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世好妻》 序 香港男艺人陈小春有一首歌叫做「离不开」,歌词如下: 「的手冷冷的,是不是让等了太久? 抱紧我,就算多一分钟,都不要再让吹风。 放不下一个人,那就是定下来的时候。 急着把最奢侈的温柔,全部都交给挥霍。 赖着、每一天离不开,再耽误多一秒都不愿意。 我才发现永远有多近,不要比我先闭上眼睛。 念着、每一夜离不开,怎么能不把捧在手心, 爱禁不起遗憾的事情,身边的不可以--不是。 追逐过几场梦,是让我知道为什么, 要去学那么多的心痛,才会懂该对谁执着。 放不下一个人,那就是定下来的时候。 急着把最奢侈的温柔,全部都交给挥霍。 赖着、每一天离不开,再耽误多一秒都不愿意, 我才发现永远有多近,不要比我先闭上眼睛。 念着、每一夜离不开,怎么能不把捧在手心, 爱禁不起遗憾的事情,身边的不可以--不是。」 没有太刻意的煽情字眼,没有太哀伤的催泪旋律,连歌手的歌声听起来都很老实而未经修饰,彷佛就是身边某个人在耳边吟唱。这定一首很朴实的情歌,最简单的真情告白,却最能感动恋人们的心。 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音响里一直重复播放着这首歌,听久了,这首歌的旋律便一直萦绕在我耳边,到最后就算没打开音响,我的脑海里面也会浮出那几句甜蜜得让人觉得窝心的歌词,然后忍不住跟着哼唱。 我沉浸在歌声带给我的幸福感觉里面,于是在写这个备受好友阿关期待的男主角韩雍时,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幸福!幸福!幸福!我要给这对恋人好多好多的幸福! 虽然,我的女主角比男主角年长了几岁…… 虽然,我的男主角他那张娃娃脸实在太过稚气…… 虽然,一开始他们俩是各怀鬼胎,所以才会牵起彼此的手…… 虽然这一场无止境的恋爱路上,男主角突槌频频…… 但是但是,老牛吃嫩草一样可以很幸福,男小女大的恋爱-样可以很甜蜜,阴错阳差下碰到的那个人也许就是之前苦寻不得的另一半;而,哪一段爱情不是因为欢笑与眼泪共存才显得更加多采多姿! 我的男主角有点笨,但是很真诚;我的女主角有点冲动,但是很坚贞。他们也许不是最完美的人,却是最契合对方的人,总是那样认真地为了彼此的幸福而努力,那么我想这场爱恋,理应得到上天最多最多的祝福。^_^ 话说我个人向来偏爱古代故事,因为喜欢长发飘飘、玉树临风的公子,喜欢荷袂蹁跹,巧笑倩兮的姑娘;古时山河的风光明媚,让萌芽其中的爱情都跟着变得更加美丽。虽然古时候的人们总是被许多沉重的礼教规范所约束,但总有些恋人们会在保守的民情风俗之下,为了爱情而力求突玻。美丽的爱情得来不易,于是更添上-层珍贵。 因为这些原因,我深陷于古代爱情故事而无法自拔,虽然每次都跟自己商量着:我是现代人,谈的是现代的恋爱,应该也来写一本现代的都会爱情故事吧。只是想归想,每次我都是开了新稿没几天后,便狠心抛下我那一对还困在都市丛林里面找不到出路的现代男女主角们,然后乘坐时光机回到了我的大唐大明,头也不回地奔向我的古代男女主角们…… 好吧,对不起你们,我的都会男女主角们,我一定会继续把你们写完的,总有一天@@ 第一章 深秋的山谷不开满了芦花,白茫茫一片,随风翻腾;山崖上一抹淡绿色的身影,纤细瘦小的个头蹲在冷冽秋风中,不停地颤抖,看来单薄而无助。 人世间的际遇,好的与坏的、幸与不幸的,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差别呢?就拿她元宝黛来说吧,打一出生她就没见过爹,娘总是握着一只镶了块翠玉的绣袋,站在家门口盼着、望着,告诉她:爹有一天一定会回来找她们母女。 一开始她也是深信不疑的。直到那年娘终于捱不住因为过度思念而憔悴的身子,抑郁而终,留下了她和年迈的外公,两个人辛苦地替人做些绣品维生。 其实她能绣出非常精致的绣品,华美到连那些贵族都为之惊艳。她这一手巧艺全是娘教她的,娘则是外公教的,这是他们元家的祖传手艺。倘若外公肯让她将那些极精美的绣品拿去卖给那些有钱大户,也许他们就不会那么穷。可是外公不肯,说是宁可等待有缘之人,也不能轻易出卖心血。 原本靠卖一些粗劣的绣品也足够他们祖孙俩维生,但却不够在外公生病的时候请好大夫来看病。药铺老板的女儿是她的好姐妹,屡次让她赊帐拿药,她很感激,却知道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她偷偷卖掉几样她绣的鸳鸯屏风、牡丹绣袋,给外公请大夫、付药钱,却在被外公知道后给痛骂一顿,不准她再这么做。外公跟娘一样坚持,要她拿着那只翠玉绣袋继续找爹,等找到爹之后,他们就有依靠了。 可是……眼前外公的病那么急,怎么能等到爹来救!而人海茫茫,她又要从何找起?爹为何不来拔他们呢?在他们彷徨无助的时候,爹在哪?她和外公这辈子没做过任何一件坏事,为何老天爷要如此待他们? 今天外公咳得更厉害了,她为了省下钱来买草药,也已经饿了好几天肚子。没有钱、没饭吃、救不了外公、又找不到爹--这样的苦日子,她真是快过不下去了。好几次她经过这个山崖,看着下面白浪一般汹涌的芦花海,真想就这样跳下去--跳进芦花海里,应该是软绵绵的,一点也不痛的吧?若能一点都不痛地得到解脱,那就太好了,她就能去找娘,不用再受苦…… 真不甘心哪…… 抹抹泪,元宝黛睁开迷蒙泪眼,冷风吹得她一阵哆嗦,也让她清醒不少。 不行,她若死了,就没人照顾外公了,这样太没担当,根本不配当元家人;天无绝人之路,她得坚强点,一定有办法度过难关的,就算是要她委曲求全嫁给村里的有钱老爷作妾--是啊,那个每天吃山珍海味、吃得很胖的王老爷对她总是很有意的……心里有点作恶,她甩甩头,要自己假装看不见王老爷的年老痴胆。 作妾罢了,又不是卖入青楼,只要……只要能有钱救外公的病,不让外公再挨饿受冻,这样的牺牲……她受得起。 「老天爷,你看着,我是绝对不会认输的!」元宝黛举起拳头,对着苍天大喊了声,信誓旦旦的声音回荡在山谷之间,惊扰了一群林间秋雁。她畅快地吁了一口气,觉得信心满满。「好!回家吧,外公一定等我等得急了。」 说着,元宝黛拾起缚着药材的包袱,猛然站起身,一时间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昏黑-- 「唉呀!」 她连忙伸手抱住一旁的老树树干稳住身子,望望脚边被她踢落山谷的小石子。 「好险,差点滚下山去!」元宝黛啧了声,心有余悸,小心翼翼地转身准备离去,却忽然被人迎面一撞,冲力之大令她大退好几步,就在她脚跟一空、顿时失了重心的瞬间,她那颗再次受到严重惊吓的心几乎要从胸口跳出嘴来-- 「救命!」 火烧眉毛,她没有心思多想呼救的人是谁,只能使尽全身力气地挺身向前,奋力扯住老树垂枝,拚了命地硬是把几乎腾空的自己给拉回山崖边,顺手将那个紧抱着自己腰肢的人一起拖回来。 「差一点、差一点……」她跌坐在地上,四肢都虚软了,手里却还紧抓着树枝不敢放。这回有更多的砂石滚落山崖,卷起一阵小小的尘烟,滚进芦花海里,看得她心惊肉跳。幸亏她曾跟村子里的武打师父学过一阵子拳脚,身手还算矫健,两手也挺有力气,否则刚刚铁定拉不回自己的身子。本来学武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跟外公,没想到竟会在今日派上用场。 抚了抚胸口,稍微感到安心了,她才赫然发现怀里空空如也,方才抱在手里的药材-- 「糟了!难道是掉下去了?」 她四处寻找不到,知是在刚刚那阵混乱中掉落崖底去了,心头忍不住一阵恼火! 「都是你害的!你这个人怎么搞的嘛?!」 元宝黛见罪魁祸首还很没用地死抱着她的腰不放,她又羞又怒,忙将他推开。 「呃……没摔下去?」那个男孩爬起身,一脸的惊魂未定。「还好、还好,我堂堂锦田伯的公子韩雍,身价非凡,倘若就这么死于非命未免太可惜……」 元宝黛拉整好自己的衣衫,睨了眼脚边那衣着不凡,却浑身狼狈的男孩,这才发觉他生得十分俊俏,不但浓眉大眼、面白唇红,颊上还有两个深陷的梨涡,很是讨喜。瞧他年纪,大概只有十七,八岁吧,难怪如此莽撞。 「你干什么冲得那么急?!没看见我站在这儿、没看见这后头就是悬崖吗!刚刚要不是我眼明手快,咱们俩早就摔下山崖,成了一双无主孤魂了!还害我的药材掉下山去,你说怎么办……」元宝黛不高兴地数落着韩雍的不是,却见他像是见鬼了般的惊跳起来。 「糟糕!差点吓傻了,忘了正在逃命!」韩雍很是惊慌地左顾右盼,最后选择躲到树干后,又探出头来朝一头雾水的元宝黛招招手。「女侠,谢谢方才的救命之恩,等一下可不可以请再救我一次?」 女侠?叫她啊?「救你?怎么救?」 「等会儿若是遇到一大队人马,由一个一脸杀气的粉衫姑娘带头,可不可以跟他们说没见过我来这儿?」韩雍哀求道,眼神又诚恳又可怜。 「喔……」元宝黛若有所思地微偏了头。「你被人追杀啊?」 「差不多、差不多……」韩雍心虚地干笑着,脸上彷佛大难临头的表情却不假。「在下姓韩名雍,是堂堂锦田伯的公子--」 「韩雍!你躲到哪里去了!快给我出来!你不要以为躲进这山里就可以把咱们的婚事一笔勾销!快给我出来!」不知从何而来的怒喊响彻云霄,声音又尖又高,听起来应该是一个妙龄女子--一个火冒三丈的妙龄女子。 不只元宝黛被那声怒吼给吓了一跳,韩雍更是霎时间青了半张脸。 「完蛋了!前有悬崖、后有追兵,难道我这回真的要被那可怕的女人揪回去成亲吗?惨了、完了!」韩雍焦急地往刚刚奔来的路上张望,又探头看了眼崖谷,拍额哀叫。「不会吧老天爷,你竟然这样逼我!」 元宝黛听得迷糊,但见韩雍似乎遇上了走投无路的窘境,她心里忽然一个惊跳,真怕他一时想不开,跟自己刚才一样想寻短-- 「喂!」她紧张地拉住他衣袖,以防万一。「你可别冲动啊,到底怎么回事?那女的眼你有仇吗?她刚刚喊着什么婚事的,就是在说你吗?」 「是啊女侠,那女人可不是普通人,是这两年在苏州名号打得很响亮的富商华二虎的妹子华小虎。她总是在长辈面前装出大家闺秀的样子,事实上却是个刁蛮凶悍的霸道婆娘,完完全全是我最害怕的那种女人。在下我不知道走的什么霉运,有一次和华二虎谈生意的时候,遇到了那华小虎,她就对我--」 「对你一见钟情是吧?」元宝黛见他点头如捣蒜,忍不住嗤了声。 「那华二虎见他妹妹对我有意,就来找我娘谈了,我娘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背着我答应了我跟她的婚事。」韩雍愈说脸上愈悲苦。「娘真是太没良心了,就算是想抱孙子想疯了,也不能这样出卖自己唯一的儿子呀……」 「韩雍!你在哪里?快出来!我华小虎哪里配不上你,你就这么怕跟我成亲吗?今日除非你给我个好理由让我死心,否则我拖也要把你拖回去拜堂!」 女子的怒斥声再度响起,这回听起来又更清楚了些,甚至连那杂乱的马蹄声都可以听见,看来那个华小虎的人马似乎就在不远处。韩雍听了更是急得直跳脚,元宝黛则是更用力的抓紧了他的衣袖。 开玩笑!她可不想亲眼看到有人从她面前跳崖自尽--会触霉头的。 「理由理由!什么样的理由才算好理由?!」韩雍焦躁地在原地兜来转去,元宝黛拉着他,也只得跟着团团转。 「就跟她说你有断袖之癖好了。」元宝黛用力拉住不停绕圈子的韩雍,喘气道:「你若不好女色、独爱男风,她就不会想嫁给你了。」 韩雍怔了怔,脸上火速烧起一片红。「那怎么行!我若真用这种理由拒绝她,她一定会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然后很快的全苏城的人都会以为我真的独爱男风,然后然后……我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元宝黛见韩雍细白的脸皮上透着红,窘迫的脸上一团稚气,孩童似的,而那两道浓眉却又在他的娃娃脸上刻画出青年男子的俊朗。这张脸揉合了男童与男人的气息,又矛盾又迷人,令人莫名心动…… 惊觉自己注视他过久,元宝黛连忙松开抓着他的手,脸上、手上,一阵燥热。 小时候外公带她去算过命,说她要到二十六岁才会红鸾星动,而她生活颠沛流离了这么些年,光顾着外公、顾着找爹,从未好好替自己的终身打算过,更不曾多注意过什么男子,才会到现在都二十有六了,还待字闺中……难道真是年纪到了,否则她怎么会忽然为了眼前这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脸红心跳? 元宝黛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概也该去看大夫了。 「咱们韩家血脉单传,我爹娘要是听到他们唯一的儿子竟然有断袖之癖的消息,一定会当场气得昏死过去。不行、不行,这个办法行不通的!」 「那你就快去找一个你喜欢的姑娘娶回家去呀,既能教你爹娘放心,也能教那个华小虎对你死心。」元宝黛实在很想伸手戳他那个看起来满笨的脑袋瓜。 「就是……就是没遇到嘛……」韩雍说得满腹委屈。 扳指算算,其实他的要求并不多啊,只要年纪比他小、看得顺眼就好,他并不奢求国色天香,但若有这等容貌也不错……最重要的呢,一定要温柔体贴、贤良淑德。那华小虎虽然人称艳丽,但他就是看不顺眼,更别提她还大了他整整两岁。最糟糕的是,她可是只凶巴巴的母老虎,他才不要自己跳进虎口。 虽然他的要求并不多,可是怎么就好像是天意作弄人似的,让他就是遇不到想娶回家的姑娘呢。他的两个拜兄都娶妻生子了,幸福得天天只顾着回家陪伴娘子儿女,根本没人关怀他这孤单男人的心情。一想到这,就很心寒…… 他不想随便乱挑,把一个不是自己真正喜欢的姑娘娶回家。他不愿委屈自己,也不愿辜负别人家的女儿,所以他的婚事才会这样一直拖,拖到爹震怒、娘生气,最后擅自替他挑了这门简直要他命的婚事-- 不行,他绝对不能娶华小虎!若要他与那只母老虎结为夫妻,他宁可娶眼前这个穿着淡绿色布衣的救命女侠-- 「遇不到?那不然先随便找个人跟你扮场戏,骗骗她也好呀。」元宝黛好心建议着,却见韩雍一脸古怪地直盯着她看,看得她冷汗直流,「怎……怎么啦?」 「救命啊女侠!」韩雍忽然扑通一声就在她面前跪了下来。元宝黛当场傻眼!「求求!现在就只有能帮我了!」 「你干嘛?我……我又没说不帮你,你干嘛跟我下跪?!」活了二十六年,头一遭有人向她下跪,竟是这个素昧平生的男孩。「还有,我才不是什么女侠呢,你快起来啦!先告诉我怎么帮你,若不是很困难的事--」 「一点都不困难!」韩雍脸上装着他此生所能扮出最可怜的模样,诚恳哀求:「只要等会儿跟我一起在华小虎面前扮场戏,让她以为咱们不但两情相悦,还已经互许了终身,我想要娶的是,不是她,她就不能死赖着要嫁给我了。」 元宝黛听得震惊,连忙一甩手--「不行!」转身要走,却被他扯住裙。 「为什么不行?不过是扮场戏嘛!」韩雍哀叫着,怕她就这么走掉,干脆一把抱住她左脚脚踝。「难道忍心见死不救?」 男女授受不亲--元宝黛既羞且怒,想要使劲甩开他的纠缠,又怕他一个不小心便会滚落山崖。「你……这种事情怎么能当成儿戏说着玩呢!况且你就算真娶了那个华小虎,也不见得就会死啊,我哪有见死不救!」 「有啦有啦!我如果娶了那只母老虎,真的会死的!」华小虎的人马随时会找到他,荒山野岭的,他没别的选择了,只能死皮赖脸缠到底,非得要这个救命女侠再救他一回。「送佛送上天,帮人帮到底嘛,况且找人跟我扮场戏是的提议,我听的,就找啊,就好心帮帮我--」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元宝黛又拉又扯,却怎么也扯不回自己的脚,一不小心便扭到了脚踝。「啊!」元宝黛痛唉了声,跌坐在地。 「怎么了?」韩雍终于松手,这才发现元宝黛藏在裙底下的脚似乎是扭到了。「哎呀!哎呀哎呀!都肿了耶!」 元宝黛痛得咬牙切齿,听出韩雍话里的那丝欣喜期待,立刻抬头瞪他。 「那又如何?我还是不会帮你的!」 「扭了脚,没办法下山了,就顺便帮我嘛,只要帮我扮完戏,我会派人用八人大轿抬下山的。」韩雍见她一脸坚决,只能不死心地继续恳求:「不然这样好不好?只要肯帮我,不管提出什么要求、想要任何奖赏,我都会答应,好不好?看想要多少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尽管提出来,只要肯帮我。」 元宝黛正想毫不留情地拒绝他,外公卧病在床的模样却忽然闪进脑海-- 他还欠她一包药材呢,那包药材只够煎成三碗汤药,对外公的病其实没什么帮助……再看看眼前这个韩雍,若把他那一身的华服和配饰拿去典当,说不定就够她请城里的有名大夫来给外公看病,也够她去药房把那上等人参买个几斤回来,炖成参汤给外公补身子了……贫富之差,怎么会这样的悬殊呢? 「还是家里有什么兄弟想当官的,只要我跟我爹说一声,随时都能替他们安插个一宫半职。怎么样?考虑看看。」 「真的……什么要求都可以?」元宝黛小心翼翼地探着他的口气。「那可能要花很多银子的……」 「没关系!只要肯帮我这一次,就是我韩雍的大恩人,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答应!」韩雍大力拍胸保证,彷佛连摘星取月都办得到,害得元宝黛犹豫了…… 遇上这种机会是很难得的,今天若真是村里的王老爷要讨她当小妾,拿照顾她祖孙俩当交换,她必须强忍着胸中那股晒心才能逼自己答应,而且是委屈万分的……但如今,是这个看起来很有钱的俊俏小少爷有难,求她帮助,她是该得到一些报酬……外公老迈,她就算不为自己,也该替外公打算打算-- 「好吧,我就答应你,帮你扮这场戏。」 「太好了!」韩雍欣喜若狂。「谢谢!我一定会好好报答的救命之恩的!」 「可是你得先答应我的请求。」元宝黛抚着肿了好大一块的脚踝,冷静道。 「说、说!」韩雍笑嘻嘻的,脸上扫去了方才因为担心而笼罩的阴霾,显得更加孩子气。「想要什么,尽管说!」 「我要你承诺,照顾我和我外公两个人--」元宝黛略一停顿,清了清喉咙。「一辈子。」 「一辈子?」韩雍瞪大了眼,显然被这样长远的约定吓到了。 「一辈子。」元宝黛面无表情地重复,不给韩雍有商量的余地。「怎么样?如果你办不到,你等会儿就自己想办法摆脱那个华小虎吧,但是你害我掉下去的那包药材还是得赔给我。」 「韩雍!我知道你躲在这里!与其等到我把你给揪出来,我劝你还是自己出来,场面好看些!」华小虎的怒喊声又传了来,惊得韩雍从地上跳了起来。 「成!照顾跟外公一辈子是吧?咳,不过所谓的照顾,是不是只要让你们吃饱穿暖就可以了?还是--」 「还得有住的地方,生病了要请大夫来看。倘若我有什么事,你仍得负起照顾我外公的责任。」元宝黛板着脸,逼自己厚着脸皮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谁叫这小伙子哪天不挑,偏挑今天她心情不好,刚刚决意要摆脱这穷苦的日子,他就自己送上门来当牺牲品。「你放心吧,我们祖孙俩不会故意奢侈浪费的,而且我也会继续卖绣品谋生,不会把你吃垮的,反正咱们平常就吃不多。」 元宝黛话才说完,立刻就听见一声响亮的咕噜声传了出来-- 「咳……咳咳。」惊觉那竟是从自己那饥肠辊辘的肚子里发出来的声响,元宝黛连忙以手压腹,咳了两声当作掩饰,但韩雍倒是清楚听见了。 他觑眼偷瞧了元宝黛两眼。方才从她的衣着装扮便看出了她家境不好,尤其她身子那样瘦,恐怕他的丫头都比她丰润些,日子怕是过得相当困苦吧。而她只要求他照顾她和她外公,想必也是没别的亲人了。 她的衣衫是旧,倒也干干净净的;墨色的发松松扎起,露出她柔白的脸庞,和那双微蹙的笼烟眉。即使她脸上看起来是不大高兴的,她浑身依旧散发着一股温柔的气息。他看着,忽然想到了府里每年夏天都会绽放芬芳的那一池白荷花,那样温柔,却又坚韧的…… 可惜,她眼底下有两抹青色阴影,透露出她掩不住的疲惫和落魄…… 莫名的同情与心疼一起涌上来,韩雍没多细想,再次对她承诺-- 「那就说定了,帮我这一回,以后我就负起照顾和外公的责任。放心吧,全苏城的男人除了我大哥跟二哥,就瞩我韩雍最真诚了,我说话算话的。」 元宝黛见他真答应了,一时愣住--她就这样轻轻松松的替自己和外公拐到了一个--终身依靠吗?而且听他那口气,竟是毫无怨烦,真心无比的…… 「好啦,一言为定,待会儿可要帮我摆脱那只母老虎。」韩雍刚把元宝黛从地上扶起来,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奔腾的马蹄声和女子的吆喝声,他几乎能看见那骑在马背上、怒气腾腾的华小虎了。他咽了咽口水,要自己千万镇定。「对了,我还没请教救命女侠的大名。」 「我不是女侠。」她再次澄清。「我叫……元宝黛。」 「元宝袋?」韩雍忍俊不禁,惹来元宝黛的瞪视。 「元宝的『元』,元宝的『宝」,远山黛的『黛』。」 「喔……喔,这样啊。」听起来还是很……不能笑,不能笑! 忍住嘴角的抽搐,韩雍又问:「那么元姑娘,能否再顺便请教一下的芳龄?」 虽然他说要娶她只是在做戏给华小虎看,但他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就是想确定一下她的年纪是不是比他小,好图个安心,以免……唉,他也觉得奇怪,以免什么呢?他们只是在做戏呀。 「我吗?」元宝黛的表情因为犹豫而显得有些呆滞。 那个说她二十六岁才会红鸾星动的算命先生还说过,说她该是王公卿相的后代,举凡这样富贵人家的子弟,一出生便有许多小鬼在一旁虎视眈眈,想趁机下毒手索命,所以许多大官子孙常常养不大,所以他叮咛她除了随时随地念佛保身外,还不可轻易跟人透露她的年龄,免得被身后一只促狭鬼儿听见了,会赶来索命--她认定这都是那算命先生在瞎说,因为她平常连要吃一顿饱饭都难,哪里是什么王公卿相的子女!这样落魄的贱命,哪只鬼会想要呀?但外公倒是很相信的,常嘱咐她一定得听算命先生的话,所以从小养成习惯至今,她跟人提起年龄时总是会少说几岁…… 「二十……二。」元宝黛摸摸脸,扯了个谎。面对他那张怎么看都只有十七岁的娃娃脸,她更是无法说出自己实际的年岁。 「那就好、那就好。」韩雍话音方落,便见前路黄沙滚滚,一大队人马声势浩大地朝他们奔来。「她来了!」 「韩雍!你果然在这儿,就说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的!」一个身穿粉色袄儿、银鼠皮裙的姑娘从马背上跳下来,手里握着马鞭,艳若桃李的脸上却是怒气腾腾的。 「咦!这华小虎长得挺美的呀。」元宝黛瞧着,朝她身后的韩雍低语:「你竟然还看不入眼。」 「那又如何?看看她手上那条鞭,那条长鞭哪。」韩雍没什么骨气地躲在元宝黛身后,就怕华小虎的长鞭会不小心在他身上抽一把。 「哼!幸好我有先见之明,提前来拦你,否则你又要像上次一样连夜逃跑,留下个烂摊子给我收拾!现在既然让我找到了,你快跟我回去吧。」华小虎玩弄着长鞭,语带威胁:「只要你乖乖跟我回去,今晚咱们拜了堂、成了夫妻,今日的事情我就不再计较了,嗯?」 「华姑娘饶了我吧,我真的不能娶的。」韩雍哀叫。「明知道,这婚事是我娘擅自帮我做的决定,不是我要的,别再逼我了。」 「逼你?!」华小虎气得一甩长鞭,韩雍立刻惊跳起来。「别欺人太甚了!好歹我也是你娘亲自选的媳妇,难道我就这么不入你的眼吗?非得让你这样糟蹋?!」 「华姑娘言重了,我怎么敢糟蹋!」韩雍诚惶诚恐,眼见华府人马个个杀气腾腾,他的冷汗流得更快。「我就是不想糟蹋,辜负,所以才不能娶嘛。」 「为什么娶我会是辜负我?!」华小虎咄咄逼人,手上的鞭子更添气势。 「因为……」韩雍望了眼元宝黛,干咳一声。「其实呢,是因为我早已经有了心上人,我答应过要娶她为妻,所以不能娶。」 元宝黛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韩雍脸上一阵青白。 「喂,说好要帮我的。」韩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当然了。」元宝黛抬头看他,眨了个眼。 「心上人?」华小虎惊呼,像是大受打击。「你撒谎!你若真有心上人,怎么从没听你提过?你倒是说说看,你的心上人是谁?在哪里?」 韩雍又看了眼元宝黛,忽然一把牵住她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本来是想要很大丈夫地宣示她就是他的心上人,但一对上华小虎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他的豪气就又虚掉了。「就是……就是她喽……」 华小虎略往左瞥,这才发现原来韩雍身边还站了个人,她只瞄了元宝黛一眼,就又转回头去,冷冷问道:「你说什么?」 「他说,他的心上人就是我。」元宝黛将两人十指交握的手高举到华小虎面前,微笑道:「我俩情投意合,已经私定终身,所以他不能娶。」 「什么?!」华小虎猛然瞪向韩雍,见他一边傻笑,一边猛点头;心中更是火大,无法忍受他俩的手握得那么紧,她一扬马鞭,朝着元宝黛挥去…… 韩雍见她来势汹汹,心中大骇,本来想拔腿就跑,又想到元宝黛脚上有伤,不良于行-- 「慢若--」 元宝黛措手不及,只能闭上眼,再睁开眼时,就发现自己被一头压进了韩雍的胸怀里。他的双臂虽然护着她,但那一双不算健壮的手却直发抖。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甚至可以听见他心里狂跳得跟打鼓似的。 这家伙明明怕得要死,怎么会-- 韩雍的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华小虎更是当场呆掉,直到手里的长鞭落了地,才气愤地喊道:「混蛋!你竟然为了她--她果然是你的心上人!」 发现长鞭没在他身上落下,韩雍这才睁开了因为害怕而紧闭的眼,大吁了口气,心中感谢苍天有好生之德……一低头,恰好看见元宝黛正望着他,那眼里的光采,竟是带着些景仰崇拜的-- 「咳,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祸不及妻小妇孺嘛,怎么可以随便出手伤人。」不知怎么的,元宝黛那眼神令他忽然觉得自己相当有男子气概。他挝起了胸膛,手也不抖了,就是面对华小虎那双恨不得瞪死他的眼睛时,还是有点气虚……「都听到了,她……她就是我的心上人,我非她不娶,她非我不嫁,这就是我不能娶的理由。咳,所以,死心吧。」 「雍儿,原来你真的有心上人!」妇人兴奋的声音传来,便见华府人马让开一条路,一顶气派的八人大轿来到了韩雍与元宝黛面前。 「大圆、小圆?」韩雍见了轿前那双丫头,惊叫出声,又瞪向轿门。「不会吧?」 「少爷,夫人来了,」大圆、小圆掀开轿帘,一位绝色妇人从里头出来。 好漂亮的女人!元宝黛心中惊叹不已。眼前这位夫人一身华服,唇红齿白,肤若凝脂,笑吟吟的脸上有一双深陷的梨涡,看起来好眼熟…… 是了,她跟韩雍长得好像。 「娘啊,怎么会跑上山来!」韩雍很苦恼地抱怨着,韩夫人却走上前来,一会儿用手绢替他擦汗,一会儿又摸摸头、抚抚脖子,百般溺爱的。 「瞧你这孩子,怎么搞得自己这么狼狈!我就是不放心,所以才跟来的。怎么?累不累?渴不渴?大圆,把咱们带来的莲花茶拿来给少爷--」 「娘啊,」韩雍很尴尬地躲开韩夫人的抚弄,低声哀道:「别这样,跟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瞧你这孩子,说话这么没良心。」韩夫人泪眼汪汪,很是心酸。「长大了就嫌娘烦了,枉费娘十七岁就嫁给你爹,十八岁就生下了你,把你养了二十几年,才长得今天这么大……」 二十几年?元宝黛听了一愣--这男孩难道有二十岁吗? 「娘,别说了啦!」韩雍脸上的红已经布满耳根脖子。「这里很多人……」 「啊,对了,这位姑娘就是你的心上人吗?」韩夫人忽然眼睛一亮,拉开了挡在眼前的儿子,仔细打量了元宝黛一番,喜道:「好、好!」 「好……好什么呀?」瞧娘笑成那样,他心里就一阵不安。 「我瞧这姑娘好啊。我刚才远远就听见了,你非她不娶,她非你不嫁。乖儿子,有心爱的人怎么不早跟娘说呢,咱们就不用白忙一场了。」 「呃,娘啊,其实--」真糟!娘怎么就这么巧地挑这时候来凑热闹。眼看华小虎还虎视眈眈地瞪着他,瞪得他不得不把实话给咽回去。 韩夫人见韩雍窘迫万分的神情,笑着推了他一把。「瞧你,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好害臊的?况且你们俩手牵得那么紧,娘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元宝黛和韩雍听她这么一说,才发现两人的手不知何时又紧紧握在一起。韩雍一窘,忙要松手,元宝黛却反倒将他握得更紧了些,只听得她低声提醒: 「戏还没演完,母老虎还看着呢。」 「姑娘。」韩夫人连名字都没问,就先挽住了元宝黛,亲亲热热地道:「咱们家雍儿不懂事,既然和有了婚约,也不早点告诉我,让委屈了。」 「不会的,夫人,一点也不委屈。」元宝黛微笑,心里忽然冒出个有趣的想法--现在虽然是在扮戏,但若她将来真能有一个像韩夫人这样又亲切又可爱的婆婆,那也不是件坏事……「雍哥他……对我很好。」 韩雍听了一时气岔,猛咳了数声。雍……雍哥? 「唉唷!雍儿你这是怎么啦?」 「没没没!没事!」韩雍忙挥手,抬眼看见元宝黛脸上那抹待嫁女儿的羞怯神情--竟是那么样的自然,连他都要相信了。 「我看一定是在这山上吹风吹得太久,着凉了。走吧,咱们快回家跟你爹说去,快帮你们俩把婚事办一办。」 「娘,这太赶了吧?」韩雍措手不及,事情的发展远超出他原本的计画-- 韩夫人听了,两手腰,脸色一变。「太赶?我还嫌太慢呢!之前你三番两次拖延婚事,念在你是为了心上人也就罢了,现在你还有理由跟我继续拖下去吗?」 「不是啊娘,我有苦衷的!」韩雍有口难言,却见元宝黛气定神闲,似乎一点也不急。 「不许再说了!来人,把少爷给我架回去,今天晚上我非得亲眼看着他们俩成婚不可,绝对不许出任何差错!」娇滴滴的韩夫人一声令下,便见数个韩府家丁迅速将韩雍和元宝黛团团围住,将两人给架上了轿,抬下山去。 「韩夫人,那我怎么办?!」华小虎气急败坏地问道。 「华姑娘,对不起呀,雍儿眼的婚约,恐怕得取消了。」韩夫人很抱歉地笑道。「至于那些聘礼就不用送回来了,就当是给华姑娘赔罪吧。雍儿与华姑娘有缘无分,真是可惜,还是请华姑娘另觅良缘吧。」 眼见连韩夫人这个靠山都没了,华小虎又气又怒,破口大骂:「以为我稀罕儿子吗?!别臭美了!他想娶我,我还不愿意嫁呢!可恶!咱们走!」华小虎怒气冲冲的奔上马,心中怒喊:混蛋韩雍!你等着,我华小虎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第二章 他,姓韩名雍,今年二十有四,堂堂锦田伯的独生儿子。因为生了一张太俊俏的脸跟一张太会说话的嘴,从小备受众人宠爱,除了他那两个没情没义的拜把兄弟外,没人敢欺压他。 他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和爹一样能干的商人,娶一个像娘一样可爱的姑娘为妻,然后生一双长得跟他一模一样的儿女。他曾对天发誓,一定要像他那两个结拜兄弟一样,只娶自己真正喜欢的姑娘为妻,然后一辈子对她好,不离不弃。 可是现在--他身穿大红喜服,被娘亲强逼着坐在这贴满喜字的厅堂里,听着每个亲友访客对着他喊:「恭喜啊新郎倌!」 新郎倌--没错,今晚就是他的大喜之日。而此刻那跟他一样穿着大红喜服,凤冠霞帔的新娘子,却是一个他才刚认识没多久、连脾气都还没摸清楚的女侠。 这混乱的一切,只不过是因为她刚好在危急之时救了他一命,他刚好为了扮戏而在娘亲面前牵了她的小手,她就被众人认定是他的心上人,然后--然后他们就这样被押回韩府大厅,跪倒在笑得合不拢嘴的韩家夫妇面前,准备拜堂了。 这回韩家夫妇是吃了秤铉铁了心。因为怕儿子又使诡计临阵开溜,所以他们完全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强逼他今日一定得完成终身大事。平常随侍在他身边的仆人也全都倒戈,暂且背叛了小主子,帮着韩家夫妇逼婚。在重重家丁看守之下,韩雍有如笼中鸟,根本逃不了。 眼见就要拜堂了,他还想把握最后一次机会替自己澄清,却见华小虎也在一旁观礼,而且正不停地用她那凶狠的眼神来回盯着他与元宝黛,似乎是在说: 「假的!你说你有心上人都是假的!我知道你跟她在做戏,只要你自己露出马脚,你就得依约娶我了!」 唉!他孤立无援,他有苦难言哪。 「一拜天地!」礼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韩雍稍一迟疑,便被紧守在一旁的家丁给按弯了腰,响亮亮地和元宝黛一同对着天地磕了个头。 元宝黛的脸给红头巾盖住了,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从她从容的举止看来,她似乎很乐意行这个礼似的。怪了,难道她一点也不着急? 「二拜高堂!」 「娘听我说--」韩雍一句话没能说完,又被家丁给狠狠按下头,在韩夫人脚前磕了个响头。 「乖、乖。」韩夫人笑了眼,却又哽咽起来。「我的小雍儿终于长大了。」 「夫人,这是哭什么呢。」韩老爷拍着韩夫人的手臂,开心笑道。「不就成天盼着他赶紧成家吗?这会儿媳妇都娶了,赶明年咱们也许就能抱孙子了。」 韩雍跪着,娇贵的额头上已经撞出了个红印。他吃痛地揉着,忍不住回头朝那家丁低吼:「哪个混蛋竟敢对本少爷出手那么重……旺福?旺福!竟然是你!枉费我把你当心腹,你竟然头一个来背叛我--」 「少爷,旺福也是为了您好啊。」旺福陪着笑,低声相劝:「这会儿您不乖乖拜堂,咱们就真的要迎华家那只母老虎来做少奶奶啦。」 「夫妻交拜!」韩雍正对着元宝黛,她的脸在红头巾下形影蒙胧,瞧不清。当旺福按着他的脖子向她行礼时,一阵微风轻拂而过,就只是那么一瞬间,他却隐约瞧见了她那小小的下巴、薄薄的朱唇。令他诧异的是,她嘴角边那抹微微勾起的,竟是那有如久候月下,终见花开般的--幸福微笑。 她姓元,名宝黛,今年二十有六,从小有娘没爹,后来连娘也没有了,和外公过了好一段苦日子。她不算国色天香,但在她生长的那个小村子里却也算是美人一个,何故到了二十六岁才嫁人,恐怕真得问问那个算命先生了。 她生平最大的愿望,似乎一直在变。小时候她希望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爹,让他们一家人团圆。后来总是找不到爹,娘又过世了,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外公能一直健健康康的,永远不离开她。 再后来,祖孙俩日子过得实在辛苦,没钱吃饭,没钱看病买药,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她一定要想办法赚很多很多钱,可以给外公请大夫、给外公买草药,她和外公都不用再饿肚子--赚钱的方法有很多,时间却急迫得不给她选择的余地。就在她决定牺牲自己、嫁给村里的王老爷当妾,好换取她祖孙俩的温饱的时候,那个老是自称「堂堂锦田伯独生公子」的韩雍,就这么莽撞的冲到她面前,带来灾难、带来麻烦,却也带来了转机。 与其嫁给那个纵有万贯家财、却荒淫无度的王老爷当小妾,一辈子关进那大宅门里,再无翻身之日,她当然宁可嫁给韩雍这小子了。虽然他莽撞了点、年纪小了点、长得太可爱了点,但当他亲口承诺愿意照顾她和外公一辈子的时候,那口气之真诚,令她心中猛然一动;而当他因为怕她被华小虎的鞭子给扫到,奋不顾身冲到她面前护住她的那一刻,她心里对他的好感更是立刻满了上来。 她不住城里,不知道「室堂锦田伯的公子」这句话为何那么值得拿来炫耀;但她看得出来韩雍家境是很优渥的,否则寻常人就算有心,也很难作出照顾她爷孙俩终身的承诺,既有照顾她的财力,看来人品也不差,又生得这样讨喜……脱离贫穷、跃上枝头的大好机会如今落在她手里,她没理由不把握住。虽然他已答应要照顾她和外公一辈子,但若能嫁给他,这「照顾她一辈子」的承诺就更稳当了。 「新郎倌来了。」房门开了,韩雍正被红娘--以及身后一堆雄壮威武的韩府家仆,半推半拉地给送进了新房里。 「祝少爷和少奶奶百年好合,五世其昌。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奴才就先行退下了。」大圆、小圆一左一右,拉着韩雍在元宝黛身边坐下后,嘻嘻哈哈,一溜烟就跑出去了。 「慢着--」韩雍奔到门前,刚好看见房门「碰」一声给关上了。尽管那贴着双喜红字的门板几乎撞歪了他的鼻子,他仍不放弃地拍门喊道: 「喂!你们总不会是要把我--什么?!竟然真的把门给锁上了!」 「少爷,别拍了,小的按照夫人的指示,已经帮您把房门锁好了,整整三个大锁头,包准没人能闯进来打扰您的新婚之夜。」 听出门外是旺福在说话,韩雍立刻整个人贴到门板上,就着缝隙向他求救:「旺福,你我主仆一场,念在我平常总是带你吃香喝辣的份上,求求你放我出去吧!」 「少爷您安分点吧,这回我是帮不了您的。夫人说过,这次府里哪一个敢阻挠少爷的婚姻大事,就要扣一个月工钱,赏一百下板子,然后撵出去。少爷您平常待我不薄,我怎舍得离开韩府、离开您呢。况且夫人还说,倘若我这次助夫人逼婚成功,就要升我做总管!」旺福一想到明日他就要升格成为韩府总管了,锁门的手脚更是俐落。「哈哈、哈哈哈!所以呀少爷,既来之则安之,您就别再想逃了。况且坐在里面的新娘子不是您的心上人吗?还逃什么?少爷,旺福这就走啦。哈哈、哈哈哈!明儿我就升总管了、升总管了!哈哈哈!」 旺福得意的笑声,伴随着他手里那串钥匙叮叮当当的响声,逐渐远去,韩雍最后的希望也跟着破灭了。 「可恶!竟然为了升总管而背弃我,我果然看错你了!等明儿我被放出来,你们一个一个,我一定都要找来算帐!还有大圆、小圆,们也给我等着!」韩雍朝门外喊,知道那群叛徒走远了听不见,他的身子从门板上滑了下来,摊坐在地上,垂头丧气。「这下可好……」 始终保持沉默的元宝黛坐在床沿,忽地咳了一声,提醒韩雍这儿还坐了个她。 「元姑娘,」韩雍跳了起来,扭着手,一脸愧疚。「真对不起。本来我真的只是想请帮我摆脱华小虎,却没想到我娘会忽然出现,把事情弄成现在这步田地……放心,明天一早我就会跟我娘说清楚,让她知道只是同我扮戏,是无辜的,然后想法子恢复未嫁姑娘的身分--」 元宝黛听到这里,霍地拾了头,韩雍看不见她红头巾底下的脸,却猜她是受到严重惊吓了。 「当然当然,我绝对不会趁机占便宜的!对外我会以性命担保我之间的清白,咱们虽然被关在一起一夜,但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连一根手指都没碰,依然是冰清玉洁的黄花大闺女,所以……所以放心就是了!」唉唉,听自己说得这般笃定,方才几乎全苏城的达官贵人都来观礼、亲眼见证他们俩拜堂成亲、送入洞房,他如何让大家相信这一切只是闹剧一场? 元宝黛沉默半晌后,缓缓取下红头巾,抬眼望着韩雍,他这才完全瞧见了她那张略施过脂粉的脸,荷粉垂露般。 「就算你肯出面澄清,难保你爹娘会愿意听你、苏城百姓会愿意信你。咱们真真切切地拜过了天地,在别人眼里我就是韩家的媳妇了,你怎么还我姑娘的身分?除非你休妻--」元宝黛幽怨地望着韩雍,语带委屈:「我好心帮你,换来的却是在一夕之间沦为下堂妻,你叫我以后怎么见人?况且经你这么一闹,你爹娘也会觉得脸上无光的。」 韩雍听了,也苦恼起来。是啊,他真是太天真了,纵使休妻,也还不了她本来冰清玉洁的姑娘身分。女人家的名节很重要的,他怎能贸然给她蒙上了个弃妇的头衔?这对比他自己还要无辜的她实在不公啊。 「最要紧的是,若你承认这一切都是假的,咱们之间什么也没有,那你理当依约娶华小虎为妻,再没理由推拒。辛辛苦苦闹了这一团乱,最后还是要娶那华小虎回来,你可得想清楚,」元宝黛口气淡淡的,却正好说中韩雍最害怕的心事。 「那应该怎么办才好?」韩雍泄气地又坐到了地上,一只手靠着屈的膝,撑着脸,很苦恼地道:「我不能娶那只母老虎回来呀,她被我耍过这一回,一定气坏了,一旦让她过门,她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依我说,事已至此,咱们就……」元宝黛瞄了眼韩雍,想到自己年纪比他大却还占他便宜,是有那么点良心不安……但再想到她和外公的将来,她决定假装自己没听过有良心这回事的。 「就怎么样?」韩雍好奇地抬了头,扬起的脸颊被手给印了个深深的红印子,越发显出他的稚气犹存。 「咱们就顺其自然,见机行事吧。」元宝黛说完,低下头去盯着手里的红头巾,粉颊上不觉也染上了红。 「顺其自然?见机行事?」韩雍一头雾水。「呃,恕我无礼……可是元姑娘,这两句话似乎……解决不了眼前咱们被迫假戏真作的窘境。」 「就是……假戏真作喽。」元宝黛垂着头,低声道。 「假戏真作?」韩雍一脸茫然地重复着。「是说……咱们就真的结为夫妻?」 「嗯。」元宝黛再抬头时,脸上依然一片绯红,口气却很是坚决。 「既然都拜堂了,咱们就顺其自然,做夫妻吧。」 「什么!」韩雍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他再次从地上跳起来,不可思议地喊:「做夫妻?!元姑娘,是不是被吓傻啦?否则怎么会说出这种糊涂话--」 「我一直都很镇定,也前前后后都想得很清楚了,咱们做夫妻吧。」 「元姑娘!我不过相识一天,我连祖籍哪里、家里多少人都不知道--」 「我本是河南唐河人,后来黄河泛滥,把咱们的家园冲毁,才又搬来苏州,我就是在苏城外的玉兰村长大的。我从小没有爹,娘很早就过世了,外公是我唯一的亲人,但嫁给你以后就不一样了。所以……咱们做夫妻吧。」 「慢着!就算我知道祖籍哪里、家里多少人,咱们还没……还没合过八字吧?怎么知道彼此适合不适合?」 「今儿个下午我被送来这里后,你娘就顺便帮我把我外公也接来了。两边亲家见了面,又请媒婆看过咱们的八字,说是合得不得了。而且我小时候给人算过命,说我有帮夫运,你娘知道了直说祖上积德,让你讨了门这么好的媳妇儿。所以你不用担心,咱们做夫妻吧。」 「慢着!」韩雍见元宝黛一脸笃定,眼神认真,他不禁头痛起来。 「就算我知道祖籍哪里,家里多少人、咱们的八字合得不得了、又有帮夫运,我还是……还是不能娶呀,嫁给我一定会后悔的!」 「不会的。」元宝黛坚决道。「是我自己决定要嫁你,我不会后悔的。」 「唉呀!没问我为什么、怎么知道不会后悔!」 「为什么?」 「因为--」韩雍张口欲言,却忽然想起他那两个结拜兄弟。 他那两个没什么义气可言的拜把兄弟,一个清心寡欲、苦候十年,只为了娶回那个曾经互许终身的苍白小厨娘;一个则是兜来转去、她跑他追,辛苦了五、六个年头才抓回逃妻。当时他年纪小,在一旁冷眼看着,只觉得他们一个呆、一个蠢。后来过了几年,眼见他这两对兄嫂依然是爱笃情深,大哥跟二哥从不曾想过要再添妾室,倒是添了几个孩子,这样一夫一妻、如胶似漆的过日子,他这局外人看得都腻了,他们夫妻间竟是别无所求般的心满意足。相反的,看那些当上大官大贾的老爷们,三妻四妾的娶不完,却像是老填不满心里的空虚似的,尽管左拥右抱,仍不见有满足的一天。 他想是因为自己长大了的关系,他渐渐明了大哥和二哥为何愿意苦等那几年,非大嫂和二嫂不娶的决心了--真心爱着的,一个就够了,只娶自己真心喜欢的姑娘为妻,一心一意的对待,才能不辜负自己、不辜负人家。所以他有样学样,仿效他那两个兄长的决心,发誓没遇上自己真心爱的姑娘,就绝不娶媳妇儿。 唉,世事难料,他辛苦守心又守身二十四年,哪知如今…… 「元姑娘,知不知道一男一女为什么要结为夫妇?」 元宝黛一愣,脸上微晕。「不就是为了要传宗接代、延续香火……」他不是说不能娶她吗?怎么马上又提到了生孩子的事情? 「错!」韩雍说得斩钉截铁,看元宝黛一脸狐疑,他决定好心成为她的启蒙恩师。「我知道,长辈们都是这么教的,书里也是这么说的,可是我认为一男一女,一定要是因为彼此很相爱,所以才结为连理的。至于孩子嘛,就像是上天的恩赐,夫妻彼此相爱相守,情真意坚,连老天都感动了,所以赐给他们孩子。」 元宝黛听得傻眼,哑口无言。这番歪……独特的道理,她还真的是第一次听到,娘不曾教她,外公也没有。但照他这么说来,爹跟娘也应该是很相爱才会生下她的。如果爹很爱娘,又为什么会不告而别,甚至连她出生都不回来看看她呢? 「想想看,若能娶自己最心爱的姑娘为妻,抱着和最心爱的姑娘所生下的孩子--最心爱的孩子,那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人生至此,夫复何求?」韩雍畅快地道,脸上尽是对这美好将来的期待。 元宝黛盯着韩雍那张看起来很幸福的脸,轻声道:「但自古以来,婚姻大事,多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般姑娘家哪里有说话的余地。」 「所以咱们男子汉大丈夫的,就得更有担当、更肯负责任些。倘若不能对自己承诺,对那个姑娘一辈子疼惜、一辈子照顾,不论生老病死都不离弃,那就不应该娶人家回来,否则不但两个人都受罪,辜负了人可是会造孽的。」 辜负了人会造孽?「我倒没听过有人这么说。」 「怎么不造孽?原本那姑娘也许可以遇到一个很爱护她的夫君,却因为被一个一时贪图她美色的男人给娶了去,事后不但没有好好疼惜,还在她人老珠黄的时候将她抛弃,误了她本应有的幸福,这还不造孽吗?」韩雍双手合十,嘴里念了一句佛号。「神佛的眼睛可是很利的,在人间造的冤孽,到了阴司一定要还。我有个朋友,是城东德昌商铺的大当家,已经娶了六个姨太太了,见一个爱一个,却没一个真心的,几个好姑娘全给他糟蹋了。他这样还不满足,老往青楼跑,早些年我劝他他不听,最近听说染了病,铺子里的事早没法料理了,只怕捱不过三十。我就说吧,现世报来得很快的,下了阴司肯定有更多的苦要受,我可不愿做这种缺德事。所以,我只能和我真心相爱的姑娘结为夫妻,好好疼她、宠她、照顾她一辈子,不离不弃。」 照顾她一辈子,不离不弃?元宝黛听着,忽然怔住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溜进她心头,轻飘飘的,带点甜,好像小时候常吃的桂花汤圆的味道。那股香气又甜又软,悄悄撩拨着她沉寂了二十六年的芳心。她胸口一阵怦然,好久以后才说得出话-- 「我知道了。」 「知道啦?」韩雍大呼一口气,眼里有夸她天资聪颖的赞叹。「那就好,现在咱们得赶快想办法,看看该怎么挽救眼前这一切--」 「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的。」元宝黛握拳,又恢复方才那一脸的坚决。 韩雍先是呆愣着,脑袋里空空的,完全没听懂她在说什么,直到他恢复清醒,稍微理解了她言中之意-- 「什么?」 「我……喜欢你。」元宝黛说得笃定,颊上的彤彩被案上那对龙凤花烛照映着,更显温柔。「所以,我也会努力让你喜欢我的。这样的话,咱们就能成为一对彼此相爱的夫妻了。」 「--」韩雍瞠目结舌,觉得自己绝对无法承受比这更大的惊吓了。「喜欢我?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 「刚刚听你说的那番大道理,证明你是个有情有义、又有良心的好男人,将来一定会是个值得依靠的好丈夫,所以……我就决定要喜欢你了。」果然,今早挂在悬崖边时,她紧抓着他没放手果然是对的。这个好男人一定是老天爷听见她的怒喊,所以赐给她的,她要珍惜。 韩雍张口无言,她白荷般的脸上晕开一片红,变成了红嫩的粉荷,扬着夏日的香气,引他心头微微颤动。「元姑娘,这种话是不能当成儿戏乱说的……」 不否认,这个元宝袋--元宝黛,生得温柔可人,的确是让他看了就很舒服;况且她还救了他一命,又帮他骗过了华小虎,他对她心存感激,也很有好感,只是……还没好到娶回来当枕边人的地步哪。 「我不是在乱说。」元宝黛站起身,直直走到韩雍面前,举起手。 「我元宝黛对天发誓,今日有幸嫁为韩家妇,必定会好好侍奉夫君、孝敬公婆,做个好娘子,好媳妇。我对夫君韩雍……一心一意,情有独钟,颐能永结同心,与子偕老。」 她的宣誓那样直接真诚,听得韩雍脸红心跳,哑了口。 「我会努力成为让你真心爱着的人,我会努力的!」元宝黛与他四目相对,郑重地托付终身。「我知道我只是个没没无闻的乡下姑娘,除了会做些绣品外没什么别的长处;而你是有钱人家的公子爷,身价非凡,我嫁给你的确是高攀了。但是现在木已成舟,你要让我名正言顺的离开韩家,除了休妻,别无它法。何不让我试一试,或许我真的能成为让你真心爱着的人也说不定,尤其现在我已经……」 元宝黛没再说下去,但韩雍知道她要说什么,尤其是现在她已经喜欢上他了嘛……他知道自己皮相很好,否则怎么会成为苏城三大美男子之一、会有那么多女子愿意追在他身后跑。倘若她是因为这样才对他动心,他可以理解,但若真是如此,当初在山崖上求她假装是他心上人的时候,她就不会那样抵死不从了呀,还跟他交换了那么不公平的条件呢……真是的!她竟是为了他方才那段长篇大论而对他心动,害他莫名的感到有点自豪,有点骄傲,也害他不知该拿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拒绝她,让她清醒。 「如果,到最后你还是不喜欢我,或者你遇见了你真的喜欢的姑娘,那时候再赶我走也不迟……」元宝黛下定了决心,赖定了眼前这个好男人。见韩雍呆愣在自己面前一动也不动,她窘红着脸,犹豫了一下,便伸手去解新嫁衣上的排扣。 一颗,两颗、三颗……当她的颈项从大红嫁衣底下露了出来,那抹白皙被嫁衣的艳红衬得太耀眼,亮晃晃一下子跳进了韩雍的眼里,令他猛然一惊! 忽然伸过来压住元宝黛衣领的手令她吓了一跳,原本就紧张得猛跳的胸口差点停止了跳动。 「别这样!」韩雍的手掌覆盖在元宝黛的手上,压住了她的衣领,也阻止了她解扣子的动作。他刻意别过头,不愿占她便宜。「年纪比我小,又太冲动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能让将来后悔。」 元宝黛错愕的盯着他,感觉他盖住自己手背的手掌有些火热,而从他别开了的脸际,依然可看出他害羞腼腆又故作镇定的神情。 「放心,我刚刚只瞄到了一点点!不,其实我什么也没看到,我不会跟别人说的……快穿上吧!」 听得出他话里的慌乱,元宝黛方才猛眺的胸口渐渐平复,她咬住唇,又放开。「我不会后悔的。」 「唉,我好歹也长两岁,我说会就会!」韩雍两个大步上前,将元宝黛推坐在床上,一手拉起了簇新的锦被,披在她身上,遮去她那白得令他乱了心跳的肌肤。「不会后悔,我怕我把持不住会后悔呀……」韩雍嘴里叨念着,转眼已经捆了两层被子在她身上。「听着,我答应过要照顾跟外公一辈子,我不会食言的,不用因为怕我反悔而勉强自己嫁给我。还有,就算将来我真的遇见了真心喜欢的姑娘,也不会弃你们祖孙俩不顾,把你们赶出去的,知道吗?」 元宝黛听得一愣,莫名红了眼眶。「你的意思是,你要让我跟外公住在这儿?」 「既然要照顾,自然是住一起比较方便。倘若外公不喜欢,明儿我找人在附近挑间屋子,再派些人过去,让外公住那儿。」 「不不,当然住在一起比较好!我是问你……你愿意让我留下来了?」 韩雍无奈地叹口气,抓起仅剩的一床小被子和枕头,走到了离床铺很远的一张躺椅旁。「正如说的,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好像怎么做都会委屈了,只好将计就计,先让留下吧。放心,今晚睡床上,我睡这儿,我绝对会力保的清白,不会占便宜的。」 元宝黛呆呆地看着韩雍忙碌的在躺椅上铺被子,摆枕头,真的就自个儿倒头睡下,甚至连身上的新郎倌服都没脱掉。 案上的交杯酒静静摆着,龙凤花烛静静烧着,喜气洋洋的新房里除了可以听见韩雍装出来的不大自然的酣声外,一切都是宁静的,这就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元宝黛望着裹在她身上那一层又一层的鸳鸯锦被,不知怎么的,她明明感觉眼角湿了,嘴角却笑了…… 长生天啊,请再容她发誓一回,她一定要在不久的将来里,让眼前这个像是男孩般的好男人真心喜欢上她,然后……韩家少奶奶这个位置,她一定要坐得稳稳的,外边不管是野花野草、还是仙草仙花,都别想来跟她抢! 第三章 隔日一早的厅堂上,元宝黛身穿湖绿小袄、银鼠坎肩,腰上系了条月白色绣金线的凤尾裙,黑发绾成了髻,几朵银白色的珠花点缀其中。她从昨天那个穿着旧布衣的乡村姑娘摇身一变成了韩府少奶奶,她的容光焕发令众人眼睛一亮。 此刻,她手里正捧了碗热茶,恭恭敬敬地跪在韩夫人面前,行新嫁妇之礼。 「嗳,快起来,小心膝盖疼。」韩夫人喜孜孜的,连忙扶起元宝黛,向厅上其他几位韩家长辈夸赞道:「我等这天不知道等了多久。这个媳妇我昨儿个一看就喜欢,今儿个更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瞧瞧咱们雍儿多会挑!」 「婆婆,喝茶。」元宝黛微笑着,小心翼翼地将热茶奉与韩夫人。 她知道厅里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上自笑了眼的韩夫人、削长脸儿的二姨婆、正嗑瓜子的六姑妈、无精打采的七表姊,下至刚当上韩府总管的旺福、韩府各院大小丫头们,一旁擦窗的阿婆、门口扫地的老伯……每个人都正用好奇的、带点评判的眼光看着她,看看这个让他们少爷屡次拖延婚事、不惜毁了和华家的婚约也要娶回来的心上人,足下足够资格做他们韩府的少奶奶。 她知道新媳妇难当,所以她有备而来。起了个大早细心装扮,向老仆打听了韩府规矩,又问了众人的性情和喜好,每个细节都谨记在心,时时刻刻都挂着谦逊有礼的笑,直到此刻,她落落大方的站在众人面前,接受韩家人的审视。从长辈们满意的眼神、下人们友善的笑容看来,她知道她是令他们喜欢的。 请过早安后,旺幅领着元宝黛在韩府里四处逛着,介绍着哪个厅院是做什么用的、哪个楼阁住了什么人,又将韩府祖宗十八代的宏伟事迹向她述说了一遍。 「所以,韩家本是世代经商为业,因为当初老爷在帮助先皇打天下时建有功勋,才会受封为锦田伯喽?」元宝黛为自己竟然不懂得「堂堂锦田伯」这几个字是那么意义非凡又响当当而感到愧疚。 「是啊。但老爷认为官位只是个虚名,不能长久的,还是守住世代传下来的家业比较要紧。所以老爷总叮嘱少爷不可以此为傲,要他好好学习经商之道,将来还是要把家业传到他手上。」刚当上总管的旺福一脸春风得意,讲起话来更是有十足的总管架势。「咱们韩家的『丰和行』专司米粮买卖,城里好几家大铺子都开了有几十年了,全是祖上传下来的家业。近几年老爷又在湖广两地开设了许多分铺,生意愈做愈大,但老爷的身子却是愈来愈吃不消。没办法,老爷老了,膝下就少爷一个儿子,自然很希望少爷赶紧成家立业,好帮他扛下丰和行这个担子。」 韩雍孩子气的脸浮现在元宝黛脑海,她想象着他拿着帐簿算盘在商行里当家的精明模样,似乎跟他那张娃娃脸不大搭…… 「本来我看着少爷年纪轻,总不肯定不来似的,幸好搅和了这些年,少爷终于成家了,成为一个男人了,该负起男人应有的担当,好好经营老爷传给他的丰和行才是。不但要守成,还应将家业发扬光大,这么一来才不枉老爷跟夫人养育少爷长大成人的辛苦。」旺福很感慨的说完,又添上一声苍凉的叹息。 「喔……旺福啊,不知道你今年贵庚?」 「我吗?」旺福捻了捻唇上那两道小胡子,活像个绍兴师爷。「我想想,我比少爷长了两岁,今年也有二十六啦。」 「二十六?」跟她一样大呢,这年头真是不能以外貌评断一个人的年纪。瞧旺福说话举止那样老成沧桑,她还以为他少说也有个三、四十岁呢。 「少奶奶,您别看我年轻,我可是很能干的,韩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我都做得来,我会是一个很好的总管的!」旺福激动道,小胡子跟着翘飞起来。 「当然了旺福,我相信韩府里就简你最适合当总管了。」元宝黛说得信誓旦旦,脸不红气不喘。「而且少爷有你管着,一定很快能成就大业的。」 旺福一听,脸上立刻又缓和了下来,换上欣慰的表情。「承蒙少奶奶看得起,旺福不过是尽本分罢了。不过如今既有了少奶奶,以后少爷自应由少奶奶管着了。少奶奶您放心,旺福一定会听从您的吩咐,从旁帮着少爷的。」 听从她的吩咐吗?元宝黛有些受宠若惊,尴尬笑道:「上头还有老爷夫人呢,我只是个新嫁进来的媳妇……」 「不不,少奶奶您不知道,现今少爷成了家,老爷把丰和行的事儿都交到少爷手上后,他就会和夫人四处去游山玩水,一边养老一边享乐,再不管事儿了。所以以后少爷就是韩府的当家男主人,少奶奶就是韩府当家女主人,除了少奶奶,没别的人有资格管少爷,也没别的人更应该帮着少爷治家了。」 韩府当家女主人?这头衔可不轻,还重得让元宝黛略感头晕。她阴错阳差,替自己拐来了个终身依靠,又不小心接下了这个当家理事的重责大任吗? 元宝黛干咳了声,知自己骑虎难下,既然决定要假戏真作,那就作到底吧。方才在众人严厉目光的审视下没腿软,现在更没理由退缩。 韩府当家主母--她行的! 「少奶奶,以后您有什么小事情要吩咐,或是有什么大事情要商议,尽管找旺福来,旺福一定会为了少奶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元宝黛见旺福一脸忠心耿耿,便知道他在从韩雍的心腹倒戈成为韩夫人的心腹后,现在又转而成为她的心腹了。「旺福总管你言重了,死而后已倒不用,只是我初来乍到,以后还有很多事得靠着你帮着我料理--当然,日后你若对我忠心不二,我也绝对不会亏待你。」 「这是当然!旺福以后只听少奶奶的指示办事。」少爷年轻莽撞,眼前这个少奶奶不但深得老爷夫人的喜欢,看来也比较有当家的能耐。他旺福何等聪明之人,当然知道何时该见风转舵。「少奶奶放心,旺福会比对少爷更加忠心的伺候您。」 元宝黛有点尴尬,低声笑道:「你这话可别当着少爷和外人面前说,夫尊妻卑是自古常理,男人们是很要面子的,我始终得为夫君着想。」 「是是是!旺福知道、知道了。」见旺福呵呵呵的陪着笑,元宝黛也笑了。昨晚对天发誓要坐稳韩家少奶奶这个位置的决心,更坚定了几分。 苏州第一大茶馆,宛在轩。 「韩叔叔!」一男一女,两个锦衣宝鞋的娃儿叫着、笑着,兴奋过头得朝着韩雍直冲而来,跟着扑倒在他怀里。 「韩叔叔,你又来喝霸王茶吗?」女娃儿穿着鹅黄色的衣裤,细细软软的发丝扎了两条小辫子,乖乖贴在胸前,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蛋与她娘亲十分相似,美如诗画的眉眼更是像极了爹。她抓着韩雍的膝盖,甜甜问道。 「霸王茶?」韩雍一愣,没想到他的结拜大哥--宛在轩的大当家卫寻英,竟然会把他出于兄弟之情才会没事上宛在轩找他喝茶聊天的好意说成是喝霸王茶!就算他真的是每次喝完茶就拍拍屁股走人,的确没付半点银子,但他们好歹也是拜把兄弟呀。「悦悦,别听爹乱说话,韩叔叔不是外人,所以来宛在轩喝茶吃粥不用付银子,不是喝霸王茶。」 「韩叔叔,可是我听卫伯伯说,亲兄弟明算帐。更何况你们不是亲兄弟。」男娃儿身量小,说起话来却出奇地条理分明。他那双极俊美的狭长凤眼来自爹亲,眼里宛若星辰的眸光却是来自娘。他年纪小小,却耀眼得彷佛他走到哪里,星光就照到哪里似的。「连我爹也是这么说……」 「什么?!连二哥也--」韩雍一阵心酸,指着男娃儿的鼻子问:「逍遥,你自己说,你跟韩叔叔好不好?」 「当然好了!我最喜欢韩叔叔了。」 「我也是。」悦悦撒娇道。 「那韩叔叔跟你们那两个没心没肺的爹说的话,你们应该要相信谁?」 「韩叔叔!」悦悦与逍遥异口同声。 「乖,没错!」韩雍相当自豪的搂了搂他们。「真是两个聪明的好孩子,不枉韩叔叔这么疼你们。所以了悦悦,韩叔叔不是来喝霸王茶的,我是怕爹在宛在轩忙里忙外的那么辛苦,娘又忙着煮绝世好粥没空照顾爹,所以念着兄弟之情,特地来找他聊聊天、排解一下他工作的辛苦,顺便喝碗茶、吃碗粥--」 「你说得还真是理所当然啊,三弟。」宛在轩大当家卫寻英背着手,缓缓走来,另一只手里还握着帐簿,姿态却优美得彷佛画中人物,他那一脸倾倒众生的笑容更是吸引着茶馆中所有女客的爱慕眼光。 「爹!」悦悦一见卫寻英,便推开了韩雍的拥抱,朝爹亲奔去,咯咯笑着。「韩叔叔又来喝霸王茶了!」 「说了不是喝霸王茶嘛。」韩雍又委屈又伤心,伸手把李逍遥抱紧了些。「悦悦这孩子真是太绝情了,有了爹就忘了韩叔叔,还是逍遥你有良心--」 「韩叔叔你别难过,我相信你。」李逍遥拍了拍韩雍的背,正安慰着,一抬头却见到元福楼当家李子遥与南明逍夫妇走来。「咦!爹,娘,你们也来了?」 「逍遥!」眼见连李逍遥都舍他而去,韩雍更是心寒无比,跌坐在地。「竟然连你也背弃我了,我就知道我平常那么疼你们都是白疼了,果然没良心的爹生出来的孩子也是没良心的……」 「雍弟,一大清早你跑来这里哀天哀地的是干什么?怕大哥的宛在轩生意太好,所以来帮他吓跑一些客人吗?」李子遥牵着妻子在靠窗的桌子边坐下,湖面上闪烁着的晨光令他微微起了眼。「这样也好,吓跑的客人就会去我的元福楼,看来我还得感谢你呢。你继续呼天抢地吧,咱们不妨碍你。」 「这怎么行。」卫寻英抱起女儿,令他身后那群满脸迷恋的女客们顿时心碎了一半。他瞪着韩雍,仙人般的神态依然优雅。「我们宛在轩以客为尊,怎么能容你在此妨碍客人们享用美茶、美食的美好心情?你最好给我安安静静的坐下来喝你的霸王茶,不然我就派人通知韩夫人,让她把你这个宝贝儿子拎回去。」 「雍弟都成亲了,卫大哥应该通知他的娘子才对。」南明逍抚着儿子的发,笑咪咪的提醒卫寻英。 「这倒是。三弟你昨晚才新婚,今儿一早就跑来我这儿闲晃,你也顾一顾你娘子。」卫寻英朝伙计招招手,一壶清香的热茶和几样精致茶点随即被端上桌。 「梅子糖酥!」悦悦搂着卫寻英的项颈,指着茶点兴奋道。 「悦悦乖,等吃了娘给煮的早粥,才能吃糖酥,不然娘会生气。」卫寻英哄着她,那等温声软语除了他娘子任流光外,只有悦悦有幸听得到。 「爹骗人,娘根本就从来不生气的。」悦悦缠着爹亲,童音甜腻腻的。 「雍弟,怎么不带你娘子一块儿来喝早茶?」南明逍替众人倒着茶,笑问。「顺便介绍给咱们认识认识啊。」 「娘子呀……」韩雍听得恍惚。是啊,他都是有娘子的人了,全因为他不小心摘了一朵白荷花回家,现在那朵白荷花不但不走,还说要让他也喜欢上她…… 「娘,韩叔叔的新娘子长得什么模样?」李逍遥伏在南明逍膝上,好奇问道。 「娘也不知道。昨儿在婚宴上没瞧见新娘子的真面目。」 「说到这个,雍弟,你怎么偷偷藏了个心上人这么久也不让咱们知道?」李子遥懒洋洋地靠在妻子身旁,语带调侃:「害我这么久以来,都深深以为你跟大哥之间有点暧昧不明。」 「什么?!我可是个年轻健壮的男子汉!」韩雍红了脸,激动大喊,惹来隔座女客一阵窃笑。 他承认,大哥那张宜男宜女的绝世容颜的确曾令他……有些迷恋;不过他肯定自己是喜欢姑娘的,他一直都在努力寻找他喜欢的姑娘家呀。 「三弟,你再敢在我的茶馆里大声嚷嚷,我一定会马上把你丢进外头的荷花池喂鱼。」卫寻英拗不过悦悦的撒娇,喂了一口糖酥给她,顺便对韩雍施以威胁。 「子遥,你别老乱说话,欺负雍弟。」南明逍不以为然地推了推李子遥,后者则是凤眼一扬,对妻子露出风流又迷人的微笑。南明逍把细瓷茶碗放到了看来有些心烦的韩雍面前,关心问着:「怎么了?别是因为子遥几句胡言乱语就生气了吧?你知道他老爱逗你这个三弟的。」 「不……不关二哥的事。」 「那是什么事情让你这样心烦哪?垂头丧气的,一点都不像雍弟。」 「这还用说,昨日才新婚,今日就这样落寞,一定是跟他的心上人闹别扭了。啊,该不会是你在新婚之夜让新娘子大失所望,所以才会一大清早的就被她一脚踢出新房了吧?」李子遥坏坏地笑,靠近了韩雍的耳朵。 「不要紧,只要二哥我教你几招,包准让你今晚大展雄风,你的心上人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你也知道你二哥我天生风流倜傥,纵横情场数年、阅人无数--哎呀!」李子遥话没说完,头上便被人了一记。 「真是的,老没个正经。」南明逍瞪了他一眼,待要收回拳头,就被李子遥握住了。她伸出另一只手戳他胸前,闪亮亮的眼里有笑。「既然那么敢说,这会儿干嘛又来讨好我?你什么时候纵横情场数年、阅人无数啦?」 「小南,知道我开玩笑的。」把妻子的两只手都握在手里,李子遥深情款款的表情连亲生儿子都看不下去。 「爹、娘,你们再这样,韩叔叔就要哭了。」李逍遥望了眼在相亲相爱的爹娘身旁显得更加形单影只的韩雍,同情道。 「唉!老天爷到底为什么这样作弄我,我不过是想娶自己真心喜欢的姑娘为妻而已。」韩雍重重放下茶杯,委屁万分地对天抱怨。 卫寻英奇怪道:「这话怎么说?你昨晚娶的不正是你心上人吗?」 「是啊雍弟,昨晚在婚宴上,韩夫人说你为了娶你那个心上人,不惜毁了原本与华家定下的婚约。」南明逍不解地问道:「那个元姑娘既然是你心上人,不就是你真心喜欢的姑娘吗?」 韩雍叹口气,无奈地把这一场混乱发生的始末全告诉了他们。 「所以……」南明逍听完后,震惊得瞪大了眼。「这一切只是个骗局?」 「是已经弄假成真的骗局。」李子遥揽住妻子的腰,很愉快地道:「小南,太大声了,会让别人不小心听见雍弟这个天大的秘密的。」 韩雍虚弱地瞪了眼李子遥,又没力地垂下头去。「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倘若告知天下这一切都是我跟那个元宝黛在扮戏,华小虎一定会气得杀到韩府找我算帐;华二虎护着他妹子,铁定也不会放过我。」 「真精采!行骗毁婚,说不定还会闹上衙门去。」卫寻英扬起期待的笑容。 「别说华家兄妹,你爹娘第一个就不饶你。」李子遥也笑,幸灾乐祸的。 「没错,倘若把这件事说出去,事情铁定要闹大了!」南明道着急道。「况且你跟那个元姑娘的的确确是拜堂成亲了,就算你跟她没有……嗳,反正韩夫人不会肯相信你那番荒唐的说辞,让你毁婚的、雍弟,你这次真的是闯祸了。」 「闯祸了!」悦悦咬着糖苏,愉快地跟着喊。 「大哥,你到底是怎么教悦悦的嘛!她怎么一点都不像大嫂那样又体贴又善良的呢。」韩雍苦着脸,趴在桌上惨兮兮地道,「大嫂要是知道我闯祸了,一定会想办法帮我解决的。她虽然话不多,又老是说得慢吞吞的,但至少比你们有良心,绝对不会在那边说一些落阱下石的话……」 「雍弟,我也想帮你想办法呀。」见他说得如此凄凉,南明逍也忍不住愁眉苦脸起来。「可是这次你真的……」 「这次你真的太荒唐了。」李子遥起了凤眼,声音懒懒的。「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你当着华小虎的面毁婚也就算了,华家面子上过不去,多送点礼过去赔罪也就了事了,但现在你跟你心上人都拜天地入洞房了,你还想反悔,你是打算就这么毁了你心上人一辈子的名声吗?」 「我说了咱们只是在扮戏啊,她不是我心上人,咱们也--」也没洞房啊。 「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不管那元姑娘是不是你心上人,她本来也是好好的一个女儿家,你既然已经娶了她,就应该要负起责任,别拿任何理由来搪塞。」卫寻英意味深长地看着韩雍。「况且你不是说,她似乎是喜欢上你了?」 「是啊……」她的喜欢来得太突然,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因为想赖在韩府一辈子所以才出此下策。「可是我并不--」 「是了,她喜欢你的话,那就好办啦。」南明逍打断韩雍,兴奋道: 「只要你能和她两情相悦,那就皆大欢喜了!你不用毁婚、华小虎不用找你算帐、韩夫人不用生气、那元姑娘的名声也保住了,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跟她相识至今不过两天的光景,忽然要我喜欢上她--这太强人所难了吧?」韩雍没想到小南会跟元宝黛提出一样的建议,他急得简直快昏倒。「而且我跟我自己发过誓的,我要跟大哥和二哥一样,只娶自己真正喜欢的姑娘!」 「试试看嘛雍弟,搞不好你会很喜欢你那个娘子的,况且你以为每个人都能这么巧遇见自己真心喜欢的姑娘,又能这么幸运的跟她两情相悦,双宿双飞吗?这种机缘可是很难得的。当然,我是比一般人幸运得多,还没出生,爹娘就先替我找到了。」李子遥说着,望着南明逍的目光又充满了爱意。「小南……」 「又来了!」李逍遥和韩雍两个异口同声,再次受不了的转过头去。前者是为了爹娘老是不顾人前人后的相亲相爱而感到尴尬,后者则是因为无法忍受自己正苦恼万分时,还有一对不识相的夫妻在自己面前百般的恩爱。 「子遥说得对,并非每个人都能这般幸运。你想想,当你在山崖上走投无路时,遇到的不是别人,偏偏就是那位元姑娘,或许冥冥之中就注定了你们的缘分。」 缘分呀……韩雍又有点恍惚了。他倒从没想过缘分这件事儿,他一直在努力找寻自己真心喜欢的姑娘,却始终没遇到,难道也是因为缘分未到吗…… 「除非你告诉我,你打算做个只为自己着想、自私自利的人,否则你除了承认她是你名正言顺娶回来的娘子外,你别无选择。」卫寻英淡淡地道:「快回家去尝试跟你娘子好好相处吧,也许有朝一日,她能成为你真正的心上人。」 「娘来了!甜甜的粥来了!」 韩雍正考虑着卫寻英说的话,就忽然听见悦悦开心地喊了起来。只见宛在轩名扬四海的褒粥厨娘任流光手里捧着两碗正冒烟的热粥和一盅茶,慢吞吞地走来。 「流光。」卫寻英一见到妻子,脸上的笑就不一样了,好像是心里被真实的快乐填得满满的时候才会有的笑容。「辛苦了。咦!煮了两碗粥?」 「嗯,一碗给悦悦。」任流光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蛋因为身上的桃衫而映上了红,她小心地把粥放在雀跃的悦悦面前,然后又慢慢地把另一碗放到韩雍面前。「一碗,给韩公子。」 「给我的?」韩雍又惊又喜,这是他最喜欢的绝世好粥呀。 「方才伙计说,韩公子来了,我就顺道……做了碗。」 「大嫂,叫我三弟就好了。」韩雍感动万分,呼噜噜就吃了起来。 「我就知道还是大嫂对我最好了,大哥再怎么不疼我也没关系,有大嫂疼就好了……」 卫寻英绝美的容颜因为感到被妻子忽略而有点黯然,直到任流光又把那盅茶捧到他手里--只有他一个人独享的、他的菊花茶--「给你的……」任流光轻声道,颊上的桃色因为双手被丈夫温柔地捧住而显得更加光采。 韩雍低头猛吃的同时,忍不住又瞥了眼这两对幸福的夫妻。 唉……能遇见喜欢的人,还能两情相悦、双宿双飞,真的很难吗?而那元宝袋--元宝黛,是否真的是像大哥所说的,是冥冥之中注定与他相遇的有缘人呢? 「外公,你身子似乎好很多了。」元宝黛坐在外公的床边,温声道。 自从她那天被人用八人大轿抬回韩府与韩雍成婚后,她的外公也被接来韩府住下。韩夫人对元宝黛这个儿媳妇相当满意,对她的外公也很照顾,不但让他住在上房,嘱咐下人细心照顾他的起居,还特地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给他看病。 「是啊,韩夫人请来的那个高大夫果然医技高明,我才吃他两帖子药,病就好得差不多了。玉兰村那个跛脚大夫跟城里的名医真是不能相比哪。」元老爷子呵呵笑着,看起来气色红润,心情相当愉快。「这都要多谢韩夫人,她真是一个心肠好,待人又亲切的夫人,跟其他官夫人很不一样。唉,只是我看她那样照顾咱们,我就忍不住想起娘来,娘她还在的时候,也是很孝敬外公的……」 「外公!」元宝黛握住元老爷子的手,心里跟着一酸。「你要这样,我就去跟婆婆说一声,叫她别对咱们那么好了,免得你又想起娘,又要伤心。」 「嗳,傻丫头,这岂不是辜负了人家的好意。」元老爷子叹了口气,祖孙俩沉默了会儿,他又拉着元宝黛的手笑道:「我瞧韩夫人年纪倒挺轻的,没想到生了一个儿子那么大了,那天要不是她亲自来家里接我,我都不知道原来已经有了心上人,对方还是那样家世垣赫的公子爷。」 元宝黛有些尴尬的红了脸,讪讪地笑两声。「是啊,我也没想到,原来他的家世好到这种地步。」 「我听韩夫人说,这位韩姑爷对痴心一片,执意娶为妻;我看他年纪虽然轻,倒也是个正人君子。」元老爷子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这真是难得呀,有个疼的好夫君,又有个好婆婆,又是这样子的好人家,真是好福气,娘在天之灵要是知道了,一定很替高兴,可千万要珍惜。」 「我知道。」她知道,她当然知道,这一切是老天爷不忍见她祖孙俩那样落魄,所以赐给她的。虽然她骗他自己只有二十二岁,虽然是她先提出照顾她一辈子的霸道要求,虽然她有点趁人之危--但是,她为他年纪轻轻,却有着肯对自己负责、一辈子只为一个女子动真情的大丈夫之举而心动,却是千真万确的。 爹抛弃了她们母女,她本来以为天底下的男人除了外公之外,再没别的能依靠的了,偏偏在这个时候让她遇上了韩雍。 头一次尝到心动的感觉,原来就是这样的呀…… 「如今有了好归宿,外公沾了的福气,也能享享清福,最重要的是将来倘若我不在了,就算始终没找到爹,至少还有夫君能照顾……」元老爷子说得感慨,元宝黛听在心里,又是一阵悲喜交加。 她一定--会好好把握住韩雍的,她会让她的夫君喜欢上她的…… 「咦!怎么还没唾呀?」夜晚,韩雍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发现案上仍然点着一盏烛光。 今日他缠着大哥,在宛在轩搅和了一天,直到天边挂起了月亮才回到韩府。但就算回了家,他东摸西摸,忙进忙出,忙着拖延回到他与元宝黛的新房的时间。 听了大哥和二哥的一席话后,他急着要退婚的冲动已经减缓不少,甚至想过要听大哥的建言,相信他们的相遇是缘分使然,他该试着与她相处,尝试去喜欢她,毕竟她已是他名义上的妻,名不符实的……虽然他知道自己该这么做,心里却还是充满了犹豫;他没把握自己真的能做到,深怕辜负了她的一厢情愿…… 「饭后我陪着我外公聊天,刚刚才回房的。」元宝黛答道,微笑着迎向韩雍。 「喔,我刚刚在厅里听我爹交代事情,知道他们最近正打算去一趟北方,一来探亲、二来游玩……然后又跟旺福在院子里试了试商号里新进的爆竹,知道中秋就快到了嘛,城里每年都会有烟花大会……」韩雍有点心虚地交代自己那么晚回房的原因,只见元宝黛一边听一边点头,伸手接过了他脱下来的外袍。 「天气似乎愈来愈冷了,光穿这袍子够暖吗?」元宝黛摸着那件袍子,料子是很好的,就是有些单薄。「明日我替你做一件厚的吧。」 替他做袍子?韩雍有点脸红,莫名地害羞起来。「不、不用啦,做衣做鞋这些事,府里头自然有下人负责,不用麻烦了。」虽然,他以前的确常常梦想着,将来若是娶了妻,他就要穿着爱妻亲手替他做的鞋袜衣裤,天天穿在街上晃,好跟别人炫耀他妻子有多贤淑,他这个为夫的有多幸福…… 「喔。」元宝黛并没有多说什么,替他把袍子收好了,两人面对面站着,一阵沉默,气氛忽然又尴尬了想来。那番宣示要坐稳韩府少奶奶这个位置的决心依然在元宝黛心里倍看着,虽然觉得自己是仗着韩雍太过善良而欺负他,但她--不会让他觉得后悔的。「睡吧。」 「啊?」韩雍一愣,便见元宝黛忽然牵住他的手,走向床边。 她的手很软,凉凉的,令他想起了那天他们站在山崖上,手牵着手,对华小虎说他们彼此情投意合、私订终身的事……她小小的掌心只能包覆住他三只手指,女人天生的娇柔、男人天生的阳刚,此刻忽然变成很明显的对比。 他心神一恍,不由自主地随着她来到了床边。 像昨晚一样,元宝黛满脸通红,开始在他面前轻解罗衫。少了昨夜那一身厚重的嫁衣,不用一会儿,她已经将层层外衫褪下,仅存那件单薄的中衣。 她伸手摘去了发簪,墨色的发如瀑披泻,柔白色的肌肤在青丝的覆盖下若隐若现,更加诱人。她的身子纤合霞,在昏黄的烛光下微微颤动,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紧张……「我说过我不会后悔的。」还是这句话。元宝黛要让韩雍知道她要做他妻子的决心有多坚决。她拉过韩雍的手,覆在自己正怦怦猛跳的心口上。「咱们做真夫妻吧,相公……」 韩雍浑身灼热,困难地咽了口口水,却紧张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前这个女人,是和他拜过堂、名正言顺的娘子,她的确是该唤他相公的,而现在只要他愿意,他就能得到这个女人的一切;不论是眼前这极具诱惑的娇躯,还是在他掌心之下、她那颗又柔软又坚韧的心,真的,只要他愿意-- 韩雍的手掌隔着薄如蝉翼的中衣,在元宝黛的胸口上留下火烫的热度。她等着,她相信自己姿色还不差,一个姿色不差的女子这样放下矜持、投怀送抱,一般男人应该不忍狠心拒绝--至少不会连续拒绝两次。 「穿……」韩雍又咽了口口水,颤抖着收回了覆在元宝黛胸前的手,像是费尽千辛万苦般。「穿上衣服吧……夜寒……露冷……小心着凉。」 元宝黛错愕地看着韩雍,他脸上挂着心口不一的勉强笑容,伸手替她披上披风,然后僵硬着身子、目不斜视地转过身去,再次拒绝了她。 「对不住。」韩雍的耳根和颈背红通通的一片,声音甚至有点粗哑,但他依然选择走向了昨晚那张睡起来又冷又不舒服的躺椅,侧身躺下,这回连靴子都忘了要脱,「对不住……的心意我明白,但是我不能在我还不确定的时候要了……真的,对不住,」 元宝黛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感觉不知道怎么形容。她是该为了他的珍惜而感到庆幸,同时也为了他的拒绝而感到失望。但此刻,她心里的感觉跟昨晚很不一样,那股失望远远超越了庆幸,让她的心一直往下沉、下沉……感觉,槽透了。 第四章 「少奶奶,前头那间大屋就是咱们的丰和行了。」一大早的北大街上,韩府家婢大圆和小圆一左一右伴在元宝黛身边,指着不远处一家商号同声道。 元宝黛遥望着,果见不远处有间很气派的大屋,匡门上挂了块红木漆金的市招,端端正正写着「丰和行」三个大字;门前蹲了两座石狮子,两张写着「丰」字的红色大旗随风飘扬。「好大一间呀。」元宝黛赞叹着。 「是啊少奶奶,这是总行,苏城里所有的商行就属咱们丰和行字号最老、最大间啦。」大圆很骄傲地道。 元宝黛点点头,继续看着,刚好见到一列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地驶来,停在丰和行门前,马车上头载着许多货物,正由搬夫一箱又一箱的搬进丰和行。 「咦!老爷跟少爷出来了。」听见小圆的轻唤,元宝黛不由得抬头找寻韩雍的身影,只见韩雍乖乖站在韩老爷身后,听着韩老爷与一大群人说话,不知道韩老爷说了些什么,忽听得众人一阵骚动,转而围住了韩雍,跟着传来道贺之声。元宝黛远远看着韩雍,见他脸上挂着腼腆的笑,明明天气寒凉,他手上的扇子却得飞快,好像很紧张似的。 「那群人是谁?」元宝黛问道。 「他们呀,是各地作小本生意的米贩。」大圆解释给元宝黛听。「咱们丰和行是几十年的老字号了,一直以来湖广的米粮都是经由咱们丰和行分派出去给各地商贩,所以每到秋收时分,行里头总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当然这个时候老爷就最辛苦、最忙碌的了。不过我听旺福总管说了,少爷成亲后,老爷就要让少爷当家了,或许以后辛苦忙碌的就是少爷喽。」 元宝黛想起旺福曾跟她说过的话,看来韩老爷已经迫不及待要让儿子当家作主了。她又望向被众商贩团团围住的韩雍,那张年轻的脸庞在众人的簇拥之下的确是耀眼的、令人充满期待的,但却也显得生疏、有些慌张。当然了,以后他就是韩府当家男主子了,整个韩家,整个丰和行都靠他,难怪要紧张。 元宝黛忽然微笑了,她想到了旺福还说过,韩雍当家后,就只有她能帮着韩雍、管着韩雍的话。放心吧,相公,以后我一定会帮着你、护着你,不会允许别人欺负你的。元宝黛在心中暗暗发誓。 「少奶奶,是不是想去找少爷呀?」小圆见元宝黛遥望着韩雍,眼睛眨也不舍得眨一下,笑道:「站在这儿看不清楚,咱们去丰和行找他吧。」 「不,」元宝黛连忙转回了视线,脸儿不自觉晕红了。「我不是来找他的,我是想要们陪我……上布庄一趟。」 「布庄?少奶奶要添衣还是添鞋,跟府里林大娘说一声就好了呀。」 「嗯,我想亲自给们少爷做件衣裳。」元宝黛一笑,脸上的晕红加深了。「我看天气凉了,所以……」 大圆小圆暧昧地挤眉弄眼,吃吃笑起来。「少奶奶,我知道哪里有布庄,林大娘做衣裳都是去那儿挑布的,那儿卖的可是苏城最上好的布料,咱们带去吧。」 元宝黛笑着点点头,大圆小圆便兴奋地拉着她往布庄走去。临走前,元宝黛忍不住又悄悄回头望了眼韩雍…… 元宝黛从布庄回来后,便开始埋头替韩雍缝制衣袍。做衣做鞋这等女红本来就难不了她的,以前她和外公相依为命的时候,便常常替人做些女红来赚取银两。 以前替人做针线,只是为了度日、为了温饱,外公不许她为了这样卑微的理由将她元家祖传手艺贱价出卖,所以在她做的那些粗衣粗鞋上头,看不见她精巧的手艺。这回不同了,她不是为别人做针线,而是为了她的丈夫。也不是为求温饱,而是为了……为了心里对韩雍莫名升起的那一份疼惜,和柔情。 她亲自挑布、亲自剪裁,一针一线,她绣得极为精细。金线、银线、五色丝,在她的手下化成了栩栩如生的彩蝶、祥云、富贵花。这样精致华美的绣工几乎令苏城最上等的绸缎都相形失色,成了不起眼的陪衬。元家祖传绣工在她手上发挥得淋漓尽致,元老爷子见了惊喜不已。 「绣得好呀丫头,简直比娘还要厉害!」元老爷子捧着元宝黛刚绣好的腰带,欣慰道。「唉,倘若娘还在人世,见这样能干,一定很高兴。」 「外公,你又来了。」元宝黛苦笑。 「好孩子,本来咱们元家绣品是不轻易流传出去的,但如今已嫁作韩家妇,有韩夫人这么喜爱,姑爷又疼,外公心里早把他们当自己人看了。」 「我跟他结为夫妻,元韩两家自然成了一家人。」一家人呀,听起来多温暖、多美好。多亏有了韩雍,才能让无依无靠的她和外公一下子多出了这么多亲戚。 「以后想替姑爷做什么东西,尽管做,有什么不会的尽管问外公。为人妻子的就是要又贤慧、又体贴才得人疼,姑爷要是见了亲自替他做衣做鞋的,这样贴心,一定会更疼啦。」 元宝黛见外公眉开眼笑,好像很满意她和韩雍这桩婚事。 「外公,你在这儿住得惯吗?」 「很习惯哪,这儿大屋大院的住起来很舒服,每天有一堆小丫头围在身边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韩老爷跟韩夫人有时还会来找我喝茶聊天,我在这儿每天都有事忙--后院做事的那群小伙子还央我教他们打太极呢。」元老爷子笑呵呵的,看来真的很开心。「外公活得这么老了,晚年能在这儿过点惬意的日子,已经很满足了,但我这把老骨头若能捱到抱曾孙,那就更好了。」 「外公,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外公等着快替姑爷生儿子哪。」 元老爷子期待的微笑令元宝黛心虚。她讪讪一笑,放下手上的针线,起身看了看窗外。「唔,已经那么晚了呀。」已经那么晚了,韩雍还没回来…… 「是啊,我瞧一回来就待在房里做这些针线,一做就是两个时辰过去了,也没见歇会儿。外公可熬不住了,先回去休息啦。」 元宝黛听了,连忙扶起元老爷子,送他回房。这会儿她才替元老爷子关好房门,一个转身,便见到旺福正急急忙忙地朝她奔来。 「少奶奶!原来在这儿!」旺福走得很仓卒,声音都喘起来。「少奶奶!旺福有件急事得找您商量商量,少爷他……」 「少爷?」元宝黛听得心里猛然一跳。「你少爷他怎么了?」 「少爷……被华小虎掳走了!」 静谧夜色中,五辆大车朝着华府疾驰而来。 元宝黛一听到华小虎将韩雍掳走的消息,要旺福先别惊动老爷夫人,然后立刻秘密召集了韩家二、三十个家丁,打算亲自上华府要人。 「华家本是四川粮商,开了间华庆行,跟咱们丰和行一样专司谷米豆麦的买卖,近两年才来苏州拓展生意,一直以来都把咱们丰和行视为劲敌。」旺福与元宝黛同车,一路上解释着韩、华两家渊源。「韩、华两家虽然常有合作,但实际上华庆行想挤掉丰和行,独占湖广米粮的生意,是众所皆知的事。尤其少爷刚当上丰和行的当家,华二虎看少爷年纪轻,正想尽办法要算计他呢。」 「那么华小虎死缠着相公不放,硬是要嫁给他,多半也是想藉两家联姻,将来顺势并吞丰和行喽?」一想到那女人竟然无视韩雍已经娶妻的事实,公然将他掳去,元宝黛就火上心头。 「一开始华二虎替他妹子来说的时候,大家的确是这么猜的。」旺福说得支支吾吾。「不过那华小虎对咱们少爷,倒挺像是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有情吗?就算她真的喜欢他,也不能把他掳走呀,他好歹也是她元宝黛的相公!「相公都公然拒绝与她成亲了,她何必还如此苦苦相缠,未免也太不知自重。」元宝黛原本是想说她不知羞耻的,但是想到自己仗着天时地利人和之势,硬是赖着要作韩雍的妻子,其实也是有点儿……哎呀,事到如今,她管不了那么多了,既然她发过誓要作他韩雍的好娘子,她就义无反顾了。 「到底是怎么发生的?相公不是都在丰和行里忙着吗?那华姑娘怎么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掳人?」 「大庭广众之下掳人倒是没有,她客气地亲自送了帖子来请少爷到华府喝茶。」 「喝茶?」 「是呀,一改过往母老虎的模样,细着声请少爷为了两家交谊务必赏脸。我瞧少爷应是为了毁婚的事过意不去,就答应了她。」旺福压低声音,悄悄说着:「只是单邀少爷一人,连我都不能跟去,让人怎么想怎么不安,况且这茶,喝得未免太久了,我怕再喝下去会出事儿,才赶着来跟少奶奶讨主意儿……」 元宝黛心里满满的不悦,是气华小虎,也是气韩雍。她这个相公--就这么好说话,好欺负吗?「华小虎我见识过了,那华庆行的当家又是怎么样的呢?」 「华二虎嘛,彪形大汉一个,性子跟他妹妹一样刚烈,不过没有华小虎那么蛮横不讲理。讲到华二虎,就不得不提起他满屋子的宝贝,他是出了名的爱搜集古董。少爷常建议他别开粮行跟咱们抢生意了,干脆去当古董商吧。」旺福干笑了几声。「啊,都什么时候了,我还尽说这些没用的话干什么!」 「倒不一定没用。」元宝黛笑道。「他真的满屋子宝贝吗?」 「进屋子一看,放眼尽是。」旺福照实以报,却不懂元宝黛在打什么主意。 「好吧,等会儿就你同我进去找你少爷,万一根本没什么事情发生,才不会显得咱们唐突了,相公也不会因此而丢脸。」元宝黛颦起眉,仔细嘱咐着:「跟家丁们说好,先别轻举妄动,以碎杯为信号,倘若听见我摔杯子,他们就冲进来救人。」 「好、好!」旺福难得遇到如此刺激之事,情绪忍不住激昂。「少奶奶心思缜密、聪慧过人,咱们全凭少奶奶调兵遣将,一定会誓死救回少爷!」 「放心吧。」元宝黛给旺福这么一说,心里作战的斗志也跟着燃了起来。「他是我相公,我不许任何人欺负他的!」 华府里,众人正开心地喝着酒,庆祝韩雍终于落到他们手里,唯有华庆行当家华二虎满脸不高兴地猛灌着闷酒。 「当家的,你干什么摆着臭脸?眼看咱们的计谋就要成功了,难道你不高兴?」一名华庆行的伙计替华二虎重新倒满了酒,不解问道。 「呸!有什么好高兴的?」华二虎喝得有些醉醺醺,心里却还是很闷。「我就不知道韩雍那小子有什么好,小虎是中了什么邪,偏就这么爱他!人家都当面给她难堪了她还不知悔改,如今又搞了个诡计把人给骗了来,简直是胡闹!」 「当家的,话不是这么说。小姐就是喜欢韩少爷,你也知道没得劝的。如今小姐这个计谋倘若成功了,依韩少爷的为人,就算再不愿意,他也非得把小姐娶回去不可。这样一来,不但成就了小姐的心愿,两家结了亲,华庆行要并吞丰和行的日子也是指日可待了。」 「哼!」华二虎灌干了碗中酒,脸变得更臭。「不管小虎再怎么喜欢那个韩雍,我还是觉得用这种方法太下流了些,万一弄巧成拙,吃亏的可是她自己……」 「当家的!」外头管家匆匆跑来,汗如雨下。「不好了!外头,外头有--」 「你喘什么呀?外头有什么妖魔鬼怪让你吓成这样!」华二虎皱眉,拎起了腿软跌倒的管家。 「当家的,外头有人来了!」 华二虎哈哈大笑。「废话!不是人,难道真是妖魔鬼怪吗?来者何人呀?」 「是咱们堂堂锦田伯的儿媳妇--韩少夫人来了!」随着旺福雄赳赳、气昂昂的喊声,元宝黛款款走进了厅堂。只见满室原本喧闹嘈杂的众人这会儿全呆了,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有的人手里还倒着酒,却张着嘴呆望着她,任凭酒水淅沥沥直流到桌上,茫然不觉。 「喂……」华二虎先清醒过来,他用手肘推了推伙计,低声问:「小虎原本的计画,可有把韩雍他娘子出现在这儿也算进去?」 「呃。」伙计苦恼地抓抓头。「小姐本来是要等今晚她与韩少爷生米煮成熟饭后,让韩少爷自己去跟他夫人说的……所以,应该没有。」 「那现在……」 元宝黛环顾四周,方才进来时明明还看见韩雍的座骑在外头,厅内却不见韩雍踪影。「请问,」她笑容可掬地问:「哪位是华庆行的当家?」 「我就是!」华二虎挺身答道。 「原来阁下就是顶顶有名的华当家,真是失敬。」元宝黛微微欠了欠身。「华当家有礼了,深夜打扰,诸多抱歉,我是来接我夫君回去的,还请华当家跟华姑娘说一声,劳烦她放人。」 「这个……」华二虎尴尬地看了看伙计,见他们个个转头撇清,他只得硬着头皮替妹妹撒谎,「我听不懂在说什么,韩雍他不在我们这儿呀。」 「华当家,咱们丰和行十几个伙计都亲眼见到你们家小姐把咱家少爷掳了去,您怎么能说没有呢?」旺福站在元宝黛身后,理直气壮的。 「这……」华二虎还在想着该怎么帮妹妹掩饰,忽听得元宝黛的赞叹声。 「啊,这个玉佛雕像真定漂亮。」元宝黛走到了一架红木柜边,上头摆设了许多件古董玉石,琳琅满目。「玉质清澈,离工精细,想必是价值连城的了。」 一提起他的古董收藏,华二虎忍不住就骄傲起来。「少夫人好眼光,这尊佛像可是我远从西域带来的,稀有得很,皇宫都不见得找得到这么好的雕工!」 「是吗?那这件呢?」 「那个玛瑙美人是我去广东做生意的时候,跟一个洋商买的。我行走大江南北,从没看过比这个颜色还要美的玛瑙,真正是独一无二的!」 「那这个……」元宝黛抱起一尊白瓷花瓶。「还真重呢。」 「小心哪!」华二虎紧张地唤了声。「这个花瓶有百年历史了,是我花了大笔银子,好不容易才买到的,宫里的赵公公几次想高价跟我买,我都还舍不得卖呢。」 「这样啊。」元宝黛笑了笑,手忽地一滑,便听得华二虎的惨叫-- 「小心!」 「唉唷!差一点。」元宝黛抱住了险些当场摔成碎片的花瓶,脸上的笑很天真。「对不住,吓着华当家了,都怪华当家不赶紧请华姑娘放人,今儿我等不到夫君跟我一齐回去,我是不会走的;而在夫君来之前,我只好在这儿继续参观华当家收藏的这些古董宝贝,华当家应该不介意吧……」 「放下它!」听出元宝黛话中的威胁,再看看抱在她手里那无辜的花瓶,华二虎心焦不已。「少夫人,有话好说,千万别拿这稀世珍宝开玩笑--小心!」 「差点……又手滑了。」 「好!」华二虎气急败坏地指着内室。「韩雍的确在这儿,想找他就自个儿进去!但我得先警告,倘若看见了里面发生的事儿,可别怪我没拦阻!」 元宝黛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韩雍刚才喝醉了,硬抱着咱家小姐不放,小姐就扶着他进屋休息了。」华家伙计贼兮兮地笑。「进去好久都不见咱们小姐出来,也许两个人干柴烈火……」 元宝黛听得一惊!将手里花瓶一扔,转身就往内室跑! 「小心哪!」华二虎心惊胆跳,冲上前去要接花瓶,当那花瓶安安稳稳地落在他手里,华二虎庆幸地大吁了口气,却感觉身后掀起了一阵凉风、一连串物品滑动的声响跟着传来…… 「当家的!」伙计们的惊呼声盖不住华二虎凄厉的呼喊,只见那架摆满奇珍异宝的红木柜被方才扑上来抢救花瓶的华二虎一撞,摇啊摇地晃了两下,随即倾倒!玉佛雕像、玛瑙美人、琉璃屏风……全摔在地上,能破的--全破了。 「糟糕!」旺福被这声听起来像是几百个杯子一起摔破的巨响给吓怔了,正想开溜,便见守在门外等候求救信号的韩府家仆们已经冲进来,高举木棒,雄壮威武地喊:「誓死救回少爷!」 两方人马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打了起来,旺福夹在其中逃不出去,只好加入。 「誓死救回少爷!誓死救回少爷!」 寝房里红帐飘飘,烛光昏黄,四处弥漫着一股浓浓香气,闻了令人心跳加快、浑身火热。华小虎痴望着躺在床上的韩雍,喃道:「韩雍啊韩雍,要不是你在宛在轩跟你大哥说的那番话传到了我耳里,我还真以为那个女人是你的心上人呢。」 她大费周章设下筵席,表面上是为了与韩家和好,事实上她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喝起来淡如水、实则酒性最烈的西域花酒,教不谙酒性的韩雍喝一杯就忘了自己是谁;还有用麝香,龙涎和其它神秘香料调制而成的熏香,最具让人兴奋、催情之效……「很难受是吗?只要你乖乖听话,就不会再难受了,还会很舒服的……」华小虎俯身靠在韩雍身上,隔着衣裳抚摸他灼热的、男性的躯体;她觉得脸红心跳,神魂俱醉,也许熏香也对她起了作用。「只要过了今晚,你我生米煮成熟饭,你就非得娶我不可了,韩雍、韩雍……」 韩雍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觉得口干舌燥,好想喝水,好想紧紧抓住个什么,来扑灭他身子里正熊熊燃烧的那团火…… 「啊!」华小虎忽然被韩雍抓住手腕,整个人被拖到他胸前。 「……」韩雍觉得头很沉重,看不大清楚眼前人的面貌。「是谁?」 「我是小虎啊。」华小虎为他抓住她的那股强劲力道而感到兴奋,知道烈酒熏香让他欲火中烧,她媚着声轻哄:「我知道你跟你那个假娘子根本什么都没有,亏你是这样一个……健硕的男人,真可怜啊,今晚就让我来服侍你……」 温热柔软的女体紧紧贴在他身上,韩雍浑身火热,好想要伸手抱住她、将她压在身下-- 「娘……」 娘?华小虎的意乱情迷一下子被打散了大半!在这种暧昧时刻,他嘴里唤的竟然是娘? 「什么?」 「娘……娘子……」韩雍用了所有力气来克制自己不要伸手抱住眼前这个看不清脸的女人,虽然她的身子很软、虽然他真的很想要,可是-- 「娘子……元姑娘……是吗……如果是的话……能不能……让我抱一下……」 「娘子?元姑娘?」华小虎猛然缩回了自己的手,脑子因为气愤而清醒过来。「你要抱你那个假娘子?」 「娘子……我身上……不大舒服……像火烧……很想找个人……抱住她……」韩雍忍着下腹那股冲动,困难地翻过身去,脸埋进了华小虎特地准备的鸳鸯被里。「但我不能……抱别的姑娘……我已经跟成亲了……所以……只能请……让我抱……虽然咱们俩……如果不介意……但是……」 韩雍嘴里含糊,语不成句,华小虎却已经听得心头一把火!「你跟她根本是假的!她不是你心上人!你根本连碰都没碰过她--」 「砰」地一声巨响,房门忽然给踹开了,只见元宝黛提着裙站在门口,一脸怒气冲冲!她一眼看见了坐在床上衣不蔽体的华小虎,和就算背过身去她也认得出来的韩雍。「相公!」元宝黛奔上前,华小虎起身正想阻挡,却见元宝黛一扬手,啪啪两下就先在她颊上甩了两声清脆的耳光。 「下流!」 「!」华小虎被打得头昏眼花,两颊热辣辣一片。「打我?!」 「就是打!」元宝黛吼了回去,气势一点也不输华小虎。她一脚把华小虎脱下的衣服踢到了床底下,跟着爬上床-- 「想干嘛!」华小虎挡在韩雍前面,冷笑道:「看清楚了,相公跟我躺在同一张床上,咱们刚刚在做什么应该不用我明说吧,我要他负责,他必须娶我!」 「我是看得很清楚啊。衣不蔽体,我相公可是穿得整整齐齐,很明显是妄想勾引我相公,可惜什么事都还没发生就被我闯进来了。」 「怎么知道我跟他什么事都没发生?!」 「因为我相公看不上,而且他绝对不会做出对不起娘子的事!」元宝黛说得一脸坚定,一把推开了哑口无言的华小虎,将依旧喃喃自语的韩雍扶起来。 「娘子……是吗?」 「相公!」元宝黛扶着他,又惊又喜。惊的是发现他浑身的火烫,喜的是他唤她为娘子。是不是表示他愿意接纳她了?「是我啊。」 韩雍握住她的手,怀疑问道:「元……元宝黛?」 「我是。」元宝黛温声答应着。「相公,你看不清我吗?」 韩雍半睁着眼,摇摇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脸上露出压抑得很辛苦的表情。「告诉我,的名字怎么写……」 「元宝的『兀』,元宝的『宝』,远山黛的『黛』。」元宝黛耐心答道。「相公,真的是我,我来救你了。」 韩雍眼一闭,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娘子……请让我……抱一下……」 元宝黛还没反应过来,韩雍已经埋进她怀里。「相公?」 「我……不大舒服……」 「不舒服?哪里不舒服?」元宝黛抱着韩雍,很是焦急。「华小虎!给他喝了什么?!」 「没……没什么呀。」华小虎心虚起来。「他自己酒量不好--」 元宝黛嗅着这房里古怪的香气,这才发觉自己也开始有点头昏,她环顾四周,发现了床边摆了好几个熏炉,正飘着冉冉细烟。「相公,这里不好,我扶你回家去。」 「慢着!」华小虎还不肯放弃。「就这么相信他跟我什么事儿也没有吗?我老实告诉吧,我给他喝的是西域花酒,这熏香是催情迷香,此情此境之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是柳下惠遇上这种情况也不见得还能坐怀不乱,更何况韩雍他不过是个普通男人--」 「他是我相公,我就是相信他!」元宝黛一把扶起韩雍,让他的重量都落在她肩上。「还有,我奉劝不要再追过来了,一个姑娘家的,万一被外头的人瞧见了的玉体,那就兹事体大了。」 华小虎被她一语惊醒,忙回身要找衣裳,却怎么也找不到,最后只能用被子裹住身,然后眼睁睁看着韩雍和元宝黛双双离去。 元宝黛扶着韩雍,直直穿过了正打得一团乱的大厅,彷佛那场混战跟他俩毫无关系似的。她扶着韩雍急急上了备在门外的马车。「立刻回府!」元宝黛掀帘朝车夫吩咐,随即又坐回了车内,守在韩雍身边。「相公,我这就带你回家去。」 「娘子……」韩雍紧紧抱着元宝黛,还有些迷迷糊糊的。离开了那个满是催情迷香的房间,又被寒冷夜风吹了吹脸,方才那几乎令他理智崩溃的冲动减缓不少,却还是浑身灼热,难受得很,他没办法叫自己松开手。 「我在,我叫元宝黛,是你刚过门的娘子,不是别的女人。你很难受的话……抱着我,没关系的。」元宝黛感受到韩雍火热的身子又捱近了自己一些,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他的手紧紧搂着她的腰,他的脸深深埋在她胸前,她虽然晕红了颊,却更觉心疼。瞧他双眼紧闭,忍得很辛苦似的;他得花多大力气才能控制得住自己,不受催情迷香的影响呢?他这样坚持守身,是因为怕自己的酒后乱性会辜负了别的姑娘,还是因为他已经是有妻室的人…… 「元姑娘……」 「我是你娘子。」 「我知道……」韩雍没睁眼,却将她搂得更紧些。「得原谅我……违背承诺……轻薄了……只是我真的……很难受呀……」 「我们是夫妻,你没有轻薄我。」元宝黛轻声哄着,很疼惜地。「等回家了,我煮解酒茶给你喝,喝完睡一觉就没事了,嗯?」 韩雍没有回应,元宝黛只当他睡着了,轻拍着他的背助他入睡,却又忽然听见他模糊的低喃,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说梦话。 「娘子……我没有做……对不起的事……」韩雍含糊说完,又没再说话了。 元宝黛听了,呆呆地愣了好一会儿,心头忽然一热,红了眼眶。他这话……是对着她说的呀。「我知道……」她低下头,偷偷吻了他的发,自己脸上已经有些湿湿的。「我最相信、最相信你的。」 第五章 外头的鸟鸣声终于吵醒了韩雍。他猛然睁开眼,愣了半晌,连忙摸摸自个儿的身子,发现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穿着自己干净的睡袍,而身旁--没有别人。「吓死我了……」韩雍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他会在华小虎的床上醒过来呢。 如今想起来,昨日真不该赴宴的。明明帖子上说是要喝茶,一进华府,却每个人都抢着要跟他敬酒。他酒量本来就不好,不敢多喝,无奈华家人个个凶神恶煞,说他若不喝就是不给华家面子,逼得他不得不硬灌了几杯。酒酣耳热之际,众人将他推进了一间屋子,那屋子里坐着的不是别人,竟就是华小虎!他一瞧她那身打扮就知道大事不妙,但方才喝的不知道是什么怪酒,害得他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再闻到了屋里那股奇特的香气,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华小虎媚着笑朝他走来…… 简直是恶梦一场!他连自己怎么回到家的都不知道。 韩雍挣扎着要起身,一阵剧痛却袭上他的头。「唉唷……」 「少爷!你醒啦。」大圆跟小圆手里捧着热水和热茶进了房,一见韩雍,便忍不住开心喊道。 「小声点,我快聋了……」韩雍虚弱地揉着额,宿醉后的头疼最折腾人了。 「唉唷,差点忘了少奶奶的叮咛。」大圆吐舌一笑,替韩雍拧来了热巾,小声道:「少爷,擦把脸吧。」 「少爷,喝杯热茶吧。」小圆跟着奉上茶水,也跟着轻声细语。 韩雍一盅热茶下腹,顿时觉得舒坦许多。他不禁拿眼来回瞧了大圆跟小圆两遍。「这是怎么了?平常叫妳们做事老是笨手笨脚的,今日怎么忽然伶俐起来?」 「少爷,是少奶奶出门前吩咐咱们的。」大圆笑道。「少奶奶说少爷昨晚喝醉了,得好好睡一觉,今天没过中午都不要来吵你。」 「少奶奶还说,你一醒就给你送上热水热茶,还叮嘱咱们说话要轻声些,别吵得你头痛。」小圆也笑道。 「原来如此……」韩雍听是元宝黛吩咐的,这样贴心,令他心头不禁微微感到一阵暖……「对了,昨天是谁把我接回来的?」 「当然是少奶奶啦!」大圆眼小圆异口同声。 韩雍一愣--怎么连把他从那场恶梦里救回来的--也是她? 「少奶奶昨晚一听说你被华姑娘掳走了。」 「就召集了府里二十几个家丁和旺福总管一起上华府要人。」 「旺福总管说,少奶奶机智过人、临危不乱。」 「亲自把少爷从华姑娘的虎口下给救了回来、」 「少爷整个晚上看起来都很难受,少奶奶就整晚陪在少爷身边。」 「照顾着少爷。」 「整晚都没睡喔!」 大圆跟小圆你一句、我一句,兴奋地将昨晚的经过都告诉了韩雍。 韩雍听得震惊,呆坐在床上,尝试回想昨晚发生过什么事情,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他苦恼地揉着额,忽然想了起来--昨晚,的确有个人一直陪在他身边。 那个人一直轻抚着他的背,他似乎就躺在那个人的怀里,听她用温柔的声音哄着他入睡。她的手、她的怀抱、她的声音,甚至连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都是那样温柔,那样宁静,令他安心……他本来以为他又回到了小时候,窝在娘亲的怀抱里睡觉,却没想到那个抱着他、哄着他入睡的人,原来就是元宝黛--他的娘子。「元姑娘,不,妳们少奶奶呢?」 「她出门了。」小圆愉快地答道。「去赴华当家的宴。」 「赴宴?」韩雍惊得几乎摔下床来。「华二虎找她做什么?」 「不知道呢,不过华家人来送帖子的时候,脸上看起来好像都挺不高兴的。」 「对呀,有杀气喔。」 「有杀气?」韩雍想到华二虎那张土匪脸上杀气奔腾的摸样,忍不住冷汗直冒。「那妳们还让她去赴宴?她--她自己一个人去的?」 「因为少奶奶看起来一点也不怕,还很豪迈地接下帖子,说她一定奉陪,很像侠女喔,好神气!」 「对呀,而且因为少爷还没醒过来,旺福总管就陪着少奶奶去了。」 韩雍听了再次呆住,脑子里乱烘烘的。侠东--她还真像个侠女!才把他从虎口底下救了回来,怎么又自己跑去虎窟找死呢?一定是她昨晚为了救他而得罪了华家人,华二虎才会来找她算帐。「拿我的袍子来,拿我的靴来!」 「少爷,你要出门呀?」大圆笑咪咪地递上衣袍。 「少爷,是要去找少奶奶吗?」小圆笑咪咪地捧上靴。 韩雍听出她俩话中带着的暧昧,他瞪她们,娃娃脸上却已微晕。「干什么?我堂堂锦田伯的公子韩雍,难道能容许我的娘子一个人在外面给人家欺负吗?好歹我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娘子有难,我不能袖手旁观的吧?」 「少爷,多带点人手吧。」大圆诚心建议。 「干嘛?妳别看本少爷看起来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就以为我很好欺负。我就算……就算真不能打,我以智取胜,绝对不会任人欺压的!」 「咱们明白、咱们明白!但是人多势众,多带点人手不是更妥当吗?」 说的也是……人多势众,万一说理说不过他们,至少还能仗势欺人…… 「好,快给我召集府里家丁,是男人的就全部给我跟来!」 「少奶奶,这元福楼是少爷拜把兄弟小李爷开的,真要发生什么事儿,小李爷绝不会袖手旁观的,您放心。」元福楼里,旺福俯身在元宝黛耳边悄悄道。 华二虎约她来此谈判,华庆行的伙计们全来助阵,三、四十个男人一字排开,声势浩大,她却只带了旺福一个人来。 「光天化日之下,有什么好怕的?」元宝黛轻松一笑,脸上毫无畏惧之色。 「今儿个真是热闹。」元福楼当家李子遥携子漫步走来,邪美的俊容上扬着慵懒的笑。「华当家跟韩少夫人双双莅临我元福楼,真是让在下我受宠若惊。」 「小李爷,你放心,我与韩少夫人之间有些私人恩怨要解决,但我念在少夫人她一介女流,故今日只与她作君子之争,不会动武,也绝对不会让你元福楼遭受池鱼之殃的!」华二虎拍胸道。 「那在下就安心了,请两位好好享用酒菜吧。」李子遥微笑着,便要离去。 「爹……」李逍遥拉住李子遥的手,悄声问道:「她就是韩叔叔的新娘子吗?」 李子遥瞧了元宝黛一眼,轻声笑道:「是呀,她就是你韩叔叔的心上人。怎么?」 李逍遥偷偷回头觑眼元宝黛,刚好元宝黛也正望着他笑,他小脸一红,害羞地问:「爹,韩叔叔为什么能娶到这么漂亮的心上人?」 会漂亮吗?哪里有他娘子漂亮!这孩子真没眼光。「逍遥,心上人娶回来了就叫做娘子。还有,这世上最漂亮的女人是你娘,知道吗?」 李逍遥又爱看又怕羞,接连着几次与元宝黛四目相对,又连忙转开眼,红着脸偷笑。「爹,那我可以让韩叔叔的心上人娘子做我干娘吗?」 「干娘?你该叫她婶婶吧……」 李氏父子俩的对话隐约飘进元宝黛耳里,令她微笑。真好呀,嫁进韩家,多了一大家子的亲戚已经够让她满足的了,没想到韩雍还有这样可爱的小侄子。 「韩少夫人,我就挑明了说吧。」华二虎拍桌问道:「昨晚妳在我府里毁了的那数十件奇珍异宝,妳赔是不赔?」 「为什么要我赔?」元宝黛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碗,轻啜了口香片。她抬起脸,依然是昨晚那张天真有礼的笑容:「花瓶我还给你了,其它东西我碰也没碰一下,到底是谁把那些东西从架子上推翻了,还请华当家仔细回想一下。」 架子……的确是他自己撞翻的,但是…… 「华当家,我旺福亲眼看见您自个儿撞倒了木柜,砸了那些古董宝贝,这会儿怎么能赖到咱们少奶奶头上。」旺福忠心耿耿地替元宝黛抱不平。 「要不是妳没事跑来咱们府里闹事,我也不会--」 「要不是华小虎她使出那种下流手段掳走我相公,我也不会上贵府要人!」元宝黛也拍桌,声音比华二虎还响亮。「始作俩者该是贵府小姐吧?你不回去好好教导她,倒来寻我的不是?堂堂华庆行的当家竟是这般昏庸之人,真是可笑!」 华二虎的话全给元宝黛堵了回去,一口气上不来,险些昏厥。 「当家的!喝茶呀。」华庆行的伙计们连忙灌茶灌水,华二虎这才喘了口气。 「不提韩雍那小子还好,一提起来我就不得不跟你们算这笔帐!」华二虎气呼呼地站起身,指着元宝黛大骂:「小虎怎么说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哪里配不上韩雍那混小子?他三番四次拖延婚期也就罢了,最后竟然欺骗小虎说妳已与他私定终身,当着众人面坚持要退了华、韩两家婚约,让小虎颜面大损!要不是韩雍欺人太甚,小虎她也不会出此下策--」 「谁说我跟他私宅终身是假的?!」元宝黛激动起来,跟着站起身。 「我夫君与我情投意合、愿共生死,谁说是假的?!」 「哼!事到如今还想骗人,那天妳相公在宛在轩说的那番话全被人听了去,传到我妹妹耳里,才知道咱们上当了!」华二虎愈想愈冤,愈想愈气!「妳若不信,我可以请小李爷来对质,如果有需要的话,我还能上宛在轩找卫当家求证--喏,说人人到!小李爷、卫当家、韩雍?好啊你这混帐东西,快给我过来!」 元宝黛猛一回头,果然看见韩雍领着一群韩府家丁站在门口,他脸上搭着勉强的笑,身边除了方才那个李子遥,还有另一个貌似仙人的飘逸男子。 「我只是刚好路过。」卫寻英优雅地朝屋内众人一一颔首,随即转身要走。 「大哥!」韩雍拖住了他,哀求道:「坐下来一起喝杯茶嘛。」 「你娘子为了你倒不怕来赴华二虎的鸿门宴,你在她面前就不能表现得像个男人点吗?」卫寻英皮笑肉不笑,为他这个义弟感到羞耻。「拿出你的骨气来。」 韩雍没法,只得勉强自己去面对那个怒目横眉的华二虎。他陪着笑,好声好气的:「华当家,有话好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今日你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华二虎不会放过你们!」说得太激动了些,华二虎手一滑、手里的茶碗就往元宝黛脸上飞去。 「啊!」元宝黛抬手要挡,一双臂膀就先护住了她--是韩雍。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在山崖上相遇,他护她不被华小虎的长鞭甩到的那一刻,那时候她的心绪是如何地翻涌……「相公!」元宝黛见韩雍被泼了一头水,鬓角上还滴滴答答的。「你没事吧?」 「没事……」韩雍勉强笑道,揉了揉应该已经瘀青了的腰,眼神幽怨地瞄了瞄门边正若无其事地站着的卫寻英跟李子遥。 他刚刚的确是急着要替元宝黛挡开茶碗,但是依常理,他应该没办法跑那么快,能在一瞬间就从门口飞身扑在站在窗边的元宝黛身上…… 恨恨地瞪了他的拜把兄弟两眼,韩雍转过头,看见元宝黛净白的脸蛋近在咫尺,那么近、那么近……「啊!」惊觉自己整个上身都压着元宝黛,韩雍连忙站直了身子,尴尬一笑。「妳怎么样?没被茶碗砸到吧?」 元宝黛笑了出来。「是你被砸到了,你都没感觉吗?瞧,头发、脸上,都湿掉了。」她拿出帕子,替韩雍擦拭脸上的茶水,眼里满满的温柔,令韩雍想起昨晚守了他整晚的人,就是这般温柔的…… 他看得有些恍惚,不觉伸手轻触她的脸庞…… 元宝黛微怔,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做,却发现自己有些贪恋他手指的触碰,那温热的、男人的手,令她舍不得转开脸…… 「咳……」旺福站在一边,面对这一对在众人面前有些忘情的男女主子,实在有些尴尬。「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旺福,你嗓子不舒服吗?」李子遥靠在门边,懒懒问道。 「呃,不是的小李爷,是这个……这个……」虽然少爷跟少奶奶这般恩爱是很好,不过也该挑地方吧?瞧,不只他尴尬,华家那一群人马看得眼都直了。 「华当家,方才不是说好,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吗?」李子遥双手环陶,不太高兴地问,「这会儿怎么又拿茶碗摔人呢?一个大男人说不过一个小女人就朝人家摔东西,你也太没风度了吧?」 「是啊,你怎么能拿东西往我娘子脸上砸呢?」韩雍回过神来,胸口里忽然涌满了为人丈夫该有的责任跟气魄,让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强壮起来。他不高兴地质问华二虎,口气里只有不悦,没有畏惧。「好歹我也是她丈夫,你当着我的面这样欺负她,未免太过分了!」 华二虎有些尴尬,难以启齿说自己只是一时手滑,面子上又下不来,只得继续装凶。「我才不管她是不是女人,反正今日我跟你们夫妻俩的帐一定要算个清楚!」 「我现在就能算清楚给你看!第一,昨晚那些东西不是我摔破的,要怪只能怪令妹出的馊主意,连累了你那堆价值连城的古董。那些东西我碰也没碰一下,摔碎了跟我毫不相干,你别想赖给我。」元宝黛有韩雍撑腰,说起话来更是理直气壮。「第二,我跟我相公才不是假成亲,我跟他--」 「我跟我娘子爱笃情深、情真意坚,私定终身是真的,拜堂成亲也是真的,咱们是真夫妻!」韩雍接口道,顺便握住了一脸惊喜的元宝黛的手,让两人十指交握的手高举在华二虎眼前。「给你看看,什么叫夫妻同心,这就是夫妻同心!」 此情此景,就跟他们在山崖上作戏给华小虎看的那时候--一模一样! 高举着的、紧紧交握着的双手,信誓旦旦、天地为证的誓言……那时候他们只是在作戏,说谎说得脸不红、气不喘,但现在呢?此刻他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她很认真,他呢?他是认真的吗? 华二虎忽然变了脸色,整个人似乎为了韩雍的话而震惊不已。他脸上的凶神恶煞不再,却换上了一副难以言喻的诡异表情--淡淡的、彷佛诗人般的哀伤神情,衬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土匪脸,实在很古怪…… 「夫妻同心……」华二虎低喃,缓缓摇着头。「曾几何时,我也拥有过愿与我永结同心的女人……」 「当家的、当家的……」知道主子又要发作了,华庆行的伙计连忙要劝解,却已经来不及。只见华二虎猛然抬头,那双铜铃大眼里竟然泛着闪闪泪光,看得韩雍跟元宝黛一阵错愕! 「小李爷,劳烦你把你元福楼最烈的二锅头送十坛子来!」华二虎拍桌大喝。 「十坛子?」李子遥眉一挑。「华当家,我可不是怕你付不出酒钱,只是怕你一下子喝太多,恐怕--」 「不是我要喝的!」华二虎一挥手,指向韩雍。「是他要喝的!」 「我?」不会吧?又灌他酒?「华当家,你可不可以换一招啊?」 「没得商量!韩雍,今天你说什么也得给我赔个罪,就算不为了我那几十件古董,也是为了我妹妹!小虎她纵有万般不对,也都是为了你。她还只是个末出阁的姑娘,你总该替她的名声想想。今日我看你们夫妻情深,也不愿过分为难,只要你把这十坛子二锅头喝完,咱们华、韩两家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慢着!华小虎名声如何关我什么事?!」韩雍叫屈,元宝黛却挺身而出。 「喝完十坛子酒,你就不再为难我相公、为难丰和行,如何?」元宝黛微笑道。「看我相公一个男人喝酒没意思,不如让我来替他喝,倘若我把这十坛子酒都喝光,你就要保证以后不再找我相公麻烦,华庆行也不能再处处跟丰和行作对。」 「妳要替他喝?」华二虎激动起来。「好!妳若真替他喝完了这十坛子酒,从今以后,我就当韩雍是兄弟,再不为难他!」 「不用了,华当家,我已经够多兄弟啦!」韩雍紧张道,连忙拉住元宝黛。「妳疯了?十坛子二锅头,等妳喝完妳命也没了!」 「不会的,我酒量比你好太多了。」元宝黛笑吟吟的,一派轻松。 「而且我小时候曾算过命,算命仙说我天生富贵命,没那么早死的;如果华二虎真的遵守诺言,那这十坛子酒我非替你喝不可。」 「这……」韩雍还在苦苦相劝,元宝黛这时却也跟华二虎一样坚持了。 不一会儿,李子遥已经差人搬来了十坛子酒。坛子不大不小,那股浓烈的酒香却让韩雍心中更急。「元姑娘……娘子……」 「你知道吗?我就是为了你这声『娘子』才喝的。」元宝黛朝韩雍嫣然一笑,捧起了第一坛酒,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么,华当家,我开始喝了。」 一屋子男人全屏着气、睁大眼,等着看这个瘦弱纤细的女子怎么喝完十坛子二锅头。只见元宝黛抱起酒坛就喝,一口气没停,一路灌到底。没多久,她朝众人亮了亮空了的坛子底,又把空酒坛倒置在桌上,豪气万千地笑道:「喏,喝完了。」 韩雍看得目瞪口呆,简直想鼓掌叫好。他没想到他这个娘子酒量如此之好! 「华当家,这是第二坛。」 接下来,每当元宝黛喝光了一坛子酒,屋内不分韩府家丁还是华家伙计,就立刻拍手叫好,其中当然也包括华二虎跟韩雍。但是当元宝黛喝到第五坛,韩雍开始为她颊上那过度的红艳而感到担心:当她喝到第六坛,他为她不再一口气喝到底、反而连连呛到而紧张不已;当她喝到第七坛,她已经站不住,得坐着才能继续喝。他终于再也忍不住地冲上前、抱住她手里的酒坛子。 「别喝了吧,妳会受不了的!」 「相公?」元宝黛有些醉,眼前韩雍那张娃娃脸倒还是清清楚楚的。她一笑,脸上因为酒醉而升起的红艳彤彩像蝴蝶,在她脸上翩翩飞舞。 「我还能喝的。」 「不能了!」韩雍有些心浮气躁,跟她抢着手里那半坛子酒。「再喝等下连路都不知道怎么走,怎么回家?」 「我若醉了,你扶我回去就是了。咱们坐马车,不用走路。」元宝黛大概真是有些醉了,逐渐露出女儿的娇态,含糊又娇柔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撒娇,令韩雍听得心里一阵乱跳,红了脸。他是她丈夫也就算了,若让别人也听见了,这怎么行呢?一想到这儿,韩雍忍不住伸手揽住她,抬头瞪着满屋子的男人。 「韩少爷,你到底让不让你娘子把剩下的酒喝完哪?」 「是啊,别在那边碍手碍脚了。」 遭受众人嫌弃,又抢不过元宝黛手里的酒,韩雍无奈,只能让她继续喝。 眼见着第七坛也空了,跟着第八坛,第九坛……众人的叫好声一阵比一阵响亮,元宝黛喝到最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却有力气推开韩雍伸过来阻拦的手。 「第十坛!第十坛!第十--喝光啦!真的都喝光啦!韩少夫人果然是女中豪杰,整整十坛子二锅头,竟然连眉毛也不皱一下就全喝光啦!咱们没一个男人比得上,全都甘拜下风!」众人赞叹之声不绝于耳。韩雍没心思理会,急着伸手扶住摇摇晃晃的元宝黛,只见她身子一软,就倒进了他的怀里。 「娘子!」 「相公……」元宝黛脸烧得火红,轻轻一笑。「终于喝完了。」 「喝完了,妳也完蛋了!」韩雍难得动气,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凶。「旺福!备车!咱们回去!」 「难得啊……」喧闹的众人中还有一个人跟韩雍一样,没有鼓掌、没有叫好,只是呆呆站着,那人就是华二虎--泪流满面的华二虎。「想当年,我娘子为了把我从山寨土匪手中救出来,也和土匪头子赌酒,拼了命喝下整整五大坛子女儿红……如今她已过世十年,我以为在这世上再也没有别的女人可以跟她媲美了,没想到眼前这个韩少夫人看似纤弱,竟然也愿意为了夫君这样拼命。真是难得呀……」华二虎抹抹泪,一掌拍在韩雍肩上,感动万分地道:「你这混帐,没想到你跟你娘子感情竟然真的那么好,小虎那蠢丫头不自量力,竟然还妄想拆散你们,我代她跟你们夫妻俩说声对不住了!」 「好说、好说。」韩雍忍着被他拍疼了的肩膀,勉强干笑。他现在只想赶快带元宝黛回家,其它的实在没心情多管,「如果你不介意,我们这就回去了,以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不用介意了。」 「这是当然!从今以后我当你是我兄弟,你娘子就是我弟妹,咱们结不了亲家,结成金兰也不错!」 韩雍笑得更尴尬了。有了卫寻英跟李子遥这两个没义气的结拜兄弟作为前车之鉴,他现在一听到义结金兰这几个字就知道要退避三舍。「再商议、再商议,我们先告辞了。」 始终站在一旁冷眼观战的卫寻英和李子遥看着韩雍扶着元宝黛仓卒离去,彼此互望了眼。 「子遥,你当真差人送来十坛子二锅头?」卫寻英皱了皱眉。「那等烈酒……」 「放心吧大哥,咱们亲爱的三弟好不容易讨了房媳妇,我怎么好意思拿弟媳的性命开玩笑。」李子遥摇着扇,懒懒一笑。「虽然是掺了一半的水,但依然是酒,她能一下子喝这么多,也真是不简单了。」 好不容易带着元宝黛逃上车,韩雍坐在车内陪着元宝黛,却听得车外车夫饶富兴味的话:「少爷,你昨儿个也是这么回来的,只不过那时候是少奶奶救你上车,没想到现在反过来了,轮到少爷你去救少奶奶,说起来还真有趣是吧?哈哈!」 「哪里有趣了……」韩雍正不高兴地咕哝着,马车行经一个小土坑,车身猛然颠簸了下,晃得连韩雍都撞到了车柱。「喂!拜托你废话少说两句,仔细看路吧!」 韩雍正抱怨着,却见元宝黛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怎么了?」韩雍连忙问,却见她只是低着头,一手紧紧捂着嘴-- 「停车!快停车!」 马车一停,元宝黛就冲下了车,对着路边小沟呕吐起来。韩雍跟着奔下了车,见她吐得厉害,想伸手扶她,却见她急急地在背后挥了挥手,不许他来。 「妳没事吧?啊?」韩雍在她身后焦急地问,只能瞧见她吐了许多水出来,传来了淡淡的酒酸味。好不容易吐完了,她身子一软,差点栽进沟里,幸亏韩雍及时抱住了她;见她还挣扎着不想让他靠近,韩雍火上心头,硬是将她拦腰抱起。 「妳怕什么?怕我嫌弃妳脏吗?妳这女人真是!说妳不能喝还硬是要喝!妳很喜欢逞强是吗?是吗?」 他知道她有些瘦,却没料到她身子这样轻,轻得连他那双娇贵得连点重物都提不了的手臂也能轻易将她抱起。这样单薄的身子,当初是怎么在山崖上一把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看来这女人小觑不得,看来以后他也得好好练练力气了。 回去的路上,元宝黛陆陆续续又吐了几次;韩雍就这样抱着她冲下车、扶她在沟边吐、再抱她上车。几次来回,他累得满头大汗,皱起的眉却是因为心疼她吐得那样难受。她辛苦,他也跟着辛苦,这样算不算患难与共了? 一路上折腾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回到家,当大圆和小圆惊慌失措地从他手上接过累得睡着的元宝黛时,韩府家仆不禁议论纷纷起来。 「你说少爷跟新娶的少奶奶到底在玩什么花样呢?昨儿是少奶奶扛着酒醉不醒的少爷回来,今儿换成少爷扛着酒醉不醒的少奶奶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圆小圆替元宝黛梳洗过,服侍她躺在新房床上睡下后,便掩门离去。韩雍坐在床沿,凝视着刚沐浴过的元宝黛,方才满身的酒气已被洗去,深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脑后,将她的脸蛋衬得越发白净。他伸手轻抚她那双微蹙的笼烟眉,想到方才她为了他硬是灌下十坛子烈酒,他忍不住又是一阵心悸。 他不懂,他真的值得她这么做吗?在她心中,他有那么重要吗? 「相公……」元宝黛闭眼呼唤着,韩雍连忙握住她的手。 「我在。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还想吐?」 元宝黛没应答,韩雍的手像是有舒缓她的不适的效用,她紧紧握着,皱着的眉却舒展开了。韩雍见状,便将身子挪近些,另一只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拍着。 昨晚她陪了他整夜,今晚就换他来照顾她吧。 「相公……我这都是……为了你啊……」元宝黛梦中呢喃,嘴角微微上扬,紧闭着的眼睫却有些湿润。「我会很努力……让你喜欢我的……」 韩雍听着,握着她的手渐渐发热。这句话她不知道已经对他说过几次了,之前听的时候只觉得她顽固得可以,现在她昏昏沉沉的,恐怕连自己在说什么都不知道,他却听得连心跳都乱了。 「我好想……跟你做……真夫妻……我不放弃的……要让你爱我……跟我爱你……一样……」元宝黛唇边的笑加深了,一颗晶莹泪珠同时滑落。 瞬间,韩雍脸上猛然烧起了一片火烫,连身子都跟着燃烧了。 她的万千柔情、连作梦都不肯妥协的坚定,一下子填满了他的心,让他感激又感动,再也无法抗拒那股想用力抱住她的冲动--好了好了!他投降了、他认了好不好!他没见过像她这么固执的女人,简直比华小虎还要固执。可偏偏她又和华小虎不一样,那股又温柔又坚韧的气息打从第一次见面时就一直吸引着他,一步步引着他跳进她的柔情陷阱里-- 「娘子……」只属于他、一辈子一个的娘子呀,也许他早就已经找到 煦煦晨光透过鸳鸯床帐,轻柔地洒在元宝黛脸上。她悠悠转醒,身上的暖意舒服得让她忍不住伸了个懒腰。真是太舒服了,自从她搬来这里,每天晚上睡在这张一个人睡显得过分冷清的大床上,她从来没有睡得那么安稳过…… 元宝黛舒坦地叹口气,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哪里不对呢?她也说不上来,感觉好像有点奇怪,跟她每天早上一个人睡醒时的感觉,不大一样…… 她睁眼,望了望头顶上雕满了吉祥花鸟的床板,又望了望床柱边正微微随风晃动的桃红床帐--一切如常。直到她侧过脸,看见了那张俊俏的、可爱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男人的脸庞--韩雍! 元宝黛惊得几乎跳起来!她这才发现自己枕了一夜的竟是韩雍的臂膀,搂了一夜的竟是韩雍的腰!他的手揽着她,有些热的手掌正好放在她腹上,两人间亲密得就像一对夫妻。 韩雍似乎还没醒来,元宝黛怕惊醒了他,动也不敢动一下,先是紧闭上眼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了一会儿,却又忍不住睁开眼看韩雍的睡脸。 他为什么会在这张床上?他不是应该睡在窗边那张躺椅上吗?他和她同床共寝了一整夜,有没有……发生什么?想到这里,她脸不禁红了,但见两人身上的睡袍都整整齐齐的,她身上也不觉有何异样,也许昨晚根本……什么也没发生。 心里正有些失望,韩雍那张近在咫尺的睡脸又吸引了她的注意。 睡着了,看起来更像个孩子了,少了前儿夜里宿醉时的痛苦,现在这张睡容看起来实在好纯真、好可爱,让人好想咬一口…… 「娘子……」韩雍忽然出声,元宝黛吓了一大眺!连忙闭眼装睡。但过了好半晌,都不见他再说话,她才又偷偷睁开眼。 原来是在说梦话……元宝黛松了口气,心里有点甜滋滋的。梦里唤娘子,不知道梦见我什么呢? 「娘子……我好想……好想妳……」韩雍眼睛闭着,嘴里含糊喃着,听得元宝黛一愣。想她?想她什么呢?她一直都在呀。 「不……我的意思是……我知错了……之前是我不对……妳原谅我……」韩雍愈说眼睛愈闭愈紧,就连他放在她腹上的手也跟着愈来愈烫,这是怎么了? 「其实我……也很想……与妳做真夫妻的……」这话不只让元宝黛听得红了脸,就连韩雍的脸也跟着飞红了。说梦话--也能说到脸红的吗? 「所以请妳原谅我之前……一直拒绝与妳圆房……我真是不解风情……不知好歹……身在福中不知福……」韩雍愈说愈小声,手却开始不规矩起来。 元宝黛听他梦话说得这般有条有理,动手解她衣带的手这般俐落顺手,她恍然大悟、脸红心跳,却又忍不住好笑,「相公,你在干什么呢?」她柔声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想……帮妳脱衣……」韩雍知道自己装睡装过了头,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却仍没胆张开眼,尤其是当他发现自己浑身的火热,而躺在他臂湾里的元宝黛也跟他一样……可天杀的!他却怎么也解不开这该死的结! 元宝黛忍笑,任他手忙脚乱地帮自己宽衣解带,温声建议:「相公,你要不要坐到我身上来,动作比较方便?」 坐到她身上来--动作比较方便?韩雍一时血气上冲、差点就喷鼻血!脑海中飞快地涌现许多绮丽的画面,震得他眼冒金星、四肢酸软,再也装不下去了。他猛然睁开眼,翻身将元宝黛压在身下,瞪着他笑意满满的娘子,喉头干得连声音都有些沙哑。「这……这可是妳说的!待会儿妳可不要后悔!」虽然没试过,不过他相信自己可是很勇猛的。 「我不会后悔的。」元宝黛满脸温柔,伸手抚过他线条优美的唇,抚过他上下滑动的喉结,抚过他松了的衣领下的胸膛……「一开始我就说过了,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绝对不会后悔的……」 随着元宝黛的抚摸,尽管是那样轻柔的触碰,仍令韩雍忍不住逸出了呻吟。 他轻喘,俯身吻住了她的唇,像在品尝一朵刚刚绽放的花--那只为他绽放的、他的白荷花…… 分不清是谁的衣裳彼此纠缠着、落了满地,红纱帐后的人影也纠缠在一起,清晨的新房里只听得急促的、混乱的、带着压抑的喘息声。 「娘子……」埋在元宝黛温热柔软的胸前,韩雍的声音里有着难忍的情欲。「我怕……」 「怕什么?」元宝黛抚着他散开了的发,任两人的发丝纠结在一起,难分难解。她微笑安抚:「我已是你的妻。」 「就是因为妳是我的妻,所以我才怕……」韩雍撑起身子,手掌托住元宝黛的颊,眉眼之间满是对她的爱恋与疼惜,元宝黛看着,只觉得此刻他看起来就像是能为她撑起天地的大丈夫,不再只是个莽撞男孩了。「我怕妳会痛……」 元宝黛一愣,笑了出来,眼眶湿润。 她的夫君,怎么老是令她又想哭又想笑…… 「没关系、没关系的。」她按下他的头,深深吻他。「我这辈子,就只为了你痛这么一次……」 「娘子……」韩雍的眼神变得深沉,哑声唤着他的女人。「我答应妳,以后绝对不会再让妳痛了……」 他们四目相对,注视着对方的目光是那么的温柔缙蜷,但当他终于挺身而入时,尽管他已经那样克制、那样轻柔了,她仍然忍不住皱了眉、落了泪。 「对不住……」韩雍满是心疼、满是感动。他们共同拥有了彼此第一次的颤抖、第一次的喜悦,这感觉珍贵得令他几乎要跟着她一起掉泪…… 「宝黛……」 第六章 两年后,枝吐新芽的初春。 苏城韩府中,有个年轻男人正愉快地对着镜子照呀照的,脸上表情很是满意。 他,姓韩名雍,今年二十有六,乃堂堂锦田伯的独生公子,如今锦田伯辞官养老,携着爱妻四处游山玩水去了;他继承家业,成了苏城第一粮行丰和行的当家男主子。他成亲至今已有两年,这两年来过得心满意足、无比惬意。他从没想过原来多了个娘子在身边,日子会变得这般美好,他甚至觉得自己比他那两个没天良的义兄还要幸福。他想,这可能是因为他的娘子是元宝黛的关系。 说到他这个绝世好娘子,不但当年在山崖上靠她那副了得的身手救了他一命,从此结下两人不解之缘:嫁给他以后,又靠她那侠女般豪迈又有义气的性子,站在他身后给他撑腰、帮着他打理丰和行的生意。尤其是在经过那次与华二虎的赌酒大赛后,华二虎不但甘拜下风,还认了她做义妹。她的事迹沸倍看腾传了开来,商场上人人皆知他韩雍有个很厉害的娘子,爱夫心切,哪个不知好歹的敢欺负他,她元宝黛一定找他算帐,就连华二虎也不会放过他。所以他年纪轻轻就接下掌管丰和行的大任,虽然经历不足,但有他娘子当靠山,竟也十分顺利。 虽然她在人前一副很厉害的模样,但一回到家里,她就又成了他最温柔体贴的小妻子。他一切生活起居都有她细心照料,她把他宠坏了,吃只想吃她亲手做的桂花汤圆,穿只想穿她缝制的衣鞋,虽然有的时候会为了她的劳累又心疼又愧疚,但一见到她一心一意只为他的温柔神情,他就又忍不住想撒娇……有时候他怀疑自己真的有比她大两岁吗?否则怎么那么会依赖她呢?就像现在-- 「娘子,已经春天了,改做些简单的薄衣吧,这个秋冬已经不知道为我添了多少厚衣了,看又裁又缝,还要铺棉,这样费神。」韩雍正试穿着元宝黛刚替他做好的袍子,又轻又暖的好料子上细细绣着松竹图样,一如往常,还会有成套的扇袋、荷包、腰带、披风。每每他穿着她替他做的衣鞋上街,就会惹来旁人钦羡的眼光,她的好手艺和贴心总是令他得意万分。 「冬雪还没融尽,能有多暖和?你看那窗户眼儿里还吱溜溜地钻风呢,你为了丰和行,成天都在外面跑,怎么能不穿暖些。」元宝黛为他束了腰,裎带上挂了玉佩?又披上了件狐狸皮袄,端详了会儿,才放心一笑。「好了。」 「娘子知道吗?每次我穿上做的衣裳出门,就会有一大堆人来问我这衣裳是谁做的,这样精巧,就连宫里的赵公公都赞叹不已,说是宫里都不见得有这样精致的绣工!」韩雍得意道,伸手将元宝黛搂在怀里,这只属于他的温香软玉啊……「害我听了骄傲不已,心情愉悦,整天逢人就笑,谈起生意更得心应手。娘子,这都亏了有……」 「相公、相公等等……」元宝黛笑着,推推将她压倒在床上的韩雍。 「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呢。」 「还有?这两年来做给我的东西够多了,我用三辈子都用不完……」韩雍咕哝着,不顾身上簇新的衣袍,也不管外头高挂着的日头,不由分说地吻断了元宝黛羞赧的抗议。没办法,他可是个很健康的男子汉,情欲来了挡都挡不了,哪管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况且他总是特别容易在大白天对她的身子有非分之想,就跟两年前他们第一次在这张床上共享鱼水之欢一样……「娘子,好香……」 「等等、等一下!」元宝黛喘着,好不容易才把就快一口吃了她的韩雍给推开。她这个相公解她衣带的手脚真是愈来愈俐落了,三两下就能让她从衣冠整齐变成衣不蔽体。她红着脸看着一脸幽怨的韩雍,将手举到他眼前。「我只是想……先把这个给你。」 「这……这不是娘留给的吗?」韩雍望着元宝黛手里那只镶玉绣袋,不解问道:「说要拿着这个才能找到爹的。」 「这块宝玉是我爹留下的,爹要娘把它镶在这只绣袋上,当作送给将出世的孩子的礼物。」元宝黛用手指轻划过玉石的表面,眼里仍然有些依恋。「镶着宝玉的绣袋,宝袋、宝黛,就是我的名字,可惜我出世前爹就已经不告而别了。娘苦等了他这么多年,抑郁而终,他辜负了娘,要不是为了外公,我根本不想找他……」 「娘子,放心,我不会像爹那样,我不会辜负的。」韩雍温声道。 「我知道你不会,何况你说辜负人会造孽的,你才不敢呢。」元宝黛朝他眨眨眼,将绣袋系在他腰上。「这东西再怎么说也有点价值,白收着可惜了。我把它当作咱们的定情物,交给你,就像我把终身托付给你一样,你好好替我保管,嗯?」 定情信物?是啊,自古以来才子佳人间都会交换个定情物的。他虽然称不上才子,但他的娘子绝对是位佳人呀,他应该也找个东西来当他们的定情物才行。 「只要我还是你的妻,只要你心里还有我,只要你还喜欢着我……你就得天天将它带在身边。人在物在,物在情在,知道吗?」元宝黛的口气带点命令,凝视着韩雍的眼神却是柔情似水。 「一定、一定!娘子大人说的话我怎么敢不听。只不过……把这绣袋给我了,以后怎么找爹?」 元宝黛吻了吻韩雍的唇,将脸埋进他肩窝。「爹跟我若有缘,老天爷一定会安排我们父女相遇的,倘若无缘……现在我拥有你,才是最重要的。」 「娘子……」韩雍心头暖暖的,将她抱紧了些,只是这一抱……就让他方才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的欲火又慢慢烧起来了。 没办法,他真的是非常、非常、非常健康的男子汉呀,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做了两年夫妻,该做的也都做过了,他这个娘子却是一天比一天吸引他,从初绽放的娇艳欲滴到现在的风情万种,举手投足之间,彷佛都在引诱着他饿虎扑羊。 「娘子……我真难以想象当初新婚之夜时,自己怎么能有那么大能耐拒绝呢。」再次将元宝黛扑倒在床,韩雍继续进行他方才被打断的人生大事。 「相公,我也很难想象呀。」元宝黛柔声道,顺从地任他予取予求。 她很明白她的夫君对自己有多依恋,不论是她的身子还是她的心。当初她拿她的一心一意感动了他,如今他拿他的真心真意来回报,她真的觉得非常值得。 「相公,我的鞋……」 「不要紧、不要紧,脱衣脱鞋这种事向来都是我一手包办的。」春宵一刻值千金,现在虽然是大白天,但他们夫妻俩恩爱的时间他可是一刻也不想浪费。「娘子……不但好香,而且还好软……」 「啊……」 屋外枝头雀儿轻啼,屋内爱侣软语呢喃,半掩的床帐之后是一双缠绵的人影。初春的早晨依然带点寒意,却也盈满了无限旖旎春光…… 「婶婶、婶婶!」外头忽然传来的童声令床上的两个人瞬间僵住了动作,然后如遭雷击般立刻将彼此推开。元宝黛赶紧抓了件披风遮身,见韩雍还呆愣着,她连忙推了他一把。 「婶婶,还没起床吗?日头晒屁股了喔。」 童声由远而近,传进屋里,韩雍一时惊慌,只得翻身躲进被子里。 可恶!为什么他要躲?这是他的家,他抱的是他娘子,他为什么要为了那两个老是喜欢一大早就跑来他家打搅他们夫妻俩欢爱的不速之客躲进被子里?! 「起来了、起来了!」元宝黛围着披风,又心虚地将半透明的床帐拉了拉,深怕被这两个古灵精怪的孩子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你们怎么一大早就来了?」 「婶婶不是跟悦悦说好了,今儿要一块儿去逛大庙的吗?」悦悦噘着嘴埋怨。 「唉,对啊……」真差点忘了有这回事。都怪韩雍一大早就兴匆匆地把她推倒在床,害她跟着意乱情迷、忘了正事…… 「婶婶,韩叔叔还在睡吗?」李逍遥往前跨了一步,好奇地探头往床帐后看。「我爹说,韩叔叔自从娶了婶婶当心上人娘子以后,就每天早上都赖着婶婶不肯起床。」真好!能抱着漂亮的婶婶赖床,害他心里好生羡慕。 元宝黛听了尴尬一笑,躲在棉被底下的韩雍则是无法想象他那个二哥到底是怎么教小孩的,怎么能在年纪小小的李逍遥面前这样说他! 元宝黛怕韩雍沉不住气,真让李逍遥看见他俩一大清早就赖着床上,还衣衫不整的,那可就不只是尴尬了。她连忙按住了被子底下的韩雍,朝李逍遥笑道:「你韩叔叔早起来了,正准备去丰和行办事呢。逍遥,以后别听你爹乱说话,知道吗?」 「喔。」李逍遥乖乖答道,又对元宝黛抬起了一张满怀期待的小脸。「婶婶,认我做干儿子,以后我就只听跟我娘的话,好不好?」 「对呀,婶婶对咱们比韩叔叔对咱们还好,悦悦也想要当婶婶的干女儿。」又是另一张期待的小脸。 元宝黛无奈的笑,拍了拍身旁鼓起的被子。「婶婶也想呀,你们这两个小家伙那么讨人喜欢,婶婶好希望有你们当儿女喔,可惜你们韩叔叔不肯答应。」 「韩叔叔真是小气。」李逍遥失望地抱怨,悦悦的小嘴又噘起来了。 「嘘,小心让韩叔叔听到,更不答应了。」元宝黛笑着安抚着两个孩子,又怕韩雍被闷在被子底下太久,连忙道:「逍遥,你跟悦悦先到前厅等婶婶好不好?等婶婶梳洗好就带你们俩去逛大庙。」 「好!婶婶要快一点喔。」李逍遥很听话的带着悦悦离开,临走前仍怀疑地瞄了眼床帐后那团鼓鼓的被子。 「相公?」 「呼!」韩雍掀开被,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抱怨:「什么嘛,这两个小鬼又来坏事!我才不准当他们干娘呢。」 元宝黛掩笑,替他擦擦额上闷出来的汗。「你干什么老爱跟孩子们吃醋?」 「当然啦,只是他们婶婶,他们就缠缠得这么紧了,倘若做了他们的干娘,我看他们八成会赖着要跟睡,到时候我怎么办?怎么办!」韩雍愈想愈不是滋味,一头赖进元宝黛怀里。「逍遥跟悦悦本来跟我最要好了,没想到一来他们就都抛弃我、缠上了。抛弃我也就罢了,还老是跟我抢!真是太过分了。我是相公,他们两个竟敢跟我抢!要收他们当干儿子干女儿--别想!」 「可是逍遥跟悦悦很可爱呀。」元宝黛抚着韩雍的颈背,安抚她这个又变成了男孩的相公。「而且我很喜欢他们--」 「不行!喜欢孩子,咱们自己生!」韩雍说罢,伸手一拉被,便将他们俩埋进被子底下。「咱们俩生出来的孩子绝对比逍遥跟悦悦还要可爱!」 「你说真的吗?相公--啊!相公,你干什么?」 「没什么……跟生孩子嘛……」 「可是……逍遥他们还在前厅等……」 「那就让他们等喽……」谁叫他们刚刚要来打扰他们夫妻俩欢爱! 「可是……啊!」元宝黛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完,身子就因为韩雍熟稔又热切的碰触而弓起,不由自主地发出喘息。 「嘘,不准再说话。」一到床上就成了大丈夫的韩雍霸道地吻住她,声音化在他们俩胶着湿热的唇瓣之间。「现在开始,只许让我听到的呻吟……」 因为有情而结合的身体,尽管汗水淋漓,激烈得几乎窒息,却也总是令人觉得舒服得快融化……就在元宝黛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在韩雍身上、化为他的一部分之际,方才他那一句话忽然又浮上了心头,温柔得像是有春风轻拂而过…… 如果……能生一个属于他们俩的孩子,那不知道会是么多幸福的事…… 北大街,珍品坊 「哎唷!这不是韩少爷吗?」店老板热情地招呼着刚踏进店铺里的韩雍。「您好久没来啦,铺子里刚刚才送来了很多好货,您来得倒巧!今儿想看点什么?」 「想挑件好东西送人。」韩雍摇扇笑道,顺手拿起了一只宝石手环瞧了瞧,又不甚满意地放下。「送我娘子的。」 「啊!原来是要送少夫人的。」 「是啊。」韩雍笑嘻嘻的,很愉快地跟店老板解释起来:「昨天我在行里忙着的时候,忽然想到我娘子嫁给我两年,从来没给她庆过生辰。我心里愧疚得很,连忙去问她外公,才知道碰巧过两日就是她生辰,幸好没错过,于是我就赶紧来你这儿,想亲自给她挑个好东西当礼物。」 「原来是这样。既然是要送少夫人,不如挑这顶珍珠冠,瞧这珍珠颗颗浑圆透亮,看起来高贵又大方,最适合像少夫人这样的年轻少妇配戴了。」 韩雍将那顶珍珠冠拿在手上反复看着,又放在店老板头上比了比,还是不满意。这些首饰虽然物美价高,拿来送礼的确很体面,但是若拿来跟他娘子送给他当作定情物的宝玉绣袋相比--不知怎么的,这些金银珠宝就都相形失色了。 摸摸挂在腰间的宝玉绣袋,韩雍觉得满怀柔情。他希望他送给元宝黛的不只是个庆生辰的礼物而已,还要当作他送给她的定情物。定情物……意义多么非凡哪,怎么能随便挑个珠宝首饰就算了。 于是韩雍挑三拣四,店老板几乎搬出了店里所有的绝世珍宝,却还是无法令韩雍感到满意。直到韩雍自己看到了角落边有个不起眼的木柜,里头陈列了几样玉石,仔细看了才知道是几尊小巧玲珑的娃娃雕像。 「这是哪里来的?」韩雍拣起其中一个雕像,刻的是一个小娃娃趴在大葫芦上酣睡的模样。玉石晶莹剔透,娃娃侧着的睡脸显得十分乖巧而惹人喜爱。 「这个呀,」店老板抹汗,庆幸店里终于有样东西能提起韩雍的兴趣。「这是多年前一个老妇人放在这里寄卖的,听说都是她自己刻的。我看这玉并不是什么名贵的玉,只是这刻工还算精细,再加上那老妇百般请求,我才答应她寄卖的。后来卖出了几个,不过那老妇却没再回来过,所以我也只能把卖得的钱先替她收着,等她自己想到了再来取便是。韩少爷,您喜欢这雕像吗?」 韩雍又仔细瞧了瞧那娃娃玉雕,觉得这娃娃的睡相实在可爱,而且愈看愈眼熟……喔!是了,那眉眼看起来有点像宝黛,那鼻唇看来竟有点像他。一个平空刻出来的娃娃竟然同时与他夫妻俩有着神似之处,实在难得。 「老板,我就要这个,麻烦你替我仔细包好,千万别摔坏了。」 「是、是。」店老板如释重负,连忙替韩雍包起那尊娃娃玉雕,他一边忙着包装、一边笑道:「韩少爷对少夫人真是太好了。我也是从来没给我家那婆娘庆过生辰,可却从没感到愧疚过呢。」 韩雍闻言,摇扇轻笑,「没办法,我家娘子跟一般女人不一样。」 「这倒是。其实我也听过一些传闻……韩少爷您能有此度量容忍少夫人,真是令人感到佩服,不过也有人替韩少爷您感到十分不平呀。」 容忍?不平?韩雍听得一头雾水。「老板,你在胡说些什么?什么传闻?」 「咦!韩少爷您不知道吗?就是有关--」店老板压低了声音。「有关少夫人性情暴烈、心胸狭窄,不但不许少爷您在外寻花问柳,连纳妾也不准的传闻哪。」 韩雍傻了眼,差点摔了手里的象牙扇。「这是哪里来的传言?!她哪里性情暴烈、心胸狭窄了?况且我也没说过要纳妾啊。」 「喔,我是听人说的。听说少夫人当年曾为了不允韩少爷您纳华二虎的妹子华小虎为妾,带着大队人马杀去华家硬是把您给抓了回来,还揍了华姑娘一顿。」 揍一顿?她说她只赏了华小虎两个巴掌啊,况且华小虎这样使奸计算计他,只赏她两个巴掌他还嫌不够呢。可是华小虎毕竟是未出嫁的姑娘,大家看着华二虎的面子不便将此事宣扬出去,这会儿又是谁在背后乱说话? 「谣传少夫人身手了得,身怀绝世武功,连华二虎都让她三分,所以每次韩少爷您出来谈生意,只要有少夫人在场?她说的话没有一个人敢答个『不』字。」 她的确是有两下子功夫,不过还不到身怀绝世武功的地步,除非她偷偷修练……真是愈扯愈离谱了!他本来还奇怪着为什么只要带她一起去谈生意就会战无不胜,没一个人敢为难他,原来是多亏了这可笑的传言…… 「最可怜的还是韩少爷,不但得忍受少夫人这样一个妒妇,还得费尽心思讨好她。瞧瞧,还特地为了她的生辰来买礼物。我说自古以来,这男尊女卑乃是常理,做妻子的骑到丈夫头上,不但丈夫在外头做生意要插手,连丈夫纳不纳妾也要管,简直是刁妇一名--」 「不许你再乱说一句!」韩雍愤怒地扔了扇子,一把揪住了店老板衣领。 「韩少爷……我只是听来的……我只是……」店老板心中惶恐,结结巴巴地赔着罪:「我再也不会乱说了!对不住、对不……」 韩雍看见店老板满脸的惊恐,呆了呆,这才发现自己的举动有多粗暴。他松开了他,脸上扯出很难看的笑。「抱歉……冒犯了,但这些传言都是假的,有人乱说话、想败坏我家娘子的名声,我不许你们再以讹传讹,乱传下去!我娘子是最温柔贤淑、极力侍奉夫君的好妻子,谁再让我听到他乱说我娘子的坏话,我韩雍绝对不会放过他。」韩雍说完,放下银子,拿了包好的娃娃玉雕,转身就走,没有注意到门外躲了个粉色衣衫的女子,将他与店老板的对话从头到尾都听了去。 粉拳在裙边握住又放开。华小虎叹了口气,转身往反方向离去…… 元宝黛从韩雍手中接过那只木盒子,打开一看,立刻惊喜地道:「好可爱!」 「我就知道会喜欢。」韩雍得意道。看见元宝黛那一脸的开心,他心里因为在珍品坊买娃娃玉雕时的不愉快顿时减缓了许多。 「相公,你对我真好!不但给我庆生辰,还特地买东西送我。」元宝黛万分珍惜地捧着娃娃玉雕,心里很是感动。自从娘死了以后,她跟外公相依为命,光是顾着填饱肚子都来不及了,哪来的闲情逸致庆生辰;日子一久,她自己也都忘了这件事,却没想到在她将满二十八岁这一天,韩雍会忽然给她办了个热闹非凡的生日宴,让她又惊又喜;当然,也有点心虚…… 成亲后她始终没机会跟韩雍提起她的实际年龄。相处久了,知道他偏爱年纪比自己小的女人,她就更没勇气跟他澄清自己比他大两岁这件事……其实,也才两岁,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那就……继续瞒着他吧。 「是我娘子嘛,我当然要对好了。」韩雍从元宝黛身后环抱住她温软的身子,珍品坊店老板跟他说的那番蠢话却又浮上他心头。「我说,娘子呀……」 「嗯?」元宝黛靠在韩雍怀里,声音听起来很愉快。 「如果有一天……呃,听清楚,我是说如果喔。」韩雍抱紧了些元宝黛,有点紧张地问:「如果有一天我跟说,我想……纳妾……会怎么样?」 「纳妾?」元宝黛浑身一绷,错愕问道:「你想纳妾吗?」 「不不不不不!」韩雍连忙高举双手、极力否认:「我一点都不想--」 「那为什么会这么问?」元宝黛不解,又看韩雍结结巴巴、有些心虚似的……「相公,」元宝黛柔声问道:「你有事瞒我吗?」 「呃……」韩雍不知道该不该把外头谣传她是个性情暴烈的妒妇的事情告诉她,偏偏自己在她面前就是藏不了半点儿秘密……终于,他还是说了。 「娘子别生气,我已经警告过那些乱说话的人了,再让我听见他们到处散播谣言的话,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元宝黛听完后没生气,只是没想到自己常陪着韩雍一起出门谈生意,竟让韩雍成为那些无聊之辈用来取笑他惧内的笑柄。 其实她身为妻子的,的确应该待在家中替韩雍处理好家务就好,可是当初她见韩雍年纪轻、历练少,捧着一颗单纯的赤子之心上商场与人交手,常常吃了大亏还不知道,她既然是他的妻,怎能眼见着别人欺负他而什么也不管呢?公婆出游临行前,也是千叮万嘱地将儿子托付给她照顾;总管旺福与府里家仆也都期望着她这个少奶奶能助他们少爷成大业,所以她才插手……现在丰和行生意稳定,也许她应该逐渐让韩雍独当一面才行,毕竟他才是一家之主。 「娘子,生气啦?」韩雍见元宝黛沉默不语,担心问道。「别气,管他们怎么说呢,他们是外人,不了解,可我是丈夫,是怎么样的人我最清楚--」 「相公你放心,我没生气。」元宝黛一笑,双手搭在韩雍肩上,偏了偏头。「不过他们虽然是在乱说,倒也说对了一件事,我最讨厌男人三妻四妾、用情不专了,所以你别想纳妾,如果你真的想,就得先把我休了。」 「知道我不可能纳妾的嘛。」韩雍满脸哀怨,颇为无奈。「我老早就跟说过了,这辈子我只有一个女人,就一个而已,真的!」 听见他这番没几天就要说上一回的宣示,元宝黛满意地笑了,将娃娃玉雕拿到两人眼前。「相公,我愈看这娃娃就愈觉得眼熟呢。」 「是不是眉眼看起来有点像,鼻唇看来有点像我呀?我一看到就这么觉得了,也许咱们以后的孩子就长这个模样,啊!真是愈想愈可爱!」 元宝黛听他又提到了他们的孩子,不觉伸手摸腹,心中有了期待…… 「娘子,今儿是的生辰,有没有要跟老天爷讨什么愿望?」韩雍拉着元宝黛走到窗前,笑咪咪地问。 「当然有了。」元宝黛抬头望了望天边的圆月,合起双掌,闭眼祈祷:「民妇元宝黛心有三愿,期盼老天爷成全。一愿岁月静好、阖家安康,我与夫君韩雍白头偕老;二愿能在外公有生之年寻得父亲,父女团聚,好让外公放心。三愿……」 「三愿什么?」韩雍见元宝黛白荷般的脸庞在月光之下透着晕红,不禁心醉。 「……秘密。」元宝黛羞怯一笑,踮起脚尖吻断了韩雍的追问。 三愿……她能早日有孕,为韩雍生下他们俩的孩子。就像他曾说过的:跟最心爱的人一起生下的、最心爱的孩子。 第七章 这日,韩雍正坐在丰和行里翻着帐本,看起来却有些心不在焉。 「我说少爷,你若累了,不如早点回去休息吧,瞧你坐在这儿看了半天帐本,看得一声不吭、两眼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瞧,这会儿连帐本都拿反了,真是……」店伙计拍了拍韩雍的肩膀,叹道:「若换成是少奶奶在这里的时候就不一样了,行里就算再忙,只要有少奶奶坐镇,大伙儿精神都来了,干起活儿特别卖力。唉……」 韩雍目瞪口呆地看着伙计叹气离去,真想把手里的帐本一把掷到他脑袋上! 真是的!就算他真的不如元宝黛有那种能振奋大家心情、使大伙儿努力工作的能耐,也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得那么明显啊,虽然他也觉得伙计说的没错,少了宝黛在行里,连他都觉得懒洋洋的……他就觉得奇怪,以前宝黛几乎天天都跟他来行里的,前阵子她说家里事儿多,比较少跟他来,最近又推说身子不好,于是根本就不来了。但等他回到家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又说不上来,反倒是精神奕奕地问他行里的生意如何,然后端上一碗她亲炖的鸡汤慰劳他的辛苦。 「也许只是懒怠来了吧,天天看这些帐本的确是很无聊的……」韩雍喃喃自语,忽见门外一个庞大身影走了来。 「韩兄弟!」华二虎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热情地和韩雍打招呼,顺便给了他一个扎实的拥抱。「早呀!」 「咳!早、早啊华大哥。」韩雍被华二虎抱得几乎喘不过气,差点昏过去。 「咦!韩兄弟,你身子骨怎么还是这般瘦弱?」 华二虎声若洪钟,韩雍觉得自己的耳朵就快聋了。他退了两步,虚弱笑道:「华大哥有所不知,小弟天生就是这副骨架子,看起来瘦弱,但其实还满有力的。」真的很有力,问他娘子就知道! 「是吗?」华二虎狐疑地打量他,哈哈大笑,「我看不行,你得多吃点,锻炼锻炼筋骨,像我这样才像个男人嘛!尤其是像宝黛妹子那样不凡的女人,你这个作丈夫的这样软弱无能,怎么配得上她呢?」 他软弱?他无能?「咳!华大哥,我韩雍堂堂锦田伯的公平,苏城第一粮行丰和行的当家,只是生得稍微瘦了点,没办法像你一样单手举起千斤大石,不过应该还不至于要用软弱无能来形容,况且我娘子……」 「唉,皇上封锦田伯是封你爹又不是封你,这丰和行要不是有宝黛妹子帮着你料理,早就被我华庆行并吞了,你还敢拿来说嘴。」华二虎有话直说,不管韩雍一脸的尴尬,若无其事地问:「对了,怎么好些日子没看到宝黛妹子啦?」 「她这几日身子不好,我让她在家里歇着。」 「是吗?我本来是想找她喝两杯的,你也知道就她有那个酒量跟我喝了。既然她不在,那我改日再来拜访。」华二虎一边走,嘴里还下忘提醒韩雍:「说真的韩兄弟,我最看不惯像你这样书生似的娇贵男人了,倘若你跟宝黛妹子遇上匪贼,搞不好还得靠她保护你呢。我要是她,就不会看上你啦。我就不懂,咱们小虎发了疯的爱你也就算了,宝黛妹子这样出众的女子怎么会甘愿委身于你,真是……」 尽管华二虎已经走远了,他方才那番充满疑惑的话还是飘进了众人耳里,害得韩雍脸色一阵青白。他拉住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伙计,对他摆出毕生所能装出最凶恶的眼神逼问他:「你说!你会觉得我配不上你们少奶奶吗?」 「配不配得上小的不敢说……」无辜的伙计结结巴巴,小声答道:「不过小的也曾怀疑过,不知道少奶奶到底是看上少爷哪一点……」 「什么?!」宝黛看上他哪一点?当然是看上他全部啊,这还用问!「你真是个蠢材,难怪没有姑娘肯嫁你!还有,就算你想说真心话也要说得婉转一点啊!」 「少爷,他已经很婉转了。」另一名比较资深的伙计同情道。「其实少爷你也不用太伤心,就算你配不上少奶奶,依少奶奶那样好的性子,她也不会因为别人说你不好就抛弃你的。」 「……」把他说得好像一文不值似的,这群家伙简直是反了!宝黛一进他韩家,他们就全都站到她那一边去了,就跟逍遥还有悦悦一样,没良心……可是这又能怪谁呢?难道他要怪自己娶了个这么得人心的娘子吗……愈想愈委屈,韩雍帐本一甩,想回家找宝黛诉苦,伙计好心的提醒声依然在他耳边不停唠叨。 「少爷,如果我是你呀,我一定会每天吃斋拜佛,感谢佛祖赐我贤妻,然后天天把娘子看得紧紧的,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日慎一日地小心伺候。这么好的女人没道理只有你一个人看得见,你虽然有幸成为她的丈夫,但毕竟比你杰出的男人比比皆是,要每天防范这些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男人们来跟你抢娘子,其实也是很辛苦的,你说是不是啊少爷?少爷……」 韩雍郁卒地回到了韩府,低着头直直往他和元宝黛的房间走去。 他知道他三生有幸才能娶到宝黛这么好的娘子,这么讨人喜欢、这么令他依赖,但他从没想过自己可能配不上她这回事……他一直相信只有宝黛知道他的好,别人不懂的,她一定懂。正如她当初听了他那番「辜负人会造孽」的长篇大论就决定嫁给他一样;别人听了笑他傻气,只有宝黛听了便将他视为最珍贵的好男人。她如果会觉得他配不上她,就不会坚持要嫁给他了…… 「没错,是我太杞人忧天了。」韩雍敲敲自己的脑袋,怪自己不该听了别人的闲话就对自己跟宝黛失去了信心。自信回来了,韩雍挺起胸膛,昂首阔步地踏上回廊,忽听得前头不远处传来了笑声,正是从他和宝黛的房里传来的。韩雍伸长脖子望了望,便见房门开了,里头走出了一个--翩翩公子? 韩雍一时看呆了,等他再回过神,就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躲进了一旁的花丛,眼睁睁看着元宝黛送那个翩翩公子出来,大圆跟小圆笑咪咪地领着他出府去了。元宝黛的神情看来有些落寞,慢慢关上了房门。 韩雍震惊不已,呆坐在花丛里好久好久,直到一只绿色的蜻蜓飞过来停在他头冠上,他才猛然惊醒!一个漂亮得简直跟他大哥卫寻英有得比的陌生男人,在他不在家的时候跑进了他和他娘子的房里,两个人--有说有笑的!而他的家仆还把他奉为上宾似的伺候,好像跟他也很熟…… 今早她说她不舒服,要他自己上丰和行,可是刚刚看她根本一点病容也没有呀……最令他震惊的是,当那个翩翩公子离去时,她那一脸的落寞是什么意思? 「少爷,如果我是你呀,我一定会每天吃斋拜佛,感谢佛祖赐我贤妻,然后天天把娘子看得紧紧的,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日慎t日地小心伺候。这么好的女人没道理只有你t个人看得见,你虽然有幸成为她的丈夫,但毕竟比你杰出的男人比比皆是,要每天防范这些在t旁虎视眈眈的男人们来跟你抢娘子,其实也是很辛苦的……」 方才店里伙计唠叨的提醒声这会儿又在他耳边嗡嗡作响。韩雍心里头乱糟糟地想着,不觉已流了一身冷汗。他想去找宝黛问个清楚,但好不容易走到了门边,却又退却了。他该怎么问呢?摆出丈夫的架子逼问她:我刚刚看见一个陌生男人从房里走出来,快给我说清楚跟他是什么关系! 这样……似乎太凶了,他没那么凶跟她说过话,还是干脆假装若无其事…… 「咦!你回来了?」元宝黛忽然打开了房门,刚好看见站在门外的韩雍。 「呃……是呀,今日行里没什么事忙,就早点回来了。」韩雍支支吾吾,望着元宝黛一如往常般温柔的目光,他实在很难相信她会背弃他…… 「怎么了?流那么多汗。」元宝黛伸手替他擦,又牵着他的手进屋。 「回来了正好,我做了桂花汤圆呢,你之前不是嚷着说想吃吗?」 他最爱的桂花汤圆!熟悉的甜味扑鼻而来,美食当前、怎能抗拒!连忙张开嘴让元宝黛喂了他一口,圆润滑软的汤圆伴着甜而不腻的桂花酿滑下腹,暖乎乎又甜蜜蜜的滋味顿时令韩雍一展愁眉。 元宝黛见他吃得开心,心里也感到满足,就这样一口、一口的继续喂他吃,眼见着一大碗桂花汤圆就要见底了,韩雍却忽然听见元宝黛轻轻一声叹息。 「怎么了?」 「没什么。」元宝黛微笑,又舀了碗桂花汤圆递给他。「多吃点,我煮了很多。」 韩雍看着元宝黛一脸心事重重地走到了窗边,手里抚着他送给她的娃娃玉雕,沉默许久后,又是一声轻叹。她的表情看起来就跟方才目送那个翩翩公子离去时那一脸的落寞一样。难道她的叹息,是为了那个他从没见过的陌生男子…… 「娘子……今天都在家里,可有什么客人来访?」韩雍尽量维持声音的平稳,佯装随口问问。元宝黛听了一愣,迟疑了下,韩雍屏息等着她的回答。 「今天?没有!」元宝黛否认,神情有些仓卒。「没有什么客人来呀,怎么?」 「这啊……没事,没事。」韩雍僵硬地摇摇头,扯出来的笑也有些仓皇。他心头乱慌慌,不敢再与元宝黛相对望,只能埋首吃他的桂花汤圆。 汤圆依然圆润滑软,只是原本那甜到心口上的味道,这会儿……都不见了。 韩雍沉着气观察了好几天,几次他故意提早溜回家守着,都会见到那个翩翩公子来访,停留的时间并不长,离开的时候都是由大圆跟小圆领着出府,刻意从后门出去,一路上没遇见什么人--果然是见不得人嘛!他想过要逼问大圆跟小圆,但知道她们两姊妹跟宝黛要好得很,一定会编造一堆谎言来替她掩饰;宝黛自然也不会跟他说实话,如此一来倒打草惊蛇、无法得知真相了。 于是他忍了好久,终于决定在今天让事情真相大白。他一整天没去丰和行,躲在房外的花丛里守株待兔,果然等到了那个翩翩公子又来访。他深深吸气、重重吐气,决定不管真相会有多丑陋、多令他心碎,他也要一探究竟。 「待会儿进了房一定要冷静,不管看到了什么都一定要先听宝黛的解释,她一定会给我一个好的解释,她不会背叛我的……」韩雍再三提醒着自己,最后终于举起手,一把推开房门-- 「相公?」元宝黛错愕地望向韩雍的同时,韩雍刚好看见她和那个翩翩公子正抱在一起,亲密相拥-- 「娘子!竟然背着我--」韩雍惊怒不已,指着元宝黛,却说不下去。 「我怎么了?」元宝黛一头雾水,看了眼与她相拥的翩翩公子,她恍然大悟般连忙松了手,笑着解释:「相公你误会了,其实这位公子--」 「想说这个野男人跟一点关系也没有对不对?!事到如今还想狡辩!」韩雍又气又痛!他忘了方才对自己的叮咛,拒绝听元宝黛任何解释,冲上前来将元宝黛跟那个翩翩公子推开,抓起桌上的砚台便往那个野男人头上砸-- 「相公!不可以!」元宝黛及时抱住了韩雍的臂膀,一脸惊恐地阻止他行凶。「你疯了吗?那个东西砸下去会砸死人的!」 韩雍和元宝黛正僵持不下,那个差点被砸破头的翩翩公子却只是愣了愣,然后向元宝黛笑道:「原来这位就是的丈夫呀,看起来真年轻,果真像个孩子一样。」 「我像孩子?!你这个不要脸的家伙才像个娘娘腔!看你那张脸简直跟女人一样!连声音都像女人!下男不女、不三不四,恶心死了!」韩雍怒不择言,元宝黛从没听过韩雍说出这样愤怒刻薄的话,不可思议地连忙制止他。 「相公!」 「没关系、没关系。」翩翩公子丝毫不受韩雍怒骂的影响,心情反而更加愉快。「真是有趣呀,宝黛,原来成天都在忙着照顾这个坏脾气的孩子,真是辛苦,以后还要照顾--」 「晴天!」元宝黛用眼神制止他再说下去,脸上却泛起了红潮。 韩雍见元宝黛一直护着那个野男人,两人又亲昵地互称彼此,此刻还当着他的面眉来眼去的,他再也无法忍受下去,甩开元宝黛的手要走! 「相公!」元宝黛以为韩雍又要拿砚台砸晴天,正想阻止,却见他怒气冲冲地扔了砚台,对她扬起了手-- 元宝黛愣住了,清楚看见他眼里满满的伤心、失望、愤怒,前所未见的痛苦--他想打她吗? 韩雍扬着手,却始终无法挥下去。元宝黛辜负了他对她的信任,他是很生气,很伤心,但她是他发过誓要一辈子疼惜的妻子呀…… 颤抖的手终于放下了,韩雍望了眼元宝黛,深深叹了一口气。 「打在身,痛在我心……」 韩雍转身离去,留下脸色逐渐变得苍白的元宝黛,跟一脸幸灾乐祸的晴天。 韩雍落寞地离开韩府后,刻意快马加鞭出了城,想逃离这个伤心地,找个地方好好静一静。漫无目的地跑了好一阵子,最后他在城外一间酒铺子里坐下。 他知道自己酒量其差无比,尤其是在有了被华小虎算计的那次经验后,他怕自己又因酒醉误事,所以从此滴酒不沾。但此刻他失魂落魄、一个人孤伶伶的坐在酒铺里,却一口气叫了好几坛子水酒来,想藉酒浇愁。 他不明白,宝黛是何时开始变心的呢……除了她开始不和他一起上丰和行有点奇怪以外,她对他一如往常的温柔体贴,夫妻俩依旧甜蜜蜜得腻死人。倘若不是因为那天他提早回府、被他撞见了那个野男人与她相会,他根本不会怀疑她对他不再钟情。甚至在那天以后,他们依然夜夜缠绵,她望着他的眼神依然浓情蜜意--此刻想起来,那倒像是她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而刻意伪装出来的热情…… 心里好痛!苦涩的水酒一下腹更是令他整颗心都揪起来了。藉酒浇愁愁更愁,他今天才懂得这个道理…… 「放开你的脏手!」一声娇斥打断了韩雍的思绪,一个酒碗忽然摔到韩雍的桌子上,碎成了两半。韩雍猛然一惊,眼见泼了一桌子的水酒迅速的蔓延开来,差点就滴到他身上,韩雍跳起来,赶紧摸了摸腰边的宝玉绣袋,幸好没被沾湿。 唉,事到如今,他竟然还这样惦记着宝黛送给他的定情物。她自己说的,人在物在,物在情在。他始终一心三思地为她保管着这个宝玉绣袋,她对他却…… 「这刁蛮女人竟敢砸我酒碗!」酒铺老板气急败坏的怒吼声再次打断了韩雍的自怜自艾,他转头看见了酒老板发火的对象,是一名年约十六的娇俏小姑娘,身上一袭华美的紫绫衣裙,头戴珍珠抹额,一看便知出身富贵。她抬着脸骄傲地瞪着酒铺老板,浑身散发着不同于常人的气势。 「我砸你酒碗怎么样?我高兴砸就砸,你管得了我!」 「主子、主子……」娇俏小姑娘身边站了个小矮个儿,看起来很紧张,一直不断地回头看有谁在看他们。「算了吧,出门在外,咱们最好别惹是生非--」 「我哪里惹是生非了?是这个恶人先对我无礼的!」小姑娘一脸鄙夷,一边拍着自己的衣袖,一边环顾四周,鼻子里哼哼两声。「你看嘛,这种破烂铺子,酒碗那么脏,酒喝起来又苦又涩,竟然还敢跟我要钱--」 「喝了酒当然要给钱!而且还砸了我一个酒碗,赔钱来!」酒铺老板气呼呼地又抓住了那个小姑娘的手臂,说什么也不肯放手。「没钱别想走!快还钱来!」 「说了没有钱嘛!」娇俏小姑娘死命地挣扎,又踢又咬。「放开我!你抓得我好痛!好痛喔!小祥子!」 「主子!」小矮个儿眼见主子痛红了眼,连忙帮着要拉开酒铺老板,却也被一把拎起。「放手!你这刁民快放手啊!你竟敢这样冒犯我主子!来人,来人啊!」 不少人站着围观这场混乱,却没人理会小矮个儿的呼救。韩雍见那小姑娘一脸倔强,骄傲的大眼睛里却滚着眼泪,他忍不住出言相劝:「我说老板--」 韩雍没来得及说完,便见那娇俏小姑娘猛然挣脱了酒铺老板,一个重心不稳便踉跄地往后跌了好几步,不偏不倚正好重重地撞进韩雍怀里。事发突然,韩雍被撞倒在地,怀里满是那个小姑娘身上浓郁的香气。韩雍跌得屁股都痛了,正想臭骂一顿把他撞倒的罪魁祸首,但当他低头一看,却当场傻了眼-- 他的手--怎么会刚好放在人家小姑娘的胸部上-- 「对不住!」韩雍飞快地大展双臂,以示清白。「我不是故意的!」 娇俏小姑娘也傻眼,一张脸似恼非恼,晕红了起来。 「主子、主子!没事吧?没摔疼吧?」小祥子惊慌失措地跑来,将小姑娘从地上扶起来。「小的该死!竟然让主子--」 「没事,我刚好跌在这位……这位公子身上,没碰着地……」小姑娘双手迭在胸前,瞄了韩雍一眼,方才骄纵的气势去了大半,这会儿倒有点小女儿的羞态。 「啊,多谢公子护住我家主子,感谢、感谢!」小祥子感激得直打揖。 「没什么,我只是刚好路过,」韩雍尴尬笑道:「你们付不出酒钱是吗?」 「咱们出门时忘了带银子。」小姑娘满不在乎地道。 「哼!又是想出来骗吃骗喝的家伙。忘了带?忘了带钱,把头上那些首饰拿来抵也行!」酒铺老板凶巴巴地吼着。 「不行!这是我最喜欢的首饰,怎么能给你这种莽夫。」小姑娘一脸不高兴。 「那首饰拿来抵酒钱也太亏了,够喝三辈子的酒了。」韩雍一边说,一边掏出银子交给酒铺老板,吩咐道:「这些是帮他们俩付酒钱的,还有刚刚那个酒碗的钱也赔给你啦,顺便再帮我送两坛子酒来。」 酒铺老板得了银子也就罢了,小祥子则是更加感激涕零了, 「公子你真是好人啊!主子,咱们回去以后再好好赏他吧。」 「嘘,安静点,谁要回去了。」终于摆脱了酒铺老板的纠缠,小姑娘也松了一口气。她偷偷瞧着韩雍,脸颊上依然红通通的,却挂着开心的笑容。她见他一个人坐回了他的位子上,便拉着小祥子一起坐了过去。「公子,谢谢你替我解围,你不介意咱们跟你一块儿坐吧?」 「不介意……」韩雍见那小姑娘就这样大大方方坐到了他身旁,那股浓浓的香气又传了过来。小祥子替她又擦桌又擦椅的,连酒碗也仔仔细细擦干净了才恭敬地奉给那小姑娘,侍奉得非常周到。「呃,这位姑娘……」 「你叫我婷婷吧。」小姑娘转着一双大眼睛,很热络地道:「我姓朱,娉婷是我的名字,不过大家都叫我婷婷。」 「咳,主子,这不大好吧?」小祥子一脸紧张。 「闭嘴!」朱娉婷瞪了眼小祥子,又转过笑脸来问韩雍:「不知道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姓韩名雍,乃堂堂锦田伯的公子。」唉,心情低落,连说这句话都很没力。「朱姑娘,在下方才因为一时混乱,不小心有所冒犯,还请别见怪。」 「没、没关系。」朱娉婷脸儿绯红,轻快地摇摇头,头上的玲珑珠坠也跟着晃动,五彩珠光在韩雍眼里闪呀闪的。「原来你是锦田伯的儿子,难怪你衣着非凡、气宇轩昂的,一看就知道跟酒铺里那些粗鲁莽夫不一样,」 正好送酒来的酒铺老板听了朱娉婷的话,凶恶地瞪了她一眼。韩雍干笑两声,又开始举杯喝闷酒。朱娉婷见韩雍一杯接着一杯,愈喝脸上愈悲苦,忍不住问:「韩公子,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喝酒呀?我看你好像很不开心似的。」 「唉。」韩雍深深叹了声,又将杯中物一仰而尽。「说来话长……」 「没关系,我可以听你说呀。」朱娉婷又坐得靠近些,热心道:「你刚刚替咱们解围,也算是我的恩人了,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尽管跟我说,我替你排解排解,就当我还你这份人情喽。你放心,我闲得很,你可以慢慢跟我说。」 「主子,这样真的不大好吧?忘了咱们现在可是后有--」 「后有什么门别吵了!」朱娉婷不管小祥子满脸的焦急不安,伸手替韩雍斟满了酒,也替自己斟一杯,举杯道:「来,不是有缘不相识,咱们一起喝吧。」 韩雍见朱娉婷这样热切,只能无奈地苦笑一声,与她干杯。 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很快桌上几坛子水酒都见了底,韩雍早已喝得醉醺醺,朱娉婷也有三分醉意。韩雍酒醉,满怀悲痛无处发泄,便把他和元宝黛从认识到如今发生的种种都告诉了朱娉婷。 「原来你是因为你娘子背着你红杏出墙,才会这么伤心。」朱娉婷双手撑着下巴,吃吃一笑。「可是你没问清楚就跑了,怎么知道那个翩翩公子到底是谁?」 韩雍醉得头昏目眩,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灌完了最后一杯酒,「咚」一声便倒在桌上。「娘子……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呢?我答应过要一心一意的待,一辈子永不离弃,听了不是很开心的吗……为什么现在又不要我了……」 朱娉婷听他语带哽咽,心中好生同情。「是呀,我看你对你娘子一往情深,她为什么不要你呢?真是太没良心了吧。」 「娘子……就算那个翩翩公子生得那么好看……简直把名列苏城三大美男子之一的我都比下去了……可是我真的很爱呀……怎么能不要我了呢……」 朱娉婷见韩雍说得这样伤心,心里也跟着好难过。她拍拍韩雍的肩膀想安慰他,却发见他那张可爱又俊俏的脸上竟然湿湿的,不知道是沾到了水酒,还是眼泪……方才喝下的酒在她肚子里火辣辣地烧着,烧得她情绪激动不已,脱口而出:「没关系!你娘子不要你,我要你!」 小祥子听了,立刻吓出一身冷汗,膝盖一软便跪下了。「主子!主子清醒点,千万别胡来呀!」 「我才没有胡来呢,韩公子人这么好,他娘子竟然不知珍惜,真是太过分了嘛!」朱娉婷说得慷慨激昂,脸儿又红又烫。「韩公子你别伤心了,你娘子她不要你,我要!喏,这个珍珠坠送给你,珠坠为证,我朱娉婷说话算话的!小祥子你也听见了,咱们回去就这样跟父皇说!」 小祥子吓傻了,跪着的双膝颤抖不已。「回去……跟皇上说什么呀?」 「说我要招锦田伯的公子韩雍为驸马,所以我绝不答应嫁去鞑靼当什么和亲娘娘。」朱娉婷说完,不管趴在桌上的韩雍早就醉得不省人事了,根本没听见他们主仆俩的对话,硬是将珍珠坠塞进了他手里。 「主子、娉婷公主!叫我怎么跟皇上说呢?这可是件大事,胡来不得的。况且这韩公子已有妻室,怎么招他当驸马?」 「反正他娘子不要他了,叫他写封休书把她休了不就成了?」朱娉婷耸耸肩。 「公主!请三思啊……」小祥子急得磕头,却听见远远传来了马蹄奔腾声。「不好,追来了!」 一大队官兵浩浩荡荡地行来,一下子包围了整间酒铺,吓得客人们四处逃窜,酒铺老板更是莫名其妙。只见带头的将领一声喝令,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微臣叩见公主殿下!」带头将领一跪,后头的官兵立刻齐声附和,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公主?」酒铺老板愣住,不可思议地望向方才那个喝酒不付钱的骄纵小姑娘,却立刻被人给按下了头、跪拜在地。酒铺里所有人也都跟着仓皇下跪,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声,只有倒在桌上的韩雍依然酒醉不醒,嘴里不知道在叨念些什么。 朱娉婷冷眼瞄了瞄跪在地上的众人们,轻哼了声。「起来吧。」 「皇上有令,只要公主肯随微臣回宫去,和亲之事大可再商议。」 「之前不是说没得商量吗?这会儿又可商议了,我看是父皇想骗我回去吧。」 「公主离宫二日,令皇上忧心不已,还请公主体谅皇上,快随微臣回宫吧。」 「公主,算了,咱们回去吧。」小祥子也跟着苦苦劝道。 朱娉婷环顾四周,众官兵将他们紧紧包围,这回大概是溜不了了。 「回去就回去!君无戏言,父皇要敢食言,强押我上花轿,我一定会溜得无影无踪,让他再也找不到我!」朱娉婷不甘不愿,正要跨上轿,又忽然想到了韩雍。她走到了韩雍身边,将那从他手里掉了出来的珠坠又塞回了他手中,伏在他身边轻声道:「韩公子,我这就回去了。不过你放心,刚刚我说的话都还算数,倘若父皇逼我嫁去鞑靼当和亲娘娘,我就要招你当驸马,珠坠为证,你可要好好收着。」朱娉婷想了想,又觉得不放心。「这样好了,我也拿你一样东西,免得你忘了我。你有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以送我的呢?」 韩雍趴在桌上,恍恍惚惚间彷佛看见了元宝黛的身影,他看见她郑重其事地将宝玉绣袋交到他手上,深情款款地跟他说:人在物在,物在情在--「宝黛……」韩雍迷迷糊糊地喃喃自语,朱娉婷听见了,只当他在回应她。 「宝袋?什么宝袋?」她一边问着,一边瞧了瞧他身上佩带的东西,一只镶着晶莹青玉的华美绣袋立刻映入眼帘。「哇,好精致的绣袋!好吧,就拿这个!」 朱娉婷费了好一番力气,又叫小祥子一起帮忙,好不容易才将那绣袋从韩雍腰上解下来。「好啦,这样一来你就不会忘记我了。」朱娉婷满意了,又转头吩咐酒铺老板:「喂!莽夫,这位韩公子是我娉婷公主的恩人,他要喝多少酒你就给他多少酒,好生伺候着,让他喝个尽兴,千万别让他又不开心了,知道吗?」 酒铺老板还在发愣,旁边的官兵踢了他一脚,他才连忙磕头答应: 「是、是!小人遵命,小人不知道原来是公主殿下亲临,竟然还对公主动手动脚,真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酒铺老板惶恐地不停磕头,朱娉婷却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取下披风盖在韩雍身上后,才依依不舍上轿离去。 大批人马风一般地来、风一般地离去,留下酒铺平里依然错愕不已的众人,和正在梦里与娘子情话绵绵的韩雍…… 第八章 「韩雍、韩雍!醒醒啦!」 韩雍睡得昏昏沉沉,彷佛听见有人在唤他,那声音有点耳熟,又尖又高,光用听的就知道是个坏脾气的凶女人…… 「华小虎!」韩雍惊醒大叫,一阵剧痛跟着袭上额际,痛得他抱头哀叫。 华小虎冷着脸道:「竟然还认得我,看来你已经清醒了。怎么?头很痛啊?既然怕头痛,干嘛还喝那么多酒?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根本没酒量可言。」 韩雍揉着额际,虚弱道:「怎么会在这里?没趁我酒醉对我做什么吧?」 华小虎一愣,一掌挥过去,用力拍了下韩雍的后脑勺。 「唉呀!」韩雍宿醉的头痛欲裂还没好,又给华小虎这么打了一掌,痛得他眼泪几乎掉下来。「!怎么可以打人!」 「谁叫你乱说话,说趁你酒醉对你做什么--你以为我很稀罕你吗?」华小虎哼了声,拍了拍手掌:「啊,果然打一掌心里就舒坦多了。」 「竟然趁着我娘子不在我身边时欺负我,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不会放过--」韩雍愤慨地说着,心里却猛然一沉!他来这里喝酒喝得烂醉如泥的原因又浮上心头,让他再也说不下去。 「哼,要不是你娘子到处托人帮忙找你,你以为我有那种闲情逸致站在这里跟你闲扯吗?好了,现在确定你不是不小心失足坠入山崖死掉了,你快点回去吧,你娘子担心得要命。」华小虎冷冷说完,转身要走。 「宝黛……到处托人找我?」 「是呀,她说你们之间有点误会,你一气之下就夺门而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她找不到你,很担心你会出事,就来找我大哥,请他帮忙一起找。」 她急着要找他、她很担心,她果然还是很挂念他的!也许她对他依然深情,也许他当时不应该掉头就走,该听听她的解释-- 是呀,他怎么不听听她的解释呢?当时他太生气了,气糊涂了,深怕她拿谎言来搪塞,让他再伤一次心,所以他宁可什么也不听,转身就走,甚至连问清楚那个翩翩公子到底是谁都不愿意。 唉,他果然是太冲动、太莽撞了,就像那个翩翩公子说的,像个孩子一样…… 韩雍心中后悔,一边揉着额头,一边抬眼看天。「现在什么时候了?」 「刚过午时。」 午时呀,还好,他没离家太久,还是赶紧回家去,免得宝黛挂心…… 「听你娘子说你从咋儿离家后便不见人影,原来你都待在城外这间酒铺喝酒,还趴在桌上睡了整晚。」 睡了整晚?韩雍吓了一大跳,愣住了! 他从昨天午后离开后,就整晚没回去,直到现在?那宝黛她…… 「你彻夜末归,韩府的灯笼也亮了一夜。今早你娘子来找我大哥的时候看起来好憔悴。听说她等了你一晚上,整夜没合眼。我大哥怪你不告而别,让你娘子担心成这样,他可生气的呢,说要是找到你,一定要狠狠教训你一顿。」华小虎踢开了地上的酒坛子,酸溜溜地笑道:「我大哥对他这个义妹简直比亲妹还好。」 韩雍想象着元宝黛彻夜未眠等他回去的憔悴模样,他心里一阵愧疚,深怪自己竟然喝酒喝到忘了要回家。夫妻俩一起过日子,偶尔有点不愉快是难免的,但要闹到连家都不回就太不应该了…… 「啊,说起来这酒铺老板也太好心了,竟然任由你在子里睡一晚也没把你赶出去。」华小虎说话的时候,酒铺老板正好送来了一碗热茶。他小心翼翼地陪着笑,甚至朝韩雍鞠了个躬。 「韩公子,您醒啦?喝杯热茶醒醒酒呗。小的怕您睡醒了会饿,已经替您准备了些小菜,要不要现在端上来?还是您要先洗把脸?小的这就去烧热水。」 酒铺老板太热情了,韩雍受宠若惊,还有点莫名其妙,连忙摆摆手。 「不,不用了。老板,昨晚我喝了你多少酒?这酒钱--」 「酒钱就不用付了,您是贵客嘛,这点小钱我怎么好意思跟您收呢,公子您有什么需要尽量吩咐,小的一定会好好伺候您的!」 「不,真的不用了。既然如此,那就多谢了,你忙吧……」 酒铺老板又是一番鞠躬哈腰才离去,华小虎狐疑地望了韩雍一眼,后者则是无辜地耸耸肩。「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对了,真没想到你们夫妻俩也会吵架,到底是什么误会,说来听听。」华小虎很有兴趣地问道,惹来韩雍怒目瞪视。 「我跟宝黛才没有吵架!之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现在就回家!」韩雍说完便顶着沉重的头、拖着酸软无力的身子,费力地爬上马,往回家的路上骑去。 华小虎嗤笑一声,却又不由自主地望着韩雍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儿愣,正要转身离去,却忽然发现韩雍方才坐的位子上遗留了一件披风,摸起来还暖暖的,是韩雍之前披在身上的。华小虎拿起披风,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一只珍珠坠跟着落在她手里--女子的披风、女子的珠坠,韩雍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韩雍回到家,众仆欢天喜地,一边急着四处通报少爷回来了,一边将他往内厅推去。 「慢点、慢点!」韩雍被众人又推又拉,脚底下根本停不下来。「你们要带我去哪里?等一下、别推啦!我还没准备好见宝黛--」 「少爷!你彻夜未归,少奶奶急坏了,整夜都没睡!唉,少奶奶现在的身子怎么禁得起这种折腾呢?你也不体谅体谅她。」总管旺福使劲地将韩雍往前推,语带责备:「所以你快进去吧,别那么孩子气了!」 「你在说什么?宝黛身子怎么了?她病了吗?」韩雍急着回头要问,却被众人合力一推,推进了内厅里。 内厅里站了三个人,韩雍没来得及看清楚,就立刻被华二虎一把拎住了衣领。 「韩雍,你这混帐东西在搞什么鬼?!一个晚上跑哪去了?是不是跑去花楼酒馆寻欢作乐了?快给我说!」 「华大哥!」元宝黛见韩雍被勒得喘不过气了,连忙拉住华二虎。 「放手呀。」 「宝黛妹子,今天我不好好教训韩雍这小子不行!什么也没说就抛下离家不归,这算什么大丈夫……一点担当也没有!」华二虎怒不可遏地骂着,韩雍则是被他摇晃得快吐出来。 「咳咳!我没、没去花楼酒馆,我没对不起宝黛。」韩雍艰难地道,华二虎则是在元宝黛的拉扯下终于松了手。韩雍头昏目眩,倒进元宝黛怀里。「娘子……」 「回来就好了。华大哥,你别再责怪他了。」元宝黛一边劝道,一边伸手抚着韩雍的背,替他顺气。韩雍躺在元宝黛怀里,果然看见她一脸憔悴,眼底下有着疲惫的阴影,神情有些委屈,却又带点庆幸。「没事就好了……」 韩雍仰望着元宝黛,迟疑了一下,才轻轻问着:「娘子,我没有做对不起的事,那呢?……想清楚,不要急着说,因为我不想听任何谎言。」 「绝对没有!」元宝黛说得斩钉截铁,唇畔逸出一丝苦笑。「你昨天什么也没问,什么也不听,就这样跑走了,对我太不公平,而且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韩雍心虚,垂下了眼。「不知道,大家都说……太好,我配不上……是我三生有幸才会娶到,让我觉得--」觉得很不安哪。 「我跟你的确是三生有幸才能在一起,但绝对没有谁配不上谁这回事儿。我跟你,就是最配、最配的了。你是老天爷赐给我的相公--最好的相公。不管别人怎么说,都没有人能代替你。」 韩雍胸口一热、喉头一紧,假咳了数声,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哽咽。 「那……那在、心里……只有我吗?」 「只有你。」元宝黛郑重承诺,望着韩雍的眼里有着歉意。 一直以来,只要是跟韩雍有关的事情,她都很努力地去做好它,为的就是想成为人人称赞的韩少夫人,让韩雍觉得骄傲,却没想到他会因此而感到不安。 「你放心,真的真的只有你。」元宝黛柔声道,握住了韩雍的手。 「那……那个不男不女的翩翩公子到底是谁?他干嘛老是趁着我不在家的时候来找,你们那天还紧紧抱在一起--」 「敢情韩公子这是在说我吗?」 熟悉的笑语传来,韩雍猛然抬头,看见厅里的第三个人--一个白衫白裙、头簪赤金钗的清丽姑娘,那张轻浮的笑脸简直就跟那个翩翩公子--一模一样! 「你……你这野男人干嘛男扮女装!不男不女的……难看死了!」 白衣姑娘听了一愣,朝元宝黛干笑两声。「宝黛呀,今天要不是为了我才不会打扮成这样呢。就说了我不适合做女装扮相吧,瞧这个小相公说话这么直,听了真是教人伤心……」 「才不呢,一直都是咱们家乡最漂亮的姑娘。」元宝黛哭笑不得,向韩雍解释道:「相公,这位姑娘叫晴天,是我在家乡的好姐妹,以前我跟外公常常受到她家的照顾,你昨儿看到的『翩翩公子』就是她。」 韩雍错愕地望着晴天,半天说不出话来。「好好的……干什么女扮男装?」 「晴天的爹是大夫,晴天跟着学了不少医术,时常出外为人医病,一个姑娘家在外行走多有不便,所以……」 「所以呀,世上的事还真是巧!偏偏让你看见我身着男装和宝黛相会,害你误会了宝黛,我这就跟你们夫妻俩赔个不是喽。」晴天边笑边作揖,韩雍傻愣愣地望着她,依然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会错将眼前这个大姑娘看成了野男人…… 「娘子,我……」 「没关系,说清楚就没事了。但下次你再这样宁可误会我也不肯听我解释,我就不原谅你了。」元宝黛一点也没生气,对他温柔依旧,韩雍不禁要为自己竟曾怀疑她对自己的情意是假而感到愧疚。 「不会有下次了。」韩雍摊开双手,可怜兮兮地请罪:「是我不对,娘子打我好了,不然我会良心不安……不过也不用太用力,轻轻打两下意思意思好……」 元宝黛依言在他手里轻拍了两下,夫妻俩相视而笑,看得站在一旁的晴天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我说宝黛呀,这孩子气的小相公爱玩孩子的游戏也就罢了,多大的人了,还真的陪他一起玩?」 元宝黛闻言,尴尬一笑,韩雍则是忍着不回头去瞪那个不男不女的晴天,就当是给宝黛面子。「对了娘子,方才旺福在门外提到了的身子,身子怎么了?」 韩雍此言一出,元宝黛便微红了脸,华二虎则是哈哈朗笑两声,伸手拍了拍韩雍的背,「你这混帐东西,连宝黛妹子有喜了都不知道!我就是气你竟然抛下怀有身孕的宝黛离家不归,刚刚才会想狠狠揍你一顿!」 「有喜?」韩雍嘴巴张得大大的,震惊不已! 「是呀,有喜了,是我这个女大夫亲自诊断的。」晴天笑道,一脸洋洋得意。「宝黛想要孩子想很久了,所以我就特地从家乡赶来这儿帮她,教她怎么补身子,还有怎么帮你补身子,你最近吃了不少补药可都是我亲自调配的。」 补药?韩雍听得傻眼,忽然想起最近宝黛每天都会为他炖一碗鸡汤…… 「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盼到宝黛有孕了,昨天咱们就是为了这事才会开心地拥抱彼此,刚好被你撞见,也来不及跟你这就要作爹的人说这个好消息,你就气急败坏地跑了。」 惊喜来得太突然,震得韩雍好久以后才清醒过来。「有喜了!有孩子了!我要当爹了!」韩雍大叫着,兴奋地抱住元宝黛,又惊觉她已是有身孕的人了,连忙放轻了力道。「娘子有喜了、要当爹了,咱们的孩子,最心爱的孩子!」 元宝黛枕在韩雍陶前,听见他澎湃的心音,她满足地笑,心中跟他同样雀跃。她轻拍着他的胸口,声音听起来像在哄孩子的母亲,也像是需要人哄的孩子-- 「是啊相公,我想要生一个眉眼像我、唇鼻像你的孩子,就跟你送给我的娃娃玉雕一样,他一定会是世上最可爱的孩子。」 「对对!就像娃娃玉雕一样!」韩雍拥着元宝黛,正觉得万般幸福,听她提起了他送给她的定情物,他出于习惯伸手摸了摸腰边,却猛然发现-- 她送给他的定情宝玉绣袋--不见了! 丰和行。 「,你会不会觉得少爷最近看起来跟以前不大一样?」 「就是说呀,少爷最近比较少发呆,帐册看得比较清楚,做事比以前有主见,整个人脱胎换骨,跟老爷年轻的时候好像。」 「说得不错。少爷之前就像个娇生惯养、老长不大的孩子似的,现在看起来有担当得多,开始像个大丈夫了,就算少奶奶不在行里陪着,也能打起精神来做事。啊,果然快要作爹的人就是不一样。」 韩雍正站在柜台后亲自核对丰和行的买办帐册,门口伙计们进进出出,一边将刚到的米粮搬进来,一边闲聊着主子近来的改变,完全不顾柜台后的韩雍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是呀是呀,他以前上有爹娘疼、下有娘子爱,还有一大群家仆把他伺候得好好的,他的确是有点娇生惯养、有点没担当、有点孩子气……可恶!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眼里没主子的伙计们真的可以再把话讲得白一些-- 但正如他们所说的,他跟以前的确是不一样了。以前没娶妻的时候,他逍遥自在,爹娘任他依赖;后来娶了宝黛这样能干又贴心的好妻子,替他顾家,又助他立业,他陷入她的温柔乡,忍不住要依赖她……现在可不同了,宝黛有孕,他过不久就会成为人父,到时候他不能再依赖谁,反倒必须成为能让宝黛跟孩子依赖的好丈夫、好父亲,他必须强壮起来,不能再让人笑他孩子气了。 现在少了宝黛在一旁帮忙料理丰和行的生意,他每天忙得昏头转向,生意却还是较之前略有亏损,他这才知道原来靠自己一个人当家是这么不容易。 他知道自己经历不足,做事不够深思熟虑,生意亏损在所难免,幸好有丰和行里的老伙计们在旁帮着他这个少当家,他一边做一边学,得到了很多经验,在商场上办事终于愈来愈得心应手。 生意上的事放心了,现在他就只挂念着宝黛的事。宝黛怀孩子怀得颇为辛苦,总是没什么胃口,一整天吃不了多少东西,得靠着晴天为她调配饮食,再靠他好说歹说地哄她乖乖吃饭才行。他心疼她这样辛苦,不愿意再让她操烦丰和行里的事,更不敢告诉她,他不小心把她的宝玉绣袋给搞丢了…… 「到底是丢在哪里了?实在是想不起来呀,」韩雍放下帐册,苦恼地叹着气。 他努力回想过,他在城外那间酒铺喝酒的时候,绣袋的确还在身上的,后来他遇到了一个没银子付酒钱的小姑娘,和她喝了几杯,他酒醉不醒,一觉到天亮,华小虎叫醒了他,他回家后就发现绣袋不见了。没掉在家里,回去酒铺找过也没找着,难道是教人给偷了?会是谁偷的呢?是那个小姑娘?还是华小虎? 「少爷,华姑娘来了。」韩雍闻声抬头,果见华小虎站在门外。 「韩雍,出来!我有点事儿要问你。」华小虎凶巴巴地道。 「少爷,来者不善,要不要我赶回去通知少奶奶?」旺福警戒地在韩雍耳边轻声问道。有了上一回让华小虎把少爷掳走的经验,他旺福这回可机警了。况且少奶奶交代他替她好好照顾少爷,他怎么敢不尽心。 「不,别惊动宝黛。我正好也有事要问华小虎,我跟她就站在门口谈,你们远远看着,倘若情况不对--」 「旺福一定会立刻来解救少爷的,少爷放心。」 韩雍点点头,故作镇定地走出丰和行。「来得正好,我正想找呢。」 「找我?」 「我问,」韩雍压低了声音,怕被别人听见。「那天在城外酒铺遇见我的时候,是不是偷偷拿走了我腰上系的宝玉绣袋啊?如果有的话,快还我吧,我可以既往不咎--唉喔!怎么又打人!」 华小虎收回了打在韩雍后脑勺上的手掌,舒畅地吁了一口气,然后大骂:「你有病啊!我哪里知道你有什么宝玉绣袋了,我又干什么要拿它?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拿它了?你以为我很稀罕你身上的东西吗?」 「嘘、嘘,小声一点……」韩雍顾不得疼,连忙制止华小虎动不动就对他发作的怒火。「我只是问问看有没有看到而已嘛,这女人实在是太容易动怒了。」 「宝玉绣袋我是没看到,不过你那天倒是丢了两样东西被我捡到。」华小虎冷冷道,从怀里取出了一件已经折迭好的紫绸披风,上面放了一只珍珠坠。 韩雍没找到绣袋,失望得很,他瞄了瞄华小虎手里的披风跟珠坠,摇摇头。「这两样东西不是我的,我只想赶紧找回我娘子送我的宝玉绣袋……」 「你说不是你的,那肯定不是你娘子的东西了。但是我那天明明看见你身上盖着这件披风的呀。后来你匆匆骑马离去,留下了披风跟这只珠坠。你快说,是不是别的女人留给你的。」 韩雍接过披风,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气,这香味有点熟悉,连那珠坠散发出来的五彩珠光也很眼熟…… 「喔,原来是她。」 「她?她是谁?喔,我就知道!果然是你在外面的红粉知己留给你的东西!」华小虎像是抓到了韩雍的把柄,得意万分,一把抢回了披风。 「我要去告诉你娘子!」 「告诉她什么呀!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娇俏小姑娘,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留这两样东西给我。」韩雍莫名其妙,伸手要抢回披风,却忽然听见身后一声呼唤: 「韩公子?」 韩雍转头,看见一个小矮个儿,身穿宫服,细着嗓音庆幸道: 「太好了,你果然在这儿!」 韩雍茫然地瞪着他,半天才认出来他是谁。「小祥子?」 「韩公子好记性,果然还记得我,想必你也没忘记公主殿下了,公主还怕你忘了那天的约定,特地要我来探望韩公子。」小祥子正说着,一眼瞄见了韩雍跟华小虎手上正在抢着的紫绸披风和珍珠坠,连忙一把夺了过去。「唉哟!你们怎么这样糟蹋公主殿下的披风!看看,都皱了,还有这珍珠坠,这可是公主拿来跟你交换的信物,你也不好好收着!」 「公主?信物?」华小虎不可思议地望着韩雍,韩雍也是听得一头雾水。他看了看小祥子身上的宫服,有点担心地问道:「小祥子……你是公公呀?」 「正是!我虽然只是宫里的小太监,但身兼娉婷公主最要好的玩伴跟心腹,大伙儿都喊我一声祥公公。」小祥子昂首道。 娉婷?朱娉婷?「你该不会是说,那天在酒铺里跟我一起喝酒的朱姑娘--就是你的主子--是当朝公主吧?」 「正是!」小祥子更加趾高气扬了。 「当朝公主」这几个字在韩雍脑子里炸了开来,炸得他头晕眼花,耳里嗡嗡作响。他连忙努力回想自己当天是否有对公主作出什么不敬的事…… 「天啊!」 天啊、天哪!他想起来了,那天他竟然会不小心把手放在「当朝公主」的胸脯上!这何止是不敬,简直罪至株连九族! 「小祥子,你说的该不会都是真的吧?你别耍着我开心了。」 小祥子嗤了声。「我没事干嘛要着你当开心?我说的都是真的。那天跟你同桌共饮,又互相交换信物的朱姑娘,就是当朝娉婷公主,千真万确,再没骗人的。」 「慢着!你说我跟她交换什么信物了?」 「唉,瞧你傻愣愣的,我从头到尾跟你说一遍吧。娉婷公主不想嫁去鞑靼和亲,所以溜出宫来,正好遇上了你,就决定若皇上要逼她嫁去鞑靼和亲,她就来个先下手为强,招你为驸马。这样一来,皇上就不能再逼她了。公主怕你忘了曾答应过她这件事,所以赠你珠坠为证,你则回赠公主一只镶了块玉的绣袋。」 「绣袋在她那里?!」韩雍这一惊可是非同小可。「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把那个绣袋拿去送给别人!况且我也不记得我有答应过那个朱姑娘什么呀!」 「是呀!韩雍他娶妻了,怎么能让公主招为驸马?」华小虎忍不住要帮腔。 「写张休书把你那个红杏出墙的娘子休掉就好啦。」小祥子说得轻轻松松。「你不是说你娘子背着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吗?这种没良心的女人你还要呀?」 「那只是一场误会!」韩雍急忙辩解。「当时是我误会我娘子了,她没有背着我勾搭别的男人,我们夫妻俩情深意重,一辈子都不会变的!祥公公,麻烦你回去跟公主解释清楚,请她把我的绣袋归还,那东西对我很重要,我不能弄丢的!」 这回轮到小祥子听傻了。「韩公子,你不会是想违背跟公主的约定吧?」 「当时我喝醉了,根本不记得我跟她做了什么约定。拜托你回去跟她解释,这一切都是误会,我不可能休妻,也不可能当驸马,请她快把绣袋还我吧!公主的珠坠、披风--也都还给她。」 「韩公平!你怎么能反悔呢?你不肯当公主的驸马爷,万一皇上真的要把公主送去和亲怎么办?!」小祥子急着要把珠坠塞回韩雍手里,韩雍却抵死不从。 「那也是她的事呀,与我何干。况且皇上现在还没把她送去和亲嘛!」 「可是……韩公子,你这样糟蹋公主的心意,她会很伤心的!」 「那我也只能跟她说声对不住了,我真的不能当她的驸马爷。」韩雍跟小祥子拉拉扯扯,气喘吁吁地道:「我发过誓,一辈子只娶一个妻子,一辈子对她好,我不能辜负我娘子的。况且我娘子已有了身孕,过不久我就要当爹了。」 「是呀,他要当爹了、不能当驸马爷的,你叫公主死心吧。」华小虎帮着韩雍拉开了小祥子,难得与韩雍同个鼻孔出气。开玩笑!她好不容易承认自己输给元宝黛,把韩雍让给了她,现在又冒出个「当朝公主」来抢人! 小祥子抱着紫绸披风跟珠坠,气喘如牛。「公、公主听了……会很生气的!」 「祥公公,我拜托你了,一定要请公主把绣袋还给我。至于驸马爷,还是请公主另觅更好的人选吧。」韩雍苦苦哀求,只差没下跪。 「唉,这真是……好!我这就回去告诉公主,你等着瞧吧!」小祥子实在没办法,一跺脚,气急败坏地走了。 韩雍愣愣地看着小祥子离去,方才受到的惊吓仍未平复,华小虎却两手腰,对着他的耳朵怒吼起来:「韩雍,你这混蛋到底在搞什么?!背着你娘子捅了个这么大的楼子。当朝公主!我要回去告诉我大哥!」 「慢着!千万不要呀!」韩雍拖住华小虎,紧张兮兮地道:「你大哥知道了一定会立刻告诉宝黛,她知道我闯祸了,一定会很着急。知道她现在身子正不好,我不想让她烦心……我会自己解决这件事的,先帮我保密吧,拜托了……」 华小虎皱着眉,一甩手。「我看你怎么收拾残局!」 韩雍烦恼地叹口气,眼一瞄,瞧见丰和行的伙计们全都呆站着看着他们,他一瞪眼,大伙儿才惊醒过来,连忙假装什么也没看见,继续忙碌。 「你这堂堂锦田伯的公子还真是炙手可热哪!连『当朝公主』都争着要招你做驸马,我怎么就看不出来你这混帐哪里好了?!」华小虎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知不觉把华二虎教训她的话拿来吼韩雍。 「怎么不问问自己当年干嘛死缠着我不放……」韩雍委屈地咕哝着。 「什么?!你叽叽咕咕地在说什么?!」华小虎恶狠狠地问,韩雍连忙摇头装傻。 「哼!你该不会真的把你娘子休了,去做什么驸马爷吧?」 「当然不会了!」韩雍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宝黛又没做错什么,我干嘛要休她?莫名其妙!」 「可是一旦当上驸马爷,你就一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了。」 「我是那种没良心的男人吗?荣华富贵我又不是没享受过,现在自己当家是辛苦点,但也还是过着丰衣足食的日子,更何况我跟宝黛夫妻情深,阖家安乐,眼见着就要抱儿子了,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若真要说我还贪图些什么,那就是祈求上天让我和宝黛能一起健健康康的活到百岁、厮守到老。」 这般坚定的话不只是说给华小虎听的,更是说给老天爷听的。他堂堂锦田伯的公子韩雍,毕生最大的愿望,也不过如此啊。 第九章 「到底来不来呢?」韩雍坐在两个月前他与朱娉婷相遇的那个小酒铺里,焦躁不安地等着。 小祥子回宫后,足足让韩雍苦等了两个月才又带来了消息,与他相约今日在这家酒会面。这两个月来,韩雍心里始终记挂着这件事,每天都心神不宁;再加上宝黛害喜得厉害,他也跟着寝食难安。折腾了这两个月,韩雍看起来憔悴许多。 「韩公子!」小姑娘清脆的呼唤声传了来,韩雍猛然抬头,果然看到朱娉婷挥着手,兴高采烈地朝他跑了过来,后头跟着气喘吁吁的小祥子。 「主子、主子!小心别跌倒!」 「好久不见了,韩公子。」朱娉婷那张俏生生的小脸上布满红潮,很开心地对韩雍笑着,像上次一样在韩雍身边坐下。 韩雍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朱娉婷行礼。「公主殿下,上回草民不知公主亲临,多有冒犯,请公主见谅……」 「喔,没关系,不知者无罪嘛。」朱娉婷脸上的红潮尚未褪去,又添上一层娇羞。「我特意溜出来看你呢。你最近好吗?我瞧你脸色很差呀。」 「公主,上次我醉得不省人事,不知道胡言乱语了些什么,请公主听过就算了,千万别当真。公主留下的东西我已经还给祥公公了,至于我那只宝玉绣袋,还请公主速速归还。」 朱娉婷见韩雍始终必恭必敬地拱着手,垂着头,没听见她满怀关心的问候,却只是急着要她归还绣袋,心里头那番久别重逢的喜悦不禁黯淡了几分。 「你说的是这只绣袋吗?」朱娉婷举起手,韩雍果然看见那令他茶饭不思的宝玉绣袋挂在她手腕上摇啊晃的。 「正是。此物对我意义非凡,请公主--」 「你送给我了,就是我的了,怎么能要我还给你。」朱娉婷一把收回了绣袋,一脸娇嗔。「那日我欣赏你人品不凡,相信你是个大丈夫才与你交换信物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怎么能反悔呢?」 「公主,那天我真的醉了,连自己说过些什么都不记得了。酒醉之人胡乱说的话,公主怎么能当真呢?」 「你这么说,就是不肯负责了?」 负责?他何责之有啊。「公主,别胡闹了。」 「我没有胡闹!我跟你明明说好的嘛,你娘子不要你,我要!我招你为驸马,父皇就不能把我送去和亲。现在你反悔了,叫我怎么办?我不管啊,我死也不要嫁去鞑靼当和亲娘娘!」朱娉婷说着,竟红了眼眶,韩雍急得简直要下跪! 「公主饶了我吧,公主千金之躯,绝非我这等无德无能之辈能匹配的!公主一定能找到更好的人选来做的驸马。」 「可是我想就挑你嘛,我就喜欢你当我的驸马爷啊。」 韩雍见朱娉婷如此任性,只得耐着性子,慢慢对她晓以大义。「承蒙公主错爱,但我已有妻室,这辈子连纳妾都不可能,更遑论去当公主的驸马爷。」 「喔,我懂了,原来你是怕你娘子不肯。」朱娉婷愤慨起来。「不许你纳妾,自己却红杏出墙,这种不要脸的女人你还不赶快休了她!」 「那是误会一场,宝黛她没有红杏出墙。虽然她的确是不准我纳妾,但……唉,多说无益,请公主快把绣袋还给我,那东西对我真的很重要!」 朱娉婷见韩雍真的很焦急似的,她犹豫了会儿,伸出手,将宝玉绣袋高举在韩雍眼前,「不然这样吧,我把绣袋还你,你就得答应做我的驸马爷。」 「公主,我说过了,我已有妻室,不能做驸马爷!」 「你把那个不守妇道的妒妇休了,就能当我驸马爷了。」 「我求求放过我吧,我不能休妻,也不能做的驸马爷,而且我一定要拿回我的绣袋。」 「你答应休妻,做我的驸马爷,我就还你绣袋。」 「公主!」 「你做我的驸马爷,我就还你绣袋!」 「这刁蛮女子怎么这么不讲理!」 韩雍气呼呼地瞪着朱娉婷,朱娉婷则是一脸笃定要招他当驸马的坚决,宝玉绣袋依然挂在她手腕上,随风摇晃……韩雍和朱娉婷互瞪了好久,他终于决定了,他才不管她那张漂亮又倔强的小脸看来有多委屈呢,他眼一瞄、忽然一把抓住了绣袋,转身就跑! 「韩雍!」朱娉婷惊叫了声,追上去。「你怎么可以这样!」 「对不起啊公主!这绣袋是我娘子给我的,我一定要拿回去!但是我真的不能休妻,不能当的驸马爷。公主正值蔻年华,将来一定能遇到更适合的男人的!」韩雍爬上马,回头朝朱娉婷喊着:「再会了!」 朱娉婷目瞪口呆,没想到世上竟然会有像韩雍这样坚决不肯做她驸马的男人。等她再回过神,韩雍早就跑得远远的了。「韩雍……你混蛋!」 「娘子……」韩雍从元宝黛身后环抱住她,低低唤了声。 白天他从朱娉婷手上抢回了绣袋以后,便头也不回、拼死命地奔回家里。这辈子从来没跑过那么快。他又怕那个缠人的小公主追到家里来,忙唤家仆将韩府大门关起,吩咐什么客也不见。几次旺福来报外头有一个小姑娘怒气冲冲地要找他,他装生病、装不在,躲在房里死也不肯出来,希望她知难而退。幸亏她没有坚持太久,不到晚上就离开了,他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定情绣袋找回来了,那个不讲理的公主也被打发走了,终于赶在元宝黛发现他闯了个大祸之前把所有麻烦都解决掉,现在他心无牵挂地拥抱爱妻在怀--这两个月来,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愉快满足过呀…… 「怎么啦?」元宝黛任韩雍将下巴抵在她肩窝上,听他那口气就知道他又要撒娇了。「咦!你胸前鼓鼓的是什么?」 「呃,是送我的绣袋……」 「原来你把他藏在这里,难怪我好久没见你系在腰上了。」 韩雍心里猛然一跳。「是呀,系在腰上怕弄丢,藏在胸前比较安心……」 「谢谢你这么宝贝我送你的东西。」元宝黛笑道,伸手拍了拍韩雍的颊:「对了,最近看你老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很不开心似的,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事?」 「没有……」即使有,也已经被他解决掉了。「现在唯一能让我挂心的就只有,跟肚子里这个捣蛋精。」 「他还没出生你就说他是捣蛋精,天底下有你这种爹亲的吗?」元宝黛掩笑。 「他还没出生就折腾得爹娘为他白天吃不好、晚上睡不着,这可不是捣蛋精吗?」韩雍数落着宝黛肚里娃儿的不是,毫不客气。没办法,他怕这捣蛋精生出来以后他就舍不得骂他了,还是趁现在骂一骂比较痛快。 「你呀,别只知道教训咱们的孩子,婆婆跟我说过了,她当年怀你的时候也是这么辛苦的。我还问过我外公,他说我娘怀我的时候照样干活儿,轻松得很,可见这孩子懂得这样折腾娘可都是跟你学的。」 「这样啊……」韩雍有点惭愧,原来是这孩子不知学好,竟然学他爹当捣蛋精。「对不起啦娘子,都是我的错,为这孩子受的苦就全算在我头上好了。」 「又算在你头上?你要不要算算记在你头上的帐可有多少了呢。」元宝黛双手覆在韩雍手上,和他一起抚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我知道、我知道,娘子为我受的罪太多了,我这辈子恐怕都偿还不完,所以我决定下辈子继续还。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我韩雍向来言出必行,下辈子可别忘了来找我讨债。」韩雍一边说,一边自己害羞起来。 他知道自己这样说实在是太肉麻了,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跟宝黛做这样的约定,好像真的两个人之间说好了,来生就一定能像今生般恩爱…… 「一定、一定,你到时候别不认帐就好。」元宝黛忍不住笑出声。韩雍却沉默了好久,才将怀里的元宝黛拥得更紧些。 「娘子……」 「嗯?」 「我真的好爱……」唉,还是把脸埋在她颈后,说肉麻的话比较不会脸红。 「我知道。」元宝黛声音带笑,更带着甜意。 「那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一定要记得--我爱。」 「你放心,我会一辈子都记着。」 元宝黛毫不犹豫地点头允诺,让韩雍觉得安心许多。至于他为什么感到不安,他自己也不晓得。也许……是因为今天晚上的月缺了一角,显得有些黯淡吧。 几天后,宫中忽然传来圣旨,命韩雍夫妇进宫晋见。韩府众人皆不知所以然,元宝黛更是疑惑,只有韩雍一听那圣旨便呆住了。 进宫晋见皇上与公主--娉婷公主!韩雍心中挣扎,几番想将他遇到朱娉婷的事告诉宝黛,却总是说不出口,直到此刻,他们夫妻俩已经跪在金銮殿前。 「都起来吧。」皇上手一抬,要他们俩平身,韩雍抬头,看见皇上脸上大有不悦之色,而坐在一旁的娉婷公主则是一脸委屈。「原来你就是锦田伯的儿子韩雍,果然相貌堂堂、一表人才,难怪公主会对你如此钟情了。」 元宝黛听至此,惊讶地转头望向韩雍,韩雍连忙伸手抹抹满脸的冷汗。 「请皇上恕罪,但草民实在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娉婷已经把你们俩的事都告诉朕了,你无需多做隐瞒。本来娉婷和鞑靼王子的婚约都已经说好了,但娉婷是朕唯一的女儿,朕实在不忍将她与所爱之人拆散。你既然曾允诺过要当娉婷的驸马,就不该反悔,朕命你尽速择日与娉婷完婚。」 「皇上!草民从未曾允诺过娉婷公主什么,我根本不认识娉婷公主!」 始终坐在皇上身边的朱娉婷霍然起身,指着韩雍怒道:「你敢说你不认识我?那日你为了你的妻子红杏出墙而黯然离家,是谁在你身边陪着你?!」 韩雍哑口无言,愣在原地。元宝黛看了朱娉婷一眼,又回头看韩雍,轻声问道:「相公,你真的认识这位……娉婷公主么?」 「娘子,我……」韩雍欲言又止,元宝黛霎时明了了。 「公主,就算我相公认识,我相信他也不会答应当的驸马爷。」元宝黛面带微笑,不疾不徐地道:「正如公主所见,韩雍他已有妻室。」 「他虽已有妻室,但他当初娶并非心甘情愿的,而且他对有诸多不满,却惧于这悍妻而敢怒不敢言,这些可曾知道?」朱娉婷直视着元宝黛,开始将韩雍酒醉那日曾跟她说的他和元宝黛之间的种种往事,加油添醋地全说了出来。从他们如何相识、如何成了真夫妻、她如何教训想勾引韩雍的华小虎、如何逼使韩府众仆对她唯命是从、如何干涉韩雍在丰和行的生意、如何使得韩雍在外人面前一点男人的面子都没有、如何不准韩雍纳妾,却自己红杏出墙…… 元宝黛听着,不禁愣住了。这是不了解他们夫妻俩的旁人才会说的闲话,无非是想取笑她这个老是太急着替相公把事都做好,却显得相公太依赖她的妻子。她从不为这些闲话生气,但是这些事……平常居于深宫内院的公主,为什么都知道?她向谁打听来的?谁告诉她的?难道是韩雍…… 「其实他老早就想休妻了,可是他心太软,又如此凶悍,他始终不敢开口。但那日他与我相遇后,我与他彼此一见钟情……他答应过我,会把这个护妇给休了,然后当我的驸马爷。」朱娉婷脸上露出一副炫然欲泣的模样,哀怨地朝皇上哭诉起来:「我知道我不该喜欢上一个有妇之夫,但韩雍他的确答应过会娶我,我也深信不疑,没想到如今他仍惧于那个妒妇而不肯对我负责……我不怪他,只能怪我自己太容易相信人了!父皇,女儿喜欢的人就是韩雍,就算他不肯当我的驸马,我也不会因此嫁去鞑靼的!」 韩雍不可思议地瞪着开始掩面啜泣的朱娉婷,几乎快昏过去!这刁蛮女子为了不让自己嫁去鞑靼,简直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了。看看她这个信口开河、昧着良心诬陷他的手段有多卑劣。「喂!怎么可以这么蛮不讲理!」 「放肆!」皇上陡然大喝,拍桌震翻了案上茶水。 「皇上息怒!」一旁侍奉着的太监们眼见龙颜大怒,连忙跪了一地。朱娉婷半掩着脸,连忙使了个眼色要韩雍快快跪下请罪。韩雍不敢冒犯皇上,连忙跪下了,他拉着元宝黛要她一起跪,她却犹豫半天、才很不甘愿地屈了膝。 「公主对你如此情深,你竟不知好歹、不守诺言,辜负她一番心意!」 「皇上,草民真的没有答应过公主。」 「你的意思是公主说谎了?」 「女儿所言句句属实,祥公公可以作证,请父皇明鉴。」朱娉婷哽咽道。 「韩雍,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没答应过公主什么,可有人能替你作证?」 韩雍见问,愣了好久,才茫然摇头。 皇上哼了声,继续道:「既然如此,朕相信娉婷公主不会骗朕。她是金枝玉叶,招你为驸马已经是委屈她自己了,没道理对朕说谎。」 「我也不相信我相公会敢做不敢当!」元宝黛忽然打断了皇上的话,愤而起身。「我相公是天底下最有良心的男人,绝对不会辜负人的。倘若他真的答应过公主要娶她,他现在一定不会反悔。」 「娘子、娘子……」韩雍跪在地上,连忙要拉元宝黛,却阻止不了她继续说。 「皇上单凭公主片面之词,就认定是韩雍辜负公主,这未免太不公。」 「大胆刁妇!竟敢对皇上如此无礼!」总管太监在一旁喝止元宝黛,皇上却挥了挥手,仔细打量了元宝黛两眼。她那双眼睛正愤怒地直视着他,除了令他感到些许不快,更感到有些熟悉…… 「元宝黛,本是韩雍的元配,自然要为丈夫说话,但娉婷公主是朕唯一的女儿,朕绝不容许任何人让她受委屈。如今是韩雍他拿不出证据来,娉婷却是指证历历,难道这样还能算是朕偏袒自己的女儿吗?」 「父皇,当初韩雍还跟我互换定情信物,我送他我的珍珠坠,誓言招他为驸马,他把他最重要的宝玉绣黛送给我,答应休妻后会娶我。没想到这女人一发现我跟韩雍的事后,就逼他把我送给他的珠坠还给我,还硬是把他送给我的绣袋抢了回去!」朱娉婷呜呜咽咽地道着委屁,却在元宝黛心上更添一层打击。 「绣袋?公主知道咱们的绣袋么?」元宝黛又错愕又生气,焦急问道:「相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情?」 「娘子……」韩雍知道他根本没把他闯的大祸给补回来,反而愈补破洞愈大。早知道就该照实跟宝黛说的……「娘子,这一切都是误会,那天我不该一气之下跑出去喝酒的……可是一定要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做出对不起的事!」 「怎么?果然有那绣袋吗?那么娉婷所言并非虚构了?」皇上冷哼一声,看了眼跪在地上、一脸悔恨万分的韩雍,又看了眼昂然站在他面前、毫不畏惧地瞪视着他的元宝黛,最后看向了站在他身旁这个又任性又惹他心疼的小公主-- 「事已至此,总要有个了结。韩雍,男子汉大丈夫,既然你的确曾与娉婷交换过信物,朕不管你是喝醉酒还是有别的借口,娉婷听信了你的承诺,也已对你动了真情,你就应该要对她负责,遵守诺言,娶她为妻。」 「皇上!」韩雍和元宝黛齐声喊道,却遭到总管太监的喝止。 「至于娉婷,她身为公主,绝不能嫁给一个平民百姓作妾,但若要因此命韩雍休妻,对也是不公。」皇上对元宝黛说道:「所以朕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韩雍无需休妻,娉婷嫁给韩雍后,与平起平坐,们两人不分大小,共侍一夫,这么一来,朕也不至于太护着自个儿的女儿,也算替作了主了。来人!」皇上一声令下,便有太监从一旁端来了一壶酒,和一只银杯。「这件事情韩雍有错,但娉婷任性妄为,擅自托许终身,也有不是。朕知道受委屈了,所以命娉婷公主敬一杯酒作为赔罪,喝了这杯酒以后,你们三人得好好相处。娉婷!」 朱娉婷依言端着酒杯来到元宝黛面前,元宝黛瞪视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她转动着一双古灵精怪的大眼睛,脸上丝毫没有哭过的痕迹,嘴里头甜腻腻地朝她唤:「大姐姐……」 匡琅一声!银杯被元宝黛挥落在地,洒了朱娉婷一身的酒水。 「!」朱娉婷错愕不已,又羞又怒。「父皇!」 「元宝黛,娉婷公主纡尊降贵,诚心诚意与和解,为何不肯接受?」 「我为什么要接受?她明知韩雍已有妻室,却还是对他死缠烂打,甚至强逼他休妻再娶,简直就是不知羞耻!而皇上你身为九五之尊,竟然纵容公主在外任意妄为,不思教养!一个皇上、一个公主,竟然如此仗势欺人、欺压百姓!简直是--」元宝黛气极,伸手抢过太监手里的酒瓶往皇上扔去。「欺人太甚!」 「小心啊皇上!」众太监们惊呼,连忙冲上前去护驾。没想到元宝黛臂力还真不小,酒瓶被她直直扔到了皇上眼前--差一点就砸在皇上的头上。 「父皇、父皇!您没事吧?!」朱娉婷几乎吓傻了眼,急忙奔上前去察看,眼见父皇无碍,她立刻转身喝令:「大胆刁妇!不但对皇上出言不逊,竟然还想趁机行刺皇上!来人啊!把她给我押进天牢去!」 韩雍见一下侍卫果然举着刀冲过来将元宝黛团团围住,他连忙奔上前朝皇上和朱娉婷跪下磕头。「且慢啊公主!宝黛她绝无行剌皇上之意,只是一时冲动才会不小心冒犯了皇上,请皇上和公主见谅!请皇上和公主见谅?」 「她冒犯皇上、辱骂本宫,简直是大逆不道,理应处死!快将她押进天牢!」 「请公主饶命!请皇上饶命!」韩雍急急替元宝黛恳求着,不停地磕头谢罪。元宝黛却毫不畏惧,依然愤怒地瞪视着皇上和娉婷公主。 皇上惊魂甫定,怒上心来,正要下令将元宝黛打进天牢等候处决,却又因为看见她眉目间那抹令他感到无比熟悉的坚毅神情而迟疑了。勉强压抑下怒气,他踢开滚落在脚边的酒瓶,起身道:「元宝黛,胆子不小,竟敢对朕如此冒犯。朕念在一介女流,不与计较,但君无戏言,朕方才做的决定绝对不会改变的。」 侍卫们手上的刀在她脸上闪烁着白光,元宝黛仍然高扬着脸,坚决道: 「请皇上恕民妇难以从命。」 皇上一听,挑眉问道:「怎么?难道宁死也不愿与娉婷共事一夫?」 「只要我还是韩雍的妻子一天,我就绝不答应跟别的女人分享我丈夫,尤其是那些手段卑劣、仗势欺人的女人!」 「元宝黛,难道连朕的旨意都敢违抗?就不怕朕真的将赐死吗?」 「倘若皇上真的如此不分是非,那我宁可一死,也不愿屈服于你这昏君之下!」 「大胆!」皇上大怒,挥手大喝:「立刻将这不知好歹的刁妇打进天牢!」 「皇上息怒、皇上饶命!我娘子气坏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请皇上不要理会她的疯言疯语!」韩雍磕头磕得飞快,不顾自己额上已撞出瘀痕,连忙又爬起身来拉住元宝黛。「娘子,快跪下求皇上饶恕!」 「相公!现在是他们诬赖你,错的是他们,我为什么要求他饶恕?!难道连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真的没答应过要做公主的驸马吗?」 「是!我就是不记得我那天喝醉后到底跟公主说过了些什么!」韩雍忽然激动地大喊,不但吓了元宝黛一跳,也吓到了自己。看见元宝黛愤怒的眼里有泪,他心头一紧,握住元宝黛双肩,低声恳求:「娘子,我真的不记得了。我知道是我错,如果我当初没有怀疑,就不会一气之下跑去外面喝酒,就不会闯这个祸……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原谅我……」 「可是我相信你!」元宝黛紧紧握着拳头,用力忍着不甘的眼泪,坚决道。 「我知道相信我,可是皇上不信。咱们好好跟皇上讲,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但若得罪了皇上--」 「我不怕得罪他!他是一国之君,高高在上,难道就能这样仗势欺人吗?!这太荒唐了,我绝不答应!除非我死了,否则那个女人别想进韩家门!」 「父皇,这刁妇敬酒不吃吃罚酒,还屡次冒犯圣上,您就将她赐死吧。」朱娉婷身上的酒水还没干,气愤地在一旁风点火。 「皇上!是小人教妻无方,请皇上不要惩罚宝黛,惩罚我吧!」 众人屏息,全等着看皇上如何处置元宝黛。大殿之上只听得到韩雍不住磕头请罪的声音。皇上板着脸,和元宝黛四目相瞪,许久都没说话。冗长的沉默令人焦躁不安,韩雍却只能惶恐地等着、等着-- 「元宝黛,屡次冒犯朕与公主,大逆不道,本是死罪一条,但念在锦田伯一介老臣,韩雍身为锦田伯独子,如此为求情,朕也不忍将处死。」 韩雍听至此,大松一口气,连忙磕头谢罪。「谢皇上恩典!谢皇上--」 「话虽如此,韩雍和公主的事情仍然要解决。元宝黛,朕给最后一次机会,可以选择照朕原先的安排,与公主共事一夫,或是如所说,宁可一死也不愿屈服,那么朕可赐白绫一缕。」 「皇上!」韩雍惊道。 「又或者……」皇上望了眼一脸惊惶的韩雍,慢慢道:「朕可命韩雍遵守他酒醉时对公主所做的承诺,先写休书将休了,再娶公主。既不是韩少夫人,韩雍要当公主的驸马,便与无涉。元宝黛,朕自认已对仁至义尽,这三条略想清楚了,自己选一条吧。」 元宝黛昂首,冷声道:「我说过只要我还是韩雍的妻子一天,我就绝不答应跟别的女人分享我丈夫。皇上既然如此昏庸,宝黛无话可说,请皇上赐我白绫。」 「皇上,皇上且慢!」韩雍猛然打断了元宝黛的话,跪在地上大声喊道。「请皇上容小人……写休书休妻!元宝黛她……宁死也不许我再娶妻妾,我愿以七出之条将这个妒妻给休了,请皇上成全。」韩雍额头紧紧贴着地,浑身颤抖,这着自己冷冷静静的说出这番话。他没勇气抬头看元宝黛,却听得到她在他身后哽咽的声音。 「韩雍,你真要休我……」 「我宁可休了,也不要劳烦皇上赐白绫。」 「我不相信你敢。」 「我就敢!看着--」韩雍愤然起身,将身上配戴着的东西一一解下,扔在元宝黛面前。「这是做给我的腰带、做给我的扇套,做给我的靴子、长袍、汗巾……」韩雍把能脱的几乎都脱了,扔了满地华美缤纷的锦绣绸缎,满地元宝黛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心血……他颤抖着手,隔着身上最后一件薄衣紧紧握住藏在胸前的宝玉绣袋,他不敢看元宝黛的眼睛,只能逼自己装出冷漠的声音。 「给我的,我全都不要了。看到了吧、听懂了吧,从此我不再是夫妻,恩断义绝,不管我做什么都不再与相关了。听懂了没?」 元宝黛再也忍不住,强忍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不相信……」 「必须相信。」韩雍的声音很冷,像冰一样地刺痛了元宝黛的心,还有他自己的…… 朱娉婷见事情发展至此,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想把韩雍害得太惨,她连忙对皇上道:「父皇,既然韩雍都已经答应休妻了,那就好了,没必要为了女儿闹出人命嘛。您就成全韩雍的心愿,让他写休妻书,然后放了那个刁妇吧。」 皇上允诺了,命人奉上纸笔,命韩雍当场写下休书。当太监把休书捧到元宝黛面前时,她的视线早就被泪水模糊了,看不清始终不愿看向她的韩雍,只看得到休书上韩雍单单写下的自己的名字。不知道是她泪眼蒙胧,还是刚写完的字墨迹未干,却沾到了不知是谁的泪水,显得模糊一片…… 「韩雍……你……你好……」元宝黛哽咽难言,断断续续只能说出这几个字,韩雍来不及听清楚,侍卫就已经将她架出去了。 「原谅我,娘子……为了……跟咱们的孩子……原谅我……」 韩雍垂着头,手里紧紧握着藏在胸前的绣袋,眼泪终于滴落在金銮殿的地上。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末到伤心处…… 第十章 阴雨绵绵的苏城,韩府大宅。 「少奶奶回来了!」旺福的大嗓门打从大门一路喊进了前厅,坐在听里的韩老爷跟韩夫人听了连忙双双站起身。 「啊……宝黛!」韩夫人一见元宝黛走进屋,立刻上前拉住她的手,心疼道:「这么久没见,怎么就瘦成这样了?啊?」 元宝黛一个人刚从京城回来,好几日的舟车劳累,再加上满怀的心伤,让她看起来更加憔悴了。「公公婆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好几日了,旺福写了封急书给咱们,我跟婆婆在旅途上一听见你们被皇上召见的消息就立刻赶回来了。」韩老爷叹道:「唉,雍儿这孩子,不好好料理丰和行,却在外面闯了那么大个祸回来,我一想到就生气!」 元宝黛听公公提起韩雍,不觉红了眼眶。 「宫里头的消息传得很快,雍儿跟公主的事咱们都已经知道了。」韩夫人拍着元宝黛的手臂,安慰道:「婆婆知道是雍儿让受委屈了,我替他跟道不是吧。」 「婆婆别这样,我知道相公他这么做……也是逼不得已的。」 「唉,雍儿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老是跟我说他这辈子绝对只娶一个妻子,跟他爹一样专情得很。没想到大了却学人家喜新厌旧,这么没良心!宝黛别怕,婆婆绝对是站在这边的,雍儿他要娶公主当驸马爷尽管去吧,我心里就只认是我媳妇儿。」 元宝黛听了,心头一暖,不禁又有些哽咽。「谢谢婆婆,可惜相公已写了休书,将来恐怕……」 「,韩夫人,宝黛做不了媳妇儿,不如收她做义女吧。」大圆和小圆搀扶着元老爷子走出来,他老人家脸上依然是笑呵呵的。「宝黛幼年丧母,她一直把韩夫人当作娘亲侍奉着。如今她和姑爷虽无缘做夫妻,但若能和韩夫人缔结母女之缘,也算是她的福分,姑爷向来对宝黛很好,如今虽发生这种事,但我相信他对宝黛的情分还是在的。何况宝黛腹里已有了韩家血脉,韩夫人若能认宝黛做义女,将来孩子出世,便能继续留在韩家教养,也不至于让他们骨肉分离。」 「认宝黛做义女?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韩夫人如梦初醒,开心笑道:「老爷!咱们认宝黛做义女吧,我一直很想要有个女儿的。况且宝黛若成了咱们女儿,就能名正言顺的继续待在韩府,到时候公主就没办法把宝黛赶走丁。」 「夫人、夫人,」韩老爷安抚着太兴奋的韩夫人,无奈笑道:「这的确是个好方法,只是得问问宝黛愿不愿意哪。」 「宝黛,愿意当咱们的女儿吧?」韩夫人拉着宝黛,兴奋问道。 元宝黛望着韩夫人,看见她颊上那两个和韩雍一模一样的梨涡,过去和韩雍做夫妻时的生活种种又浮上了心头,令她恍惚…… 韩雍为她跪在皇上面前不断磕头求饶的景象犹在眼前,韩雍为了保她性命不惜休妻的沉痛声音犹在耳边,他在皇上面前将她做给他的东西扔了一地,惟独留下那个宝玉绣袋……人在物在,物在情在,韩雍恩断义绝的谎言骗得了皇上,却骗不了她。他为她做的一切,她都懂了,韩雍知道她都懂吗…… 「宝黛……」韩夫人见元宝黛脸上怔怔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不禁也跟着心酸。「别难过了,雍-一不懂得珍惜,还有我呀。做我义女,从此以后我就只疼,不疼雍儿那没良心的东西了。」 「婆婆,相公依然是的宝贝儿子,将来您还是要继续疼他的。」元宝黛擦去眼泪,微笑道:「事到如今,我依然相信相公是被公主陷害的。皇上偏袒公主、欺压百姓,相公是为了保护我才会写下那封休书,所以……我绝不服。」 众人听见元宝黛这番话,莫不为她流了一身冷汗,只有韩夫人赞许道:「好孩子,有骨气!如今皇上和公主联手欺负,的确是太过分了,我也不服。」 「夫人、夫人,谨言慎行哪……」韩老爷抹汗道,为他这太过天真的妻子跟太过刚烈的媳妇儿心惊胆跳。「我做过几年官,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皇上毕竟是皇上,而咱们只是一介平民,就算不服也--」 「我决定了,我要告御状。」元宝黛忽然说道,让众人听傻了眼。 「告御状?告谁呢?」韩夫人连忙问道。「告公主吗?」 「告公主,」元宝黛握拳,一脸坚定。「也告皇上!」 「喂,韩雍,你不要成天哭丧着脸嘛,你就这么不愿意跟我出来玩吗?」御花园中,朱娉婷见被她强拉出来赏花的韩雍始终垂着头,默默不语,害她游玩的兴致也跟着大减,她忍不住停下脚步来质问韩雍。「我知道你还在为了休妻的事闷闷不乐,可是事到如今,你也无法挽回了,何必还要为了那个女人这样伤心。」 韩雍闻言,依然低着头,不发一语。气氛沉默又沉重,害得满园的香花也都跟着黯然失色了。朱娉婷无奈,扔了手里的捕蝶网,往一旁的大石头上一坐。 「好了好了!我跟你赔不是嘛,那日是我偷听见父皇跟鞑靼使者的谈话,知道父皇还是打算送我去和亲,我心里太着急了,才赶紧跟父皇说了你的事。本来我只是想让父皇不要把我送去鞑靼,没有一定要你休妻娶我,更没想过要将你娘子赐死了。可是我没想到你娘子性情如此刚烈,竟敢出言顶撞父皇。」 「公主,能不能请老实告诉我,那天我酒醉后,真的有答应过要做的驸马吗?」韩雍望着朱娉婷的眼里满足哀伤,看得她一阵愧疚与心虚。 「这……已经不重要了嘛,是你自己跟父皇说要休妻的。」 「宝黛她怀着我的孩子,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她被皇上打入大牢、等候处决吗?」韩雍激动不已,伸手抓住朱娉婷的手腕。「我想要知道到底是我真的辜负了宝黛,还是这一切只是陷我于不义。」 「你、你放手!好!就算真的是我陷害你,那又如何!你都已经休妻了呀。」 朱娉婷满脸心慌意乱,韩雍看着,茫然地松了手,心中五味杂陈。他忽然笑了,笑声听起来很悲哀,却也逸出一丝温柔。「原来真是陷害我,原来尽管我喝得烂醉如泥,也没有做出对不起宝黛的事……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 朱娉婷揉着被韩雍抓痛的手,心里虽然愧疚,却也不甘。「你别这样嘛,我也是因为欣赏你,才会找你帮我,否则天底下那么多男人,我随便都能找到一个愿意当我驸马的人呀,要不是因为我喜欢你--」 「公主,真的喜欢我吗?真的知道什么叫做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吗?」韩雍的手握住胸前的宝玉绣袋,颤声质问。他忆起他和元宝黛相遇在山崖时的情景、他们第一次拥抱彼此的那个美好早晨、她收到他送的娃娃玉雕时的惊喜表情、她告诉他她有了孩子时的欣喜羞怯、她在金銮殿前忿然落下的眼泪…… 过往种种,历历在眼前,令他胸口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视线模糊。 「直截了当问一句,真的想嫁给我吗?真的想一辈子与我相守,不论生老病死都不离不弃吗?能为了让我快乐而牺牲自己的快乐、看我开心就感到开心吗?能为了想给我幸福而无畏任何困难、为了想跟我在一起而不顾一切吗?喜欢我--真的能这样喜欢我吗?」 「我--」朱娉婷咬住唇,迟迟不敢大声喊出「她当然可以」这种冲动的话。韩雍的表情太严肃、太认真,逼得她不敢轻易作出承诺,彷佛她一说出口,万一没有实现,就会遭天谴似的。「你干嘛这样咄咄逼人嘛,我只是不想嫁去鞑靼才会跟父皇说……说我非你不嫁。又不是真的!我干嘛对你作任何承诺--」 「喔喔,果然跟皇上说谎。」忽然冒出来的男孩声音吓了朱娉婷一跳!只见假山后面走出来了一个十岁大的小公子,锦衣华服,贵气傲人。 「召兰,你怎么可以偷听咱们说话!」朱娉婷又惊又怒,追着要打那个小男孩,他却一溜烟躲到韩雍身后,朝朱娉婷做了个鬼脸。 「我本来就在这山后堆石子玩,是自己要站在这儿说给我听的。」召兰笑嘻嘻地道,又抬头看了眼韩雍。「你就是被皇堂姊陷害的人哪?好可怜喔,我就说这世上除了我大哥,怎么还会有人敢当这种刁蛮公主的驸马,一定是被逼的。」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朱娉婷怒叫道,气红了脸。 韩雍正茫然不知所措,召兰又小声对他笑道:「我叫召兰,是北宁王府的小王爷,娉婷公主是我皇堂姊,我跟我大哥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我比较聪明,深深知道她有多可怕,可是我大哥就笨了……不过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救你脱离苦海的。等会儿皇上会来御花园,到时候我就帮你揭穿她的诡计。」 帮他?为什么要帮他?「小王爷……」 「皇上驾到!」太监的声音传来,他们三人一回头,果见皇上和皇后等一行人缓缓而来,朱娉婷立刻转身警告召兰: 「待会你敢在父皇面前多嘴,我一定--」 「召兰参见皇上!」召兰又朝朱娉婷做了个鬼脸,然后「咚」一声朝皇上跪拜,朱娉婷和韩雍连忙也行了礼。 「都起来吧,今儿御花园里这么热闹。」皇上看来心情很不错,他一眼瞧见韩雍,便朝皇后笑道:「瞧瞧,这就是公主自个儿挑的驸马爷,朕这几日为了他们俩的事多烦心!尤其是最近老挑不着好日子替他们完婚,这一拖恐怕--」 「父皇您不用担心,娉婷又不急着嫁。」朱娉婷赌气道。 「朕为了想嫁韩雍,硬是把跟鞑靼王子说好的婚事给退了,现在又不急着嫁了?」皇上调侃着朱娉婷,皇后则是一边打量着韩雍,一边惊讶道: 「皇上您瞧,这位韩公子所穿的袍子绣工真是精巧,臣妾从来没看过这么精致的绣品,简直可媲美宫中女御的裁缝手艺呢,韩公子,不知你这衣袍……」 「皇后娘娘,这衣袍都是小人的妻子元宝黛亲手缝制的。」 韩雍照实禀告,却惹来皇上的不快。「韩雍,你已写休书休妻,哪来的妻子!」 朱娉婷心里也不痛快,在一旁酸溜溜地道:「是啊,那刁妇固然顽劣,刺绣的手艺倒挺巧的,我看那个你宝贝得很的宝玉绣袋八成也是那个女人做的吧?」 「哦?什么绣袋?让我瞧瞧吧。」皇后很有兴趣地问,韩雍迟疑了一会儿,才将宝玉绣袋从前襟里掏出来,用双手捧到了皇后眼前。 「这绣袋就是他当初答应要做我的驸马时,跟我交换的信物。」 「他没有答应,是陷害他的。」召兰小声笑道,朱娉婷听见立刻青了脸! 「你给我闭嘴!」 「啊,这绣袋真是漂亮极了!这么精细的绣工竟然出自一个民间女子之手,真是难得,还有上头这块玉更是……皇上您快瞧瞧!」皇后惊喜不已,遂将绣袋奉与皇上细看。皇上还在为了韩雍对前妻念念不忘而不高兴,冷冷觑了眼皇后手里的宝玉绣袋,却一下子愣住了。 「这……」皇上一把抓起了绣袋,颤声问道:「韩雍!你这绣袋是哪里来的?」 「这……是我娘子给我的。」韩雍不明白皇上何以如此激动,茫然答道。 「你娘子?这是她绣的?她哪来这块玉?」 「我娘子说这块玉是她爹留下的,要她娘亲把它镶在这只绣袋上,当作送给将出世的孩子的礼物,所以这绣袋应是我已过世的岳母做的……」韩雍据实以告,却见皇上一脸震惊。 「过世了?这……你娘子可是她娘亲唯一的女儿?她们可是河南唐河人?」 「是,宝黛本住唐河,是家中独生女,娘亲因为思念夫君过度逝世后,她便与外公相依为命……」 「难怪了……难怪朕会觉得她如此面善……」皇上喃喃自语,激动得眼眶泛泪。「事隔二十八年,竟然让朕再见到这块玉。可惜玉还在,人却不在了……」 「皇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后抚着皇上的手,轻声问道。 皇上深深叹口气,携住皇后的手。「皇后向来贤淑,朕将此往事说出来也不怕皇后气恼。皇后还记得二十八年前先皇还在的时候,宫中曾发生夺嫡之乱?」 「记得,当年赵王为了争夺皇位,竟然不顾手足之情,谋害皇上。」 「想当年,朕外出狩猎时遭亲弟趟王谋害,不慎坠入溪谷,赵王同他那群乱臣贼子回去后便以太子身亡为由,窜朕东宫之位。没想到朕负伤在河水中漂流数日,竟大难不死,被一名女子救起。在那名女子日夜不休的照顾之下,朕日渐康复,只是朕见兄弟间竟为了争权夺利而相残,十分感伤,实在不想再回宫中去,于是便隐姓埋名,暂且在那女子家中住下。那名女子姓元,叫做满满,是个非常温柔体贴的姑娘,她爹是个很和善风趣的老伯,父女俩精于刺绣……」 韩雍听得呆了,愣愣地道:「皇上说的该不会是宝黛的外公--元老爷子吧?」 「是了,那时候朕常听人喊他元老爷子的。」皇上微笑,露出怀念的神情。「朕因为不想被赵王的爪牙发现朕还活着,便佯装坠谷时摔伤了头,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叫什么名字,他们父女俩对朕的说辞深信不疑,无微不至地照顾朕这个落难异乡的陌生人,令朕十分感激,而满满她的纯真与温柔,更是令朕心动不已……」 「所以皇上就对那元满满动了情,与她有了露水姻缘?」皇后接着道,心里的好奇倒是多过醋意。 皇上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彷佛陷入了过往的回忆。 「元家父女靠刺绣维生,朕帮着他们上市集摆摊、做些家中粗活,日子过得粗鄙简陋,却也无比安乐。朕真不打算回宫了,征得元老爷子的同意,娶了满满为妻,想就此平静度日。但自从朕失踪后,母后和宫中拥护朕的大臣便开始到处寻找朕的下落,一年来从未放弃。先皇驾崩前夕,他们终于找到朕了。朕本不愿回宫,但诸位大臣们对朕晓以大义,赵王霸道残虐,必成暴君,为了我朝与百姓的将来,朕必须夺回东宫太子之位,严惩赵王。赵王登基在即,情势紧迫,诸大臣不给朕犹豫的机会,匆匆将朕带回宫中,平了这场夺嫡之乱。」 皇上说到这里,又是一声长叹。「当时满满已有身孕,朕不告而别,心中相当牵挂,本想等乱事一平,便要将满满接入宫中,封为嫔妃。但夺嫡之乱令宫中一片暗潮汹涌,思叛之辈蠢蠢欲动,加上黄河之水再度泛滥,天灾人祸令朕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儿女私情。待朕终于稳固了朝政,大水退去,已是好几年后的事了,朕派人回去唐河找寻元氏父女,早无踪迹……」 韩雍听着,脑子里乱哄哄的一片-- 皇上曾与元宝黛的娘亲元满满结为夫妻,皇上不告而别时,元满满已怀有身孕……宝黛和元老爷子本是河南唐河人士,因为黄河冲毁家园才搬来苏城外的玉兰村定居……宝黛一出生就没见过爹,她的娘就是因为苦苦等候丈夫、思念过度而亡……宝黛没有其他兄弟姊妹,与外公相依为命,元老爷子曾要她拿着娘亲留下的宝玉绣袋,继续找寻爹亲下落……他的宝黛,他的娘子,难道会是-- 「你娘子给你的这个绣袋,上头镶着的这块玉,正是朕当年交给身怀六甲的满满的那块宝玉,朕要她将此玉镶在绣袋之上,好送给即将出世的孩子。你不妨将此玉摘下,便可看见玉的背面刻了一『煜』字,正是朕的单名。」 韩雍不敢动手,倒是朱娉婷命人取来剪子,将那块玉从绣袋上拆下,翻过来一看,果然看见了煜字刻印。「父皇,难道那个刁妇,会是您的……」 「那位姓元的女子,极可能就是朕的亲生女儿啊。」皇上感慨万分,面容一时间显得十分苍老。「倘若没算错,她应该也有二十八了,真是时光似箭……」 二十八?「不,皇上,宝黛她今年不过二十有四,还小我两岁。」 「不可能。依你所言,满满后来并未再嫁,你娘子是她唯一的女儿,也就是朕的骨肉。自朕离开至今已有二十八年,她应该也有二十八岁了,你一定搞错了。」皇上说得很笃定,忍不住又感伤起来。「朕亏欠她们母女太多了,没想到如今会在这种情况下相遇,更没想到她竟会因为娉婷而沦为弃妇。怎么会这样呢,倘若朕知道她是满满为朕生下的女儿,朕就不会让她这般委屈……」 朱娉婷比皇上还要懊恼。她从小就是皇上最疼爱的独生女,没想到现在不但忽然冒出了个「姊姊」来,她竟然还为了自己的诡计而抢了「姊姊」的相公…… 「世事难料,真是愈来愈有趣!」召兰悄声对朱娉婷笑道,然后立刻转身朝皇上道:「皇上,您别自责了,其实这还有挽回的余地,只要娉婷公主肯承认这一切都是她在撒谎--」 「召兰!」娉婷怒声阻止召兰掀她的底,却令皇上起了疑心。 「怎么?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有话直说。」 「是,皇上!」召兰笑嘻嘻的,不顾朱娉婷恐吓的眼神,开始将他躲在假山后听见的对话全说了出来。「所以呢,这一切根本都是公主为了不想嫁去鞑靼,才想出来陷害这位韩公子、还有皇上您失散了二十八年的女儿的诡计。」 「娉婷!召兰说的都是真的?」皇上怒声质问,朱娉婷还想辩解,却看见韩雍万般恳求的眼神…… 「父皇啊,女儿只是……不想离开您嘛,鞑靼那么远……」 「荒唐!」皇上怒喝。「朕如此相信,结果竟然害朕真成了是非不分、欺凌百姓的昏君--来人!」 朱娉婷见父皇震怒,连忙躲到了皇后身边求救。「母后救我!」 「皇上,您唤来侍卫是要干什么呢?」皇后安抚朱娉婷,朝皇上笑问。 「叫他们把这任性妄为、自私自利的丫头关起来,明日就送去鞑靼!」 「公主这回的确是做错了,但皇上也听见了,公主还不是因为舍不得皇上才不想嫁去鞑靼的。若非皇上硬逼着她,她也不会出此下策。」皇后笑劝,皇上却仍然铁着一张脸,怒气难消。「况且若不是因为公主闹出了这么些事儿,皇上就不会碰巧看见这个宝玉绣袋,也不能找到失散多年的女儿了呀。」 「是啊父皇,娉婷也算是功过相抵了,我愿意跟那个元姊姊道歉,把韩雍还给她,您不要把我送去鞑靼吧。」朱娉婷哭丧着脸,苦苦哀求。 「朕把宠坏了,就无法无天了!」皇上斥责女儿,想到了另一个女儿元宝黛,心中十分愧疚。「朕一定要将她找回来,好好补偿她才行。」 召兰见皇上脸上没那么生气了,也凑过来笑道:「皇上,召兰有个皆大欢喜的法子,既可以让韩公子夫妻破镜重圆,娉婷公主也无须离乡背井嫁到鞑靼去。」 「哦?你有何方法?」 「皇上一心想补偿失散多年的女儿,必定要将她册封为公主,那么韩雍娶了她,依然是个驸马爷,到时候消息传去了鞑靼,他们只知道是公主大婚,搞不清楚是哪个公主,对鞑靼王子也交代得过去。至于娉婷公主嘛……」召兰清了清喉咙,大声道:「就许配给我大哥好了。」 「你大哥……召蓉?」皇上诧异,想了半天才笑道:「原来召蓉喜欢娉婷啊?我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过?那时候鞑靼王子来求亲,召蓉站在一旁,一声也不吭。」 「皇上,其实我大哥一听到您要把娉婷公主送去鞑靼,他嘴上不说,心里可是难过得很。后来听说娉婷公主不去鞑靼了,他又高兴起来,可又听说她不去鞑靼是因为要嫁给锦田伯的儿子,他就更难过了。」召兰说着,忍不住叹气。「就说我大哥是个傻子呗,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所以才来替他跟皇上说。」 皇上和皇后听了都笑了起来,只有朱娉婷脸上黑了又白、白了又黑,紧抿着嘴狠命瞪着召兰。韩雍眼见事有转机,高兴不已,连忙也附和道:「是啊皇上,召兰小王爷这个方法的确很好,就这样办吧。」 「嗯,召蓉的确是个不错的孩子,让朕好好考虑。韩雍,朕有愧于你们夫妻俩,必要好好替你们俩重新办个盛大的婚事,你准备好当你的驸马爷吧。」 「真的?我可以再把宝黛娶回来吗?」韩雍欣喜若狂、连忙谢恩:「谢皇上恩典!其实小人不在乎能不能做驸马,只要能将宝黛娶回来,我就满足了!」 韩雍感激万分,召兰则在他身边轻声笑道:「看吧,说了我会帮你的吧。」 「皇上驾到!」苏城韩府中,元宝黛和韩夫人正坐在厅中商议如何上告御状,门外忽然传来的叫唤声却让她们都愣住了,当韩雍跟在皇上身后进到厅内时,他先是看见了一脸错愕的娘亲,全傻在原地的韩府家仆,最后--是他日思夜念、牵挂无比的娘子--元宝黛。 「相公!」元宝黛往前奔了几步,随行太监有鉴于上回她对皇上砸酒瓶的大胆行径,紧张地连忙上前挡住她。 「娘子!」韩雍见她身怀六甲,却为了这次他板的大祸而憔悴消瘦,心里很不舍,但一想到过不久后他就能再把她娶回来,心里又忍不住一阵雀跃。 韩夫人先回过神,连忙跪拜。「民妇叩见皇上。不知皇上到访,多有不备--」 「韩夫人无须多礼,朕今日来此,其实是有点事想跟元姑娘谈谈。」 「找宝黛谈?呃……是是,你们谈吧。」韩夫人连忙拉过元宝黛,在她耳边细语:「宝黛啊,皇上亲自来找,没带公主来,倒是把雍儿带来了,也算是诚心诚意的,你们就好好谈谈吧。放心,不管怎么样,婆婆都一定支持。」韩夫人说完,立刻转身呼唤:「大圆小圆,还不快端茶来!」 「娘!」韩雍忽然唤住韩夫人,「能不能顺便请元老爷子出来一下?」 韩夫人心里诧异,但仍点头答应,宝黛则是不解地望向皇上。 皇上凝视着元宝黛。自从知道她的身世后,她那张揉合了娇柔与坚毅的白皙脸庞,此刻看来不仅仅是熟悉了,当年将他从河边救起的那个温婉女子,彷佛就站在他眼前。「神韵如此相似,果然是满满的女儿哪……」 宝黛听到皇上的喃喃自语,整个人怔住了。「你……你怎么知道我娘的名字?」 「娘子,其实皇上这回来,就是要告诉……」韩雍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将朱娉婷如何陷害他、皇上如何发现他的宝玉绣袋、当年皇上和元满满相遇相恋又分离的经过……全都告诉了元宝黛。 元宝黛一字一句听着,尽管脸上装着冷静,脑中思绪却早巳汹涌澎湃-- 韩雍说完了,整个大厅也都安静下来了,眼见元宝黛不发一语,皇上心中对她感到愧疚,也不知如何开口。 「所以,你就是当年那个不告而别、害我娘思念过度而亡的爹了?」 「宝黛,朕能这样叫吧?当年朕不告而别也是逼不得已!」皇上急于解释,却看见了正从内堂走出来的元老爷子。「啊,元老爷子!」 元老爷子听见呼唤,望了眼皇上,仔细打量了半天。「你是谁呀?」 「元老爷子,朕--朕是那个失足落河、摔破头的--阿牛啊。」 阿牛?韩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好不容易忍住笑…… 元老爷子听了,又凑到皇上面前瞧了半天,忽然惊叫:「阿牛!果然是你!你可回来啦!你到底去哪里了?咱们可是一直在等你回来啊。宝黛、宝黛!」元老爷子又惊又喜,拉着皇上不放,又连忙把元宝黛也拉过来。「瞧,这就是爹呀!」 「外公--」元宝黛见外公竟与皇上相认,可见他真的是她的爹了,她胸口一阵紧缩,忽然觉得愤怒、觉得想哭。「你看看他那身龙袍--他是皇上。」 「什么?阿牛,原来你不告而别是跑去做皇上去了。」 被有些老糊涂的元老爷子笑呵呵地揽着,皇上既尴尬又怀念。此时的他尽管身穿龙袍,看起来却不像是九五之尊了,反倒真像是个叫阿牛的民间匹夫。「是啊,元老爷子,真对不起,这么久才又与您老人家见面,身子还健朗吗?」 「你放心吧,我身子好得很,就是眼睛有点昏花了。」元老爷子很开心,依然拉着元宝黛要他们父女相认。「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可惜满满很早就过世了,没有缘分再与你相见,但宝黛是你的女儿,你们父女俩--」 「娘她一直在等你!」元宝黛夺开手,愤怒道:「当皇上就能抛妻弃子吗?你知不知道娘她到死前都还相信你会回来找她!」 「宝黛、宝黛,皇上的确回去找过你们,只是过了好几年,你们又迁居了,只能说是阴错阳差、好事多磨……」韩雍想安抚元宝黛,却见她一把夺走大圆手里的茶盘,把一杯茶水直泼到了皇上脸上。 众人倒抽一口气,包括来不及护驾的太监和韩雍,连皇上都愣住了。 「这一杯,是惩罚你不告而别、让娘抑郁而终。」元宝黛冷冷说完,趁着大伙儿还在发愣,立刻又举起一杯洒向皇上。「这一杯,是惩罚你不等我出世就抛下了我,让我从小过着没爹的日子!」 「宝黛!」韩雍见元宝黛又举起第三杯茶,连忙拦住她。「别冲动啊,我知道很生气,但他是皇上,不能容三番四次的冒犯!」 皇上一脸湿淋淋,却毫无恼意,他挥手斥开了挡在他面前的太监们,叹道:「没关系,让她泼吧,倘若几杯茶水就能惩罚朕抛妻弃子的过错,那朕也该庆幸了。」 韩雍听了,只得松手。此时元宝黛满脸的愤怒已被伤心取代,她忽然跪下,将茶碗高高举在皇上面前。「这杯,是女儿为了之前冒犯皇上、冒犯爹亲的言行请罪。女儿大逆不道,请皇上……请爹原谅!」 元宝黛垂着头,盈满眼眶的泪水随着她逐渐哽咽的声音,如珠滴落。 皇上望着跪在眼前的元宝黛,胸口一窒,不禁也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是朕……辜负了娘,是朕亏欠们母女……是朕……」 韩雍眼见宝黛哭得梨花带泪,皇上老泪纵横,心里也十分感慨。他深怕自己没用的跟着他们父女掉泪,连忙笑劝:「好了宝黛,父女相认多开心,何必哭成这样!皇上您也真是的,一个大男人也跟着人家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还不快接过宝黛孝敬您的茶水呢。」 皇上听了一愣,忍不住瞪了眼韩雍,连忙又接过宝黛手里的茶水,将她扶起。「肯原谅朕就好了,朕岂有生气的道理。快起来吧。」 元宝黛起身,韩雍怜惜地伸手替她擦眼泪,她忍不住轻笑。「相公,这回可是你冒犯皇上了。」 「有吗?不会吧?我刚才有说过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吗?」韩雍一脸无辜。 皇上一边擦拭脸上的茶水,一边哼道:「你这个男人傻里傻气的,娉婷年幼无知也就罢了,联真不明白像宝黛这样出众的女子当初怎么会愿意委身于你!」 「是啊皇上,小人也不十分明白,可能是小人祖上积德,才会这么幸运,得此绝世好妻啊。」韩雍朝元宝黛眨眨眼,她则是以一抹他最爱的温柔微笑回应他。 「对了宝黛,是朕的女儿,终究要认祖归宗,朕来不及给娘什么名份,却一定要将册封为公主,将来便能住进宫中,与朕相伴。另外,朕已经查清楚了,娉婷为了己利不惜诬陷他人,迫使你们夫妻分离,朕一定会好好惩罚她。倘若至今仍想招韩雍为驸马,朕会亲自替你们办大婚。」 「皇上--爹,女儿不求公主名份,也不求住进宫中,但女儿此生绝对只愿嫁与韩雍一人。」元宝黛心意坚定,令韩雍心中感激不已。 「既然不改初衷,那好吧,就依。」 「除此之外,爹,女儿还有一事相求。」 「哦?想要什么尽管说,朕一定替完成它。」 「韩雍他天生风采迷人、气度翩翩,容易使女子见之心动,再加上他本性善良单纯,常使外头那些浮花浪蕊忍不住想使计将他诱拐,宝黛三番四次替他挡去那些烂桃花,实在是烦不胜烦。所以我希望皇上能亲自下令,告知天下所有女子:韩雍是我元宝黛的相公,除非有一天他将我休了,否则其他任何对我相公心怀不轨的女子都不得靠近他。」元宝黛说得认真,皇上听了,却忍不住笑了。 「这种要求朕倒是头一次听见。行!朕就亲自下令,除非韩雍亲自休妻,否则他今生就只有一个女人。韩雍,能得公主如此厚爱,你的确是祖上积德哪。」 皆大欢喜!平常听来再怎么让韩雍丧气的话此刻都无法影响他心中的喜悦。韩雍牵着元宝黛的手,心疼她这几日受的折磨。「娘子,一切都是我错,原谅我,当初我根本不想写休书的,以后也不可能写……」 「我明白。」元宝黛将头枕在韩雍肩上,这让她思念无比的倚靠又回到她身边了……「你做的,我都明白,只是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许再喝酒了。」 「一定、一定……再喝就剁手指!」失而复得的恩赐令韩雍感激。拥着元宝黛,韩雍心里只有满满的幸福,跟小小的疑问,「娘子,从以前到现在,有没有瞒过我什么?」 「嗯?有吗?应该没有吧,只要是我的事你都知道--」啊!元宝黛忽然想起来,她的确瞒过他一件事,那就是她的实际年岁…… 「是吗?那有没有可能不小心把自己的年岁算错了,例如说少算了四岁。」 韩雍话一说完,两人间一阵沉默…… 「没有。」元宝黛说得斩钉截铁,甜甜一笑。「相公觉得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当然不会了!娘子年轻貌美,简直就像十八岁的小姑娘。」韩雍说得很真心,又偏头思考起来。「嗯,我也觉得不可能,一定是皇上记错了,嗯,没错。」 尾声 元宝黛受封为宝公主,与韩雍举办大婚后,依然住在韩家。韩府众人欢天喜地,他们从没想过这韩府有一天竟然会改头换面,成了驸马府。 元宝黛认祖归宗,改回父姓「朱」,只是韩雍每每一提起宝黛的名字,就还是忍不住嘴角边的抽搐--「本来是元宝袋也就罢了,现在改姓朱,变成了珠宝袋,怎么改都还是很……」不能笑、不能笑啊。 七个月后,元宝黛在晴天的帮助下顺利产下一对龙凤胎的那晚,宫中传出消息,说是娉婷公主又逃婚了,暗恋佳人多年的北宁王召蓉在婚宴上等不到新娘,哀痛不已。 这日,悦悦和李逍遥两人正要一起去韩府探望新生的小娃娃,两个人手牵手走在北大街上,悦悦忽然对李逍遥笑道:「逍遥,我想到了一个法子。韩叔叔老是不肯答应咱们认婶婶作干娘,现在婶婶生了小娃娃,咱们俩就学爹爹他们一样,去跟小娃娃结拜成为兄弟姊妹。这样一来,咱们也就成了婶婶的孩子了!」 李逍遥本来抬头挺胸地走着,像个小大人一般,一听见悦悦这番话,呆愣了会儿,才笑道:「是啊,真是好法子,咱们跟婶婶的小孩结拜,就能喊婶婶娘了。」 悦悦得意地笑了,拉着逍遥的手开心地往前走。两人经过一棵相思树下时,一朵金黄色的相思花翩然落下,悦悦忍不住追了过去,却看见树后坐了一个戴着斗笠的老婆婆,手里拿着一把刻刀,低头雕玉。 「哇!逍遥你来看,这位婆婆在刻娃娃玉雕呢,好好玩哪!」听见悦悦开心的呼喊,李逍遥慢慢走到树后,看见悦悦蹲在一个老婆婆身边,地上摆了许多刚刻好的娃娃玉雕。 「小姑娘,这位小公子是-哥哥吗?」老婆婆童颜鹤发,笑得很和蔼。 「不是,他是我爹拜把兄弟的儿子,不过咱们也想跟爹爹一样,义结金兰。」 「真的吗?那真有趣。小公子,你要不要也过来看看?」老婆婆朝李逍遥招招手,李逍遥犹豫了一会儿,才走过来站在悦悦身边。 「好孩子,婆婆喜欢你们两个,所以送你们一个娃娃玉雕好不好?」 悦悦从老婆婆手中接过一尊小巧玲珑的娃娃玉雕,惊喜道:「哇!好可爱、好像真的娃娃喔!逍遥你看……」 李逍遥很优雅地蹲下身,就着悦悦手里瞧了眼那尊莹莹发光的娃娃玉雕-- 「咦?奇怪,这玉娃娃的鼻子跟悦悦-好像喔,还有他的眼睛……」李逍遥忍不住凑近了些,-起了凤眼细细看。「眼睛……好像我。」 两个孩子研究着玉娃娃,又惊又喜,刻娃娃的老婆婆则在一旁微微笑着,笑容很慈祥,很神秘……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