聚前,起码要能抵达山腰村落的,现在却不得不放弃这念头了。 “似乎是如此。”男子就站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贴得紧紧的。“虽然不该在这种时候提起这档事,但我依稀记得……小生曾警告过姑娘,偏偏有人不信邪,硬要我把伤口给她看,也不管会不会耽搁赶路的时辰……” 无月庆幸夜够黑、雾够浓,自己通红的耳根不会被这家伙看见。 “总之,先找个地方休息吧!我记得刚刚经过的山壁旁有个小洞穴。”她轻咳一声地说。 “只好这么做喽!” 声音中的快活,半点都没泄露出男子的痛楚。其实他掩藏在黑布巾底下的唇,早已泛白抿紧。被火烧灼到的地方,正火辣辣地痛了起来。说他迟钝也好、慢半拍也行,直到现在他才晓得自己的手臂伤得不轻。 尤其是当衣料摩擦过伤处时,那种皮开肉绽的痛,使他的额头、鼻端都冒出涔涔冷汗。 不过,现在还不到晕厥过去的时刻。 强打起精神,跟着那纤细的身影往回程走去。男子晓得他们身处的危机只是暂时解除,浓雾阻止他们下山的脚步,同样也会延缓追兵的行动,倘使不能趁此机会掩藏行踪,等雾散去……会不会被人逮到就很难说了。 还好她记得的方位没有错。当无月一确认洞穴就在不远处时,立即掉头向他说:“喂,我们到了,你——你怎么啦?” 奔到男子面前,她伸手去拉他。男子蹲屈在地上,彷佛正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楚,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动着。 莫非这又是他的玩笑?一瞬间,这念头晃过无月的脑海,可她随即发现自己所碰触到的身躯热得惊人,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体温。 “喂,你要不要紧啊?” “……别……摇我……拜托……”男子暗哑地低语。 吓得把手从他身上移开,无月心一抽紧。全都是为了她,所以他才会受伤的。现在他这样痛苦,自己却什么都不能替他做! “你站得起来吗?洞穴就在前面,你可以在那儿好好休息。” 粗重地喘息着,男子勉强地点头,曲着腰摇摇晃晃地起身。无月想搀扶他,又怕弄到他的伤处,小手停在半空中,前进、后退都不是。最后还是男子把一边的手臂抬起说:“借我一边肩膀吧,姑娘。” 闻言,无月立刻低头钻入他一边胳肢窝的下方,让他把手臂环上自己的颈子,撑着他说:“小心点,慢慢来,很快就到了。” 此刻她的脑海中,早拋弃什么矜持、芥蒂或恼怒、不快,满满的愧疚教她眼角酸楚地蓄起水气。要是她打一开始就想到男子替她珞开火棒时,不可能没有被烧伤;要是她心思再细腻一点,坚持先替男子找地方疗伤、冷敷,而不是自顾自地赶路下山,恩公的伤势理应不会恶化到步履不稳的地步。如今害得恩公这样痛苦,全都是她的顽固、愚蠢所造成的。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想办法减轻他的痛楚! 他们的运气不错,洞穴的内部远比外观宽敞多了,而且更幸运的是它很深,通达好几十尺的深处有一小池冒出的天然涌泉,三个巴掌宽,一个拳头深的石池里,透心沁凉的水正是他们迫切需要的。 无月摊开包袱,取出毛毯铺在地面上,把男人安置妥当后,她立刻走到洞外去捡拾枯枝。洞穴里不能生火,那会让穴内烟雾弥漫,但至少可以点个小火照亮四周——也方便她照料他。 不敢离洞太远,怕自己在浓雾中迷失方向,无月竭尽所能地找到一点树果,把它兜在怀中,回到男子身边。 此时,躺在地上的男子已经呈半昏半睡的状态了。 “喂,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呼唤着频频呻吟中的他,对方茫然地睁开双眼,蠕动着唇,无法清晰完整地说出话语。这也是受到高烧的影响吧?借着小火把的光芒,无月总算能好好地审视他的伤口。首先,要除去这臂上洞开的布料。 “我要把衣袖给裁开喔,你不要乱动知道吗?” 最后一句话是多余的,男子根本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无月以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破破烂烂的衣袖,猛地倒抽口气。明亮的火光中,焦烂而血肉模糊的伤口,异常地怵目惊心。和她先前检视的时候比起来,伤口肿胀了许多,而且已有发脓的迹象。 这样下去,男子迟早会并发血毒……轻则臂废,重则殒命。 不!她绝不能再让这伤口恶化下去!她记得以前阿莫帮她包扎指头上的刀伤时,曾叮咛教导过她,任何伤口最怕的就是不干不净的脏束西黏在上头。治疗的初步是替他将伤口清洗干净,然后得割除发脓的烂肉。 紧张地吞咽下一口唾沫,握着刀的小手不住地颤抖着。无月不知道自己能否办得到,她还是头一次要在活生生的人体上动刀…… “……很……糟吧……” 听到那细如蚊纳的声音,无月猛然抬眼望向他。“你、你醒了?” 男子一双黑眼焦点涣散地对着洞顶,断断续续地说:“……做吧……我有力气……就会自己……现在靠……妳来……拜托……” “我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不安与无助、恐惧又心慌,这种“毫无把握”的情绪让她犹豫着。 “……死……马……当活……”他疲惫地闭上眼,没力气往下说了。 “不许说什么死与活的!” 无月激动地扣住他的衣襟说:“听到没?我一定会让你平安无事,你一定会恢——复的!不管要我做什么,我一定会让你活下来的!” 是的。 重新握紧小刀,无月在心中和自己打好商量,要昏过去、要恐惧、要哭泣都可以等到结束之后再说。现在她只需要专心一志地替他处理伤口,仔仔细细地把这些坏死的部分除去就好。 当无月听到洞口传来鸟儿啾啾的叫声时,她揉着眼睛醒来。自己何时打起盹儿来的,她根本不记得了。 依稀中,她记得的是昨夜费尽千辛万苦,替失去知觉的男人处理完伤口后也不敢入睡,就坐在他身边,以防万一他需要自己帮忙。然后,盯着他起伏的胸口,数着他呼吸的次数……数着、数着,眼皮也渐渐地控制不住,直往下掉…… 糟糕,自己睡多久了? 无月睡意全消地睁开大眼,连忙扑到男子身边。紧闭的眼眸看不出来他好转或恶化,脸色也依旧白中透青。她胆怯地伸出手,祈祷着……呼,还好,他还有呼吸! “……水……给我……水……” “水?你想喝水吗?好,你等等,我马上汲水过来!” 高兴地跳起来,无月随手拿起一片树叶,飞奔到小水池处,尽可能地装多点水回到男子的身边,结果问题来了——不移开男子脸上的蒙布,她怎么喂他水喝呢? “那个……喂……”想一想,连他唤什么名、叫什么姓都不知道。“我……要移开你脸上的黑布喔……你听到了没?” “……水……”男子痛苦地蹙紧眉头,喃喃地讨水喝。 当他是答应了吧!无月腾出一手,拉下男子的蒙面布,一张比她想象中来得年轻、端正的容貌映入眼中。她还以为男子的玩世不恭或轻浮的态度,是因为年长自己许多,见识过大风大浪,不把她这种小丫头放在眼中的关系。 可是……鉴赏他白细的面皮与英挺的五官,男子看来和她的年纪差不多大呢! 好厉害,和自己差不多年龄,却能轻易地应付昨晚那样混乱的场面,好象司空见惯一样。他,到底是什么人?什么样的出身背景,能训练出他这样高超的手腕?—— “水……”干裂的唇嘶哑地吐出同一个字。 无月连忙挥去漂浮在脑中的杂絮,把树叶递到他的唇边。“来,水在这边,你把嘴巴张开。” 将叶子的两侧卷起,无月企图把水一点点一点点地灌进他微启的双唇内,可是失去吞咽能力的男人,毫无配合她努力的意愿,不管她灌入多少水,又从唇角溢流了出来。 只剩最后一条路可走了。虽是下下之策,但没有其它更快速、更切实的法子了。 再次汲水回到男子身边,这回无月先把水灌入自己的口中,然后……困窘地把自己的唇覆上他的。男子无意识地蠕动舌头,咕噜、咕噜、咕噜,清晰可闻的吞咽声,他顺利地把水喝下。 这让无月放下一颗志忑的心,要是连这法子也没作用,她可要束手无策了。 对不起,阿莫,你能谅解吧?这是权宜之计。 晃过心头的身影,令无月咬着唇,忏悔地垂下眸子。把应允给阿莫的唇许给了这陌生人,阿莫是否会无法谅解呢?阿莫死后,她在他坟前发过誓的,这辈子不会再为谁动心、动情,她将、水远会是他的人……可如今,阿莫才走了两年,自己便破戒了。 不,这不是什么男女之情的吻,这只是为了救人而不得不做的道义之举。她只怀着报答恩情的心思,绝不是对这陌生人动了情。 微瞥一眼躺在那儿伤重的他,无p厂再次摇了摇头,揪着心口,她闭上双眼,竭力去回想阿莫的容颜、阿莫的笑语、阿莫的点点滴滴。 不要远离我,阿莫,你要永远留在我心上啊…… 自从两年前的那一日,她的心就破了个好大、好大的洞,淌着血、噙着泪,她知道这个洞是注定要伴随她一辈子了。 好软、好舒服的东西,冰冰凉凉地掠过他晕热的意识。 有多少年没经历这种虚弱的感受了?手脚不听使唤,脑袋好似一团泥浆,对外界的意识模模糊糊的,人飘荡在半空中载浮载沉。要是能这么样一直往上飘、往上——飞去,是不是会轻松点呢? 岑瀚海有种预感,自己怕是没那种一帽气,往极乐世界直奔而去了。 为什么呢?明明自己是无牵无挂的,却偏偏像是在脚踝上套了无形的锁炼,有股力量不让他走,有股执念把他牢牢地钉在这满是寂寥、冲突、痛苦与怨愤堆积的地上。 真想…… 斩断一切,解放。 就在他脑中窜过这念头时,掠过他鼻端的一缕清香,打破那抹迷思,电光石火间,他迷蒙的脑苏醒了过来。几乎是同时的,再糟糕不过的恶痛缠住他,浑身上下无处不疼,特别是手肘处那宛如要炸裂开来的痛楚,让他呻吟了出来。 “……怎么了?会疼是吗?我再帮你换块冷巾。” 软哝耳语温柔得差点令他以为自己上了西天。挣扎地撑开沉重的眼皮,晃入视野中的是一张似曾相识的……在哪儿看过的……小小的鹅蛋脸,细长柳眉与一双翦翦黑瞳…… “你醒了?太好了,我好怕你会不会就这样一直昏睡下去呢!” 可人儿一开口,回忆也蜂拥上来,瀚海总算想起一切经过,动着笨拙的舌,哑声问道:“我睡很久了吗?” “整整两天两夜。” 女子的答案让瀚海吃惊不已,他睡了两天,而她也在一旁照顾他两天吗?还真是位……非常顽固的姑娘。在这世态炎凉的年代中,哪怕她把他丢在这山洞中,自己下山去,也不会有谁责备她的行为。 毕竟,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过客罢了。 谁也不会去期待,陌生人会遵守着有恩必报的情义,或害怕背负上见死不救的罪名,而牺牲自己逃亡的机会,留在一名是死、是活都很难讲的伤者身边,彻夜地看护着。 该说她傻吗?这份傻气的确让人感动。 “雾散了。”她说。“一等你有力气起身,我们便可以下山了。” 瀚海摇摇头。“不……是……我们。” “咦? 艰辛地举起一手,指向洞口,瀚海道:“妳下山吧……我一个人……不要紧的……多谢妳这几日……的……”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 劈头被她这么一骂,瀚海有一刻忘了自己身体的疼痛,愣愣地看着她。双颊红胀着愤怒的霞光,大大的眼瞳中有着泪光在打滚,她抖颤着唇,像煞一只被人踩中尾巴的野山猫。 “我怎么可能现在丢下你,一个人下山呢?你知不知道自己差点送了命?你以为我这两天守在你身边是为了什么?当然是要看你恢复力气,能自己下山啊!如果我会拋下你一个人走,我早就走了!” 也不必气成这样吧?瀚海忆起她是个表里不一的小辣椒。外表不算是国色天香,但也小鸟依人、娇俏动人,可是骨子里……却好比是个不折不扣,会走路的火药库。 “……不……我是……担心自己给妳添太多麻烦……咳咳!” 她拿起放在一旁、挖空树果果实所做成的临时杯子,递到他面前说:“你跟我客气什么!认真地追究起来,是你代我受这伤,我怎会嫌你麻烦?我感激你都来不及了。你如果再说‘麻烦’两字,那我岂不只有回去再烧一次柴,重跳回那火堆中才能一笔勾消这恩债!” 瀚海很想笑,也努力地想笑,可惜实在没力气,顶多只是抽搐着唇角说:“妳……是个怪……丫头。” “我不姓怪,也不是丫头。我有名有姓,和你年纪也没差多少,请别随便给我换名换姓。”她略皱着眉头的模样,不知是有意或无心,颇有娇嗔味。 靠着她手捧的杯子,喝口水润润干燥的喉咙后,他畅了气。“那……请问姑娘芳名?” “韩,无月。” “无月?妳的爹爹很喜欢烈日,所以不要月亮吗?”抬起手,示意她借个力气,瀚海终于能起身问道。 “才没那么诗情画意呢!我阿爹说娘亲生我的那日,天上没有月光,是一片乌云,所以叫无月。”她皱皱眉。“你可以坐得住吗?” 无力地点了点头,坦白说,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快散了,可是继续躺着让他感觉更虚弱。既然她打定主意要奉陪他到下山,他也只能尽速恢复体力,以防那些追兵还不死心。 “那么,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采了些果子,剥给你吃好不好?” 虽然没什么食欲,不过看她满是“期待”的星光大眼,瀚海拒绝不了地说:“麻烦妳了。” “不麻烦、不麻烦。”她挑了颗看来既大又多汁的树果,以刀子剔去蒂头。 见她以熟练的动作料理果子之际,瀚海一面好奇地观望着左右。多亏她能找到这天然洞穴,仿佛是老天爷精心打造的藏身好地点,隐蔽性佳、又够温暖。接着,他的眼落在一旁的黑布上,提醒了他,自己脸上少了点什么。 “啊,你不会介意吧?我把你脸上的蒙布揭下,因为你说要喝水……” 他介意。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看都看见了,也不可能消灭她记忆中自己的长相。反正,瀚海心想,只要下山之后,自己和这位韩姑娘不再相见,迟早她都会忘记他,一切也就解决了。 “喀,把嘴张开。”她以小刀削下一小块果肉,递到他唇边。 酸酸的滋味在口中扩散开来,刺激了他原先打了三个结的胃口,身子饥渴地发出缺粮的笛音。所以他不只吃了一片,当他发现时,三颗果子都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妳呢?该不会都没有吃到?” “这就不用你操心,我随时可以去外头再采些果子回来。”一耸肩,她舔着指头上的果汁说。“不要忘记你现在是病人,只要好好地养病,其余的我会自己想办法。” 瀚海苦笑了下。“那我就厚着脸皮接受妳的接济了。” “喂,你——”嘟喽两句“没名没姓真不方便”后,她非常严肃地绷着小脸说:“你是我的恩公,请记住,不管我为你做什么,都是我分内应该做的,不要再跟我客气,也别再让我听到什么‘麻烦’、‘厚脸皮’这类的话语。否则,我真的会发怒,翻脸无情喔!” 他一笑,说:“岑,瀚海。”仿效她先前的口吻。—— “啊?” “我的姓名,妳不是问过我吗?我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卒,报不报名号都没什么差别。可是看在妳一位姑娘家都作了介绍,我怎好意思再拘泥下去?以后妳就叫我岑瀚海吧。但拜托妳千万别喊小生什么恩公喔!” 闻言,笑逐颜开的无月点头说:“请多多指教,岑公子。” 岑……公子吗? 两人邂逅至今,好象发生太多事,早已超越“公子”、“姑娘”的称呼了吧?但瀚海还是接受她的决定,也同样点头说:“韩姑娘……妳笑起来挺甜的,为什么不多笑一笑呢?年纪轻轻的老是皱着眉头,小心会被人嘲为老气横秋喔!” 笑容顿时消失,她错愕地瞪着他。 “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她出乎意料的反应,让瀚海好奇。 “不,没什么,我去外头采果子。” 越是想极力否认,往往会显得越是可疑。瀚海敢以自己的脸皮打赌,韩“姑娘”的心中绝对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这点倒与他不谋而合就是了。瀚海撑不住地躺回原位,合上双眼,希望下次醒来时,他的手痛会好转点。 无月发现岑瀚海已经再度睡着后,她如释重负地卸下心中的大石。还好……他没再追问下去。 没经他点醒,她都不晓得自己在他面前笑了。 有多久没在人前微笑了呢?自从阿莫走了以后,她一心一意所想的都是复仇,该怎么样才能消灭妖姬、该怎么做才能让鬼卒从这世上消失等等,人生在她的眼中早失去了所谓的“色彩”,没有什么事值得人开怀大笑、也没有什么事需要激动,她的人生全为了与妖姬对抗而存在。 可是这几天,我不仅笑了,也激动过、发过脾气、为男人的痛苦而悲伤? 这意味着,阿莫的死刻划在她心头的影响,已经逐渐缩小了吗?在日复一日消逝的时光中,她把阿莫也遗忘了吗? 无月怀着复杂的心绪,曲起双膝,以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身躯,叹息地闭上双眼——还是不要想太多,岑瀚海不过是偶然出现在她面前的过客,他们的邂逅将在下山的一刻结束。 它既不会延长,也不可能再度发生。 .fmx.fmx.fmx 深夜,无月在一阵冷寒中惊醒。 “喂!你们过来一下,我看那边好象有个山洞,要不要去查一查?说不定那两人还躲在附近。” 她圆睁双眼,自己醒来的时机真巧,要不是那阵寒风适时吹来,自己和岑瀚海恐怕都逃不过被捉捕的命运。她才想将他摇醒,却发现他也同样地睁开双眼,并且以指头竖在唇中央,示意她不要出声。 他们有默契地互换个眼神。无月悄悄地把包袱收拾好,熄灭小火把,只留下一根作为照明用。 “你可以起身吗?”她以接近耳语的音量,凑到岑瀚海身边问道。 他点点头,手肘撑地,步履不稳地起身,在她耳畔说:“现在该往哪边走?洞口外面就是那些追兵?” “往洞里走看看吧?我们并没有深入洞穴的另一端,如果运气够好,说不定这山洞不是堵死的。” “要赌一把吗?”他笑笑。 “你不愿意?” 瀚海摇摇头。“我是个运气不错的男人,素有打不死的苍蝇封号,赌运气,我想我是不会输的,走吧。” 往洞穴内走没多远,便可听到追兵们在洞内搜索的声音,他们加紧脚步,在漆黑一片的状态下,摸索着……不一会儿洞穴的路岔开为两条,逼得他们不得不停止前进。 “怎么办?有两条路耶!”无月抬眸焦急地往后眺望。“那帮人的声音越来越接近了。” “不必担心,往左边的这条走吧!”瀚海留意到左边隐约可听到风声拂动,这——代表这一头的出口,应该是连接到外界。 无月再次佩服他的镇定。自己慌乱的心思,根本管不到那样的小细节,他却还有余力眼观四面、耳听八方。顺着他的意见,挑了左边的路后,瀚海还指点她故意在右边留下些许模糊脚印,好让那帮追兵产生错觉,争取一点逃亡的时机。 扶持着他,无月可以感觉到他与自己一样是汗流浃背、气息粗重,可是他们谁也没有发出丧气的言语,亦没有人主动说要放弃或休息,他们心中有着同样的信念:只要继续走下去,必定会有出路的! 一缕稀微的光芒映入眼帘。 “啊,你快看!”不由得提高音量,无月兴奋地捉住他手臂喊着。“有亮光了,那儿就是出口!” “嗯,就差一点点。”他莞尔。 此刻,终于发现自己孩子气的举止有多丢脸,无月急忙羞红脸抽回手说:“我们快点走吧!” 可惜的是,他们的好运气,似乎只到洞口为止。当无月站在洞口边,眺望着相隔一道深渊的彼端是高峻的峭壁时,她的心也从高处直往下坠。绝望令她乏力,她扑通地跪在地上说:“怎么会这样……只差这么一点点……要怎么办才好?追兵随时都可能会赶过来,我们又不可能再回头……一切都完了啦!” “现在放弃还太早了。” 他的话上无月难以置信地指着峭壁说:“你以为我们有办法爬上那顶端吗?不要说是你的手臂此刻的状态,就算是好手好脚的健康人,也不可能攀得上高达数百丈的峰顶。” 瀚海由洞口边缘的小块突出地往下望。“我是说,爬不上去,大可往下跳啊!下面就是溪水,如果它够深,咱们跳进去之后,顺着水流到山下,反而是条最快的快捷方式。” “往下跳?”无月张大嘴,他不是在开玩笑的吧?从这儿跳下去,起码有……十几人身长堆栈那么高耶! “妳谙水性吧?” “我……”无月摇摇头,胆怯地说。“我办不到,这太难了,我不敢。” “是吗?”瀚海叹息一声。“那就没法子了。依我看,咱们只有……” 以为他有其余更好方法的无月,满心期待地等着他的下一句话,想不到她却等到他无情地说:“……把妳的恐惧杀死,硬着头皮来了。” “你、你想干么?”手被他一把握住,无月原本可以甩掉,可是她不想害他的伤口再次裂开。 “走吧,我保证妳死不了,我会拉住妳的。” “不、不要!我真的不要!拜托你,放过我……哇、哇、哇!”被拖到绝壁边缘的无月,惨叫一声,在岑瀚海不由分说地强拉之下,蹬出山止足的小块天地,往半空坠下。 再见了,大伙儿! 无月心想,自己这条小命八成是保不住了。 第三章 我还活着吗? 噗噜噜地吐出一大口水,外加一把误入她小嘴的青苔,趴伏在岸边,与“出水芙蓉”一点儿边都构不上,反而更接近“落水狗”的凄惨模样。无月发誓,自己下回绝不再做这种冒险的蠢事。 当她咚地摔进水中时,她以为一颗心就要从嘴里活生生地蹦出了。 好可怕、太可怕了!脑子清楚的人绝不会就这样跳下那么高的悬崖……无月仰头再次确认他们跳下来的高度,除了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以外,她还想找一个人算帐! “喂!你跑哪里去了?岑……”叫他公子未免太给他面子。“岑、瀚、海!” 无人响应。仔细一瞧,这岸边除了她,并无其他人的身影。 难道……他为了帮助她上岸,力气用尽,牺牲自己而……淹没在水中了吗?无月吓得脸色灰白,她匍匐地爬到水边,声嘶力竭地高喊着。“岑、翰、海——回答我……我拜托你,老天爷!” 四周一片寂静。 “我的天啊……” 霎时,脑中堆满种种绝望念头,滚烫的泪珠迸出眼眶,她掩着脸,不住地摇头说:“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拖累了你……天啊!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向你赔罪才是?岑公子…… 正当无月以为自己的心被撕裂成为碎片之际,哗啦……破水而出的男子在溪水中心朝她挥动着手说:“哟,妳在叫我吗?” 他在月光下、邻邻水波中,笑得灿烂;她在岸边上,沙沙树影底,哭得凄惨。 四目隔着半条溪水相交,一边的脸色由惨白转为怒红,一边的脸色则由高兴转为惶恐。无月暴跳起身,瀚海狼狈地在水中后退。 “岑瀚海!你、你躲在水中装什么死啊!” “这……冤……冤枉啊!韩姑娘,小生不过是觉得这冰凉的溪水宜人至极,舍不得离开而已,完全没有意思要让妳以为我溺水,害妳哭个半死的企图。再说,比起姑娘家梨花带雨的模样,我还比较喜欢姑娘家的酒窝笑笑呢!” “哼!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相信你的说词吗?”一抹去眼角的泪水,无月满腹怒气无处发,直跳脚说:“还我、还我!把我刚刚替你哭的眼泪全还给我!” 苦恼地搔搔头,他歉笑着。“我可没辙了,在下可没听过归还眼泪的法子,这么着……妳打我两拳,消消气吧?” “隔这么远,你叫我打啥呀?” “是、是,我这就上来让您打。”振起一双有劲的臂膀,泅划着,三两下,他回到岸边,浑身湿答答的程度和她有得拚,站在她面前低下头,屈就她的身高说: “来,请打吧!” 无月的手是抬了起来,但在碰触到他的脸颊前,她却是撩起男子湿得一塌糊涂的黑发说:“还是快去把头发弄干吧!本来就虚弱的身子,哪经得起泡冷水又吹风的?傻子才会待在水中那么久!” 讶异她和口吻截然不同的温柔举止,瀚海扣住她同样冰冷的小手说:“妳不生我的气了?” “气啊!”一个白眼送给他,把手抽了回来,悻悻然的无月扁着嘴说。“气归气,可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不能再受风寒,所以本姑娘不与你计较就是。” “那可真是……哈啾……谢啦!” “看吧,才说呢,果然会觉得冷了吧?”无月把他推到岸边的树下说。“你快把身上的湿衣脱下,裹上毛毯,我去找些柴薪来烧。” 转身,她急忙张罗去了。 “妳等等,韩姑娘……”叫喊着,瀚海想追过去,偏偏她在陆地上灵活得有如狡免,三两下便不见身影。“竟然就这样走了?啧,还真是急性子。” 见她消失在林子里,瀚海的手提挂着属于她的包袱,还来不及告诉她,裹毛毯也没用,谁让这毛毯与包袱同遭水难啊! “算了,反正总有办法可想的。”频频哆嗦着,决定先把身上的湿衣脱下来,瀚海再次打了个大喷嚏。 带着干柴回到岸边的无月,发现男人再度上演失踪记,空荡荡的岸边留着她的包袱。这次无月学乖了,她懒得发怒,双手插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地说:“岑瀚海,我不要再和你玩你藏我找的游戏了,快点出来。” “我没躲啊!”声音从后方的巨石阴暗处传来。 “那你干么不出来?” “我怕我出来,妳会更生气! 这是什么意思?无月一翻白眼,两手掌心向上摊。“这实在很荒谬!!麻烦你出来,行吗?” “这……好吧……应韩姑娘所请,小生这就出来喽!” 阴暗处现身的鬼祟影子,一站到月光下,赤裸而毫无遮掩的,他光身暴露在无面前时,她登时尖叫。“你、你为什么一丝不挂啊?” 适时地打个喷嚏,揉着微红的鼻子,瀚海微笑说:“妳说错了,韩姑娘,我挂了片树叶在身上,怎会是一‘丝’不挂呢?” 是、是这么说没错,但……那该死的树叶根本就远不住他的“全部”好吗?她在村子里时见多了光着屁股到处乱跑的小鬼,也不是没看过打着赤膊的庄稼汉,照理说,她没啥好大惊小怪的才是。可是,那和眼前的“裸男”绝对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你、你干么不裹毯子?”害她看上、看下就是不敢再去看他。 “姑娘,讲讲理,那条湿透的毯子裹了也没用吧?” “那、那你躲回岩石后头去……等、等我把火生起来后,你再……再出来。” 结结巴巴的舌头差点和牙齿打架,无月努力想甩去“那一眼”的震撼,可惜自己那一眼看得太仔细,他的体格由上到下都翔实地烙印在脑海中。 撇开“羞愧”两字,平心论述的话,无月不得不承认岑瀚海结实的身材、剽悍的筋肉与平坦、无赘肉的腿、腹,远远超出她对于男子体格之美的认知。她以前从——没想过,男人的身体曲线也能套用“美”这种字眼。 “妳还真难伺候呢!”叹息着,他也学她插腰说。“这么吧!我有更好的主意,妳回岩石后头去把身上的湿衣脱下,轮我为妳烧柴。反正我被看到也不会少块肉,可是妳就不同了。” “我、我没关系,就算穿著……” “去脱下!”他没二话好商量地说。“要不然就由小生替您服务,帮您脱了。” 唔地扁起嘴,虽然知道他不可能付诸行动,无月还是想尽量避免再与他有过多接触的机会,乖乖地躲到岩石后方。 “把脱下的衣服扔到这边来,我帮妳晒在树枝上。”算准她或许会假装脱衣,他故意嚷着。 无月怀疑他背上该不会也生了双眼睛吧!不情不愿的,她把衣袍一件件拋出去,也学他摘了几片树叶,暂时蔽身。 “这些真是全部了吗?妳没暗藏一件起来?” 她干么要在大半夜,和一名男子争论自己身上穿多少衣服啊?好,没错,她是留了件亵衣在手上,因为她再丢脸也不会在没成亲前,就让男人家看光她全部的“底细”。 “你好啰唆,去烧你的柴啦! 旁人听起来,这简直就像是对恩爱夫妻般的吵嘴,一点儿也不像是才相逢三天的男女该有的对话。 不久之后,在岸边生起的火堆,总算驱离部分寒意。岑瀚海极有君子之风地背着火堆,坐在朝向水的那一方,好让无月能不尴尬地离开岩石,一起烤烤火。这个时候,没有蛙鸣、鸟啼,万籁俱寂,暖暖的火烘得人软酥,而带点寒意的风又将它中和得恰到好处。 想想这两年来,她久未有过如此平静的心情了。 “明天,应该就能走出这座山林了吧。”他率先开口。 无月望着他的背影。“你……是打哪儿来的?” 终于,还是忍不住地问了。明知不该问的,问了又能如何呢?可她却还是不禁——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点滴。 “我?”他笑笑。“妳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碰了根软钉子,她不以为意。他不想说,又何苦强人所难。“石城,一个小地方,你大概没听过吧!” “石城啊?听过,有段距离呢!我记得那是座全城以石头搭造的城镇,是不是?” “你知道?”天下成千上百的小城镇,没听过石城的人多不可数,想不到他竟如此博学多闻。 “浪迹天涯时曾经路过而已。” 喔地应一声,无月跟着说:“但我现在已经不住在石城了,我这两年都待在金华城。我想你该听过,华城的金都府弥天大人的名号。他重金礼聘许多技艺高超的人到城内,封他们为斩妖客,专门对付妖姬手下的鬼卒。我便是慕名到那儿去,自愿加入他们行列的人。” 自己的告白,是否让岑瀚海吃了一惊?无奈此刻她看不见他是什么表情。 其实,有个念头盘据了她脑中三天,总觉得“可能性不小”,现在是唯一能尝试的机会,要不然等天色一亮,她也没机会开口了。 背对她的男子,捡起脚边的小石块投向溪水,弹起几个小水漂儿。“……做斩妖客听说很辛苦,妳一个姑娘家为什么要自找苦吃呢?” “有那么奇怪吗?这世上很多人都有这志愿啊!我的理由和其它人并无多大不同,他们杀死了我最重要的人,我也因此和鬼卒势不两立。如果再放任那些鬼卒们恣意横行,这天下就没救了。为了自己,也为了众生,我想热血的年轻人都会挺身而出的!” 一顿,她导入主题,试探地开口说:“吶,你的身手好,也是个古道热肠的汉子。岑公子,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回金华城,共谋大业?” “……” 无月不甘心就这样退却,她再劝道:“你不也是痛恨幻妖之毒危害天下,才会跑来那营地想要消灭扮树枝的吗?既然有这份心,你就是我们的同路人、是伙伴,与我们一起奋斗嘛!都府大人虽然乍看之下很靠不住,但他却是个能指挥所有人与妖姬对抗,三番两次打退那些来袭的鬼卒而值得信赖的人。” 他还是没有应声。 看样子是没希望了。无月在心中一叹,说:“好吧,我不勉强你,人各有志,你喜欢单枪匹马胜过成群结队,我能了解。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可以考虑看看,拥有伙伴也是件不错的事。” 瀚海也晓得自己把气氛弄僵了。 可是要他说什么好呢?直接告诉她说:很抱歉,小生不巧已经投靠……所以无法助妳一臂之力?还是说:妳高估小生的正义感了,在下并非妳所想象的那种“好人”,实际上,我是妳最痛恨的…… 不管说哪一种,都只会让情况更糟罢了。 他明白她一片真心,因此更无法等闲看待,打混摸鱼地搪塞她一些不着边际的借口。他不希望在这场美好邂逅的最后,留下污点。最初到最后,在她记忆中的岑瀚海是位见义勇为、出手相救的义士;在他脑海中的韩无月是富有热血心肠、性子古朴率真,娇俏的可人儿。 就让美好的,保持它原本的美好吧! .fmx.fmx.fmx 色渐泛白时,他们各自更换上已晾干的衣物,而无月也最后一次替他的手臂扎好新布条,殷殷交代道:“千万别轻忽这火伤,下山后马上去找位大夫看一看。 虽然现在退烧了,可谁知道会不会再复发呢?” “我会的,妳别担心了。” 仰起小脸,她欲言又止地凝视着他的黑瞳,最后还是释然一笑。“谢谢你,岑公子的救命之恩,我、永生难忘。” “妳……”想叫她忘了吧,瀚海又有些不舍。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这段患难与共的光阴中,他已经被她的率真、她的善良与她的热血心肠给蛊惑。 是她,唤起自己早已遗忘的,所谓“平淡就是福”的快乐。那曾经是——他以为自己早已放弃唾手可得的幸福。 不可以再妄想了!像他这样糟糕的男人,配不上她这样可人的小女子。 “……要好好地保重喔!” 站在彼此都只需伸出手,便可碰触到对方的距离,可是沉着在他们这短暂距离间的,是一道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比坚固的高墙。 “那我们就在这儿分手吧。”无月坚强地保持微笑,不让颤抖的声音浮上表面。“再见。” 他颔首,黑瞳诉说着千言万语的依依,嘴巴却紧抿。 那冷漠的态度让无月困窘地转开眼,她强忍着泪,率先背过身去,一步步地远离…… 我在期待什么呢?我们之间的缘分本就到此为止,他救了我,我也报恩地照顾过他,一切都结束了。 左脚、右脚,只要持续地走下去,她就会一路走出他的视线、他的生命,他们之间再也不会有重逢的一日吧? 这念头让无月停下了脚。 他是不是走了?只要再看一眼,如果他的背影已经消失,那就…… 无月的心被分成了两半,矛盾地挣扎在“回头”与“不回头”之间。她甚至弄不清楚,自己是希望回头看到他已经离开,或者是冀望着他还站在原处。倘使他还在,她又想要做什么呢? 不知道、不知道、她都不知道……但,她就是想看看,哪怕是最后一眼也好。无月深吸一口气,打破挣扎,旋腿向后。 “啊!” 他,还在。 他,仍在注视着她。 他深刻的五官勾勒出似笑非笑,极度困惑,也有点儿伤脑筋的表情。 为什么他还站在那儿?他也和她有着同样的心情吗?这三天过得太快速、太短暂,发生太多让人头昏眼花的事,所以她才会如此失常?而他也和她一样,失去足可判断对错的智慧了吗? 谁能告诉她,现在这份心悸到痛的理由是什么? 就在无月视线逐渐氤氲模糊的同时,男人一步步地跨出,看似缓慢,实则快速地来到她面前,低语着。“我好象忘记一件事……” 哽咽着,无月睁大的眼装满他的影。“再见,你没跟我说再见。” 缓慢地摇着头,瀚海低下头。“不,我是故意不跟妳说再见的,因为我们最好不要再相见了。” “那……”他为什么不快点走开,还等她回头! 瀚海扣住她的下颚,抬高她的小脸,喃喃地说:“我忘了,要把妳的吻还给妳。” “——” 剩下的话语全没入他的口中。原来他的舌、他的唇是这样坚硬又柔软、灼热又潮湿,他的气息夺走了她的,而她的呼吸也被他所包围,彷佛全身都要融化在他的怀中。 不可思议,却又是那么地理所当然。 搀扶在她腰间的手收紧,她与他的身体烫贴在一块儿,他们是那样的契合,彷佛她是为了被拥抱于他怀中而诞生的,每一寸凹凸玲珑的曲线,密密地缝扣着他刚硬、挺拔的躯干。 当他缓慢地结束这一吻,移开唇时,她捩着长睫仰望着他。 濡湿的唇,冶艳地微启;湿润的瞳,媚丽地瞠张;红通的脸蛋,困惑无比地揪起眉心。 好难。瀚海心想:要放开她、要让她走,好难好难。他给她机会逃走,她却呼应了他内心的呼唤,真的停下脚步又回头。他给她机会,打自己一巴掌,怒骂他是登徒子,火怒地离去,她却这样呆愣愣地望着他。 好傻。瀚海开口说:“现在这样,我就真的没欠妳半分了。” 无月还沉浸在那晕陶陶的滋味中时,便被浇了盆冷水。“什么意思?” 瀚海自忖要强夺她不是件困难的事。 可是强夺她之后呢?自己能给她什么?幸福、快乐、美满的人生?呵,连自己都无法获得的东西,他怎么给得起?给不起的东西,便不该去妄想,去贪图分外的好运。他是个恶人,却不是个笨到能无视一切的蠢人。 一刀两断,对彼此都是件好事吧? 舔着唇,扬起手,瀚海佯装轻佻的口吻说:“妳应该比我清楚不是吗?真是的,想要我亲亲就直说啊,何必趁我睡着时那么做呢?偷袭病重无力的男子,有啥乐趣呢?就当是谢谢妳的看护上妳品尝何谓如痴如醉的滋味吧!我的吻很棒吧!” 逐渐地、清晰地,她脸上的红潮像退去的潮汐,被苍白所取代,她的错愕看在他眼中教人不心痛也难。 “我想不会再有下次,所以妳就好好地珍惜吧,那我走啦!” 抢在她的泪水掉下来之前,瀚海急忙转开脸,掉头踩着重重的脚步往反方向离去。 这么做是对的。 瀚海碰触着自己的唇,这个吻好奢侈,恐怕是他这辈子所曾有过最珍贵的大礼,也是他将保存最久的回忆。 .fmx.fmx.fmx 想必她是被老天爷给惩罚了。 回金华城的沿途,无月有许多时间可以思考。赶路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入睡前的时候,她都反复地想着那三天的种种。想着关于岑瀚海这个人、隔层纱的真面目、时而显得怪异而不协调的举止……她想不通他最后的亲吻是想侮辱她或是诬蔑他自己?! 最后,无月找到的结论是——错在她自己。 她不该对他动了心、用了情,她忘记曾经许诺阿莫的誓言,她只因男人的温柔与幽默便忘却自己该做的事、该复的仇,她把丑陋的渴望放在首位,把女人的软弱放在前面,才会想把两年多来伴随自己的孤独给忘了。 我该感谢岑瀚海,他既没乘人之危地占了我的便宜,还提醒了我,我所遗忘的重要“任务”。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让我能再次走回我应有的道路。 要以这次的事为戒,引以为鉴! 我不可再重蹈覆辙,再被其它的男人所迷惑了。 阿莫,原谅我一时的迷失,我不会再犯了,我保证。 无月一进入金华城门,便遇见了熟人。 “哟,阿……妳、妳是阿月对吧?姓韩名无月的那个阿月?”娃娃脸的伙伴田齐,嘴巴张大到快脱臼的程度说道。 “好久不见,田哥,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跟着反射性地点头,接着又猛烈摇头的田齐继续嚷着。“妳的返乡之旅发生什么事啦?为什么出门前是好好的一个大美人儿,现在却成了副不男不女的怪模样啊?” 嫣然一笑,摸摸自己变短的发,无月含蓄地说:“没什么,这是我给自己的一种激励。完成心愿杀死妖姬前,我都要保持这副模样。” “……妳所谓的激励,还真够激烈的。寻常女子会舍得一犁掉自己那头长发吗?阿月,妳都不会舍不得呀?” “不会。这样子挺凉快、挺好的。” 焕然一新的决心写在她的鹅蛋小脸上,也映在那双漆黑的大眼中。为了不忘记自己曾犯下的错,她在路上已经将自己的长发以小刀剪下,并舍弃所有缤纷的衣裳,只留下缟素的白袍与黑裤,宛如眉清目秀的少年。 专心盯着她的脸,细细审视片刻,田齐还是有点儿担心,总觉得无月表面上的开怀里,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心事。 日子也过得真快,无月来到金华城都两年了。 田齐还记得,当初她哭哭啼啼地跪在金弥天大人面前,恳求他务必要收留她在城内,训练她成为一名专门对付鬼卒的斩妖客…… “拜托您,金大人!我无论如何都想做一名斩妖客,求求您!” 向来抵挡不住女人泪水的金弥天,困扰地抬起头,看着站在身边的况贤,问道:“呃,你的意见呢,阿贤?就让这位姑娘加入?” “不行。”刀子口豆腐心出了名的美青年,拧着两道细眉,唇红齿白的嘴无情地说:“我们需要的是可以立刻上场作战的人,再不然有点功夫底子的人也行。像妳这样一点儿经验、基础也没有,有的只是满腹怨恨的人,是最不可取的一种。妳上了战场也只是白白送死,自己死了事小,拖累到同伴问题才大。所以妳回去吧,把消灭鬼卒与妖姬的事交给我们这些人就行了。” 无月咬着牙,低下头。 “阿贤是个口直的人,妳别误会,他也是替妳的安危着想才会这么说,并不是真的嫌弃妳什么。”金弥天出面缓和。 “好听或不好听,事实都只有一个——妳不适合做斩妖客,回去吧!” 那时候,无月一磕头说:“谢谢都府大人与这位兄台为小女子担心,可是小女并非一时冲动,也不是为求送死才来的。我不否认自己满腹怨恨,可是怨恨有什么不对?我恨那杀了我婚约者的鬼卒,更痛恨那制造出毒物幻妖的妖姬,我恨得想将他们的血肉一片片咬下。” 顿口气,无月磕第二个头说:“我会证明给你们看,我的决心并非莽撞的决定,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论,我不会放弃成为斩妖客的。在你们应允收留我之前,我都不会离开都府大人府邸大门前,我会一直跪在那儿的。” 起初众人都以为她只是“说说”,毕竟一位娇滴滴的大姑娘,哪受得住风吹、日晒、雨淋呢?有些人甚至好奇地赌着她能熬多久?从半个时辰到一天都有,但没有人预料到她竟撑过了一天一夜。 “喂,别傻了,起来吧!就算这么做,况贤也是不可能答应的。他不答应,都府大人便不敢点头,没用的。”开始有人到她面前劝说。 “天这么热,真是可怜。起来喝点水吧?j开始有人想以食物、饮水诱惑她放弃。 “喂,丫头啊,妳怎么这么傻呢?斩妖客是天底下最难捧的饭碗,不但值勤时间长,睡觉也得和一群臭气冲天的家伙们挤大房占有吃饭抢不快的人就只有配咸鱼干的下场。辛酸道不尽,好处没一样,妳一定受不了的。”最后的怀柔、动之以悲情也没办法让无月放弃并离开。 第二天、第三天跟着过去,无月在第四天的一早被人发现她晕过去了。发现者急忙将她抱进金弥天的屋子里,找大夫诊病,她却在大夫把脉前,坚持道:“不收我为斩妖客,我便不需要大夫医治,请不要管我。” 她的固执,逼得况贤不得不投降,于是和她约法三章,要她一不可哭哭啼啼、二要爱惜自己,三是绝对服从命令,不等允许不可擅自登上战场。等她同意遵守之后,才接纳了她。 这两年下来,没有人能说无月不努力。 田齐感叹地想着:短短的两年间上丫头不仅功夫大有进展,人也成熟多了,否则以过去她那轻易就泄了底的表情,自己一定能揣测到她剪发的理由,而不像现在他知道自己再追问也没用,她脸上写着绝不透露的决心。 “田哥,我看到许多人在忙进忙出的,大家在忙什么啊?” 田齐回转过心思,答道:“两个月妳不在,发生大事了。我们被妖姬派来的军队围城近半个月,损失了许多弟兄,最后好不容易辛苦地将来袭的敌军击溃。阿贤经过这一役,决定我们不能再继续坐以待毙,他说服金大人,打算进京城与妖姬对决,直击核心呢!” 无月眨眨眼,强迫自己把泪水忍住。等了多年,终于要和妖姬正面对抗了吗?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绝不要错过! 贤哥人在哪儿?我要去见他。” 不必说,田齐也知道她想找况贤谈什么,于是指着都府大人府邸的方向说:“八成又陪金大人在下棋吧?” 道声谢,无月急忙动身,把田齐拋在脑后。 “祝妳好运。” 要想说服况贤,没点儿运气还真办不到。 第四章 花木扶疏的雅致庭园里,碧绿宁波的小池畔上座白石柱、红瓦顶的凉亭中,两名年纪稍有差距的男子正隔桌对弈着。 戴着一只翡翠玉扳指,细软白嫩的手执起一颗粉牙石,咚地放置在方格盘的中央,丹凤眼上瞟,以毫不庄重的态度,得意洋洋地露齿微笑说:“嘿嘿,如何?这招可是我沙盘推演多日后,终于推敲出来的一步上下子你的黑子再不可能扭转乾坤了,乖乖地交出你首次的投降吧!阿贤。” 坐在看似三十上下的成熟男子对面,那拥有一张令女子妒羡、男子心跳的俊美容貌,眉宇却又隐约散发着盎然英气的二十出头青年,不慌不忙地从棋盒中挑了颗黑子,考虑片刻后,往右上角的空位填上。 见到这步棋,先是不解地皱起眉,而后男子歪着头说:“你确定要下在那儿吗?可上次你不是这样下的啊!” “天底下有哪个笨蛋,会每一次都下在同一个地方?都府大人请别说这种旁人听了,会以为您没啥脑子的言论,那会让做属下的丢光脸还兼赔上面子。”嘲讽地掀起一边唇角,青年似笑非笑的模样真是叫人恨得牙痒痒,可又没法子恨到骨子里头去。 “好,冲着你这句话,我一定把你盘上的子全吃得精光!”堂堂的都府大人,胀红脸,不甘心地放话。 青年悠哉地挑起一眉,笑道:“小的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您总算知道下棋是一种把对方的子吃光的游戏,而不是以为只要把棋盘上的子都铺满就可以了。” 丹凤眼恼怒地一瞟,以风情万种来形容或许不恰当,但是当今金华城里最伟大的人物的这一眼,还真是具有勾魂摄魄、妩媚撩人之姿,若在场有妇人、女子,约莫连骨头都要给酥化了。 “快下,少啰唆!” “现在轮到您啊!爷儿。” 哼地一声,白葱的指尖火怒地掐起一枚棋石,欲往盘上一放,眉头却不禁高高地蹙起,徘徊了起来。由左移到右,再由上移到下,拿不定主意的男子陷入深深的思考当中。 青年见状,掩嘴打了个大呵欠。 这招兵不厌诈还真用对了。谁说下棋是光“下”就可以了?往往在棋盘外,能否成功动摇对方的信心,才是百战百胜的要诀。想他在棋盘上杀敌无数、嬴取过多少赏金,这养尊处优惯了的都府大人又岂会是他况贤的对手? “贤哥、金大人,可以打扰一下吗?” “无月?妳回来了。”青年先是愣了下,对伙伴外貌上的改变非常地吃惊,但他晓得贸然地追问,是无法探出这顽固女子的口风,索性什么话也不提。“怎么样,返乡之旅愉快吗?” “嗯。”一点头,无月看了看金弥天。“无月向大人请安。” 代替抱头苦思的男子,况贤摆了摆手貌:“不用理他,大人现在满腿子都是棋子,听不见你在说什么。” 接受况贤的解释,无月严肃地向他说:“我已听齐哥说过了,大人决定要到京城和妖姬一决膀负的事。贤哥,拜托你,把我也列人随行人员的名望中吧!我想参加这次的运征,不,是务必让我参加!” 况贤扬高左眉。“一切都还在筹备中,我也还没决定好参与这次行动的成员,你不必如此心急地来向我自荐。等我作出决定,会告诉大家的。” “您不肯给我一个肯定的答案,是吗?”掩不住失望的表情,无月抿着唇。“莫非您还觉得我的功夫不足以应付?那我会在这段日子理,快速提升自己的实力,好让我不致成为大家的包袱……什么样的训练我都愿意接受!” “阿贤,你就答应无月的要求有什度困难?”手握着棋子,棋下到一半的男人停下手,把脸撇向他们。“多带一人就等于多了一分载力,对咱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大人,您不是答应过我,这回上京的指挥权由我来负责,您不会过问的吗?您打算收回成命的话,小的非常愿意把指挥权再交回您手上。”冷瞥金弥天一眼,况贤讨论到公事,可不像下棋那样好商量。 “我只是建议……”畏缩地收起脖子。 况贤没好气地说:“快下你的那一棋,少废话!” “是……” 好委屈,金弥天怀疑自己是否太宠况贤,搞得旁人眼中谁是主子、谁是奴才都分不清楚了。 这也没办法,他仰仗况贤率兵打仗、管理兼训练新的斩妖客、陪他下棋,所谓拿人手短,他又怎么敢在嚣张的奴才端起主子架子,颐指气使呢?万一况贤说一句:“我不干了”,那他还能靠谁救他的这条小命? 子裔、田齐或方都是武艺高超没错,他们个个也都有指挥的本颔,但说到“诡计”的高超,无人能出况贤之左右啊!蛇才晓得蛇洞在哪,要对付狡诈的人,也必须要靠狡诈的人才行。 唉,看来他盖着棉被暗自饮泣的日子,还得再过上好些天了。 “无月,你遇来。”况贤从凉亭中起身。 “咦?阿贤,棋还没下完啊!金弥天错愕地看着他伴着无月离开。 “不是我不想等巅呢,以您现在胡思乱想的状况,似乎还得想上好一阵子,所以小的也不催您,您就慢慢地思考,待我和无月去那儿说说括,聊完后再回来陪您下吧!” “怎磨这样!”弥天一惊,连“胡思乱想”都会被捉包啊! 无视他的抗议,况贤示意无月往花圃走去。 把她带到原离他人耳目的牡丹花丛中,况贤语重心长地说:“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无月。我并非嫌弃你的努力不足,也没有忘记你多么希望能向妖姬舆鬼卒一讨他们夺走称未婚夫君之性命的仇恨。我所考虑的,纯粹是分析每个人的能力,适合在哪儿发挥。就像一颗颗的棋,都要放到位置才能发挥作用。你当然也在考虑之列,我希望你能静待我作出结论。” “贤哥,可是我真的想要参舆……”特别是自己有过差点迷失在岑瀚海的柔情底下的经验,她现在想全力以赴地完成心愿,想要重新确认自己的心中,只有替阿莫报仇一事。 “焦急的心态是不可取的。”柳眉轻蹙,况贤摇了摇头说。“难道你以为光靠着恨意,就能应付得了敌人吗?” 被锐利的黑眸看穿自己的心思,惭愧地低下颈,她知道自己又犯忌了。两年来,许多次况贤不厌其烦地警告她,恨意与战意不成比例,惟有保持头脑的冷静才能眼颧四面、耳聘八方,才能徙容不迫地对付敌人的各种招数。 况贤抬起手,拍拍她的肩膀貌:“不要太沮丧,这两年来你已经证明过自己的能力。也不必焦虑,消减鬼卒的机会人人都有,重要的并不是谁取下妖姬的胸袋,而是最终我们这方能否取得膀利。我没有忘记你,安心吧!” 点点头,手指拂开落下的发丝,无月回复平心静气的态度说:“我知道了,我会等着贤哥做决定的。” “这才听话。”况贤一笑。“不过,还有一件事我们得处理一下。” 无月睁着大眼,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脸逐渐扩大,进而占据自己的视线,说:“啧啧啧,这是什么可怕的发啊?像被狗啃似的,看了就教人难过。姑娘家怎能如此随便落发,可惜了原本那头乌黑的发。来,我替妳修修。” “不、不必了,贤哥。” “跟我客气什么?我会帮妳修得漂漂亮亮,保管比现在好看!” 无月怀疑他根本只想看她惶恐的模样吧? .fmxie.fmx 越过繁复的回廊,深宫禁阑到处都有严格把关的守卫,可是没有人会去拦阻下他,使他有如入无人之境般,直抵宠妃寝宫石榴厅前。在扬手敲启那扇厚重的木门前,他望着守在一旁的内侍官小银子说:“王上可在?” “没有,王上今午才离开娘娘寝宫,现在就娘娘一人在里头。”内侍官毕恭毕敬地弯腰说。“请问岑大人需要小的为您禀报一声吗?” “不必了。”他敲着门,自己朗声说:“绯姬娘娘,小的岑瀚海求见。” 里头随即传来一句。“进来吧!” 推开门,瀚海跨入屋内,立刻把门关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靠坐在栏棂边的长椅上,女子一袭低胸长纱袍,露出大截雪白颈项与略嫌平坦的酥胸,长发斜拢于裸肩上,揉合幼女的天真与荡女的邪恶气质,那妖娆娉婷的模样在火红的石榴壁面妆点下,冶艳动人。 她,正是一手操弄着新盘王朝命脉,将新盘王的心扣在纤纤十指中,任意戏耍,彷佛在耍傀儡般的当朝宠妃绯姬娘娘,天下人唤之为妖姬的绯。 若说拜见过她容貌,听闻过她如珠隅清丽般的嗓音,还不会迷恋上她的男子,是稀有中的稀有,那么眼下的男子便是那千人选一的好代表。 打从初次相见,绯不曾看过岑瀚海对她的美貌流露出垂涎的表情,几次故意的试探,他也都未曾中计上钩。这让向来对“人”不怀抱信任的绯,难得地给了他一点信任。 “你来,是有好消息要禀报我吗?”以单手支颐,她啃着一粒红果问道。 “禀娘娘,那批货……又被人给烧了。” 啃咬的动作僵止,缓慢地瞇起一眼,纷扬起一边唇角。“喔?我记得没错的话,岑瀚海,在你出发前本宫曾说过上批货要是再不到,你就准备提头来见我,这么说,你是有所觉悟,要把项上人头送给我,才来的了?” 瀚海苦笑着。“倘若娘娘坚持的话,小人的头便是娘娘的。” “嘴巴上说得好听,心里该不会在算计着,你是王上倚重的侍卫军长,就算我一介妾妃,也没办法说砍你的头就砍你的头吧?”绯讽刺地冷笑道。 “小臣绝无此意。”恭敬地一躬身。“绯姬娘娘在王上眼中有多重要,举国皆知,区区一名侍卫军长的头,您想要砍下,又有谁胆有相左的意见呢?况且,小臣早已奉王上之命,负责保护娘娘的人身安全,从那日起,小巨便是娘娘的人,效忠娘娘为属下唯一的任务。” “好个忠君效主的岑瀚海,照你这么说,不论我要怎么处置你,你都不会反抗?”把玩着手上啃了一半的红果,她黑眸迸射怒光。 “是。” 就在他答话的同时,咚地,那原本在她手中的红果被拋出,不偏不倚地打中瀚海的头,登时溃坏的果子喷溅出来的红色浆液,自他的头顶滴流下来。瀚海既没伸手去抹开它,也没有变了脸色,仅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处。 绯在心中扬了扬眉头,他少见的胆识值得她赞许,像这样有用处的男人已经不多,杀了可惜。 新盘王从前送过她许多奇珍异宝讨她欢欣,可是绯对那些礼物顶多是看一眼便忘记,唯独王上指派岑瀚海贴身护卫她一事,她才多少感受到王对她的重视。 在她来到新盘王朝前,听说这男人是王上寸步不离的护卫,像座铜墙铁壁般,守护着王上度过无数的暗杀事件,不知多少次曾帮助王上死里逃生。王器重他、依赖他的程度,从王上介绍他给绯认识时的说词,可见一斑。 “绯,这是瀚海,是孤王情同手足的好兄弟。孤王不只一次把命放在他手上,而他也都不负我的期望,成功瓦解孤王的危机。我信赖他像信赖自己一样,所以从今日起,我要把我最宝贝的人儿,托给瀚海来保护。瀚海,从今日起,你就负责保护绯一人的安全就好,千万不能有任何差池,知道吗?” 绯以为岑瀚海和宫中多数的臣子没两样,表面上是顺从新盘王的旨意,私底下却诸多不服,而导致他们阳奉阴违,在新盘王面前是乖巧的狗,在新盘王身后则反过来百般奚落、调笑她这位出身卑贱的嫔妃。 然而,他并没有。 初期绯给他的各形各色刁难,他总视若无睹,不曾片刻忘记守护她的责任,完美地演出一名忠臣该有的举止。 最后绯索性挑明地探问他。“你一定很不服气吧?堂堂的侍卫军长上被派来保护像我这样人微言轻的妾。你想回去保护王上吧?我无所谓哟,可以请王上把你调回原职位,只要你老实地说一声即可。” 岑瀚海给她的回答竟是:“请娘娘无须挂意小臣的想法。” “这是什么意思呢?”她佯装甜美无知地微笑。 他无动于衷地低头说:“也就是说,娘娘想什么才是重要的,臣等一切全听从主子的命令,绝无二心。” 大概是他不卑不亢,既不是谄媚也无意鄙视的态度,让绯开始有种“也许这名男子是个可用之才”的念头。 她不蠢,晓得岑瀚海真正的主子是新盘王,他忠于她,只是因为新盘王所下的命令。这也无妨,绯有信心会让新盘王的心,全操之在她的手上。所以,她也可以间接地指挥并利用这头忠犬。 至今,这想法并未改变,也应验她所期望的,指派给他的任务,无论是暗杀或保护,他向来都能准确无误地实行,可惜这回,他倒令自己失望了。能用来制造幻妖的扮树枝已经不多,更显得这批货的重要,想不到…… 绯咬着指尖,思忖着。 “我再给你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好了,岑瀚海。” 他恭敬地敛眉。“请娘娘吩咐。” “再过不久,听说金华城的老狐狸终于肯上京来觐见了。你晓得这对我而言是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吧?眼看金弥天手下的斩妖客势力越来越大,至今却无人能有效地对付他,这让我非常不悦。” 微笑着,天仙般的容颜浮现一股嗜血的渴望。“我要你在金弥天抵达京城后,想办法贴近他,杀了那老狐狸。只要金弥天死了,那帮斩妖客失去金主,没有可撑腰的对象,迟早会被我一网打尽。这次的任务,是你最后一次的机会了,我希望你不要搞砸了。” “……属下遵命。”低头的瞬间,男子脸庞晃现些许忧心,但他巧妙地掩饰,骗过那双精明的眼。“娘娘没有其它吩咐的话,恕属下告退。” “等等。” 一扬手,她召来身旁的婢女,吩咐道:“把那个拿过来。” 瀚海在心中叫了声糟,他已经猜到她想做什么了。 “这,赏给你吃。”绯姬不怀好意地笑道。 婢女端上一只小木盒,盒盖已被开启,里面装着粒粒红橙橙的丹药,大小约莫一小节指。 终于也轮到他了吗?看样子,这次如果不杀了金弥天,往后自己也将灭绝在这“幻妖”的药力下,不是变成她身边那堆为求一颗丹药,不惜人格尽失的蠢狗,就是走上自尽一途的可悲人。 然而生性多疑、从不信赖他人的绯姬,不看他把药吞下,必是不会放他离开的。 瀚海晓得自己别无选择。 “谢娘娘赏赐。”他拿起木盒,豪气干云地就要往口中倒下。 “嗳,你要是一口气把它给吃了,可撑不到金弥天到访呢!”竖起一指,她愉快地说:“一颗就好。每日最多只能服食一颗仙丹,便能永保你的气力丰沛,神清气爽宛如神助。不必担心,这次任务你办得好,仙丹也会源源不绝地送到你府上,绝不会有断粮的一日。” 终究,她还是只能以这种方式,控制他人吧?瀚海觉得这样的她很可悲,可是受她控制的人……又岂是“可悲”一字就能带过的呢? ?? “哎,妳别乱动啊!” 强把无月压在椅子上,况贤堆着满笑的脸,就像恶作剧中的孩童,得意极了。 “真的不必劳动贤哥替我修发,我这样就行了。” 无月哪能不挣扎啊?不是她不信任况贤持小刀的手会抖,也不是她担心自己会被削去半边耳朵,实在是她无法想象他会把自己的发修成什么德行。狗啃的也没关系,她就是不想顶着什么怪花样的头走在路上。 “妳怎么如此不信任贤哥哥我的美感呢?”啧啧地摇着头,况贤左端详、右顾盼。“好,我就替妳修个合适妳美艳绝伦之花容月貌之——” “修齐就好!”慌忙制止他长串的形容,再继续说下去,她不知自己明天是否有“发”见人了。 “那多无趣。”况贤一哂。 “我就爱无趣、就喜欢无趣,我最最欣赏的就是无趣!”无月死命保证。 “嗳,好吧,既然妳这么说……”耸耸肩,况贤撩起她的发尾,开始用小刀在尾端剪齐。“这么漂亮的发丝,为什么会突然把它剪短了呢?发肤受之父母,损伤它是不孝大罪,妳又不是要出家去当尼姑,干么做这种事?” 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无月一时哑口无言。 “是有什么格外需要妳下决心的事,所以非得用这样激烈的手段来提醒自己呢?”况贤没错过时机,以温柔的口吻再补上。 ……无论是大事小事,都逃不过贤哥的眼呢!”静静地,无月微笑地垂下视线,望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喇喇地削齐手上的发丝,况贤嗅出几许烦恼的味道。“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和我商量看看?就算帮不上什么忙,我想光是说出来就可以纡解自己心中的郁闷,很有用的。” “爷儿常说贤哥是刀子口、豆腐心,还真是一点儿都没有错。” “咳,谁稀罕他说?况且他错了,爷儿只配人使用刀子口,根本不能对他软心肠,要不然爷儿是只想待在温柔乡,胜过冲锋陷阵去打仗的。” “至少爷儿信任贤哥啊!凡事都由贤哥作主,再百般不愿,此次还不是首肯进京?我觉得爷儿不像你们口中常说的胆小。真正胆小的人,是不会抗争的,多半是随波逐流,顺从朝廷的意思。” “……爷儿有妳们这些红粉知己帮衬,该说是他特别得女人缘呢?还是他天生和雄性不对盘,专门招蜂引蝶的?” “贤哥,你明明不讨厌爷儿,为什么老要骂他呢?” 停下手,况贤故意盯着她说:“妳以为这招声东击西就可以引开话题吗?傻阿月,我可没那么好拐。快点把妳的心事从头招来,要不,我可不会让烦恼在身的人上战场去喔!” 无月叹息着。“也不是什么大烦恼,只是……我差点忘记自己的使命,所以想剪短了发,戒掉那些女子的三千烦恼丝。” “但妳本来就是姑娘家,有姑娘家的烦恼是很正常的。” “不。”讲了一遍不够,无月连声说了好几次不,激动地握着拳说:“我不再是姑娘家的韩无月,我要做斩妖客的韩无月,我不需要拥有女人心的那个我,我只需要拥有复仇心的那个我。” 况贤蹲了下来,握住她的拳头,一边举起手替她擦拭着眼角说:“傻瓜,妳已经是斩妖客了,没必要扼杀自己的天性,也一样是斩妖客。为什么要如此抗拒自己的天性呢?” 无月默默地咬着唇,任凭豆大的泪珠掉下。她痛恨自己又哭了,偏又管不住自己眼中泛滥的水气。 况贤不厌其烦地为她擦着脸颊。“我知道以前我要妳不许再哭哭啼啼,那是因为刚到金华城的妳,哭得眼睛都肿了,我担心还没练武,妳就先把眼睛哭坏了。但这并不是要妳舍弃身为女人的自己啊?伙伴中也有其它的姑娘不是吗?她们一样装扮、涂抹胭脂、喜欢花枝招展,也没啥不好啊!只要在战场上能勇敢杀敌,谁敢说女子是误事祸水呢?倘使妳是介意我从前说过的话,才这么做的话,我要向妳道歉了。” “不……是……贤哥的错。”她哽咽着,不知该如何表达才正确。 拍抚着她的背,况贤微笑地说:“没关系,我知道自己嘴巴坏,是我不好吶?” “不是的、不是的!”这下子换成无月抢着道歉了。“真的和贤哥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才是不好的那一个。我是个不遵守诺言、不守妇道、不忠不贞的坏女人!所以我才想舍弃自己女人的一面。” 说出口后,无月“啊”地轻呼一声,羞愧地红着脸说:“贤哥现在知道了,我是自作自受的,你要厌恶我也没关系,可是请不要赶我离开你们。” “阿月,妳冷静点。” 显然她已经失去对自己的自信,才会情绪如此起伏不定。况贤不晓得是什么事造成她这样的变化,但是他猜得出来应该与“男人”有关。哪个该死的家伙玩弄了她,害得阿月如此痛苦?身为好伙伴、甚至是好师徒的关系,他很想揪出那家伙痛揍一顿! “没有人可以指责妳不守妇道或不忠贞,我认为人生在世最要忠于自己,除此之外的对象……随便怎么样都行。难道,妳以为替旧情人守着身,是理所当然的吗?我认为这种想法真是离谱至极。妳还活着,并不是陪葬在他身边,为什么不能追求另一段幸一幅呢?” 愣愣的,无月从没想过。 我还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吗? 我还活着,所以再去喜欢上其它人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是,这样不等于是背叛了阿莫吗?他在天之灵会怎么想呢?一定会很生气吧! 还是说…… “那些说要替另一半守寡守鳏的人,也许有一些是真的无法再去爱上其它人,因为他们的爱与缘分,就只在一人身上。可是我想更多数的,甚至妳也一样,无月,你们都只是害怕再次失去,所以紧捉住一个好借口,阻止出口己再伤心一次而已,这样难道就是对往者的爱?对往者的忠贞?妳怎么知道阿莫希望见到这样的妳呢?对自己坦白点,阿月。” 阿莫的希望…… 他走得那么仓促,根本没有机会说出他最后的…… 无月忽地想起,有一回阿莫曾经说:我啊,只要是阿月会觉得快乐的事,我也一样会很快乐喔!因为我是个不懂欣赏的人,我看不出天有多蓝、水有多绿,每次都是阿月跟我形容,我才晓得原来天很蓝、水很绿。妳是我的眼、我的鼻、我的耳、我的心。阿月妳一定要快乐,这样我才会快乐。” 我的快乐是什么呢? 阿莫,你告诉我,你现在是和我一样的心情吗? 我还可以在你离去之后,继续保持快乐吗?我还可以笑、可以哭、可以生气、可以去爱吗? 无月摇着头。“贤哥,我们别再讨论下去了,我头好痛喔!” “好吧,我不想勉强妳,可是妳也不要勉强自己。凡事顺其自然,该来的躲不掉,如果真的爱上了,还勉强自己不去爱,也是种对自己的背叛。对了,下次要是有哪一个男人害妳又哭、又伤心,通知我一声,我去替妳讨回公道。”况贤义气凛然地说。 破涕微笑,她目送他离开。 爱,真的是件好难的事。 它捉摸不定、它无形无体、它来去自如,轻易地就占领了妳的心,然而,谁也没有把握该怎么做才能保留它。 自己与岑瀚海,已经结束了(或许也没开始过)。 往后,她会认真去思考,什么是属于她的快乐,并且像况贤所提的,在寻找忠实于自己的心意之际,不忘记坦率地面对自己。 阿莫,你说这样可好? 这时候当无月仰起头,她所看到的天,一如往昔般的蔚蓝。 第五章 离开石榴厅时,内侍官小银子神秘兮兮地对瀚海招招手,他疑惑地跟他走到角落,附耳过去。 “王上请岑大人在离开之前,先到御书房一晤。”小银子深怕被他人听见,压低音量说。 瀚海点头,给了他一点碎银作为传话的谢礼,未再耽搁地赶往御书房。途中,他刻意挑选横过后花园的僻静小径,而非人来人往的回廊,以免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目光。 本来,臣子谒见君主是正大光明、理所应为的事,根本不需这样偷偷摸摸,可是自从他奉命到石榴厅当差,替绯姬办事后,新盘王便要他少到自己身边,否则会让绯姬误会,认为瀚海是王上派来监视她的“反间”。 那时起,瀚海便鲜少出现在新盘王四周,然而表面上的疏离,并不意味着新盘王便不把瀚海当成心腹看待了。 记得当初在发下派令前,王上与瀚海曾有过一番密室对谈…… “你是我重要的左右手,瀚海,你能明白孤王把你派到绯姬身边的用心吧?我不是要你监视她,我是真的希望你能保护她。她是个可怜的小东西,这辈子老天爷亏欠她许多,造成她今日的愤世嫉俗。孤王虽然深爱着她,但也知道她并不爱孤王,无论孤王如何努力,她眼中的我依然不是个爱人,只是个交易的对象。” 感慨万千的,新盘王卸下君主的威严,如今的他只是个为爱所苦的男人。 “瀚海,你曾经爱恋过一名女子,爱到心痛疯狂的程度吗?” 不知该如何作答的瀚海,保持沉默。 “孤王不只一次痛心。我以为自己给她越多的爱,她越能了解孤王给她的爱有多深。可我错了,当我试图填满她心中黑暗的无底洞之际,她不曾有过一刻对我敞开心房。我好痛苦,我快疯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给她什么,她把我的魂掏空,却不让我一窥她的心门。” 抬起布着红丝的眼眸,向来英俊挺拔的新盘王竟是如此的憔悴,让瀚海有些吃惊。他听说了一些有关绯姬的不好传闻,有人说她给新盘王吃了不该吃的药,才能迷惑、操纵王上。难道…… “王上,恕臣斗胆,您是否和绯姬娘娘往来得太频繁了。” 无奈地摇着头,新盘王苦笑。“别连你也加入战局,我知道朝中有多少大臣都在说绯姬的坏话,他们都要我尽早把绯姬关人冷宫中,说她只会祸国殃民。可是瀚海,你是我最信赖的人,唯独你,我认为应当会了解的。” 新盘王的信任固然令瀚海欣慰,不过现在比起欣慰,他心中更多的是庆幸自己一片赤胆忠心、青天可鉴,要是不能让主子明白,亦如泡沫幻影,没有半点价值。 所谓的忠诚,有时是必须直言无讳的。 “王上,臣不过一介草民,却受您赏识得以入宫担当许多重大的职务,现在臣所有的一切全是您所给予的,臣为了您,哪怕赴汤蹈火也无一句怨言。您要臣去保护绯姬,臣便是肝脑涂地也会誓死护主,绝无二言。可是在这之前,王上,请您解除小臣的疑虑……” “你是在担心,绯姬是否对孤王不利,就像传言中的,喂食我所谓的‘仙丹’好操纵我吗?” “小臣惶恐。”伏下身,瀚海晓得这种话换成别人问,也许难逃杀头死罪。可是他相信新盘王能了解自己的心意。 “不,没关系,孤王知道你是为我好。”抬手将他扶起,新盘王严肃地说。“如果孤王回答你‘是’,你是否会不顾一切地替孤王除去绯姬呢?” “小臣不能允许任何人威胁王上的龙体安泰。” “孤王就猜你会这么说。你性子中的这点耿直,是世间少有的,我没看走眼。我还知道接下来孤王所要说的,是极其自私且残忍的事。我不能奢求你理解,但我却要你接受它。因为除了你,大概没有第二人,能明知这是件多沉重的责任,还愿意扛下的。” 新盘王一顿。“你要继续听下去吗?瀚海。听了之后,孤王不能再让你反悔,你或许必须拋弃所有,未来更可能变成受万人唾弃的对象,这样你也愿意听吗?孤王可以给你一些时间考虑。” 大概这将成为自己人生中最大的转折点吧? 瀚海以为受新盘王赏识一事,已经是他人生中最大的高潮与幸运,现在看来,自已颇受天命青睐,下一个大浪俨然成形。 他不曾期待有个波澜万丈的人生,可他也不愿在面对大风大浪来袭时,自己先心生恐惧而退却。凡事都有起承转合,他的人生中最强的信念,就是人家给他一分好处,他绝不会忘记还报三分。 新盘王对他的恩,足够让他还上三辈子了,此生的命就当送给新盘王了。 “启禀王上,臣不需要考虑的时间,请你心继续说吧!” “瀚海……” 感动得声音有些许颤抖的新盘王,深呼吸几口气后,说道:“近来,绯姬热衷于炼丹是事实。她跟我讨了间炼丹房后,镇日都窝在那儿,兴致勃勃地调配着丹药。我虽然不知道那些药是什么用处的,却知道石榴厅内一些被她捉去试药的宫女、内侍,有些疯了,有些毒发倒下、登时毙命。” “娘娘在炼毒?” 摇了摇头,新盘王敛眉低语。“不是,我想她不是为了毒杀谁而炼药,我若没猜错的话,她恐怕是想炼出一种能令人上瘾的迷药吧!” “迷药?”想了想,瀚海脸色大变。“莫非是要给王上……” “聪慧如她,又何必一罪药物来迷倒我?不必那么做,我也早是她的裙下之臣了。她想要的,是一种能助她颠覆天下的迷药吧!” “王上,那是不可能的。天下绝没有一种药物能迷倒万人,有的话,那岂不是天下大乱了?且绯姬娘娘那么做,能有何好处?荣华富贵的优渥日子,全是因为天下太平才能办到的。” “孤王认为你不了解她,倘使绯姬制成她想要的‘仙丹’,那她为的就是想天下大乱。她想要毁灭天下,深藏在她内心中的另一个她,痛恨这天下,恨不能令它消失。” 瀚海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双耳。 可能吗?真有人能深恨这世间万物到巴不得要亲手毁灭的程度?再说,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已经预料到一切的王上,该不是想成全她吧?忽然,瀚海想通了,他明白新盘王先前所指的是什么意思。 共犯! 绯姬要毁灭天下,纵容她这么做的新盘王是有罪的。 明知新盘王与绯姬即将犯下的罪,却还是打算忠心耿耿地守护着他们的自己,踏上的是一条写着“共犯”的不归路。 “孤王是个自私的男人,瀚海。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不管绯姬想沉沦到何处,我都会陪着她走下去,不去阻止她。拖着天下人一起经历这场灾难,我自知罪孽深重。可是我别无他法能替她解开这仇恨的枷锁,我知道自己已经不配做新盘的王了,就算被众怒推翻我也毫无怨言,孤王已经有所觉悟……将成为褒氏一族的千古罪人。” 说到这儿,反而显得平静的新盘王最后说:“在那天来临之前,瀚海,你就帮我保护她吧!我只能仰仗你了。这不是君王对臣子的命令,这是兄对弟一样的托付。你会接受这个任务吧?” 嘴巴上说着不允许瀚海后悔,但新盘王到头来还是把最后选择的余地,留给他。瀚海可以想象到这男人的背上有多大的重担,在他的心中承担着比谁都多的重苛,也许千百年后,都不会有人同情他。 其中有几人能想象到,新盘王并非万恶之首,他不过是个因为错爱了一名女子,傻得把自己的人生也赔上的男人。可恨又可悲的,新盘王充其量不过是个心不由己的可怜人。 “请您吩咐吧,王上,臣会奉命行事的。” 至于身不由己的瀚海,一只脚早跨进这团泥泞当中,再要抽腿,已经不可能了。自己的下场,必定是与新盘王、绯姬共灭吧? 唯一的遗憾是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像新盘王一样,尝一尝何谓爱的滋味。一次也好,在他失去爱人与被爱的资格前…… 早知有今朝,瀚海也会认真一点去寻觅能掳获他的心上人。 越过需要人通报的回廊后,瀚海灵巧地翻上屋檐,从二楼的栏杆翻身进入。 “恕臣冒犯,王上。” 蹲在窗外,瀚海小声地禀报。“属下岑瀚海,听说您要见臣。” 很快地窗户被人推开,新盘王招招手要他进来。屋内除了王一人之外,别无其他内侍。褒歆爵说:“不用担心,我已经先遣开他人。辛苦你了,瀚海,让你这样偷偷摸摸的。” “臣惶恐。” “不必拘礼,来吧,这边坐。” 两人坐定书房的花桌前,新盘王迫不及待地开口问:“今天绯姬拿仙丹给你了,是不是?” “……” 新盘王从他的表情得到答案,先是长叹,接着伸出手说:“把其余的仙丹给孤王吧,我知道绯姬不可能只赐你一颗。” “王上,您这是?” “瀚海,孤王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最器重的你,也成为那班鬼卒中的一员。是孤王派你到绯姬身边的,我对你有责任。” 瀚海摇了摇头。“只要臣能达成绯姬娘娘的命令,应该不必担心往后仙丹的来源。这是绯姬娘娘给小臣的试炼之一,我早习惯了。” “拿来。”新盘王毫无退让之意地说。“以这些仙丹为底,我会命人暗中去研究,找出解药来的。” “这么做好吗?万一此事传到娘娘耳中……” “也只好赌上一赌了。瀚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救你的,我保证。”新盘王补上一抹自嘲的笑。“来自一名辜负天下万民的君主的保证,也许在你眼中早失去它原有的价值,可是我能忍耐失去天下,却无法忍耐失去你这样忠诚的好伙伴、好知己。” 瀚海从怀中掏出木盒放在新盘王面前。 “全在这儿了,王上。请您别再替臣担忧、为臣的安危耿耿于怀了。一日为您的臣子,我便是拋头颅、洒热血也无怨无悔的。” 新盘王打开木盒,望着那颗颗刺眼的红丹。“你吃过了吗?” “……在娘娘面前,不得不……” 点头,表示他能理解瀚海的别无选择。“吃了几颗?” “王上?” “几颗?快说!” 瀚海无奈地竖起一指,见状,新盘王迅速地从木盒中取出一颗仙丹,在瀚海来得及阻止前,他已经把它吞下去了。 “王上!”瀚海碍于龙体尊贵,不敢僭越,否则他一定把手指伸进新盘王的喉咙中,将未化的仙丹给挖出来。 “这样一来,咱们就是一体同命的真兄弟了。瀚海,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的。”新盘王意志坚定地握住瀚海的手,真切地说。 瀚海不知世上有多少人痛骂新盘王的昏庸,可是他知道,自己仍旧会继续替新盘王卖命下去,无怨无悔。 花费了三天的时间,况贤作出结论,他把众人集结在都府宅邸大厅前的广场上,数百名的斩妖客将宽广的场子挤成黑鸦鸦的一片,满怀期待与担忧的无月也身在其中。 “被我点名的,站到右边。没点到的就往左靠吧!” 这真是折腾人。眼看伙伴一名名地往右边移动过去,虽然四周还留着许多人,可是不知道哪一群才是能到京城去的人,这让她的焦虑感直往上攀。不行,如果这样子就沉不住气,况贤一定不会答应让她去京城的。无月压住胸口,默默地等待着,但她的名字始终没出现在名单上。 “到此为止。” 这句话让无月高高吊起的心,直往下坠。 “站在右边的,你们的指挥者是商子乔、跟他到大厅里头吧!至于留下来的,一样要分为两班——一班是驻守在京城外作为后援,另一班是要随金大人入京觐见的。” 咦?这么说……自己是可以到京城去的人!无月激动得几乎听不清楚上头的况贤在讲些什么。光是知道自己有机会实现这两年多来的心愿,除去妖姬,她的血液就全都倍看了。 “后援的人,你们听田齐的指挥。方与我则轮流指挥与调度人马,这样子还有没有不清楚的地方?” 无月发现自己漏听了重点,连忙拉着身旁的人问:“我没听清楚,我是要做后援、还是进京的?” 伙伴笑着说:“妳也太不专心了吧?幸好所有的姑娘都是进京的。贤哥说姑娘家可以乔装成是金大人的家眷……谁叫咱们爷儿娶了一大堆妻妾,早就闻名天下了,呵呵。亏贤哥想得出这招瞒天过海的法子,相信京城的人想都没想到,弱不禁风的妻妾们,竟个个都是斩妖女英豪呢!” 京城、妖姬、鬼卒们,她替阿莫讨回公道的一日,总算来临! “晚上,爷儿说要举行盛大的宴会,大家可别客气,尽情地吃个饱、喝个够,还没跟娘子、爱人告别的,就快点去告别。这一次我们一定要取下妖姬的人头,为万民除害!”况贤最后以慷慨激昂的口吻,高举一拳地宣示。 底下所有的人也都同染这股蓄势待发的出征心情,纷纷在底下附和着。“杀了妖姬、新盘万岁!杀了妖姬、天下万岁!” .fmx.fmx.fmx 挤过重重人海,无月好不容易找到正和伙伴们把酒言欢的况贤,头一句话便是:“贤哥,谢谢你,我一定会照你的指挥行动的。” “无月妳来得刚好,我给妳介绍一下,这位是子乔的新婚夫人水宁,她也是靖云的妹子。妳们还是头一次见面吧?” “靖云哥的……”无月想起那位温文尔雅的男子,当她得知上回围城之役中,封靖云壮烈成仁后,便直感到惋惜。她向那位有着标致小脸的姑娘,伸出手说:“我是韩无月,请多指教。失去靖云哥这样的好伙伴,大家都非常难过,希望妳能节哀顺变。” “谢谢,靖云哥有这么多人爱着、念着,他在天上一定很高兴。我代哥哥谢谢妳。”女子柔柔的嗓音和宁静的气质,相当讨人喜欢。 “无月也曾经受鬼卒之害,失去心爱的人。妳们可以慢慢聊。”拍拍无月的肩膀,况贤说。“我期待妳的表现,阿月,加油。我还要去那头应付那群酒鬼,不聊喽!” 两名女子望着他急呼呼地往成堆男人圈起的小桌靠拢,那儿似乎在赌什么似的,吆喝声震天价响。不觉地,一父换一眼,两女笑了开来。 “受不了,为什么那些男人如此热中喝酒闹事呢?”水宁吐个小舌说。“想到带头闹的还是我夫君,就觉得有够丢脸。” “宁姑娘这次要陪子乔哥留守金华城吗?” 摸着肚皮,水宁含蓄一笑。“是他陪我留守。他原本吵着要去的,后来况贤激他,说他又不认弥天大人为爹,跟去保护金大人可会让人起疑的。子乔若老实地喊爷儿一声爹,大概就不会被刁难了,偏偏他还是不肯呢。后来,又知道我肚子里有了孩子,就注定他得留下喽!” 无月高兴地说:“恭喜、恭喜,希望妳能生个白胖的孩子。” “嗯,我一直把这孩子当成是靖云哥的转世呢!有了这孩子以后,我觉得自己更坚强了,无论妖姬杀害多少人,她绝杀不死我们心中的信念。即使我和子乔都为此而牺牲了,还有这孩子可以继承我们的遗愿继续努力。一想到这儿,我便觉得前途一片光明呢!”水宁灿烂一笑。 和她比起来,无月觉得自己真是渺小。失去阿莫之后,她把自己禁闭在仇恨当中,从没想过……原来失去之后,不一定非得以泪水、畏缩面对,还有人可以越挫越勇,不被悲伤打败的。 “我听贤哥说过,妳一人跑去苍晓山,烧了敌人制造幻妖毒物的扮树,这真是太厉害了,妳这种作为不知拯救了多少人免于受害呢!”无月被她赞美得有些害羞。“其实光凭我的力量,根本办不到。是有人出手相助,我才能做到的。” “有人?是谁呀?不是我们的同伴吗?” 想起岑瀚海,无月垂下眼。“我和他萍水相逢,在苍晓山上差点被活逮时,是他救了我。我不知道他来自何方、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物,只晓得他是位有着热血心肠的好汉子。” “妳……爱上他了吧?”水宁敏锐地嗅出端倪。 无月摸着自己的脸。“我……” “怎么,自己都没察觉到吗?妳方才谈到那人时,脸上的神情好柔、好美喔!我这个看的人都要脸红喽!”歪着头,水宁好奇地反问。 “我吗?”无月非常吃惊,她以为满心仇恨的自己,只有丑陋可形容。 水宁摇头叹气。“这么后知后觉,幸福可会在指缝间溜走的。我是过来人,相信我,该把握的时候,千万不要放过,人生会发生什么事,都很难预料的。不要等到失去后,再来后悔喔!” “……可是我已经失去过一次,还可以有第二次吗?”心底的不安,无月到现在还是无法根除。 “为什么不行呢?”水宁轻笑着。“不要一让这么可爱的花儿白白枯萎嘛!” 也许…… 无月心想:如果我能替阿莫出这一口气,告慰他在天之灵,那么我便有勇气去追求新的人生了。 就这么决定吧!等京城的战役结束,自己还活着,还能有余力去追逐幸福的脚步的话,那么她就要去寻找岑瀚海。不知道他人在何方?也许、水远也找不到,可是他有值得自己去大海捞针的价值。 “嗯,这么吧!”水宁拉起她的手说。“作为见面礼及鼓励妳的信物,我送妳一样东西,跟我来。” “要去哪里啊?” 水宁神秘地一笑。 远离喧闹的酒宴,她跟着水宁来到院落中相当僻静的炼铁房。水宁指着成排挂在墙上的剑说:“这些全是我近来替大伙儿铸的剑,让我找找,看看有没有合适妳的?” 琳琅满目的剑,一把把都是那样轻薄美丽,无月几乎都要看呆了。她竟然有眼不识泰山,水宁竟是深藏不露的铸剑高手啊? “这把不错,妳要不要拿看看?” 有着笔直剑身、蝉翼般薄细的厚度,轻如羽毛的长剑,一下子就吻合她小小的掌心,天衣无缝。光是随意挥动两下,空气中便震荡出威力强大的呼啸声。 “好、好棒的剑!!” 水宁笑道:“妳喜欢就好。用这把剑去多杀几名鬼卒,最好是能除去妖姬,也不枉我铸剑师的辛劳了。” “谢谢妳,水宁,我一定会好好地使用它!” 如虎添翼的神剑,让无月心中更增加几分信心。她要用这把剑开拓出新的未来,为了阿莫、也为了自己,更为了她心中的那个人。 .fmx.fmx.fmx 从金弥天应允上京之后,鬼卒们不再蠢蠢欲动,过去经常发生的偷袭事件突兀地终止,让都府大人浩浩荡荡的车队平安无事地踏上这段旅程。 外人看来,都府大人金弥天携着大小家眷数十人,一路游山玩水地朝京城出发,就像是寻常的进一早之旅。不为人知的背后,为数高达五、六百名的斩妖菁英们,早就提前出发,化整为零,朝各自的集合地点前进。 为引开妖姬手下的探子注意,弥天大人每到一个城镇,不是夸张地连开流水席,便是豪奢地大肆购买珍金异宝给他的假妻妾们,强调出他颓废、浪费又无用的阔佬、高官形象。 “好累喔!想不到这样子装废物还挺累人的呢!”弥天朝况贤勾勾小指,说:“帮我捶一捶肩吧,阿贤。” “爷儿哪点辛苦了?我要您做的,不就是平常您老在做的事吗?”况贤毒舌炮火猛烈地说。“明明就是天生的废物,就别再装了嘛!” “阿贤……”呜呜地垮下脸,金弥天委屈地说。“我又是哪点对不起你了,你要这样打击我?” 冷瞥他一眼,况贤咂了下舌根,还是走到他身后,替他掐起脖子。“我们已经到京城附近了,再赶段小路就会到。拜托您别再哀叫,丢尽众人的脸。那些姑娘家们照样是辛苦赶路,可都没你虚弱。” “唔……啊……就是那里,好舒服喔……痛痛痛……轻一点啊……”金弥天在况贤按摩技巧高超的十指底下,愉快地闭上眼睛。“对了,阿贤,你想我们会不会一进京就被捉去关了?” “妖姬再怎么不顾天下人的眼睛,总也还顾忌您手下的斩妖客吧?她已经把老虎引出洞,不会急着为您套上枷锁。按照我的观察,妖姬是个聪明的女人,她应该会有什么更歹毒的计谋等着咱们,而非笨得打草惊蛇。” “希望真如你所说的。” .fmx.fmx.fmx “报!岑大人,金弥天一行人已经来到城门外约十里的地方。”一名探子把消息传回石榴厅内。“请问,是否要小的去禀报娘娘呢?” “娘娘已把此事交代给我,由我全权处理。无须再拿此事去打扰她。”瀚海由厅内走出,说。“去替我备马,我要到城门处迎接。” “大人要亲自去迎接吗?” “到方可是堂堂的都府大人,由我侍卫军长去迎接是理所当然的,要守城的的人将主门打能,做好迎接贵客的准备。” “是!” 探子受命再度去跑腿时,瀚海也深吸一口氧。他不知道金弥天怎么会愚蠢地自投罗网,乖乖地留在金华城内,差遣手下去买命,他自可高枕无忧。想不到他居然放弃这么好的保命法子。 傅言中,金涌天是只知沉迷女色、好逸恶劳的男人,可是瀚海深知得他未必如同传言中所说,是头脑简单的人物。 总之,先会一会打探敌人的虚实后,再考虑怎么下手暗杀他好了。 忽地,韩无月的身影飘进他的脑海中,这也是另一个足以让他担忧的问题。金弥天手下的斩妖客多达数百近千,应该不会那么凑巧,无月也跟着他进京了吧。 希望没有。 瀚海不晓得如果无也在其中,自己该如何应对她。 “大人,您的马已准备好了。” “好,”等我上马,便要众人出发吧!” 率着手下一行十数人,瀚海即将舆一名出乎他意料的人物会面。 第六章 无月第一次上京,隔着草窗往外望去,只觉得那城墙高得不可思议,雄伟还不足以点明它给人的震撼。原本她以为金华城已气派了、够壮观的了,这会儿她才晓得自己有如并底之蛙。 “怎么办,怎么办,我好紧张幄!”身旁的女子喃喃地说着。“王上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我们有机会晋见他吗?万一他真的出现在我面前,说不定我会吓得晕到呢!” “拜托,去见那个昏庸荒淫又迷恋妖姬的王,有什度好紧张的?换成我,准是一刀让他死,顺便再砍下妖姬的头更好。”另一人跟着说。 “妳干么泼我冷水!我并非想攀权附贵,再怎么说,天下就一个王,全天下人的生死都系在他一人手上。我们今日谁不都是吃了妖姬的大亏,才会想做斩妖客?可是妖姬是妖姬,王上是王上啊,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的。”女子不满地抗议着。 “大惊小怪?!妳才是做贼的喊捉贼吧!” 眼看一场内讧就要掀起,无月不得不放下车帘,回头说:“妳们都闹够了吧?还没进京城,自己人就先乱了阵脚,以后还怎么谈同仇敌忾,并肩作战的事呢?” 两女互视一眼。 “快些和好吧,谁都有错,谁都该道歉,别像孩子一样斗气了。” 劝解之下,两女总算握手言和。尴尬的气氛维持没多久,马上又热热闹闹地讨论起京城哪里有趣,哪里非观看不可,哪里值得游览、逛街等等。女人家的别扭,还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前一刻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场面,早不复记忆。 无月心想:这趟又不是真来游历玩耍的,可别被京城的繁华给冲昏头,忘记此行的真正目的。 “嗳……快来看,城门前有大队人马在迎接咱们耶!” 同车的四、五名姑娘,全都凑到车帘前,慢了一步的无月顶多透过几颗头之间的缝隙,隐约看到车队最前方搭载金弥天的那辆车停下,从城门内步出几匹高壮骏马,载着一些模样威风的武士出现。 “弥天大人下车了,哇……真是风光啊,有这么隆重的欢迎仪式呢!” “这就叫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倒是领头的那位将官是谁啊?好威风的样子。” “八成是什么守城的官兵头头吧!” “可惜不能再接近一点儿看。” “这也没办法,咱们车龙长达二十辆呢,偏偏这辆又排得这么后面,想看也看不清楚。” 无月瞧了瞧,见没啥新鲜的,也不再凑热闹,索性回位子上去养精蓄锐。反正等进京之后,想要怎么观看京城风光,多的是机会,不急于一时。 .fmx.fmx.fmx “您想必就是金弥天、金都府吧!久仰大名,我是担任宫中侍卫军长的岑瀚海。特别奉绯姬娘娘之命,前来迎接并替您带路。往后接待您游历京城、有趟愉快旅程的任务,都由在下负责。假使您有哪里需要在下的地方,请务必不要客气,直接告诉我就行了。” 说完这串场面话,瀚海早在心中评估起金弥天此人。他的模样比自己所猜测的要显得年轻许多,照理该有四十出头的男子,不仅是细皮嫩肉、凤眼龙鼻,毫无半点岁月痕迹的脸庞,甚至看来比王上年轻几岁。 虽说金弥天的官衔是家传承袭,可是他和那些混迹京城中、惯于浮华的纨挎子弟相较,举手投足之间自然流露的浓厚书生气息,还是胜过寻常的风流才子,颇为气宇轩昂。 “岑大人,您别客气,我这人最怕拘泥于小节,什么繁文缛节的只会叫我头痛难耐。” 揉着脑袋瓜,金弥天端出那一号把“颓废”两字诠释到极点的表情,假假地微笑说:“坦白说,现在我一心一意只想躺在一张真正舒服的床上大睡特睡,而不是像一路上睡的那些木板床一样,弄得我浑身僵硬不痛快。您能帮我想想办法吗?岑大人。初来乍到就这样直接地说,我想您大人大量,不会介意吧?” “不会,是我怠慢了。您病体初愈便千里迢迢自金华城赶来面见王上,累是理所当然的。我已经替您安绯好京城中最气派豪华的客栈,作为您逗留此地的临时住所,请上马车,我会在前方替您带路。” 瀚海也依样画葫芦地还以他虚伪的一笑。 “啊,那真是太好了,就有劳您喽,岑老弟。”金弥天一扬手。“阿贤?阿贤你过来一下。” 趁着他转头去呼唤下属,瀚海的目光瞟向庞大的车队……普通人来面见王上,是不会把一家族都一并带上京城的。如果不是金弥天有意要拿这些家眷做人质,那么其中必有诈。 金弥天果然是个不能轻易忽视的男人。 瀚海沉下脸,往后自己一定要更加小心谨慎,不可被对方那副“百无一用是书生”的外貌给骗了。 “岑大人,我给您介绍,这是我的贴身小厮,名唤况贤,凡是需要商量什么,都找他谈即可,他可代我决定一切。” “岑大人好。”美貌如花的青年恭敬地打躬作揖道。 “——” 瀚海吃惊地咽下一口气,他差点就要当场唤出“绯姬娘娘”这四个大字!怎么可能?天底下竟会有生得如此相似的人?他不住地打量眼前的青年,从对方稍长的身高、稍低的嗓音,又约略看得出两者的不同。 但……那脸蛋、那眼、那鼻、那唇,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嘛! “岑大人,小人的脸上有什么不对劲吗?”况贤抬起头,不解地问。 掩去狼狈的神情,瀚海摇了摇头。“不,没什么。况小哥,你会随时陪伴在你主子身边吗?包括宫中?” “……预定上……是这样没错。不过草民自知身分卑贱,进不了王宫,会在宫门外等待。”青年还是非常困惑,蹙起了眉。 垂下双肩,瀚海松口气。“也是。这样最好。” “大人,莫非草民进宫会有何不便?” 没有办法回答这问题的瀚海,含糊其辞地说:“没什么不便的……只是……呃……况小哥的模样这般……宫中很多嫔妃也许会不太痛快……她们总是嫉妒长相比自己出色的人。” 一想到绯姬或王上若看见这小哥的长相,不知将掀起什么风波,瀚海宁可少一事而非多一事。 “哈哈哈!阿贤,我就说你那张脸什么都好,就是脖子以下生错了。倘使你是姑娘家,我早纳你为妾,好生疼爱了。”在旁观望的金弥天幸灾乐祸地说道。 “爷儿,请自重。”暗暗瞪了他一眼。 金弥天转笑为咳。“天好热啊!快点带我去客栈吧,一切拜托你们了。”语毕,他迅速地溜回马车上,宛如火烧屁股。 况贤留在原位,向瀚海再次躬身说:“我家主子就爱开玩笑,请您别放心上。” “金大人和传闻中一样,是位有趣的人。” “岑大人客气了。”况贤刻意压低声音说。“不瞒您说,他是个再糟糕不过的主子!要不是能挣多点银子,小的我早干不下去了。” “你不怕这些话,传进主子耳中吗?况小哥。” 吐吐舌做个顽皮鬼脸,况贤说:“没关系,少了我,爷儿连鞋都不会穿,他不会革我职的。” 为什么同样的长相,个性却是如此南辕北辙?唉,瀚海暗暗地叹口气,倘使绯姬娘娘也同这青年一般讨喜开朗,许多悲剧都不会发生了。 “那我们走吧!” “是,岑大人请先。” 况贤在他转过身去后,才卸下“奴才”的面具,换上精明能干的阴谋家真貌。他相信这名侍卫军长先前的动摇,必定是意味着“什么”,当然,他事后乔装掩饰得非常巧妙。可是那一瞬间的狼狈,明显得逃不过况贤的眼。 既来之,则安之。 往后还有日子可以慢慢去推敲出这名绯姬身边头号的敌将,到底是怀着什么居心与贼意。 未几,大队人马通过城门,正式踏进“敌阵”中。 .fmx.fmx.fmx 绯姬的手下为他们一行人所安绯的客栈,的确相当舒适、惬意,数十间的房让每个人都能有张柔软的床,客栈老板为了表示欢迎的诚意,还在每间房中摆上一盆盥洗的水,让他们能一到客栈便洗去旅途上的疲劳与尘埃。 打扰一下,可以吗?” 正当无月与伙伴在房间中掀开包袱,准备换下身上满是汗味的旧衣时,况贤敲着门问道。 “有事吗?”开门的无月,让他进屋内后,问道口 “王宫今晚设宴招待爷儿,妳们可要换上隆重的衣装、打扮得漂漂亮亮,吻合爷儿爱妾的身分参与盛宴。” “好棒啊!才刚到京城,就有机会见识宫中的晚宴啊!”同伙的姑娘高兴地拍手说着。 “是啊,妳们就把握机会,好好地放松一下,去玩一玩吧!以后或许再也没这类走运的事了呢!” 讲完该讲的,况贤转身要走,无月也跟了上去。两人来到门外后,她掩上门开口。“贤哥,我可不可以不去参加呢?” “这是为什么?莫非妳身子不舒服吗?” 摇摇头,无月现在满心都想着该如何杀敌建功,根本没心思去享受什么盛宴。再说自己未曾参加过那样的场合,礼仪、举止怎样才叫“合适”,她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我想留在客栈中,到处逛逛。”轻描淡写的,她一语带过。 况贤板起脸来。“妳该不是想在这附近刺探敌情吧?这妳不必担心,我和一些弟兄们,今夜不会去参加宴会,收集敌情的事一父给我们来做,妳们可是爷儿的烟幕弹,不能不去。” “可是……”噘起顽强的小嘴。 改换另一种温和的口气,况贤微笑地说:“无月,妳性情稳重、大方,我不在爷儿身边,就靠妳去拉住那匹口没遮拦的野马了。谁晓得他会不会一不小心就被妖姬迷去魂魄二五一十地搬出自己的底细呢?记住,妳是咱们很重要的一份子,在这么重要的场合里,怎能少了妳?” “贤哥,你别灌我迷汤了。我有几斤两重,自己还知道。况且爷儿才不会被妖姬迷惑呢,他是什么样的人物,咱们这帮人最清楚。反而是你该担心我,会不会一见到妖姬,就忍不住对她拔刀。” “那也不错,一举就消灭了心腹大患。”微笑着,况贤晓得她在开玩笑。 无月做着最后挣扎说:“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妳死心吧!”拍拍她肩膀,况贤说。“去,去把自己弄得香喷喷、娇滴滴的,不要再想什么借口逃避了。” 认命地垮下脸,无月提不起劲地懒懒回房的时候,她特别羡慕有活动自由的男人们,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fmx.fmx.fmx 瀚海将有关宴会上的守卫事宜安排妥当之际,恰巧石榴厅传言过来,要他去见绯姬。大概能预测得到绯姬想问些什么,所以一见到她,瀚海气定神闲地等着她先开启金口。 “如何?初次见到金弥天的看法?” 瀚海低头说:“才交谈几句,很难有什么非常深刻的评语。乍见的感觉并不做作,是个不会令人感受到威胁的男子。但,正如滴水能穿石,或许隐藏在其与世无争的外表下,有一名值得高度警戒的男子在。” 绯姬兴致盎然地把身子前倾,少见积极地询问:“我听你的言谈,似乎很欣赏他?” “娘娘如果担心属下的忠诚,属下会说这是多余的。无论我个人对金弥天是何看法,凡是接受的任务,属下皆会全力以赴去达成。”声色不动的瀚海,给她一个标准中的答案。 “嗯?我曾说过我在担心吗?总之,这回如果不够努力,万一失败,后果你是知道的。”绯姬菱唇唇畔泛着冰冷的笑意说。“你下去忙吧,今夜我会用自己的眼,好好地确认一下这个金弥天,到底是如传言般肤浅或如你评论般有深度的男人。” “是。” 离开石榴厅,瀚海一如往昔的习惯,先深吸口气,再吐出。如果不这么做,他没办法把自己从绯姬的影响下抽身。方才在他们交谈的瞬间,瀚海差点想质问她的身世,问她是否有失散的兄妹…… 要不是他及时清醒,领悟到自己盼望“亲情”能改变绯姬是件多愚蠢的事,这才止住一场大错铸成。毕竟,王上所给她的深厚爱情,历经这些年都无法撼动那女人冰冷的心(也许她根本没有心),一段半途相认的亲情又能改变她什么? 挥开自己荒谬的念头,瀚海整队出发去接人。 护送金弥天一行人(包括他的成群妻妾)到宫中接受招待,这也是他的职责之一。 快马约三盏茶后,瀚海抵达客栈。 “金大人,您都准备好了吗?” 懒懒地打个呵欠,坐在客栈大厅内,金弥天一脸无奈地指着头顶上说:“女人家临到出门非得拖拖拉拉不可,我是好了,但那些吱吱喳喳的麻雀们可没好。不过相信我,你若是去催促她们,她们的手脚只会更慢,不会变快。” “金大人好福气,能娶得这么多位妻妾。” “你是想说我好色成性吧?没关系,我不介意人家怎么说我。好色就好色吧,好色总比好打杀来得没伤害,我娶十个也不会妨碍到谁的日子过不下去,这就够了。您说是不?” 瀚海回以礼貌的微笑说:“金大人的真知灼见,令我汗颜。” “汗颜什么?你成亲没,要不要帮你介绍一些姑娘?”说着说着,竟做起媒人的金弥天,此刻恰巧看到楼梯上缓缓步下的二、三十位姑娘家。“噢,总算下来了,妳们快点过来吧,要出发了。 “是,夫君。”二、三十人异口同声的回答,让地板都撼动了。 好一幅可观的场面。瀚海得强压制住腹中的笑意,才不致显得失礼。他含笑的眼眸无意间地在那群花枝招展的女子中一转,意外地与一双记忆中未曾褪色的黑眸相视。 剎那间,四周彷佛自他脑海中消失。 韩无月! 仅有这三字深深地萦绕在他的意识中,而他的眼则盈满了她。 另一端,也同样受到震撼的—— 无月木愣愣地站在楼梯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盯着岑瀚海的脸。最初是一种惊喜,她没想到会如此快速地又见到他,她甚至认为这是老天爷给她的暗示,天下之大、人海茫茫,一生中妳能再三邂逅同一名男子多少次? 可是,当她的眼从他震惊的表情,移到他身上的军袍时,转眼间,喜悦被冲得一乾二净,留下的尽是难以置信。 京城中,身穿军袍,肩上还披着象征地位颇高的将领红氅…… 这出息味着岑瀚海是她的……敌人! “阿月,天色还早妳就发呆睡着啦!快点下去啊,后头的人都被妳堵住了!” “啊?嗯!” 恶寒从她的背脊窜起,她手脚僵硬地往楼下走去。这怎么可能?为什么他会是敌人?如果他是妖姬与王上的手下,如果他是鬼卒的一份子,为什么他要帮助她烧掉那批毒树枝?难道他不该是去保护那批树枝的吗? 对了,还有个可能,也许他是爷儿在京城的密探,故意藏身在敌营中的! “大家都到齐了吗?我为你们介绍,这位是侍卫军长岑瀚海大人,在宫中专门‘保护’绯姬娘娘,今日承蒙‘绯姬’娘娘的善意,特派大人来迎接我们到宫中去的。大家可要感谢娘娘与大人的好意喔!” 弥天大人的话再度熄灭无月的希望。她脑中回荡着“保护绯姬”这四个字,如果瀚海是间谍,弥天不会刻意强调那几个字眼。这是爷儿给她们的警告,要她们别在绯姬的心腹面前,露了马脚。 脸色一白,无月忽然想到自己曾向瀚海说过的许多话语…… ……斩妖客,专门对付妖姬手下的鬼卒。我便是慕名到那儿去,自愿加入他们行列的人。 你的身手好,也是个古道热肠的汉子……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回金华城,共谋大业! 你就是我们的同路人、是伙伴,与我们一起奋斗嘛! 怪不得自己当时说破嘴,他也照样没什么反应,原来他早是敌营的人,而自己竟然傻得邀请一名敌人参加他们的阵营! 心跳疾速地奔动起来,无月后悔极了,后悔自己没看清楚岑瀚海的真面目,后悔自己的鲁莽与草率即将为伙伴们带来莫大危险,恨她竟然没办法当场揭穿这男人的真面目,与他一决胜负讨回公道! 她好想好想大声地指着他的鼻子,怒骂:你为什么要欺骗我啊?你骗我的目的是什么?岑瀚海!你明明已经知道我的身分,还故意装作没发现,你在图谋些什么? 可是,现在她竟什么话也不能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毫不知情的伙伴们、弥天大人,陆续走出客栈,跟在心怀不轨的岑瀚海身后,进入敌窟。 不行!她应该立刻把这件事告诉大人、告诉况贤,并且阻止大家跳入这场陷阱之中。 “金大”才叫出这两字,她前方一堵高大的肉墙挡住去路,惶恐的无月缓慢地提高视线!直到她与他四目相交。 “这位夫人也快点上车吧,大家都在等妳了。”先是微笑的、以大家都听得见的音量,岑瀚海如是说。然而,在只有无月听得到的话尾,他低声地说:“不要引起任何骚动,对妳我都有好处吧?韩、姑、娘。” 无月一僵。 可是在她能想出任何反驳或对抗他的法子前,他未给她多余考虑的机会,径自走到坐骑旁,挑衅地盯着她。 那神情彷佛是在诉说着:来或不来,都是妳的自由,后果需要妳自己承担就是。 咽下一口口水,无月压抑住颤抖,身不由己地跨脚出去。 可恶!自己的脑子怎么这般不中用,一点好主意都没有,竟是一片空白。她唯一能想到的是:万一这真是场鸿门宴,她是最没有理由逃避的人,她不能在此刻临阵脱逃,放其它伙伴与爷儿于不顾! 先跟上去再说。 她想,总有法子的,她会在岑瀚海对大伙儿做出不利的举动前,想尽办法阻止他! .fmx.fmx.fmx 金碧辉煌的宫殿令每位来自金华城的访客,看得目不暇给、目瞪口呆、目不转睛,可是在这当中,独独心事重重的无月,她低垂着头,没有像同伴们一样发出连连赞叹,只是一径地愁眉深锁着。 “阿月,怎么了?”从前方放缓脚步的金弥天,等她走到自己身旁后,开口道:“有什么事困扰着妳?尽管告诉我没关系啊!” “爷儿……” 他皮皮地一眨眼,将手揽在无口月肩膀上。“再怎么说,妳可是我‘心爱的小妾’,所谓嫁夫从夫、以夫为天,妳就安心地把自己的烦恼交给我这个‘天’来处理吧!” “爷儿!”都什么时候了,竟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无月气恼地以白眼瞪视着他。 “呵呵呵!我知道,到王宫不是天天都有的事,妳紧张也是自然的,放轻松点吧!我想这儿不会有人有那么好的胃口,把咱们生吞活剥吃下去。”弥天执起她的小手,故意亲热地一吻后,便潇洒地离去。 唉,看这样子,警告爷儿是没用的。无月摸着爷儿方才吻过的地方,现在她终于能体会贤哥何以老喜欢念爷儿、骂爷儿、讽刺爷儿了,有时候爷儿的确太没半点警觉性,常常都乐观、轻松过了头,教人怎能不气、不怒呢? 有办法看出她在烦恼,就该给她点机会,好好地把问题说给他听呀! 忽地,无月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她狐疑地抬头,正好看到岑瀚海隔着一段距离凝视着她。八成是在监视她吧?无月顿感不快地投报一记冷漠的瞪视,他便移开脸,不再盯着她瞧。 这种煎熬要到何时才会停止?整场宴会中,自己都必须揣测着他的想法,忐忑地吃着食之无味的餐点吗?与其如此,她多希望能速战速决。把一切挑明了,讲开来,以正大光明的手段而非钩心斗角来解决。 可是…… 命运之神何其残酷。 如果我没有对他动心、动情,那么现在我将可毫不犹豫的,把岑瀚海当成是众多敌人中的一名,不会有半点迟疑。 要是现在无月手中有把剑,她甚至没把握能一刀杀死岑瀚海,理由不是他的武艺高强过她,而是她怕自己会在那一刻,想起他曾救过自己,他的恩、他的情、他诙谐的言语,继而想起那些该死的过往! 有人说爱恨一线间,那她真的好想知道,能在一眨眼间就把内心的爱意,全转为恨意的法子。 “王上驾到——” 内侍官朗声宣读,中断了无月纷乱的想法,她与所有人一齐起身相迎,低头等待那名身着紫龙王袍的男子莅临。 “大家平身吧,今日是孤王所举行的宴会,不是什么严肃的场合,无须如此拘礼。金爱卿,孤王连番召见,你都因病无法上京,这次能看到爱卿如此健康的模样,孤王非常高兴。” “多谢王上盛爱关怀,臣天生体弱多病,好几次虽想抱病上京,可是都被大夫阻止,他说臣的身体状况实不宜于远行,弄不好走到半路就隔屁了。” “咳咳!金爱卿,孤王记得许久以前的一晤,你独特的言行便令孤王印象深刻。想不到,多年后你的言行不仅没跟着岁月成长,反而是……日益年轻呢!” “谢王上赞美。” “哈哈哈哈!”摇着头,新盘王褒歆爵直指金弥天说:“孤王决定不放你回金华城了,你就给我留在京城,天天为我讲笑话,负责让孤王每日三大笑。” “臣汗颜,如此重任,臣哪担当得起?再说金华城的都府,常驻在京城,谁要治理金华城呢?” 新盘王微微笑了笑。“妳听到没?!爱妃。金大人真是位亲民、爱民,心中随时都惦念着金华子民的好都府大人啊!” 绯姬!无月不顾是否会冒犯,迅速地抬起眼眸往高台龙座上扫去。雕金镶宝的黄金椅中央,端坐一名头顶金冠、面如冠王、雍容华贵的男子。但她不是想看王上长什么模样,她要找的是……有了,王上后方的七彩晶珠垂帘处,隐约可看到人影在晃动。 “皇上所言甚是,新盘王朝有忠臣如斯,想必可保王朝千秋万代永盛不衰。” 清丽的嗓音穿透过在场所有人的耳。 大概包括无月在内,都没想到妖姬竟有这般可爱动人的嗓音。像这样纯真甜美的声音,竟会是出自一名狐媚祸主的恶女口中,实难想象。 无月放在桌下的手不住在颤抖着。 要是她有带剑出来就好了。她现在能有的脱困奇招,就是在这最接近妖姬的一刻,杀她个措手不及。如此一来,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无论岑瀚海有何诡计,妖姬已死,他效忠的主子没了,他也就没理由为难金大人与伙伴们…… 至于我,暗杀成是一条命,不成也是一条命,约莫是没办法走出这道宫门了。可是这样也好,这样正合我意。我可以早点去向阿莫赔罪,告诉他我对不起他! 武器,她需要武器! 说时迟那时快,无月的眼睛落在桌面上那把预备用来给宾客们切向用的小刀。 她探出手去。 “王上、绯姬娘娘!” 同时间,另一端的岑瀚海隔着大厅,由摆放着成绯的宴会桌后起身,说:“恕小臣无礼。今日逢此盛宴,金都府难得与会,小臣想献舞一首,不知王上能否应允小臣?” 被这一声吓得缩回手的无月,惊惶地白着脸,瞪着岑瀚海缓缓地站到大厅中央处。 “难得岑军长有此心意,孤王怎会不准?金大人,你的运气不错,岑爱卿的剑舞可是天下一绝,鲜少表演给人看的,你这次可真是要大开眼界了。” “呵呵!王上,小臣别的没有,就是运气好过别人许多,才能在王上的领导下,身在这样的‘盛世’中呢!” 无月听到剑舞两字:心头一寒,莫非又被岑瀚海将了一军死棋?他……该不会趁乱想暗杀爷儿吧? “多谢王上,微臣献丑了……” “慢、慢着!” 无月浑身颤抖地起身,做出一件她生平所做最为莽撞的事,对着当朝君主说:“小女愿替岑大人伴奏,我……我可以吗?” 登时,全场鸦雀无声。 第七章 当无月成为整座王宫大厅的注目所在时,瀚海不仅替她捏把冷汗,还在心中暗骂她的鲁莽愚蠢。 自己好心地想为她圆过场子,想不到她竟又跳了出来,到底想干什么啊?难道她以为方才一瞬间所动的杀意没被人发现到?场中有多少人察觉,瀚海不知道,但他相信稍有一点警觉的人,不会没看见她方才大胆的举止。 明明桌上什么菜肴都没端上,她伸手去拿小刀的理由,很明显的只有一个嘛!瀚海祈祷眼睛锐利的人就只他一人,否则她接二连三的鲁莽行动,很难说不会为她招来什么麻烦! “这位是……”新盘王在一片尴尬中,打破沉默问道。 金弥天跟着干笑,他从位子上起身。“无月是下臣的贱妾,王上。臣为她的莽撞发言向您恳请原谅去请王上看在无月是一片善意,又年轻无知没见识过大场面的分上,原谅她这样没分寸的举止,回头我会好好训斥她的。” 接着他又转向瀚海上欠身说:“请岑大人不要放在心上,尽管进行您的剑舞,请、请。” 瀚海眉头微皱,贱妾二字说不刺耳是骗人的。 刚开始一见到无月身在金弥天那堆叽叽喳喳的女人之中,在讨论相信或不相信之前,本能窜过脑海的是火辣辣的妒焰,它喇地烧焦了每寸理智的土,要不是靠着自己训练有素的表情强压下来,他大概当场就要出丑了。 第二回,又让他看到了金弥天不知怎地,突然靠近无月,两人低声交谈两句后,金弥天亲昵地环住她的肩膀,彷佛她是他的所有物(当然,现在名义上她的确是他的女人),还亲吻了她的小手。 这让瀚海的妒焰又往上攀升一层。 多可笑啊!是我先选择放开她的手,如今却又在脑中将她视为己有,这样矛盾又不够聪明的家伙,是我吗? 瀚海可以神色自若地应付无月自觉受到背叛后,怨怒指责他的眼神。 我不能忍受的是……妳再度出现在我眼前,我却什么也不能对妳说、什么也不能对妳做……我知道该与妳保持距离,以免妳继续受伤,可是妳为何不走?为何又重新在我的周围出没? 情、义两难全。 瀚海要想坚守自己给新盘王的道义,便无法兼顾他对无月的情! 割舍不下的、留恋依依的,全是些明知不可攀、不可去奢求的……人实在是种集任性与执着于一身的动物。 我总算能明白,王上当初曾说过,他对绯姬的爱令他、痛苦无比,但又无法停止去爱的那种心情了。 “我想听看看,这位无月夫人会什么乐器,又怎么帮岑大人伴奏呢!”帘后女子,不知怀着什么心思,甜甜地说道。 “噢?既然爱妃想听,那么岑爱卿,你不反对的话,就麻烦这位夫人帮你伴奏可好?”新盘王别无他意地说。 “微臣遵命。” 双手一拱,瀚海转向无月,皮笑肉不笑地掀启唇角。“不知夫人要使用什么样的乐器为敝人伴奏呢?您有带在身边吗?” 无月脸色涮地通红。“我……没带……可是我会弹琵琶……” “问题简单。”新盘王拍拍手,朗声说道。“来人啊,去乐师那儿取一只琵琶来。” “王上,我想无月夫人也许想亲手挑选一把能适用的琴吧?正巧臣也需要取另一柄剑舞专用的剑,请让臣护送她到乐师那儿挑选。”低下头请命的瀚海,此时也冒了个不小的危险。 倘使自己的言行举止中稍微流露什么不自然,难保不会被绯姬看穿他俩早已熟识。到那时,拥有强烈女性直觉的绯姬,是否会从中察觉什么端倪,可就很难说了。 可是不想办法与无月沟通一下,他猜她还会继续莽撞下去。 “爱卿的考虑很有道理,那么你们快去快回吧,在这酒宴未冷之前。” “多谢王上。” 瀚海冷静地走到无月面前,宛如对待陌生人般礼貌地抬手示意说:“夫人,请往这边走。” 无月踌躇片刻,欲言又止地瞟了瞟坐在最靠近王上的席位上、正端起酒杯以笑容鼓励她的金弥天身上,黑眼中有着无助与彷徨。她越是拖延,情况会更加不妙,一旁的瀚海只好再跨前一步催促。“夫人?” 她无奈地仰视他一眼,颔首说:“那就有劳您了,岑大人。” 走到大厅外,不再需要顾忌他人眼光的时候,瀚海立刻扣住无月的手腕说:“跟我过来一下。” “你想干什么?放开我!”她小声,同样不想引起骚动地说。 “别问,跟我来就是了!” 带她离开回廊,只想找个没有人来人往的地方,瀚海随手推开一间摆放杂物的小置物房,将她推了进去,并且反手把门关上。 “你、你想干什么?不要以为杀了我……灭口,你就可以继续进行你的诡计!我刚刚跟着你离开是大家都看到的,你……没把我送回去的话,一定会引起爷儿的疑心!爷儿会揭穿你们的诡计,你也休想对爷儿不利——” “闭嘴!” 瀚海又怒又气,她误会他早在他的预期中,他的心并未因此受伤,真正让他生气的是她口口声声的爷儿、爷儿,宛如金弥天真的是她的天、她的一切。这就是男人的嫉妒吗? “你凭什么叫我闭嘴啊?告诉你,岑瀚海,我真是错看你这人了!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相信你所说的只字词组,你也休想我会再——唔” 在她饶舌的红唇上强硬地压上自己的唇,双手牢牢地捧住她的心形小脸,让她挣不开,瀚海克制不住内心的冲动,他唯一能想到,可以制止她继续说下去的法子,就是这最原始的手段。 起初不住敲打着他胸、肩的小手,在他执拗地吸吮着她的舌头时,慢慢地放软了。 看她有放弃挣扎的倾向,瀚海稍微放松扣住她的力道…… 这点,他失策了。 无月见有机可乘,马上以全身的力道撞向他,并且在他放手的瞬间,打了他一巴掌。“不许你再碰我一根寒毛,听到没有!” 他抚着脸叹口气说:“我知道这么做很卑鄙,妳生气是应当的。妳现在一定认为我的嘴脸很丑恶吧?” 她像是只竖起毛警戒的山猫,黑眼眨也不眨地瞪着他。 “没想到会真的在这儿遇见妳。我原本希望金弥天的手下多如牛毛,妳不一定会是那跟随他进京的人之一。显然老天爷没那么眷顾我,妳竟然是他的妻妾!是什么时候的事?在妳我相逢之前,妳便是他的人了?或者这只是金弥天掩饰妳们身分的手段之一?” 她气愤未平地说:“你休想我会告诉你什么话,我连听到你的声音都不想!你先隐瞒住自己是妖姬的手下,假装救我的目的是什么也不重要了,如今你是我的敌人,我便不会再受你蛊惑!” 瀚海自嘲地一笑。“我没在妳身上下什么蛊,韩‘姑娘’。我自认在苍晓山上的事问心无愧,妳我若真有什么‘关系’发生,一切也是两情相悦的,不是吗?行,妳不跟我讨论这件事,我们便不讨论下去。” 薄红晕了开来。 那又咬牙又羞赧的表情,彷佛在诱惑男人似的。瀚海知道他不能再任欲望失控、再被她的馨香所惑,此刻意以冷面无情武装自己说:“妳要是想带着妳宝贝的爷儿,在宴会结束后,安然无恙地离开这王宫大厅,我给妳几点劝告,听不听全凭妳自己作主。” 她报以怀疑的目光。 瀚海当作没看到,淡淡地往下说:“一、不要再动什么刺杀绯姬娘娘的念头,妳所看不到的地方,她的周遭埋伏许多身手高强的护卫。别以为来个突袭便能得逞,她不是那样愚蠢的女人。” 得知自己的意图被岑瀚海看穿,无月不甘心的咬着牙,哼地说:“我不需要你的建议,省省吧!” “二、宴席上会端出一道甜品,不要吃,那里头有仙丹。” 无月脸色一变,黑眼来回转动地思量,狐疑地停下。“你干么把这点告诉我呢?如果我们不知情地吃下这仙丹,不正好称了你与妖姬的心意?” “是称了绯姬娘娘的心意没错,可是她的心意与我无关。我是臣、她是主,我宣誓为新盘王朝效忠、为王上效命,王上要我保护绯姬,我便会保护她直到命日来临。” 敛着眉,瀚海严肃地说:“聪明的话,妳便要你们家主子速远离开这京城吧,要不你们所有人注定会被埋葬在这异乡的土地上。” “你……”想问他到底是站在谁那边,无月被他毫无道理的举措给弄昏头了。岑瀚海是敌?是友? “三、等会儿回到大厅后,表演完这一曲,妳不要再另生枝节惹来其余注意力,绯姬娘娘的眼睛很尖,妳强出锋头的事已经够让她怀疑,再这么下去,危害到的不光是妳,还有你们全部的人。” “够了!你这算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你这样假惺惺地警告我,无非是想要让我卸下对你的心防,没用的,我绝不会再上当!”无月抿着唇,忿忿不平地说。“你要戏弄我到什么程度,才肯罢手?” “妳方才不也说,不想再听进我所说的话?可是妳最后还是听了。”瀚海点醒她说。“别太固执,我知道聪明如妳,该能判断好坏、对错,这节骨眼上,妳要让一点意气之争坏了大事吗?” 能讲的都讲了。 他不想看她白白送死,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背叛了绯姬与王上,可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见她受到伤害。他会替绯姬取下金弥天的脑袋,这应该就可以满足那妖姬的渴求了。 他能为无月做的,已经不多。 率先转身打开门,瀚海在离开房间前,背对她说:“我没后悔过,在苍晓山与妳邂逅,我很高兴。” 至少现在回想起来,没有那三天的偶然,他便不会领悟了“爱到心痛的情”是存在于世上的。这总比他什么都不曾体会,就必须结束这一生要好。 不敢再作耽搁,两人迅速地取了琵琶与剑,并在他人起疑之前,回到宴会场上。这些过程中,谁也没再开口,困惑的阴影始终挥之不去! .fmx.fmx.fmx 琵琶珠圆玉润的高昂与剑舞的凛凛威风相辅相成,缔造出神入化的完美演出,当最后的高音急转,扣人心弦地带出剑舞的尾声时,绕梁余韵在大厅上久久盘旋不去,换来阵阵如雷掌声。 “好!表演得太好了!真是精彩。来人啊,取金银十锭来,孤工要犒赏爱卿与这位金爱卿的妾夫人。” “多谢王上,但臣这班门弄斧的雕虫小技,本不该登上大雅之堂,岂敢再向王上领什么金银厚赏呢?”瀚海说道。 “王上,小女也同岑大人一样想法。”无月也躬身回答。 “你们两人都太忒谦了,孤王十分欣赏、十分钟爱你们的表演,你们就收下我的这点心意吧!” “就是说啊,岑大人好威风矫健的身手,无月的曲也慷慨激昂,看得我是甘拜下风、感动不已。王上的打赏是给你们的赞美,就不要再推辞,收下吧!”金弥天也跟着帮腔。 无可奈何,瀚海与无月只得双双领赏,回到各自的席位上。 “阿月,吓我一跳,妳突然说要伴奏,我以为妳是说着玩的,想不到妳真的很厉害,能弹出那么美的乐音。改天妳一定要教教我。” “我也是,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学怎么演奏琵琶!” “嗯……有机会再说吧。”无月没精打彩地垂下头,老实说,她现在根本无心接受伙伴的赞美,她一边为瀚海伴奏时,脑中盘旋不去的是他那句句看似诚恳的话语。 我该相信吗? 我会不会又再一次地上了他的当? 他如果有心要欺骗她,那么好处在哪儿?他所警告的事,听来都很认真,姑且不论其实性…… “哇,这枣泥松糕,好象很可口耶!”坐在身旁的伙伴,惊呼着。 无月一惊,抬头四望,看到一位位内侍正在替众人上菜,自己的面前也不知何时摆放了一盘淡芋色的糕点。她记得瀚海曾说这道甜点里头有仙丹!怎么办?该如何警告他人呢? 她舔舔干涩的舌,先左瞧、右看,确认没有人在注意自己后,迅速把手藏在桌下,拉过伙伴的手心。 “怎么了?阿月。” 以手指一掐代替回答,她再用指头在伙伴的掌心上写着“毒”。 起初伙伴还困惑不解地歪着头,无月不厌其烦地一边以指头写着毒,一边的手则落在桌上的点心盘上,拚命眨着眼暗示。 拜托,一个个去告诉大家,千万别中了妖姬的诡计! 半晌,伙伴似乎了解她的意思,恍悟的脸色有些许的苍白。幸亏大家都是训练有素的斩妖客,警觉心超乎寻常人,未在表面多作张扬,伙伴笑着移转话题说:“啊,这道烤羊很好吃,妳吃吃看吧?阿月。”然后一眨眼。 太好了。 快点传过去,让那些正想享用糕点的伙伴以及爷儿知道,千万别将“它”吃了下去! 倘使绯姬是愚钝的人,她只会想到“看来金华城的人不喜欢吃甜点”,可惜她不是。心细如发的她,从不会错过任何不自然、不对劲的地方,特别是当她有把握仙丹融化在味道强烈的枣泥中,尝来与一般糕点无二,这块加味枣糕理应非常受金弥天与他妻妾们的喜爱…… 为什么他们却没什么人伸手拿它起来吃?有问题!这里头想必大有文章!不可能每个人都讨厌甜点吧? 这之中有几个可能性,其中最大的可能,便是有人警告过他们,不要食用宫中的甜点,并且把甜点内隐藏的“秘密”给抖出来了。 身边有叛徒的事不稀奇,她此刻也不急着去追究是谁泄密,优先要处理的是该怎么样才能让他们吃下去? 哼,以为这样不碰它,你们所有人就能逃过一劫吗? 端坐在晶帘内的绯姬扬起唇角。“王上,妾身好失望啊!” “爱妃,怎么了?” “一定是妾身的手艺太糟糕了,我特地为大家所准备的枣泥松糕,居然没有人尝……是大家讨厌甜糕,还是……妾身惹人嫌,所以大家不想吃我亲手做出来的糕点呢?”话声中巧妙的施压,让全场静默片刻。 这招真是屡试不爽啊! 帘幕后映着水晶珠炫惑七彩的白哲小脸,美艳的绝容搀杂着血腥的气息,她咬着寇丹小指,以免自己得意的笑声传了出去。 这些年来,她之所以能让朝中大臣一一染上幻妖之毒,全都是靠着这些宴会场上的餐点。她晓得直接拿什么“仙丹”出来,要对方吃下,对方便会乖乖吃下,这想法未免太天真,所以她很早就收买了王厨中的人,将自己的手下一一安插进去。 幻妖的好处在于它不是猛烈的毒,不可能一次致死,也不会一次上瘾,然而日积月累中,药性将会慢慢发作,直到服用者不能再缺少它为止。 时而放在饮酒里,时而放在甜点中,不时变换着下药的菜单,借着幻妖不会被银针测得的特性,她迅速掌握这新盘的命脉。 其中也不乏一些警觉性较高的人,他们在服用一、两次之后,便晓得情况不对劲,做着垂死的挣扎,即使赴宴也是滴酒不沾、滴食未进。 绯姬哪会痛快地如他们所愿,放他们一马呢? 只要搬出王上、只要她稍微哭诉一下“某某大人不赏我的光,不喝臣妾献上的酒”,或说“某某大人胃口不好,臣妾特地准备一碗小粥,请务必喝下”,这类的手腕,便能奏效。 毕竟,朝臣们不看僧面看佛面,不想得罪王上的话,他们只得听从她的劝说,最后还是得喝下、吃下她的仙丹。 金弥天,你再厉害也翻不出我的五指山,我要你也像其它人一样,投降、臣服于我的“幻妖”之下! 每回都这样轻易地得逞,虽有些无趣,但……重要的是结果。 “爱妃,妳多心了,怎么会有那种事,谁敢嫌弃妳?妳可是孤王的心肝。” “可是他们明明都没动用啊!” “这……”新盘王放眼大厅,表情甚为尴尬。 此刻,底下传来:“娘娘误会了。” 绯姬隔着晶帘,胸有成竹地微笑着说:“金大人,你说我怎么个误会法呢?” “我们金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一家之主未享用的菜肴,其它人也不许动筷。她们没吃并不是因为不赏脸给娘娘,纯粹是因为下臣还没吃到那样甜点而已。臣进食的动作太慢上娘娘不高兴了吗?那我吃快点,现在就来吃这块松糕。” 金弥天把糕点拿起,嬉皮笑脸地说:“噢!看起来真是可口极了!娘娘亲手做的,想必滋味一定与众不同,让我尝尝。” 原本她所在意的便是这男人有没有吃下仙丹,只要他愿意牺牲自己吃下去,她倒可以不计较其它那些一莺莺燕燕要吃或不吃。 仔细盯着金弥天,绯姬可不会让他以“假装吃下去”给蒙混过去。 “啊……”地张大嘴巴,金弥天将它一口塞入嘴中,大口大口地嚼着说:“嗯……豪出(好吃)……豪出(好吃)……豪……嗯!” 男人忽然脸色发青,掐住自己的脖子,东倒西歪地把桌上的餐盘全扫落地,接着在地上打滚。 绯姬瞪大眼睛,不懂他在干么? “爷儿!爷儿你怎么了?” 金家那成群的妻妾全靠向他,将他包拢在小圈中央。然后有人尖叫着说:“爷儿……爷儿口吐白沫、脸色发青、眼睛翻白了!糕饼中有毒!快来人!快点救爷儿的命啊!” “金爱卿!”连王上也急忙步下台阶。“快召御医来,快!” 大厅瞬间混乱成一片,而绯姬也被这始料未及的发展给气白了脸。什么中毒?这一定是金弥天故意装死,想要“拒服仙丹”的花招吧!这般狡猾的家伙,她还是头一次看到! 好,好你个金弥天! 等会儿御医来了,如果你不是真的中毒,我一定会要王上以欺君之罪,将你关入大牢中,要你吃上百倍、千倍的痛苦,这才能洗刷我今夜的耻辱! “王上,在御医还没来之前,要不要先将金大人送往石榴厅?是臣妾的糕点坏了他的肚子,应该让臣妾尽点责任,看护他。”绯姬边说:心中边怒道:我会要你插翅也难飞! “爱妃有此心,孤王很感动,不过现在金爱卿真的很痛苦的样子,我想还是别去动到他的好。”一转头,新盘王咆哮着。“御医呢?御医到哪儿去了!怎么叫这么久还没到?” 一名内侍官急急上殿禀报说:“御医今日已经返家,我们正派人去传唤,很快就到了。” “动作快!” “是!” 无月心急如焚地站在爷儿身边,看他发青的脸色与抽搐的手脚,她实在很害怕爷儿会不会真的就这样被妖姬给害死了! 如果爷儿真死在这儿,无月一定要拿把刀子将妖姬的头砍下! “呜呜呜,爷儿,你醒醒啊!” 众多姊妹都在一旁齐声痛哭。金弥天则依然痛苦万分地呻吟着,他方才已经呕吐出不少秽物,整个人就像是虚脱般,双眼漂浮在虚空中。 “唔……唔……” 看他试图要抬高手,无月连忙扣住他的手说:“爷儿,振作点!马上就会有大夫来了。” “我没事,阿月,把头再低一点。”金弥天又急又小声地说完后,继续闭着眼睛呻吟着。 先是一愣,无月连忙按照他的吩咐,在众人的帮忙遮掩下,靠到弥天耳边。 “帮我传话给况贤,说我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剩下的就拜托他了。一会儿人家要妳们走,妳们就走,别管我了。” 如坠五里深雾中,完全摸不着头绪的无月,虽然还不明白金弥天话中所指的意思是什么,但她至少晓得几件事:爷儿不是毫无准备,而且也不是真正中毒倒下,知道这些就够了! “御医来了,大家让开、快让开!” 被挤开来的无月,看着那名大夫东摸摸、西诊诊地说:“嗯,是毒,没错。可是中了什么毒,还得再查查,现在我只能先替他点几个穴道止住毒性,然后再调配解药。” 王上立刻说道:“那还等什么,快点去做啊!今夜金大人就留宿在宫中,妳们这些妾夫人就都先回客栈去吧,等明日金大人有起色,再说。” 一切都被爷儿说中了! 第八章 回返客栈的沿途上,无月有的是时间思考。 爷儿要她传给况贤的话,是意味着什么?从结论推算:爷儿的中毒是假,目的是留在宫中。可是他怎合晓得妖姬在糕饼中下了毒?直到她徙瀚海口中知道这件事,以手指写字发出警告,到爷儿的应变之间,不过是短短片刻……爷儿是怎度办到的?他有天眼通不成? 爷儿的深藏不露固然让人吃惊,另一样让无月深感佩服的,便是制定计划的人的人,贤哥。 除了况贤,无月想不出谁能能如此老谋深算,将计划安排得天衣无缝,瞒天过海甚至连自己人都骗倒了。马车上还有一些人在哭哭啼啼,她们不像无月已经知道真相,因而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中。 “往后咱们该怎么办啊?” “没了爷儿,我们还要怎么对付妖姬?这场鸿门宴不该参加的!” “爷儿!呜呜呜……” 幸亏客栈就在眼前,要不然无月都快被泪水给淹没了。 一抵达门口,从各辆马车上奔下的姑娘家,将站在门口的况贤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兼狂哭、狂泣地说道:“爷儿被妖姬下毒,给弄得病重不起!”、“贤哥,你要想办法救救爷儿!”等等。 “好了,大家都先冷静下来,别哭。”举高双手,况贤说。“咱们全进客栈,有什么话等进去再说吧!” 鱼贯进入客栈的人当中,无月故意殿后,她等其它人都进去后,便将爷儿的话转述给况贤听,并说:“贤哥,这一切都是你的点子吧?!为什么你会知道那糕饼有毒呢?” “进去吧,我会向大伙儿解释的。” 未几。集合起众人,况贤神色凝重地说:“在妳们上王宫参与宴会时,我带着几名弟兄在京城内绕了几圈,情况并不乐观,坦白说是糟透了。当初大家是听京城中的探子传回的消息,已经知道这儿已沦为幻妖毒的炼狱,可是说归说,没亲眼证实过一遍,实在很难想象竟已到这样的地步。” 众人面面相觎,沿途上他们也看过许多深受幻妖毒害的村落,可是他们一到京城,处处所见并无传闻中的那般恶劣,大伙儿正觉得奇怪呢! “那是因为马车行走的路线。当初岑瀚海,也就是妖姬身边的首席护卫,他领我们行走的是京城中最繁华的大道,能住这条街的若不是什么达官贵人,便是像客栈主人这种财大气粗的商贾……” 停顿了下,况贤投目到窗外说:“事实上,只要走出两条街外,到处都有随地病倒或毒瘾发作、无处买幻妖之毒的人。乞讨、抢劫,几乎是走到哪儿看到哪儿,简直不像是座城,而是一处战场!” “贤哥,那些人有腿,怎么不来这儿抢劫呢?这儿的人看来多有钱啊!” 嘲讽一笑,况贤摇头说:“妳走一趟便会知道。” “什么意思?” “幻妖泛滥,京城内早发生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暴动,全是些想抢银子去买毒,或是直接动手抢仙丹的穷民、暴民,他们攻击、毁坏大半的京城屋宇,烧杀无辜被牵连的人,可是却没到这条街上的理由,便是——进入这条街的入口只有一处, 而那儿有大队、大队的军马在把关着。” 无月怀疑自己的耳朵。“把关?是担心有敌国来的突袭军吗?” “阿月,妳的想法很可爱,但是很遗憾他们并不是那么可爱的……”况贤叹息说。“他们是严格禁止那些贫民、暴民进入这条街,美其名是因为这条街连接到王宫,这是保护王上的安全。其实这就是很明显的护短,那些达官贵人只求自己能高枕无忧,对于几条街外的生死,根本不当一回事。” “这太过分了!”、“罔顾他人性命!”、“暴政!”底下纷纷冒出打抱不平的愤怒之声。 无月心中也同样激荡着难以平息的怒火。她当初不是为了什么正义而加入斩妖客的行列,但现在她认为自己的决定下得没错,如果没有人挺身而出,那么这样水深火热的日子,是永远不会结束的! “很好,我知道大家现在都有同样的愤慨,所以我们也该采取行动了。事实上,爷儿今日会留在王宫,是我们计划的第一步。计划是否会顺利展开,我原本也没多大把握,幸亏一切都比我们预期的要好。” “贤哥,你的意思莫非爷儿中的毒是假的?”同伙的女子喜出望外地问道。 “是的。” 娓娓述说着计划的来龙去脉,况贤解释着金弥天演出中毒戏码的理由。其实也没有什么好令人惊奇的,他们都料想到妖姬会在饮食中下仙丹,这把戏是她常用的手段。 俗话说,以其人之道还治且一人之身,金弥天身带具有微毒不伤身的药粉,伺机将它拌入随便哪种菜肴中,预计等到宴会近尾声时,毒性恰巧发作,弥天倒下——到那时,王上不可能置之不理,一定会替弥天找大夫看病。 “我们几人先把真正的御医给调了包,找了个替身作出假诊断,幸运的话,爷儿便可留在宫中,他唯一需要这么做的理由,妳们有谁猜得到吗?” 无月说出自己在路上的猜测,说:“爷儿在宫中,是要给咱们借口可以进入宫中吧?” “正是如此。无月说得好,我是拿爷儿当人质,给咱们打通入门的关卡。禁卫森严的宫廷之门,我们已经查过了,有两层楼高,咱们摸黑想爬上去,必会惊动墙上的守卫们。而墙翻进去又是一大片空荡荡的广场,连躲避之处都没有。所以我才会放弃这条道路,选择另一条。” 况贤将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皇宫细部地图,摊在桌上说:“我打算再过一会儿,便以替爷儿送上解百毒的家乡老药为名义,请两、三人与我同行,进皇宫大门。当然,我会以护送夫人的名义前去,只留在门边。” 指着宽大围墙上两处以黑墨点出的门。“其余的人便聚集在这儿,外头有森林作掩护,很安全。这两道门,一是运送宫中食粮、饮水等等杂物的货运小门,一是专门给载运秽物、垃圾,到外头去丢弃的污门。白天开启,天暗便由里头上大闩,关上。我打算去将这些门打开,你们就可藉由这两道门,不费吹灰之力地进入。” 讲到最后的重点,况贤眼巡八方地说:“大家各自散开后,我要你们想办法来这个地方。”地图上以红笔勾出的圆圈,非常明显。 “这是哪里啊?” “妖姬储存仙丹的库房。” 众人之间泛起阵阵骚动,毕竟由那座库房生产出的东西,正是祸害天下的妖物。 “这就是第三阶段,也是我们今夜行动的最主要目标,将仙丹全部都毁灭,一颗不剩地烧光它!我不会说这是椿简单的任务,也许你们在王宫中各自行动,无论负责声东击西的人、负责掩护退路的人,都有人会挂彩、受伤甚至送命。危险不在话下,不想参与的人,现在退出也没关系,我可以谅解。” 等了等,场子中众人同仇敌忾的心合而为一,谁也没有出声,可是在无言中都能感受到那股强烈的心意——为了天下,他们要勇往直前! “很好,谢谢大家。我现在把每人负责的任务发给你们,你们好好地研究一下,记住要动作敏捷迅速,不可有所耽搁。任何的延误,都会引来宫中所有禁卫军的注意力,到时身陷敌阵,要伙伴救援也困难。” 况贤高举一手说:“让我们把妖姬与她邪恶的毒物都一把火烧光吧!天下万岁!” 万岁声此起彼落,士气高昂倍看。这一夜,新盘王朝的历史将走入轰轰烈烈的一页……它将成为推翻王朝内战的第一幕。 .fmx.fmx.fmx 听着内侍官小银子口沫横飞地述说着金弥天的状况,似乎真的不很乐观,也不像是乔装中毒的模样。 这让绯姬蹙起眉头,在极少数中的少数,是有些人会受不了仙丹的毒,而早早起了另类的反应。可是他们没有一人是在食用中立刻倒地的!为什么金弥天偏偏与众不同呢? 命大的家伙,本以为这次可以逮到他的小辫子,还喜是失策了。 绯姬不悦的理由,除了金弥天不是装病的之外,另一个让她感到棘手的,便是如此一来,她无法再以仙丹掌控这个男人。本想在他成瘾后,以他那副“巴结”“哀求”的模样来一雪数年来的积怨,看样子是得放弃了。 不能被我所利用的男人,也没有留在这世上的价值。 派小银子去把岑瀚海找来后,绯姬斩钉截铁地告诉他说:“我不要让金弥天那男人活着走出宫门,既然他现在中毒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也就是你下手的最佳时机。岑大人,您应该不会不懂我在说什么吧?” “您要臣对一名手无寸铁且奄奄一息的男人下毒手吗?” 绯姬厌恶地蹙起眉。“岑大人,您该不是要告诉我,什么道德是非大论吧?杀一个是杀、杀两个是杀;活蹦乱跳会反抗的是杀、不能动不能跑的也是杀。这有何不同呢?我要的……是结果。” 瀚海无法苟同地绷起脸。 “你那是什么表情?不服?你是要违抗我的旨意,背叛你的主子吗?别忘了,现在你也是我养的狗奴才之一,我若不继续供给你仙丹,你就只有在痛苦的、无边无境的幻想中,与成堆的敌人作战,直到筋疲力竭、气力耗尽而亡。” 斜勾起一道眉,语带威胁的,绯姬说:“不要以为你是王上身边的忠狗,我便会手下留情。王上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他的人也是我的人,你最好乖乖照我所说的去做,岑大人。” 瀚海不是个没脾气的人,多少次他都忍下来了,绯姬傲慢的言语、侮辱的口吻,以及明显将他踩在脚下的态度。 几次他都以“没关系,我听从、效忠的是王上,我只要遵照王上的命令,好好地保护她、替她办事,她所说的冷言冷语也伤害不了我”这样的话来宽慰自己的心。 无论那是多么骯脏的事、多么过分的行为,自己都会在效忠王上的前提下,替妖姬办到。 直到这一刻—— “娘娘您说得没错,我是王上的狗,我也是奉王上的命令来保护您的。凡是威胁到您的,我都会为您除去。但是除去一名对您不构成威胁的对象,便不在我考虑之列了。金弥天现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连手脚都抬不起来,他怎么可能来暗杀、伤害到您呢?他连明日的朝阳能否见到都是未知数。” 滔滔不绝地说出来,真是爽快多了。当着绯姬那诧异膛大的黑眸,瀚海拋下他一直想说的。您如果真这么坚持要取金弥天的命,何不自己去取呢?很简单的,把刀子插进他的胸口就行了。主子并不像您以为的那么好当,想让下属心悦臣服,请先身体力行吧!” “你——”霍地从位子上起身,绯姬气得连话都不会说。 “属下告辞。” “岑瀚海!你敢走出那道门,你就别想我会再给你半颗仙丹!”绯姬歇斯底里地嚷着。 他以关门声回答了她。 .fmx.fmx.fmx “侍卫大人,这两位是金大人的妾夫人,她们可以进去给大人送药吗?”站在宫门前,况贤指着两名头戴黑兜帽儿的女子,向戒护在门两端的男人们问道。 “送药?”侍卫们互看一眼。“你等等,我进去请示一下。” “这药很快就凉了,一定要马上送进去才行。请您宽容一下好吗?”况贤边说着,边把一包覆在红布里的东西,悄悄放在那名侍卫手中。 侍卫借着火把光芒,看到金澄澄的色泽,立刻露出微笑说:“虽然你这么说,我还是得请示一下长官。你等等,我会快去快回的。” “那就有劳您了。” 这时无月稍微推开兜帽,凑近况贤说:“不会有问题吧?” 耸个肩。“要不行,恐怕得试着硬闯了。如果能在一盏茶内解决这边的十几人,等援兵到了,咱们也已经长驱直入。” 闻言,无月提高心中的警戒。随时会动用到手中的这把剑,让她不紧张也难。仔细一瞧,手心早已布满汗珠。 “没问题,你们进来吧!小哥,宫中禁止男随从入内,你得待在这边等。”一如诺言,没等几刻,上气不接下气的侍卫即返回转达许可。 “谢谢这位好心的侍卫大人。我知道,我会送两位夫人到前面,然后在一旁等候的。” 放他们进门后,三人再次对侍卫道谢,接着况贤小声吩咐着。“妳们都照计划去进行吧!我也会趁着守卫没留意时,自己找脱身的机会。祝妳们好运了。” “贤哥也是,小心点。” 挥着手,美青年仍是一副凡事操之在我的悠哉态度,笑着送她们入宫。 无月与伙伴的任务,是要将藏在这药壶中的火药,设法埋在仙丹库房的门前。这桩任务说容易也不挺容易,第一点要注意的,就是库房附近必定会有看守的人在,要怎么引开那群人的注意力,在不受干扰的情况下埋入火药,问题并不简单。 “到时候,我会负责把那些人的注意力引开。”无月同伙伴商量说。“妳就去埋火药吧!” “妳一个人能应付得来吗?依我看,照我的法子较安全。”伙伴的意见,是两人先一同打倒看守人,再一起去埋火药。 “可是那会浪费许多时间,在我引开他们注意力的同时,妳去行动,风险也小。放心吧,我会努力地撑到最后一刻,一定会给妳足够的时间埋火药的。”无月左右看看说:“这边没人了,我们可以褪下这袍子了。” 涮地,两人一揭开兜帽披风,底下是早穿在身上的夜行装。和同伴打个眼色,她们双双攀上树头,跃上屋顶!在如同迷宫般广阔的宫殿中,身轻如燕地飞奔着。踏过主殿、越过石榴厅,抵达位于最深处的库房。 一、二……数了数,敌人大约有六、七人,并不是无法应付的数目,可也不是能轻易打倒的数目。 她们伏在最靠近库房的屋檐上等待着。 按计划,等况贤把其余同伙都放进来后,他们会在王宫四周引起骚动,接着在东西南北四方放火,狼烟升起之际,便是她们行动之刻。 现在,她们只能等待暗号到来。 .fmx.fmx.fmx 感觉仿佛积压在胸口上许久的东西,被一扫而空,有种如释重负的快感。 瀚海知道自己忤逆绯姬,换不得什么好下场,但人应有所为,要是做了不该做的事,那么也失去做“人”的资格了。朝敌人的后背放箭、以及对无力反抗的人进行谋杀,都是他无法接受的行为。 哪怕赌上自己的前途,他都无法那么做。 自己能为王上效忠的日子,也所剩无几了吧?他不害怕绯姬会使出什么手段来对付自己,但唯一担心的,大概就是王上身边再无可信之人,他的命运只能交给老天爷来处置了。 希望绯姬能领悟王上给予她的爱,能晓得天底下再没有比王上更爱她的人,能因此阻止她出手伤害王上…… 只是在追寻着一份爱,为何会让天下共沉沦呢?他真的不懂。 “失火了、失火了!” 前方的阵阵骚动,将瀚海由冥思中拉回,他立刻往人声鼎沸的方向跑去。还没赶到现场,便看到许多内侍官提着水桶往同样的方位前进,他随手捉住一人说:“怎么会起火的?” “不晓得,等我们发现时,那儿已经烧起来了,林子里烟雾弥漫,大家都乱成一团啊!” 直觉发出警告,他知道有什么不对劲,可是……半夜中的花园……没有理由啊,怎么会无缘无故起火呢?现在离天干物燥的秋天还有一段日子,如果不是有人故意……就在瀚海快要捉到那抹模糊的预感之时,他听到相反方向的林子里也有人在喊着——“这边也失火了,快来救火啊!” 果然!一定有人在计划引起骚动! 王上与绯姬身边都有重重的护卫,应该不需要他担心,那么唯一会引人觊觎的……难道是仙丹? 这时瀚海脑中只以为这是有人想夺走仙丹,过去也曾发生过这种事,特别是绯姬把手头上的仙丹当成是控制人的工具,那些无法拿到手的人,会有抢夺的念头并不奇怪。 还是去看看好了。瀚海选择飞跃上屋檐,避开底下仓促奔跑救火的人群,疾速前进。 “喝啊!” 他才刚到库房附近,便听到吆喝、搏打与刀剑在空中交错所发出的铿锵声响。夜色中,几名侍卫与一名黑衣人缠斗着。他立刻拔出随身的刀,往打斗的中心一跃而下。 “大胆小贼,还不速速束手就缚!”劈头便往黑衣人的天顶盖上挥下。 喀!刀锋与剑身在半空中交叉为十字,迸出火花。 瞬间,黑衣人发出一声低呼,瀚海定睛一瞧,赫然认出那双半露在黑头罩外的双眸……没有人的眼像她那般清澈明亮,她是……无月? “干得好,岑大人!” 趁着瀚海制住她的时候,其余护卫此时迅速由两旁夹击,将剑架在无月的颈项上说:“你现在无路可逃了吧!竟敢闯入宫中,说,你们的企图是什么?” 她抬高了脸,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不用问也知道,一定是为了仙丹而来的贼子。一刀杀了,省得啰唆!”另一名护卫扬起手中的刀,说时迟那时快地斜劈向无月。 瀚海低咆一声。“住手!”手中的刀一反转,竟朝自己人划去,冷不防受到这攻击的护卫与一旁支持的人,纷纷发出不解之鸣。 “你、你谋反不成,岑大人?” “难道岑大人也是这群贼子的同伙?” 他该怎么解释? 说他只是想解救自己心爱的女人? 他爱上的是一名专门与王上与绯姬作对的斩妖客? 罢了!这根本是有口说不清! “你们谁也不许靠过来,否则休怪我刀眼无情,滚!”终究,在这一刻,自己是舍弃不下她,无法眼睁睁地看她被众人包围、被人追杀!他豁出去了! “哇啊”的几声,原本围在四周的士兵们,都见识过瀚海的身手,也都知道他一人对付他们所有人还绰绰有余,谁也不想成为头号刀下冤魂,因此争先恐后地弃刀剑、兵器而逃。 一场危机,于是化解。瀚海庆幸地放下刀。 “为什么?为什么你又救了我?” 站在他身旁的无月,气愤地扯下头巾,露出她姣好但怒火中烧的脸庞,”双黑眼控诉地说:“告诉我,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岑瀚海!我已经完完全全被你搞胡涂、搞得晕头转向、搞得不知所措了!” 瀚海瞅着她细看,柔声说:“妳真的不明白何以我三番两次地救妳吗?无月。” “我是不明白!” 悠长地,他吐出一口长气说:“天底下有哪个人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爱的人就要惨死在别人的刀下,而不想办法去救她的?妳告诉我。” 爱?! 无月脸色一白,她真的听到他说出这字眼吗? “我不知道多数人需要花多长的时间,才会晓得原来自己的心被一个人给绑住了。我是三天。三天我就被一名异常顽固、异常美丽、又异常热血的姑娘给绑住。她不常笑,可是偶尔的一笑却璀璨到日光都会相形失色。她不常掉泪,可是她的泪水美丽得像珍珠一样。” 无月揪住了心窝。她不要听这些、她不能听!他是敌人啊! “我原以为自己是没这权利去爱人的,相心必老天爷喜欢开人的玩笑,祂让妳与我邂逅了。” 他是敌人,可是他也救了她,一次又次地。 “哪怕我晓得妳和我身处敌对阵营,哪怕我晓得妳是别人的妾,哪怕我知道妳现在对我只有恨,我还是没办法不救妳。妳就当这是我隐瞒妳身分所付出的代价吧,不用放在心上。” 此刻他淡淡地自嘲一笑说:“谢谢妳听完我的自言自语。去吧!快点离开这里,否则妳将会被更多的禁卫军所包围的。” “你……呢?” 转过身,一耸肩,瀚海把刀架在肩膀上说:“已经不能回头了,如今的我,只有一个选择……妳快走吧!” 他想……杀出一条血路?为她? 无月眼前一片模糊。她怎能走?!她还走得了吗?早在他们相逢的瞬间,她挣扎在过去的回忆、现在的任务与眼前的他之间时,她的心似乎早有了定论。 一步、再一步。 无月伸长双手抱住那宽阔的肩,低声饮泣地说:“你错了,还有一个选择,我会陪你战到最后一刻。” 第九章 您如果喜这么坚持要取金弥天的命,何不自己去取呢? 可恨的岑瀚海,竟敢在这节骨眼上顶撞她!咬着指甲,绯姬轻哼一声:罢了,他不干,难道自己便找不到其余的手下了吗? “小银子,你过来。” “娘娘,您有何吩咐?”内侍官恭恭敬敬地现身。 绯姬自袖中抽出一柄薄翼锋利的匕首,扔到他面前说:“我要你去宰了金弥天。” “啊……” “小银子,我可是打自进宫来便相当地照顾你,你难道不该报答本宫的恩情吗?只要你替我办好这件事,我会赏你许多金银珠宝,让你下半辈子都再也不必当人奴才,替人卖命了。”她挑起一眉,以利相诱。 咽下一口气,内侍官摇着头往后退缩。“娘、娘娘,那是不可能的!小的目标明显,谁都认得我是您的贴身内侍。一旦我去探视金大人,却把他给杀了,王上一定会追究这件事,到时牵连到娘娘,小人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万恶不赦的奴才了。娘娘,请您放过小银子吧!” “你怕什么?就算天塌下,有我顶着!”连向来对她只有“点头”,没有“摇首”的小银子也会说出拒绝,让绯姬的愤怒高涨,淹没她平日可以冷静算计的理智。 “可王上若怪罪下来,小人是怕自己被砍上一千次头,也没法子交代这桩事啊!要是小的说出奉娘娘之命,杀害朝廷大臣一事,即便王上宠爱娘娘再多,天下人也不可能会再纵容王上的态度,到时掀起一场乱子……噢,不、不成,这么大的罪状,小银子实在担不起。请娘娘原谅,小的还有事去忙了。”没请示绯姬允不允许,胆小的内侍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全是些没用的笨东西!我养这些人这么久,想不到竟一点儿用处都派不上!”绯姬举起一旁的花瓶、罐子砸下,可是那些被破坏成稀巴烂的昂贵华瓷也替换不了她心中真正想摔的……金弥天的脑袋! “我就不信我要不了你的命,金弥天!”绯姬将匕首放回自己怀袖中。“除非你是九命怪猫,否则我定要你葬身在此!” .fmx.fmx.fmx 绯姬未带半名随从,便突然出现在金弥天休息的客室门前,吓了护卫在门边的两名小兵一跳。他们急急忙忙地行礼说:“绯姬娘娘好!您是来探望金大人的吗?” “嗳。金大人呢?是否好转一点了?” “启禀娘娘,吃下御医的药之后,金大人便入睡了。” 绯姬闻言唇角泛起微笑,她拿出两枚大银赏他们,并说:“我会在这边待一会儿,你们能帮我个忙,暂时先到别处去逛逛吗?”她可不想自己杀死金弥天时,他哀嚎的叫声招来门外的守卫。 两名侍卫互看一眼,他们脸上分明写着疑惑,不明白绯姬做出如此要求的理由何在? “我只是想与金大人谈点事,当然,我知道他在睡,但碰碰运气嘛!” 这理由很勉强,侍卫们心中也还有迟疑,但一想到对方是宫中宠妃,自己不过是小小的侍卫,哪敢与她唱反调呢?于是两人领了赏之后,老实地由绯姬面前消失。绯姬得意地笑着,瞧,这真是轻而易举,现在没了干扰,金弥天的小命有如她的囊中物了。 推开门,她手握匕首摸黑进入屋内…… 飘动的纱帘后,隐约可以看到躺在床上的人影。绯姬靠了过去,心不寻常地悸跳起来。虽然这辈子她不知造成多少人因她而送命,但真说要亲手夺人性命,这还是头一遭。以口头吩咐别人去做,以及自己下手,这两者之间,心中的压力差距竟如此之大,实在出乎绯姬所料想的。 不过是把刀子插进他的胸口罢了,我到底在畏惧什么? 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绯姬一咬牙,索性闭上双眼。只要把刀子往那个方向刺过去,就没问题了吧? 纳命来,金弥天! 咻地,匕首毫无阻碍地划破薄纱,丝帛碎裂声中,绯姬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匕首陷入一样软绵绵的东西中!中了吗? “要暗杀人家的时候,闭上眼睛可是会杀错地方的喔,娘娘。” 吓!绯姬登时要退开,金弥天已经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上了床铺,翻身一压,把她的双手扣于头顶之上说:“不过这还真是条想象不到的大鱼呢?怎么了,手下没人可以使唤,居然自己跑来做刺客?我还以为娘娘是宁可脏污别人的手,也不会让血喷到自己身上的人呢!” 男人的身体牢牢地把她钉住,绯姬羞辱地红着双颊说:“你果然是装死的!” “噢,不,娘娘。您认为小的没中毒吗?错了,我的确是中毒,只是不是您放在糕饼中的毒,而是我自备的。所以在吃了早有准备的解药后,我现在才能恢复一点力气,躲过您那一刀。” 金弥天俏皮地眨眨他那勾人的丹凤眼说:“一直想见上您一面,看看这闻名遐迩的妖姬是以什么美色迷惑吾主。想不到……也不过是乳臭未干的扁胸丫头嘛!吾主也真是的,这种丫头有什么好迷恋的?!女人得要丰丰满满、白白胖胖、香香嫩嫩的才好啊!” “住口!你敢拿我和那些母猪相比!” 呵呵,真有趣。我说的是人不是猪,您要自贬身价,我是无所谓啦……”一耸肩,金弥天的凤眼滴溜溜一转。“怪怪,娘娘竟会和我认识的某人生得三分像?虽然我觉得贤儿的脸还标致点,可是被他听到,一定又要臭骂我了。” 这男人……真是莫名其妙到极点了! 他举止轻浮,言语却像孩子般天真好奇。他垂涎女色的名声远近驰名,但自己和他腿对腿、腹贴腹,他竟是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哪像过去无数的男子一把她压在身下,立刻丢下圣人面具,露出急色鬼的模样,上下其手,淫言秽语不绝于耳。 难道他不觉得自己有魅力? “金大人……”卸下先前的敌意,绯眨着无辜的长睫,以她拿手的蹙颦微笑,眼中还楚楚可怜地闪烁着泪光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和您作对,我应该和您合作才是!您已经在今天证实,您的智谋高我一筹,我甘拜下风。” “哪里,娘娘太客气,这些点子也不是我想的。” 绯不让他转移话题,还将自己的身子往上一蹭,一脚勾住他的腰身说:“其实……我会这么恨您……都是您不好啊!” 金弥天挑起一眉。“娘娘请说。” “自从我听过您的鼎鼎名号以来,便知道您是与众不同的,是男人中的男人,是堂堂的英雄……我千方百计想接近您,您却拒我于千里之外。爱之深责之切,日久下来,我不靠着恨您,怎么度过这思念的长夜呢?”适时地让眼泪滑落,她晓得多少硬汉也难以抗拒这一招。 “娘娘的意思是说,您爱上我了吗?” 闭上双眼,以千百倍胜于平日的演技,绯暗哑地说:“是的,金大人,我……很早、很早以前……就对您……” 差不多了吧?到这种程度,不会有男人拒绝送上门的“佳肴”,除非是个冷感、不举的男人。 “哈哈哈哈……”笑得开怀的金弥天,松开扣住她的手,说:“这真是我所见过最糟糕的演技!连刚出道的戏子都演得比妳好啊!” 什么?! 金弥天摇着手,遗憾地说:“我不管妳是什么宠妃或妖姬,现在看来,妳只是个顽劣又不听话的姑娘家罢了。愚弄人不是件坏事,但以为自己可以愚弄天下人,却是件不可原谅的错事。” 他干么用那种同情、可怜的目光看我?我最痛恨的便是他人的同情!我不需要同情,我会替自己讨回公道,我不稀罕…… “我真为那些因妳而送命的人们感到不值,妳用这样的手法,想获得什么,我不懂。可是我敢打赌,到头来妳想得到的,一定还是到不了手。” 困窘、屈辱、意外连连,这个不按棋理走的男人,一点点的将绯姬的心防击垮,她显露从不轻易让人看到的“幼小”一面,大声嚷着。“你又懂我什么?你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又懂了我什么?” “哎,我是不懂,也没必要去懂。”突然从床上跳下,金弥天推开窗户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和接应我的人会合,不再多耽搁喽!” “你想跑?”从床上翻身坐起,绯姬瞪大眼,她不放他活着步出这王宫的誓言,眼看……“来人啊!” “您没听到吗?外头早就混乱成一片了,谁会听到您的叫喊呢?省点力气吧!我呢,讨厌打打杀杀,生平的原则是绝不杀害弱小的人,您今日命大遇上我,换成别人可能就难说了。” 攀出窗外,临别前金弥天最后一眨眼说:“最后送您一个灿烂的小礼,请笑纳。” “给我慢着,金弥天!” 奔到窗边的绯,本想搜索男人的身影,可是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夹带高涨的火焰喷向天空,也震开她狭小的视线……那边的方向,不正是存放她所有仙丹的库房吗?是谁那么大的胆子竟敢…… 金弥天!除了他还有谁?! “啊啊啊——” 绯姬痛苦气愤的怒吼,被淹没在那连绵不绝的爆炸声中,没人听到。 .fmx.fmx.fmx 爆发的威力不只是震天撼地那般惊人,打斗中的瀚海与无月双双都被那威力震得东倒西歪,许多连根拔起的树枝也纷纷飞打过来,瀚海立刻扑向无月,以自己的身子覆住她,替她挡住危险。 惊天动地的一刻过去后…… “瀚海,你没受伤吧?”无月连忙推开他,焦急地问着。 “我没什么大碍,只是被一些小树枝给打到而已。”瀚海回头一望,后方已经是片火海。“我们快走吧,会儿火就要烧过来了。” “往这边走,有人会替我们确保退路!”拉起瀚海的手,无月想也不想地说。 瀚海迟疑了片刻。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随她离开?!他知道自己等同背叛了王上,不可能继续留在宫中,可是加入敌营…… “快走,没时间了!” 望见她忧心哀求的眼眸,瀚海知道自己还不能放下她。他握住她伸出来的手,两人在暗夜中疾奔。幸亏这场爆炸粉碎不少追兵再战的意志,沿路上或多或少有些阻碍,但他们一一联手击退。在侍卫集结起来前,他们已经穿越过小门,往宫外金弥天一行人等待的地方直行。 “贤哥!大伙儿!爷儿!你们都平安无事吧?” 无月一见到伙伴,立即高兴地喊叫着。虽然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的,也有些人受到轻伤,但似乎都能及时脱离宫中! “阿月也回来了,那么人是否都到齐了呢?”金弥天转头望着况贤问。 “最后负责断绝追兵的三人还没回来,其余都到了。”整体情形都能顺利进展到这最后阶段,况贤可说松了口气,他不经意地瞥看无月的后方,讶异地张嘴说: “岑大人?你怎么会在这……大家,保护好爷儿!” 众人纷纷拿起刀剑,把金弥天围在中心。 “贤哥,不是的,不要误会!瀚……我是说岑大人他,不是要对爷儿不利才来的。其实是我坚持要带他过来的,因为……”无月窘困而拙于解释,她不晓得该怎么说清这来龙去脉。 “无月,让我自己说吧。”瀚海搭上她的肩,站在她身旁说。“我已经不是绯姬身边的人了。她要我去杀害无力自卫的金大人时,我便已经拒绝她的要求,所以我想她再也不可能容下我。” “你的意思是,你背叛了妖姬?” 摇摇头,瀚海说:“我从没说我效忠的是她,我之所以保护她全是因为王上的命令,我到现在为止还是效忠王上的。” 接着他把自己答应王上的过程、王上曾与他的对谈,一五一十地告诉金弥天等人,并说:“我不是要你们体谅王上,王上自己明知这抉择是背天逆地的,还是这么做,他理应受谴责没错。如果接下来的战争,你们有获胜的一日,就请给王上一个自裁的机会吧!让王上有个能适合他身分的死法,拜托。” “岑大人,您已经不再效忠于王上,那何不加入我们的阵营呢?”况贤基于他们这边也是求才若渴,有瀚海的助力必能如虎添翼才这么说。 苦笑一下,瀚海说:“我这辈子的忠诚已经献给王上,虽然无法再服侍他、为他尽心尽力,但我的忠心是不会改变的,我不可能再认谁作主。” “况贤不是要你做我的手下,岑兄。”金弥天也加入劝说之列。“我们的主子是新盘王朝的千千万万子民,难道他们不值得你一献忠心?” 这说法确有其魅力,然而瀚海还是摇头说:“我曾经是危害子民的帮凶之一,将我的忠诚献给子民们,子民也不会接纳吧?我若加入你们,美其名是戴罪立功,但我这种罪人的存在,只会拖垮你们号召众人的向、心力。我不会,也不能这么做。” 停口气之后,瀚海把自己手中的刀递到他们面前说:“吶,让你们决定要如何制裁我吧。杀我了也行,全听凭你们处置吧!” 接过刀子,况贤与金弥天交换一眼。 “不行,不要杀他!” 无月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地冲出来,她双手横在瀚海身前说:“我知道他曾为妖姬做事,但如果我们只因他不加入我们,便要杀了他,那我们和不择手段也要除去不顺眼、不听话的人的妖姬,有何分别?他已经不再是我们的敌人,这样还不够吗?” “阿月,妳……” “爷儿我求你,不要杀他!我……我会为保护他而战的,因为我不想再次失去我所爱的人了!” 她的这句话,让瀚海微微睁大眼。 “没人说要杀他啊,阿月。”金弥天做出仲裁说。“岑兄,你的忠诚虽然与我们不同,但你和我们之间并无多大分别。我们都是为了自己的理念奋战,我敬佩你这点。我相信你是言而有信的铁铮铮汉子,退出这战场后,便不会再回来。你是个自由人,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吧!” 瀚海没想到他们会一毫无代价地放了他。“也许过去我也曾伤害过、甚至杀过你们的人,这笔债……” “我说过了,咱们是一样的。那些鬼卒在成为鬼卒之前,哪个没家人、没亲友?我们也是许多人痛恨的对象,我们的手都同样是血腥的。为自己的信念奋战,承担由自己的罪业……我想,这笔债不可能一笔勾销,但该制裁你的人不是我吧!” 这男人……的确不是泛泛之辈。或许新盘王朝将会在金弥天的手中,重新获得复苏的契机吧! “我知道了,我会离开的。” 况贤把刀还给他,瀚海不肯接下。“这刀对我而言已经没有用了,这辈子我绝不再用到它,请把它扔了吧。另外,最后我想请托你们,如果有机会与王上见面,请帮我告诉他一声,说我对不住他。我岑瀚海终究也同他一样,逃不过这情关,无法违抗这命运。” 最后一句话,瀚海是望着无月说的。他说得很温柔,脸上的表情却十分的透彻领悟,那是看破一切,决心重生的男人的眼光。 “瀚海……” 他要走了!无月知道,他头也不回地要走了!他的表情和那日他们在苍晓山上分别时,一模一样。他又要拋下她,离开了! “再见。” 没有任何眷恋,男人背过身的影,是放下千石担,再会万重山般的毅然决然。 无月扣着自己的手指。她该怎么办,眼睁睁地望着他逐渐远离?可是她怎么能跟他走?她还有未完成的使命啊! “去追他吧!” 况贤拍着她的肩膀说:“妳的心不是早有定案?!现在的妳已经没有复仇之心了,何苦留在这儿呢?所谓的报复并非只有杀死敌人一条路,妳做的已经够多了,相信妳旧情人在天上也会认可妳去追求自己想要的……” 移动了半步,无月望着况贤说:“我……” 该说什么呢?抱歉、对不住?没办法和大家一起奋战到最后,很遗憾?彷佛说什么都不对,说什么都是画蛇添足,因为她没说出口的,况贤与爷儿都非常明白。 我虽然想和大家在一起,可是我不能放下他一人。爷儿与大伙儿在一起,有太多同伴会陪在爷儿身边,并不多我一个。可是,瀚海呢? 如今他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了! “什么也不用说,跟随他去吧!” 最后一推,终于推动了她,她再无迟疑地,追着男人的背影而去。 “你还真是个好媒人啊!!”双手抱在胸前,摇头晃脑的金弥天嘻笑地说。“阿贤,改天要是咱们平定妖姬的祸害后,你可以考虑作这行啊!我看你挺有天分的!” “哼!是啊,我原本现在便可高枕无忧了。不知是谁,听说妖姬自己送上门、爬上床,他居然就这样眼睁睁地错过可以宰了对方的机会,什么也没做地溜回来。明知道这样一来,平定之路上不知又要多死多少人。”况贤冷讽回去。 “……嘿嘿,你别想瞒过我,我知道要是我真对一名弱女子痛下杀手,你一定会看扁我,不再把我当主子看吧?”有些狼狈的,金弥天说道。 “嗳,爷儿说的没错。您若是杀了弱小的女子,我是会瞧不起你,这是以身为男人的我来说;可是您没杀了妖姬,我现在还是一样瞧不起您,这是以身为您的军师的我来说。真是,专门给人添麻烦的家伙!” 掉头过去,不再理他的况贤吆喝众人。“大家快点上马,我们要一口气离开京城,到外头与另一班人会合,动作快!” 金弥天还在叨念着那段拗口的话,好不容易弄懂以后,他对况贤大嚷着。“那我不是亏大了吗?阿贤!怎么做,你都会瞧不起我啊……” 呵呵的笑声在林子里飘荡着。 很快的,一场凄厉的风雨即将在新盘王朝的京城周遭刮起,它将引入新的气息,为新的时代注入新的生命。 .fmx.fmx.fmx “前面的家伙,你给我站住!” 瀚海没回头,他希望这么一来她会死心。他不可以妄想着幸福,他能亲耳听到她说出爱的字眼,已经心满意足,不会再奢想更多了。 “臭岑瀚海!你给我站住,否则我就当场跳下去喔!” 跳下?瀚海停住脚,她想跳到哪里去?这儿是林子,又没……才这么想呢,从空中忽然飞扑过来一条黑影,漫天朝他盖下。 “呜哇!” “唉哟!” 双双发出哀嚎,瀚海抱住那“东西”在地上打了两滚。 “妳搞什么鬼?从哪里跳下来的?” “谁叫你不停下来,为了追上你,我只好从树上直接往前跳,看看能不能把你撞倒啊?看,我落地很成功吧?” “妳晓不晓得这一跳万一撞断骨头,我可是会一命呜呼的!” 无月睁大双眼。“你受伤啦?” “没有。”他又气又好笑地说。“下次用脑子想一想,再行动。妳怎生得这副莽撞又火爆的急性子,实在该好好改一下。” “我怎么能不急?!我叫你,你为什么不停下来?”她扣住他的衣襟说。“本姑娘都已经大发慈悲、低声下气地来追你了,你就不能赏脸等我一下吗?还说你爱我,我看你根本是嘴巴说说而已!” “妳以为不爱妳的男人,现在会像块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任妳压吗?”他叹气说。“傻瓜,跟上来做什么?我每次都给妳机会远离我这种恶汉,妳干么这么爱缠着我呢?” “谁叫你救了我的命?我要报答你!” “又来了?” 月捧住他的脸,雨点般地亲吻着他的鼻、他的眼、他的唇说:“没错,又来了!这次我想到更好的报恩方式,我要以身相许,而且不许你拒绝!” 瀚海缓了缓颊,黑眼柔得能掐出水来地盯着她说:二这样真的好吗?我曾是妳最痛恨的敌人,爱上我,妳往后会不会后悔?无月,妳要想清楚,这是一生的约定,不能当儿戏的。这样的报恩方式,远超过我应得的太多……” 她摇了摇头。“你从来都不是我的敌人,有那么片刻我努力要去恨你,可是我的心和我的嘴表达的是两件不同的事。我想那是因为我的心看到我的眼所没看到的地方吧!现在我可以大声地说,我要你!” 灿亮的眼忽地蒙尘,她继而咬着唇说:“还是,你不想要我?” “傻瓜!” 他怎会不要她? 为了她,他连自己所有的地位与忠诚都拋弃了。 “我要妳,韩无月。”他向她保证说。“远超出妳所想的还要多上许多、许多。我渴望着妳、我爱妳。妳真的愿意跟我走吗?” 她一扫阴霾,绽开微笑说:“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去。我缠定你了,岑瀚海!” 以一吻封缄,他们晓得等待他们去迎接的未来,将满是光明与希望。 也许,曾经失去的,不会再回来。 可是,再深的创痛,都有被抚平的一日。不见得要去遗忘伤痛,只是需要记住那份痛苦。为了不再重蹈覆辙,更该好好地珍惜现在! 【全书完】 编注: 关于封水宁的故事,请见[幻妖系列]之一——《炀剑孃》 并请期待[幻妖系列]之三——《炼匕子》 后记 好可怕的艳阳,连续十几天(或更长?)都是这样万里无云、空气沉闷的日子,实在令人对日前“地球”的状况感到忧心,如果这种日头也一样照射在南北两极,我猜不用一个月,全地球就要演大水了。 以前者的日剧“漂流教室”中,有提及地球沙漠化的现象,感觉很忧,但是崴子认为反向思考的情况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消失在地平线上的神秘王国,亚特兰提斯,不正是最典型的例子吗?据说曾在太平洋上的海底中被找到些许蛛丝马迹,谁又知道,也许那不正是几百年后地球都市的写照: 被淹没在海洋中的大地,总有一天会把蓝色星球又归回为蓝色一片吧! 嗯,这样看来,大家趁早移民到喜马拉雅山,说不定哪天那儿会成为地球上唯一的孤岛? 唔……妄想到此,适可而止,再暴走下去,看倌们会误会这是哪本科幻小说的后记咧! [幻妖系列]之二。 煨一字,有着慢火细炖的意思,通常是用来形容厨师们烹调的一种方式。当然啦,《煨刀汉》并非是要岑瀚海把刀子以慢火煮来吃,而是意味着他的性格就像是把细火慢炼的刀……(打铁师傅:笨,那样子是炼不了铁的,哪能成刀啊!)意境上,请大家各自发择想象力吧! 这个系列虽然三本书的男女主角各异,可是主题是一样的,第一本的《炀剑娘》对主题是重点带过,而这一本里头来到了京城,感觉上使主题也益发明显了,如果有兴趣知道绯姬的下场、她与况贤的身世是否相关等等,请继续捧场,谢谢。 写这系列最大的乐趣,是一种拼图般的感受。 无意中捡拾到一小块图片,放在系列中的哪个位置,会得到最大的效果,光是思考这些片段,便让崴子学习一点新的戏法,当即试玩一气呵成又各自独立的小说型态。 最后的拼图,大概要等几个月才会烘焙出来,我会努力地安绯一个够震撼的结局,呵呵呵! 最后,容小的向全戏中不甚讨喜的“王上”说段话:“褒欲爵呀,你其的觉得这样就好吗?纵容绯姬祸害天下,你扛起亡国之责,你高兴是高兴,但也大没有替你国家的人民着想了吧?谁要是成为新盘子民,谁就倒霉吗?” 以上是摘——某请者之反应啦! 呃,戏就是戏,小说就是小说。 认寘计较人命与爱情孰为贵、孰为贱是没多大意义的。 毕竟,杀人加麻的嬴政都有人为他平反,我想就一个“人”的角度来肴,这只说明了管他是王成君主甚至现代的总统,都是人,都有愚蠢犯错之日。 愿天下太平—— 下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