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之恋》 第一章 佐藤日式料理店,五至六人的私人小包厢内,两名男子面对面盘腿而坐。 身穿白衬衫的男子浅尝一口滚烫的绿色浓茶后,才徐徐开口:‘你确定昨天晚上通知她了?’ 一手拿着香酥可口的鹅黄色天妇罗炸虾塞进嘴中,另一手拿着鲔鱼手卷的男子口齿不清的应了声:‘有啦有啦。’ ‘喂,小姐,可以帮我追加一下综合生鱼片手卷吗?’吃个不停的男子隔着日式纸门对着门外伫立的身影喊道。 刷!纸门被拉开,门外的女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脱下了高跟鞋,莲步轻移地走入室内,拿起一旁的红色软垫,像个道地的日本女子般跪坐在杨杨米上。 ‘喝茶。’身穿白衬衫的男子优雅地淡笑,斟了杯冒着袅袅白烟的热茶给她。 ‘吃这个,不错耶。’满嘴油腻的男子徒手抓了条炸虾到她眼前,热切地招呼着。 冷艳美眸不屑地瞥了那只拿着炸虾的大手,冷冷地从鼻腔哼出一声,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倪典毓,你什么态度啊,向来只有女人服侍我,现在我亲手把炸虾送到你面前,你不赏脸就算了,还发出冷哼,搞什么啊。’一口吞掉炸虾,男子转身拉开了大门,吼着:‘来人啊!都死去哪了!?’ ‘好了,今天是来讨论正事的。’白衣男子唇角的笑意还在,柔润的长眸微弯,轻声阻止一触即发的战火。 倪典毓侧弯身子,从随身手提包内拿出一本厚重的白色a4纸张定装本来,递给了白衣男子。 ‘已经完成了吗?’白衣男子看起来略显惊讶。 ‘谁知道写得怎样……’吃个不停的男子嗤之以鼻,继续朝桌上的肥牛小火锅进攻。 倪典毓转过身,懒懒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仿佛是在说跟他说话会降低自己的格调般。 ‘喂!’刚吹凉的肉猛然掉到了桌上,易怒的男子拍桌起身,像是被戳到伤口的野兽般,随时准备朝对方飞扑。 ‘逸泽,冷静一下,你知道她的脾气。’和事老嘴上这样说,却悠哉的喝茶看着白色定装本,仿彿料定到最后他一定会忍气吞声。 ‘哼!’今天出门时可能踩到狗屎,否则怎么会这么倒楣。 大学四年,他跟这女的同系同班,连自由参加的社团都该死的同是电影社。整整四年下来,她从没有好好正眼看过他,甚至连听他好好说一句话都不曾;每次看到他,不是冷眼以对就是视若无睹。 靠!终于等到大学毕业,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这张死人脸,谁知道,他的好日子才过了三年,一千个日子又多一点点,他的拜把好兄弟——孟思翰,鼎鼎有名的孟大导演,竟然说什么想一起拍部电影。 他执导,她写剧本,而他还得义不容辞地当该部电影的剪接师。 没有钱拿不打紧,但,竟要他跟这个女人携手合作,那不如干脆给他一枪,死得痛快算了。 他当初就是没听清楚,才会一口答应下来,要是早知道是这女的写剧本,他死也不会接下这工作。 ‘典毓,这剧,你可想好了名称?’孟思翰放下手上临时订装出来的剧本,眼眸含笑的问着她。 倪典毓看着他,轻颔首,红唇轻吐:‘爱情首映。’ ‘噗!’咀嚼到一半的米饭还有鳗鱼喷到桌上的料理内,邱逸泽忍不住捧腹大笑,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洋葱都梗在咽喉问,一阵猛咳后,又继续放声狂笑。 倪典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果眼神可以把人冻结成冰,那眼前这个人早该变成冰块了。 孟思翰倒了杯水给他。‘喝口水吧,等等食物不消化。’看他咳成那样,竟还可以笑成那副德性,的确不简单。 倪典毓移回了视线,端起手中的温茶,低声道:‘干脆咳死算了。’ 她的话有效地制止了那个看来像得精神病的邱逸泽。‘喂!我是在笑你明明连爱情是什么都不懂,竟还敢取什么爱情首映,笑死人了。’ 没错,她是长得美,气质也挺好,但,她这种冷感女人,不要说谈恋爱了,有没有男人敢靠近还是个大问题。 ‘这名字挺好,我喜欢。’孟思翰帮她加了些热茶。 ‘你可以看过剧本后再做最后确认。’不过,她相信,他最后一定会用这个名字。没有人会比她更了解自己笔下所写出来的东西。 ‘喂!’他们两个干嘛当他不存在啊? ‘那么,我有事先走了,有事电话联络。’倪典毓将杯内的茶喝光,然后站起身,准备走人。 ‘典毓,谢了。’孟思翰扬扬手中的剧本,温和一笑。 倪典毓看着他,静默了几秒,才道:‘你欠我一次。’随即再度拉开纸门,离去。 ‘喂!’这女的真的当他是死的耶,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他一回。 ‘思翰,你看看她这种人,她写的剧本真的可以用吗?’是,她的文笔好,组织架构完整,但,现在是要拍爱情电影耶,叫一个没血没泪的人来写部爱情电影剧本,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如果是她,一定能写出我要的剧本。’他们同窗了四年,虽然说不上非常了解,但,她所交出的作品,无不令他惊艳的。 倪典毓在大学毕业后,短短三年内即完成了三份剧本。第一本,被香港某知名导演给买下了版权;第二本,已经令她的同名小说进入再版第七刷;第三本,拍成电影后在亚洲各地累积超过上亿票房。 她在短短三年之间赚进上千万,成为亚洲区著名的编剧;她的实力就如同她的外貌般,永远带着冷冷的距离感,愈是接近,愈会感到彼此之间的庞大差异。 ‘总之,你是导演,你决定好就好了。’反正,那女人有一定的实力,应该不会写出太差的作品,他实在不须担心太多。 ‘对了,角色选好了吗?’邱逸泽吃了口刚送进来的绵细雪糕,忍不住发出满足的赞叹。 雪糕果然是人间极品啊。 ‘女主角我已经有了人选。’孟思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这么快?谁啊?’这下他可好奇了。 孟思翰只是轻扯唇角,微微一笑。 ‘喂,你这小子,是不是兄弟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又来了!孟大导演的名句又出现了。 ‘唉呀,别卖关子了,快跟我说是谁啦。’看着他一脸悠闲,邱逸泽忍不住唉声叹气。 孟思翰笑而不语。 ‘唉唉唉。’邱逸泽摇了摇头,拿起第二碗雪糕,狠狠地挖起一大口,藉冰浇愁。 思翰这家伙从以前读书时就是这样,常常不把话说完,有事没事就爱耍神秘,偏偏他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对于那种有起头没结尾的话题最感到痛苦了;而倪典毓那个女人就更不用说了,话不投机,半句便可揭晓,说起话来带刀又带剑的,如果能在他有生之年把这部电影给完成,他想,那应该会是他的旷世佳作了。 现在,他只祈求,这部电影最好能早日完成。端起第三碗雪糕,这次他直接一口吞掉一球草莓冰淇淋,心里想着,如果能就这样冰死也好。 唉……当初,他到底造了什么孽啊?为什么会答应来挑战这不可能的任务呢?唉…… ****** 孟思翰是个实事求是的人。在研读过剧本不下十次之后,他很快便决定要跟内心中敲定的女主角碰面。 这天,他抽了个时间,亲自到在台湾颇知名的经纪公司拜访。 ‘你好,敞姓孟,我跟宋先生约了早上十点碰面。’他在一楼的服务柜台前礼貌地报上名。 ‘孟……孟……孟孟孟孟……’柜台小姐站起身,可爱的小脸爆红,结结巴巴说了一分多钟话,却还只是个孟字。 天啊!昨天她接到通知,说国际知名的孟大导演要来访,她便兴奋得整晚睡不着,还将家里收藏的dvd全都带来,打算要让孟导演帮她这个小小爱慕者签名。 她曾在电视和报章杂志上看过他的模样,本来,她以为孟导演应该是那种属于长相不错的男人,但现在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孟导演实在不是用‘不错’就能形容的。 孟导演长得非常秀气:英挺的眉,笑弯的眼,微微上扬的薄唇,还有脸上的金边镜架,让他看起来比电视上还要帅上一百倍。 孟思翰从头到尾都只是礼貌的笑看着她,没有打断她无礼的注视。 ‘张小姐?’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小姐走过来,她身上穿着跟眼前女子同样的制服。 ‘张小姐?’那名女子又唤了唤已经失神的柜台小姐,最后转身看着眼前的男子,怔了怔,随即回过神来。 ‘孟导演,宋先生已经在楼上等候了,请随我来。’那名年纪稍长的柜台小姐训练有素地对他欠了欠身。 好心的孟思翰看着那名还在发愣傻笑的柜台小姐,抽起了西装口袋内的钢笔,然后双手递给她。‘谢谢你的支持。’ 他一来就看到她桌上堆得如山高的dvd,知道她是他的忠实支持者,本来想为她签名,谁知她却看他看到傻眼,他只好抽出自己的笔送她,表达内心的谢意。 被称作张小姐的柜台小姐看着眼前的黑色钢笔,伸出了微颤的双手,如接获乐透头奖的彩券般,小心且神圣的接过。‘谢谢,非常谢谢,真的非常……’ 孟思翰微微点头,转身跟在另一名柜台小姐身后,走往电梯处。 张小姐看着手中的名贵钢笔,突然回过神来,冲到电梯前,在电梯门要合上的前一秒,对着他喊:‘孟导演!我会永远支持你的,你要加油喔!’ 电梯门关上,孟思翰还可以听到她充满精力的嗓音,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电梯内的另一名柜台小姐忍不住爆汗,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 ‘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身为资深服务人员,她对着他微微道歉。 ‘不,请别这么说。我感到非常的荣幸。’他珍惜每个支持者,因为有他们的支持,他才有继续努力的动力。 听着他谦逊的话语,她忍不住微微一笑。在这个圈子里,像他这样谦逊有礼的,怕是早已绝迹了吧。 ‘对了,请问您认识杜芯仪吗?’在走出电梯时,身后的人突然开口问。 她忍不住讶异,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他。‘您是指,最近刚得最佳女演员奖的杜芯仪小姐吗?’她跟他确认。 ‘是的。’他微笑点头。 不会吧?这里有这么多演员,怎么他却偏偏选中了那个? ‘怎么了吗?’瞧见她脸色微变,他礼貌地询问。 ‘没有。’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如果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杜芯仪,她会毫不迟疑地用‘嚣张跋扈’来形容。 ‘她,很难相处吗?’他语气温和的轻声问道。 走在前端的女子再度停下,侧头低声道:‘我不得不承认,她是名优秀的演员,但,她实在过度任性了。’ 她曾见识过她出神入化的演技,同样的,也承受过她令人厌恶的骄纵脾气。 孟思翰轻挑起眉,像是非常满意的点点头,继续跟在她身后走,没再开过口。 轻敲了两声门,她才在门口说道:‘董事长,孟导演已经到了。’ 待房内传来沉沉的应答声,她才推门进入。 黑色的沙发皮椅上坐着一名年约三十岁的男子,他身边则坐着一名二十来岁嘟高了唇的娇气可人儿。 ‘你先出去,暂时别把电话接进来。’ ‘我知道了。’那名柜台小姐离去,顺手带上了门。 ‘宋刚。幸会。’沙发上的男子站起身,伸出大手,紧抿的唇微微放松。 孟思翰微微一笑,与他寒暄过后,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宋刚亲自沏了壶香片,在烫过杯子之后,才将第一泡茶倒入他眼前的杯中。‘请。’ 孟思翰接过了仍在冒烟的热杯,轻吹口气,然后缓缓喝下杯内的茶。 沙发上那名女子蹙眉看着对坐的男人,口气不善地道:‘我告诉你,我是不会拍这部电影的。’ ‘心仪。’低沉的嗓音才刚响起,随即被孟思翰制止。 他微微一笑,温文儒雅地问:‘愿闻其详。’ ‘就是不想拍。’她转过身,气得头上都快冒烟了。 ‘杜小姐,这部戏,只有你能成为女主角,如果你不拍,这次的剧本就这么作罢吧。’他说得云淡风轻,但语气里有不容质疑的坚定。 杜芯仪震惊地转过头,看着他一脸的无所谓,她才不信他会把知名编剧倪典毓的作品就这样冰封起来。 ‘你骗人。’想用激将法?哼!她可没那么笨。 孟思翰微微一笑,温柔的眸瞬间对上她不悦的乌黑大眼。‘我从不说谎。’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慢,她抿着红唇,想别开眼,却像是受了魔咒般,只能看着他。 ‘一定有些什么原因。杜小姐不妨说看看。’他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柔声诱哄。 杜芯仪像是被戳中心事般,垂下眼,低声道:‘我不想……拍床戏。’最后三个字轻得像是在说给蚂蚁听。 ‘嗯?’床戏?只不过是早上醒来,她躺在男主角的怀中,柔柔的轻吻他的脸颊,这样也算床戏? 这种床戏未免太过普及了吧。 ‘总之,我不拍。’她恼羞成怒的站起身,将手中的抱枕丢在沙发上,转身就跑了出去。 宋刚拿起桌上的热茶喝了口,略微苦涩的茶味在舌尖环绕,他重重的拧起了眉。‘孟导演——’ ‘宋先生,请务必让杜芯仪接演这部电影。’彬彬有礼的孟思翰打断了他的话,猛然站起身,对着他弯身恳求。 ‘孟导演?’宋刚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坚持。 ‘我刚刚所说的话都是认真的,在我心目中,除了杜小姐,别无他选,请您务必答应我这唐突的要求。’ ‘孟导演,可以给我一个理由吗?’宋刚请他坐下来说话。 孟思翰看着他,温润的唇略微紧抿,轻声道:‘从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将是此剧唯一的女主角。’ 他甚至没看过她的任何一部作品,只是纯粹因为第一眼的感觉。 ‘孟导演,芯仪年纪还轻,进入演艺圈也才短短几年,虽然迅速窜红,但,对她来说,她其实还无法承受如此丰硕的果实,所以,她便反其道而行。’她让所有人都讨厌她,那是因为她身边有太多的陷阱,一个不小心,便会跌入万丈深渊。 ‘她没有朋友,也害怕别人过于亲近她,她对任何事都得防范。其实,我正考虑让她隐退一阵子。’所以,他并不打算让她接下这部电影。 走红对任何艺人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事,然而,他却极力避免让她抛头露面,这点实在令孟思翰不解。 ‘请问……’ ‘心仪是我的妹妹,同父异母。’当初,他让她进入这个圈子,纯粹是因为机缘,但,她的外表实在太过亮眼,自从接拍第一支广告之后,大把大把的工作机会不断涌入,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可以掌控得很好,但,他终究没能挡在她前面保护她。 孟思翰内心微微一震!没想过他们之间会是这样的关系。 ‘一年前,她被圈内某个知名的男艺人绑架,虽然我极力把这件丑闻给压下,但,没有人知道,在那短短几天内,他对她做了什么。’那天,当大批警力爆破男艺人家大门时,她正躲在衣柜内,而那名男艺人则躺在客厅的血泊之中。 惊吓过度的杜芯仪有一段时间都不言不语,一直到她终于开口了,却字字带刺。她开始抗拒人群,就连她的家人也无法接近她。 ‘真的非常抱歉。现阶段,我只想让她好好休息。’拒绝了卡司这么强的电影他也觉得可惜,但,他只有一个妹妹,再多的钱也取代不了的妹妹。 ‘我明白了。’孟思翰将杯内微凉的茶饮尽,顿时感到苦涩不已;不过,他连眉也没皱一下,便礼貌地起身道别。 ‘孟导演,希望以后我们还能有合作的机会。’宋刚送他到门口,紧皱的眉宇间有着惋惜。 ‘会的。’孟思翰微微一笑,再度对他颔首才离去。 孟思翰走出办公室,沿着来时的长走道走着,就在电梯前的转角,有个娇小身影突然窜出。 ‘喂。’她原本想离开的,但,内心有个疑问需要他解答。‘你真的……非我不可吗?’她咬着唇,瞪着地面。 ‘嗯。但,没有关系了。’或许是受到刚刚宋刚那番话的影响,当他再次见到她时,眼底有抹淡淡的怜惜。 ‘什么?’她抬头,略微提高音量。 孟思翰微弯下身子,看着她脸上薄薄的红晕,温柔一笑。‘这部电影,不拍了。’ 杜芯仪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秀气脸庞,忍不住退了一步,三吋半细跟高跟鞋没踩稳,整个人失去重心,往旁跌去。 他反射性地伸出手臂,原以为可以接住她,没想到她却整个重心偏移,因而导致他硬生生被她扯跌到地上去。 ‘痛!’细皮嫩肉的她才刚跌到地上,手肘随即出现了淡淡的瘀伤。 他轻握住她的手臂,拇指轻力地揉弄着。‘还好吗?’ 他的眼镜掉了,但他却像是忘了般,只顾着看她那微不足道的伤。 其实他的揉弄令她更感到痛,但她却没有缩回手,只是坐在地上,看着他专注的脸庞。 ‘只是小伤,很快就会退瘀,不用担心。’他扶她站起身,然后才捡起自己的眼镜。 镜片裂掉了,他索性收起了眼镜,放进西装口袋内。 杜芯仪看着他,突然伸手到他眼前左右晃动。 孟思翰愣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伸出手来。 ‘牵着我,不然等等就换你跌倒了。’她怕他没了眼镜会撞到墙,只是如此而已。 他呵呵笑了,在她皱眉准备抽回手时,他却突然握住了她柔软的小手。 他掌心传来的温暖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像是刚洗完澡,微湿的小手触碰到插头一般,轻微地触电了。 她仰高头看着他,而他只是温柔一笑。‘谢谢。’ 她的脸火烧般的红了,她快步走着,庆幸他这个大近视眼看不到。 走进电梯内,他以为她会迫不及待地甩开他的手,没想到那小小的手却反而握得更牢了。 看着眼前跳动的数字,她极力忍着额上豆大的汗滴,下意识将手心内的温热物体给握得更紧,长长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他柔软的手背内,终于,在她即将要喘不过气时,电梯门开了。 她忍不住偷偷呼了一口气,咬到红肿的粉唇终于得到救赎,而孟思翰则是沉默地将一切尽收眼底,长眸黯了几秒,但,没人发现。 就在她送他到公司大门前,她停住了。‘我不能出去,你自己出去叫车吧,外面有很多计程车。’ 公司外面总是埋伏了很多狗仔记者,她不能留下任何会让人制造绋闻的机会。 ‘我自己开车来。谢谢,再见。’漾开一抹让人心醉的微笑,他放开了她的手,语气温柔地与她道别。 在她的手被放开的瞬间,她突然感到有些空虚,像是掌心中被挖走了一条可有可无的神经,明明还是能活动自如,却明显的感觉到少了些什么,一种她说不出的感觉。 ‘再见。’她随口应了声,转身边走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掌心没有任何异样,可是,她刚刚明明……啊!他的手! 他一定被她给弄痛了,常常她都因握得太紧而将自己的掌心给弄伤,可他却一句话也没问,连一声都没吭。 为什么?正常人应该都会问一下吧?而他却只是给她一个温柔的笑容,若无其事般。 她停下了脚步,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电梯门,蓦地,她转过身,朝公司的大门跑去,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她一把推开了沉重的门,不理身后人的呼唤。 她在公司前的广场上四处张望着,却看不到他的身影。 咔嚓一声,就像灰姑娘听到了午夜十二点钟声响起,她也跟着回到了现实;她全身僵硬得无法动弹,这声快门按下的声音比听到枪声更让她感到恐惧,她不敢回头,想快步跑回公司,但,她的脚却不听使唤。 突然,刺耳的喇叭声在她身侧响起,她抬头一看,不管三七二十一,瞬即冲入那辆车内。 ‘什么都别问,快走!’杜芯仪关上了门,要他快点开车。 车子在下一秒狂飙而去。 面面相觑的狗仔们快速地回到车内,紧随着那辆白色名车,但,才几分钟不到的时间,那辆白色跑车仿佛开进了另一个时空隧道,怎么也找不着。 ‘啧,跟丢了。a小队,你们到杜芯仪家外面守着,务必等到她回来。注意,目标是辆白色的跑车,一定要拍到独家。’训练有素的狗仔们随即分批行动。 第二章 到底是他的开车技术太过高杆,还是那些狗仔们的开车技术烂到可以? 他明明没开多快,才五分钟不到,那些狗仔就被远远地抛在看不到的地方了。 ‘你怎么会出来?’当时他才刚倒好车,就见她一人在外头东张西望着。 ‘我?我出来找你啊。’她理所当然的回答。‘我是担心你这个近视眼找不到路可以回家。’她随便掰了个理由。精灵的大眼悄悄看了看他握住方向盘的手,果然,上面有一排刚刚她因过度用力而留下的深深凹痕。 ‘我?我没近视。’他温和一笑,像是无害的毒药。 ‘你、没、近、视?’她用生平最温柔的嗓音问。 他忍俊不禁,轻笑出声,看着她大眼圆睁的模样,像是准备要杀了他。 ‘那你刚刚干嘛牵我的手啊?’下一秒,她顾不得形象,尖声吼叫出来。害她刚刚还因为弄伤了他的手而感到有些愧疚。 ‘不是你让我牵着的吗?’他好无辜的看着她。 ‘那是因为我担……’她的话猛然打住,然后嘟起嘴,生气地撇过头,气得不想再看他一眼。 ‘心仪,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他略微收敛了笑意,礼貌询问。 ‘不可以!’她大声回答,像个国小二年级生,因为隔壁桌同学下小心超越了界限而愤怒的叫着。 她可爱的举动意外取悦了他,温醇好听的笑声持续回荡在车内。 ‘你笑什么笑!’笑屁啊!要不是碍于自己是公众人物的身分,她早就跳车了。 ‘要跟我回家吗?’孟思翰不怕死的继续踩着地雷。 ‘谁要跟你回家啊!’她转头看着眼前像披着羊皮的恶狼,觉得自己被他温文的外表给骗了。 ‘那,你可以去哪?’无论在哪,一定都有狗仔在守株待兔。 ‘我——’语塞。 ‘肚子饿吗?’他的话才刚问完,她腹内随即传出一阵怪声。 ‘不——’再度语塞。 ‘如果你不介意,就先暂时委屈一下?’话题又绕了回来,而他话才刚说完,车子也停了。 杜芯仪看了看车外,是人烟稀少的郊区。什么时候他把车开到这里来了?她怎么都没知觉? ‘喂,这是哪啊?’看着他下车,她僵着身体坐在车内不动。 ‘我家。’他往前走了几步,看她还坐在车内,只好敛起笑容,低声说道:‘虽然现在是大白天,但,我还是得提醒你,前面那边,是一整片墓园。’ ‘骗……骗……骗谁啊……’话是这样说,但她却害怕得左顾右盼,还真担心随时会有什么轻飘飘的透明体出来跟她打招呼。 ‘好吧。那么我先进去吃饭,等你想到要去哪了,再来告诉我。’他当真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内,一阵恐惧顿时涌上,她眨了眨大眼,无奈视线朦胧,她想动、想下车,却害怕得走不了。 空气中的氧气仿佛全数被抽光了,她一口气哽在胸口,泪眼模糊了视线,全身忍不住颤抖起来,正当她以为自己就快崩溃时,有人开了车门。 才刚进门的孟思翰猛然想起了宋刚说过的话,他说,她当时被人发现躲在衣柜里,那么,他猜想,她有没有可能会有密闭空间恐惧症? 他转身拉开门,疾步朝车子走去,果然就见到她正瞪大双眼,眼珠左右转动,粉嫩小脸上写满了惧怕。 没有迟疑的拉开了车门,当她梨花带雨的小脸对上他懊悔的神色时,她随即哇的一声放声大哭,飞扑到他怀里。 ‘你这个坏人,超级大坏蛋,呜呜呜……’她一直哭,哭得毫无形象可言,小小的拳头死命地捶打他,眼泪鼻水全往他身上抹去。 他将她从车上抱下,她死命搂着他的颈项,一时还无法从刚刚的密闭恐惧中抽离。 从进门开始,她就一直黏在他身上,坐在他的大腿上,上半身靠着他,小脸埋在他的颈窝处,哭声是停了,但,人还不离开。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留在车上。’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不下十次了。 她只是静默着,一直到她肠胃发出痛苦的哀嚎。 ‘我弄些东西给你吃,好吗?’薄唇微扬,他的语气轻柔得像朵云。 终于,她的手慢慢从他脖子上移开,却低垂着头,双眼红肿,小巧的鼻端通红,她吸了吸气,最后才从他大腿上离开。 她坐在沙发的一角,两只白玉小手紧紧的扭绞着,始终低垂着头,不发一语。 她真的很像只猫。 看似独立的缩在一隅,其实很渴望谁来看看她、抱抱她,给她一点温暖,好让她不再孤单。 他看着她好一会儿,最后起身走到厨房,开了冰箱,拿出些食材来,站在流理台前,开了水龙头,却迟迟没有动作。 他没能给她什么安慰,因为他不是她的主人。 说来奇怪,他大可不必想那么多,只要按着人之常情去做,在对方脆弱无依的时候,一个适时的拥抱,其实没什么大不了,而且他向来不吝表达自己的善意。 但,偏偏他就是觉得自己无法拥抱她,就连刚刚,她哭得歇斯底里的时候,他除了说抱歉,其它的什么也不能给,甚至,连拍拍她的肩膀都做不到。 他是怎么了?对方只不过是个弱质女子,她只是需要一点点安慰,他明知道该怎么做,却什么也不去做。 突然,细微的脚步声缓慢朝他接近,他假装没有发现的拿起一旁的鸡胸肉慢条斯理的清洗着。 杜芯仪站在厨房门边,看着他略瘦的颀长身躯,有瞬间,她希望他能回过头来看看她,但,他始终没有。 这样的感觉很奇妙,是初体验;向来只有别人将目光放在她身上,而这次,是她第一次如此专注的看着一个人,而且还只是背影。 如果今天换作是别人,她死都会把眼泪给忍住,怎么也不会在外表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可是,当她释出信赖,哭倒在他怀里的时候,他却仿佛不关己事般,什么也不问。 他对她冷淡得像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事实上,他们的确才认识短短几个小时,早先她又表现得那么令人讨厌,也难怪对方一点都不想了解她。 她有些难过的扯扯嘴角,想回到客厅去待着,却又不想自己一个人待在不熟悉的环境,索性,她就蹲在门旁,小手在大理石上画着小圈圈。 他猜她没有走,因为他没听到脚步声离开的声音,可当他转过身拿盘子时,却没看到人,于是他加快了速度,将午餐准备好。 当他端起午餐绕过橱柜,视线便对上了蹲在地上的她,她随即站起身,轻咳了两声,有点不耐的道:‘我快饿死了。’ 她在说谎。看着她有一下没一下的翻动盘内的食物时,他就知道,她已经饿过头了,早就没有食欲了。 ‘不合你胃口吗?’他柔声问。 小手微僵,她低声道:‘这么难吃谁吃得下。’ ‘不好意思,平常我都只煮给自己吃,所以都吃得比较随便。’他非常有绅士风度的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他愈是温柔,她就愈感到火大,索性,她将筷子放下,将盘子推到前方去。‘我要走了。’ 孟思翰微笑着点头。‘慢走——’ ‘你——’她拍桌站起身,看着他还悠闲的在品尝自己盘内的食物,她咬了咬唇,赌气地转身离开他家。 明明是个晴朗的大热天,可当她一走出他家大门时,却突然感到有点冷。 不会吧,大白天的,就算他家附近一带都是墓园也没什么好怕的,反正她从来不…… 蓦地,有人从后方抓住了她的肩膀,她随即迅速地转过头尖声叫着:‘不要碰我!’ 孟思翰的手被她猛力挥开,他的手僵持在半空中,而她美丽的眼眸里写满了无比的恐惧。 她是这样让人给带走的吧?他猜想。 她双手握拳,死命咬着下唇,清澈的大眼瞪着他,泪光闪动着。 他往前走,双手轻握住她的粉拳,温柔的扳开她的手指,轻柔却不容拒绝的握住了她的小手。 ‘我带你回去吧。’他温和的笑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她看着他,感觉到他手心里传出来的热度,轻微颔首。 坐在车内,她看着窗外的景色,突然开口道:‘我有太多禁忌,我不想给你造成麻烦。’ 孟思翰沉默着,专注的看着眼前的交通号志。 ‘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虽然只相处了短短几个小时,这次说再见后,或许他们便不会再见面了,她很想留个好印象给他。 出自真心的,不做作的。 过了好久,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她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渴望时间可以倒转回去,她希望自己能表现得讨人喜欢一些,她不想被他讨厌。 突然,车子停下了,她解开安全带,开了车门下车,迎面随即吹来一阵带着碱味、还有细沙的海风。 ‘这是人工营造出来的私人海边,虽然面积小了些,但可以躲避狗仔的耳目。想去走走吗?’他眼眸含笑,柔声询问。 她犹豫不到三秒钟,随即露出靦腆的笑,仰高头朝着那片波光潋滟的浅蓝色海域走去。 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脱下了高跟鞋,赤裸着脚丫在白色的细沙上行走,愈走愈快,最后忍不住奔跑了起来。 黑亮的发宛如一匹脱缰的骏马,随风狂肆的奔驰着。她跑得极快,小小的背影愈来愈小,他看着那背影,突然无来由的涌上了一股心疼。 只不过是片小小的沙滩,竟可以让她如此开心。她一直都过得那么不开心吗?或许是吧,艺人身上总是背负了太多外界的眼光,总是被塑造成一个完美的形象,但,她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孩罢了。 她已经随着社会的脚步走了太久,已经忘了什么是快乐、什么是自由了。 而他又怎么忍心将她再度拉回到这个残酷的社会里?或许就如宋刚所说的,就让她隐退一段时间吧,让她好好的休息吧。 看来,这部电影,是拍不成了。 倏地,那小小的身影突然往前趴倒,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迈开长腿,往她的方向跑去。 他蹲跪在她身边,大手拍了拍她的手臂,声音掩饰不了焦急。‘芯仪?芯仪?’ 她趴在地上,没有反应,这可让孟思翰傻眼了,他连忙扶起她细瘦的肩,她却突然瞪大双眼,大叫一声:‘哇!’ 看到他呆滞的模样,杜芯仪忍不住放声大笑。 她挣脱他的手,继续往前奔跑,一直到小腿有一半都浸在冰凉的海水里才停下来。 她弯低身子,以掌为勺,掬起一把清澈到近乎透明的海水,然后看着海水从指缝间一点一点的流失,突然,她咯咯笑了。 她索性将双手浸到冰凉海水中,不停地拨起大把海水,高举双手,再霍然分开,看着水花落在她眼前,任由海水浸湿她的衣裙,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金黄色的阳光撒落在她身上,从她的发到她的腿,全身就像镀上一层会发光的金一样,此刻的她看起来太过缥缈,像是失足落入凡间的仙子,如梦似幻。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笑,不戴着面具,也卸下了心防,纯粹像个孩子般,纯真的开怀大笑。 她突然转过身来,对他挥挥手,而他只是微笑的站在沙滩上;突然,她朝着他快步跑了过来,接着,问都不问一声,就挽起他的手臂,硬是要他加入这场好玩的打水战中。 她像个顽皮的野孩子,完全不理对方是否会反击,只是不停地将大量海水往他身上泼去;刚开始他只是闪躲,到后来,他开始反击了。 你一来,我一往的,两人像是玩不厌似,从东边跑到西边,再从西边跑回到沙滩上,终于,两人累得摊在沙滩上,一动也不能动。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不停的上下起伏着,嘴上那抹笑却始终没有离开过。 看着她漂亮的侧脸,他突然伸出手轻握住她的一截秀发。 轻微的拉扯让她转过脸来,看着自己的发停留在他指尖,他轻柔地抚摸着她丝缎般的青丝,令她一张俏脸猛然爆红。 ‘黑色的发,很适合你。’尚未经过染烫的柔软触感让他异常喜欢。 这不是别人对她第一次赞美,可却意外地让她感到欣喜莫名,就好像她做了什么光宗耀祖的事般。 她的粉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吹来一阵坏事的凉风,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的视线往下移,发现她身上的白色衬衫因刚刚贪玩而湿透了,他坐起身,然后起身离开。 她反应慢半拍的坐起身,看着他突然跑走的背影,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甚至连话都没说半句。 还以为他带她来海边散心,就表示他不讨厌她,而且刚刚他们一起玩的时候,他明明也笑得很开心,为什么…… ‘套上吧,衣服都湿了,很容易着凉。’一件薄毛毯覆在她肩上,为她驱走了些微寒意。 杜芯仪看着他,低下头,微微地笑了,内心觉得有点甜。 照顾她的人很多,对她体贴入微的人也很多,但,她知道,每个人都是有目的的接近她,不是因为她的名气,就是因为她的美貌。 可是他不一样,他并不需要从她身上得到些什么,他只是纯粹担心她而照顾她,如此而已。 突然,她的笑消失了。她抬起头,眼底有点怒气,她沉声问:‘你该不会是想说服我拍电影才对我那么好吧?’ 该死!她怎么会忘了,这个人也是有目的的,他就是为了要她去拍电影才到公司找她的;现在对她这么好,这一切有可能只是他的布局。 她才不会像个白痴,傻傻的往陷阱里跳! 他在内心无声叹了口气,蹲在她眼前,认真的再次道:‘我说过了,这部电影,不拍了。’ ‘我不管你拍不拍,总之,我是不可能会接拍的。还有,你究竟为什么就是要我?演艺圈那么大,适合演女主角的人选我相信不会只有我一个。’虽然她有张亮丽的容貌,但这一切都可以靠公司包装,要找到像她这样的人,演艺圈里多的是。 ‘在某个颁奖会上,我见过你一次。’他们曾经四目相交,当时她笑得很灿烂,在镜头前呈现的或许美艳无比,但他却觉得那个笑容假得令人难忘。 她像是在百花中最盛放的一朵,娇艳无比,芳香四溢,然而,她绝美的笑容里却透露出一种悲哀,像是百般不愿、恨不得能展开双翅飞离众人的目光,只想逃到无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 那种渴求自由、平凡的眼神,莫名的,令他不忍。 ‘那又怎样?’难道也只是因为她的外貌?对于他可能是个以貌取人的肤浅家伙,她显得有些失望。 ‘我希望能拍出面具底下的你。’真实的她会是怎样诠释这部电影?说真的,他非常非常的期待,可惜,他没有机会知道。 刹那问,她以为他知道了些什么;她吞了吞口水,假装不懂的道:‘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本人很假吗?’ 他最好有胆说是。 ‘不是假,而是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以前他不明白为何,现在他大概了解了七八成。 她瞪大双眼,感觉自己在瞬间被看透!用力抿紧了唇,霍然站起身,转身,还没踏出第一步,他却突然拉住她的手。 ‘芯仪。’他好听的男性嗓音叫着她的名,而她却感到浑身不自在,用力甩了甩手,却怎么也甩不开他。 他轻微施力,趁着她转过身来的时候,捉住她另一只手臂,双眼眨也不眨的深深凝望着她。 她的双手用力抓着他,故意要弄痛他,可是他却不为所动。她像在猫爪底下费力挣扎的小老鼠,最后只能狼狈的抬起头,恼羞成怒的瞪着他。 ‘告诉我,“那个人”对你做了些什么?’ 一记响雷闪过她头顶,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打在她身上,她感觉到痛、感觉到冷,却无法猜到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有什么企图。 眼前闪过一阵黑,她什么都来不及说,就这样昏厥了过去。 第三章 拧起了眉,她感到自己的头有如千斤重般,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尝试了几次后,才能慢慢地睁开一丝眼缝来。 橘红色的昏暗灯光、陌生的家具摆设,她摸了摸覆在身上的被子,猛然弹跳起身,连滚带爬的下了床,发出了一声不算小的声响。她缩在墙角边缘,蓦地,门把被转动了,她慌了,扯住身上的棉被,将自己给盖住。 孟思翰听到房内传来声响,连忙开了门;他开了灯,原本睡在床上的人儿不见了,他巡视房内,很快便发现蜷缩在墙角边的白色身影。 她颤抖着,犹如即将被宰杀的猎物般,瑟缩在一角等死。 ‘芯仪?’伴随着他说话的同时,他将她身上的棉被扯了下来。 她的右手用力捣住自己的唇,左手死捏着右手腕,过分放大的瞳孔看着他,身体止不住颤抖。 他想拥她入怀,想细声哄哄她,然而,他却只是抿紧唇,伸手拉下她的双手,看着她豆大的泪一颗接一颗。 她的颊边留有刚刚过度用力而浮现的殷红指印,右手腕上也浮现淡淡的一层瘀青,她好像很习惯这样弄伤自己而不自觉。 他垂下眼,尽量敛起随时可能涌出的心疼。 她试着开口,可恐惧却让她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努力了好一段时间,她仍是一个字也说不上来,只是不停发出沉重的呼吸声,还有愈来愈急促的吸鼻声。 她或许可以假装坚强,或许可以假装任性,或许可以假装自己很快乐,然而,此时此刻,她的脆弱却是假装不来的。 如果他已经那么努力想要压抑内心蜂拥而出的陌生情感,却还是压制不了的话,那么,他也认了。 他微微向前,伸出单臂,将她轻柔地拥入怀。 他这样的举动让她如同在绝望深渊中看到一丝光明,她慢慢地贴近他的胸膛,闻着他身上干净的男性气息,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频率,恐惧慢慢化为安心,大量泪水从她无助的眼眶里溢出。 他轻柔的抚着她的背脊,感觉她紧绷的身躯慢慢放松,她的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领,从放肆大哭到细声啜泣,两人的呼吸声渐次融入空气中。他让她依偎在自己怀里,安静的陪伴着。 他的心跳像是一首抚慰人心的情歌,他的体温像是温度适中的暖暖包,她忍不住更往他身上靠,想要汲取更多的温暖与热力。 除了亲人之外,这是她第一次这么靠近一个男人,卸下心防、毫无防备地接近一个活生生的男人。 对于自己没有退缩、没有产生更多惧怕也感到讶异,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不可能喜欢男人了,尤其是在发生那件事以后。 ‘我会拍。’她低声说道。 ‘什么?’她的声音过小,听起来有些含糊,他稍微拉开了彼此的距离,看着她红肿的眼,轻声询问。 ‘我说,我会接拍这部电影。’她看起来相当认真,并不像是在说笑。 ‘可是你——’ ‘现在,请送我回家。’她不给他发表任何意见的机会,手背粗鲁的抹去眼泪,用力吸了吸鼻子,从地上站起身。 她身上总有股傲气,尽管前一秒才痛哭过,下一秒她却可以拍拍自己的脸,告诉自己要振作。 站起身后,她才发现自己穿着一套过大的休闲运动服。‘这是……’倏地,她脸红了,问不下去。 ‘你身上的衣服湿了。’相比之下,他倒觉得这没什么好害羞的,他只是担心她感冒,并没有用任何有色眼光看她。 他的话让她连耳根子都红了,从她的粉颈蔓延到她稍微裸露的肩,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快点载我回家。’ 看着她如同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害羞到头低垂,他便忍不住笑意。 他的笑声听来分外刺耳,她拉过他的手,大步踏出房门,催促他快点送她回家。 在他送她回家的路上,她借用了他的手机拨了通电话回家,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挂上电话。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停在她家门前,她却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的开口:‘衣服洗干净再还给你。’ 说完,便如同身后有猛兽在追一般,一秒也不多作停留地跳下车,快步跑向家门。 她关上了沉重的大门,仿彿还可以感受到他如火炬的目光仍注视着她,她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强烈的轰轰作响。 ‘芯仪。’迎面而来的关心眼神,是宋刚。 她抿了抿唇,抬头看着他。‘我决定接拍这部电影。’语毕,便越过他走回自己房里。 她坐在床沿,看着过长的衣袖,衣服上所传出的好闻气味,仿佛她正躺在他的怀里;小巧饱满的唇微扬,她将脸埋进衣袖里,转身躺在床上。 孟思翰,真是一个奇怪的人,竟能让她在短短一天内失控那么多次。他看起来好像有些担心她,不同于哥哥或爸爸看她的那种担心,那究竟是怎么样的眼神?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为什么他会想知道她发生过什么事?难道,只是好奇?又或者这只是一种手段?用来亲近她,希望她能接拍电影的一种手段? 她不知道,她现在感觉有点乱,她不想跟任何男人靠近,可,偏偏又渴望能了解这个男人多些。 她也很想知道,究竟在那张斯文的假面具下,孟思翰,究竟是个怎样的男人? 她有预感,真实的他绝对不像他的外表般和善。 他们同样都戴着面具,却同样都让对方给识穿了。究竟,谁能先一睹对方的真面目? 当彼此互相看清对方时,又会是怎样的局面? 她好想知道,好想好想…… ****** 早上九点整,孟思翰走进位于闹区的某间著名上海餐馆的私人包厢时,在座位上等候的男子马上弹跳起身,反应夸张的拍手叫道:‘孟大导演,啧啧啧!我真的不得不对您另眼相看耶!’ 孟思翰微笑的坐下,邱逸泽马上端来一杯热腾腾的普洱茶到他面前,动作谦卑得像是早就做惯这些事般。‘孟导,请喝茶。’ 孟思翰接过茶,徐徐地吹了几次,才缓缓品尝第一口,而邱逸泽则像只哈巴狗似,站在他身边希望能得到主人赞赏。 ‘逸泽,非得这样?’他放下了热茶杯,侧脸看着那张太过惺惺作态的脸。 ‘啧。’随即他像是变了张脸般,坐回原位上,没好气地夹起一粒小笼包放入口中。 ‘当心烫。’话才刚说完,就听到惨叫声。 ‘啊!我的舌头!哈、哈、哈。’邱逸泽伸手在张大的嘴前掮风,希望扬凉小笼包内过烫的高汤。 ‘逸泽——’孟思翰来不及阻止,看见他已经将仍热烫的茶给灌进嘴内。 ‘妈的!搞什么东南西北,茶这么烫叫我怎么喝!’拍桌站起身,一把火无处宣泄,正打算当个奥客,随便找个小姐来出气。 ‘吃些冰凉的豆花吧。’孟思翰老神在在的从桌上端起了一碗冰凉透心的传统手工白豆花,算准了他必定会乖乖坐下。 ‘哼!’邱逸泽坐回原位,三大口便将碗内的豆花吃个精光,连滴糖水都不剩。 ‘只不过是一则小小绋闻,需要那么激动?’还搞到烫伤了舌头,多划不来。 ‘小小的绋闻?’邱逸泽提高音量,愤恨地从包包内抽出一叠报纸,随手抽了份出来。 ‘知名导演孟思翰与当红甜心小天后杜芯仪共谱一夜情。坎城刚出炉的最佳导演孟思翰介入圈内银色情侣杜芯仪与宋刚之间,不惜抛开身分,只为能抱得美人归……’他断断续续又念上好几段不同的头条标题,孟思翰只是拿起筷子品尝眼前的佳肴,礼貌的没有打断他。 ‘你这好家伙,亏你还有心情吃得下!你难道不知道宋刚是何许人物?竟跟他抢女人!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虽说台湾市场不大,但,宋刚是何许人物、他有怎样的能耐,同在这个圈子里,他们都很清楚。 孟思翰轻声笑了笑,放下筷子,将嘴内的食物给咀嚼完后,才道:‘我只是跟他暂借。’用抢这个字眼也太难听了吧,更何况,他可是会给酬劳的。 ‘暂借?不会吧?你要让杜芯仪那个难搞的女人当女主角?’宋刚旗下的艺人很多,近年来发展最好的莫过于杜芯仪了。不过,关于杜芯仪的负面传闻也随着她人气飙高而与日俱增。 ‘嗯。’他看了看时间,拿起茶壶斟了杯茶,茶才刚斟好不到三秒,随即传来敲门声。 倪典毓如高贵的女皇般,动作优雅的走到孟思翰右手边的位置坐下,拿起毛巾擦了擦手,才拿起眼前斟满茶的杯。 ‘女主角已经敲定了?’喝过茶后,她不疾不徐的问道。 ‘嗯。’他微笑应了声。 ‘喂,看在兄弟一场我才提醒你,杜芯仪的名声真的不太好,我劝你最好考虑清楚。’邱逸泽故意强调杜芯仪三个字,眼尾向倪典毓暗示着。 倪典毓看着两个男人之间的波动,冷冽的嗓音如同深山里的一道冷泉。‘杜芯仪?很有名吗?’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名气只不过是过眼云烟。’孟思翰先夹了块菊花酿制的冰凉糕点到她碗内,然后才夹起一块放到自己嘴里,细细品尝。 ‘拜托!就算你没听过杜芯仪,也总该看过今天的报纸吧。’这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烂女人,他竟妄想靠她一起来游说思翰不要用杜芯仪。哼!他大概是还没吃饱,脑子还没转回正常轨道上。 火气愈来愈大的邱逸泽将一叠报纸丢到她桌旁,如果不是知道她家住哪,他还真以为她是住在外太空的某处。 倪典毓的视线对上一旁的报纸,看了看那张过分放大、占据了半个版面的人像,这才慢条斯理的夹起碗内的糕点放入嘴内。 ‘不错。’艳红薄唇轻吐出两个字,简洁有力。 ‘嗯,我也觉得不错。’孟思翰附和她的话。 ‘喂喂喂!你们现在是在说糕点不错还是女主角不错?’他伸长手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咬没几下便吞到肚子里去。 邱逸泽皱了皱眉,然后又拿起旁边的白糖松糕。‘唔,这个比较甜,吃吃看。’他伸长手拿了一块递给在场的唯一女士,学思翰用食物诱惑她,好让她赞成他的想法。 倪典毓看着他指尖上带点浅色的油墨,然后一脸冷淡的拒绝:‘我不要。’他的手脏死了,而且她也不是很喜欢甜食。 ‘妈的,你这女的——’拿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这女的肯定是从火星来的。靠!对她好也不行,给她脸色看也不对,反正无论他怎样做,她始终就给他一张死人脸看。 ‘给我吧。’孟思翰接过他手上的松糕,充当和事老。 孟思翰吃了一口后,微笑道:‘松软度适中,只是稍嫌甜了些,味道其实还不错。’ ‘随便啦!’现在谁还有心情去管松糕好不好吃,邱逸泽只关心一个重点。‘你真的非她不可?’ ‘她本人实在与这部电影相当合衬。’表面上说得婉转,但,他心底早已下了决定。 ‘喂,女人,你怎么看?’若不是为了公事,邱逸泽死都不想跟她说话。 倪典毓瞥了他一眼,突然觉得自己跟他真的无法沟通,究竟是他的智商太低,还是他听觉有问题? ‘刚刚,我不是说了不错?’难得好心,她重复了一次。 ‘不错?你这样随便看看登在报纸上的照片就说不错?拜托,你可不可专业一点,你——’ ‘邱逸泽,你是剪接师,对于选角,你哪来那么多意见?更何况,相由心生,我看到了她的样子,便可以大概了解到她是怎样的女子。’说了一大堆,男主角又不是他,他哪来那么多怨言! ‘剪接师又怎样?剪接师不是人哦?剪接师不可以发表自己的意见啊?我还不是担心如果因为这女的到时候耍大小姐脾气,搞得大家拍片不顺利,进度严重落后,那——’ ‘我不知道原来你有预知的能力,都还没有开始拍,你已经可以预测到啦?’倪典毓眨了眨眼,不耐烦的打断他,不想再从他的狗嘴里听到更多不好的话来。 ‘逸泽,芯仪她并没有想像中那么难搞,她其实还只是个孩子。’想起了她恐惧的大眼,他温柔的长眸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惆怅。 ‘芯仪?你什么时候跟那女的那么好啦?还芯仪勒。难道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你真的打算介入她跟宋刚之间?’邱逸泽忍不住提高音量,大声了起来。 倪典毓给自己斟了杯茶,拿起筷子开始用餐,并不打算介入他们之间,她对别人的私生活完全没有兴趣。 ‘必要的时候,我想,介入他门之间将是不可避免的。’孟思翰微微一笑,语带保留的说。 ‘思翰,我当你是兄弟才告诫你,宋刚这个人真的惹不起,而且杜芯仪也没什么特别,说穿了,还不是个被化妆品跟名牌包装出来的精致娃娃罢了,根本没什么。’他还以为思翰这种人该是喜欢那种纯纯少女型的,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对那个有野蛮天后之称的杜芯仪感兴趣。 原本拿着茶杯的大手突然停顿,孟思翰放下了杯子,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长眸里的温和敛去,总是微笑的唇轻抿了抿,神情稍嫌严肃地看着身边的男子。‘别这样说她。’ 邱逸泽知道他这样的表情代表什么,那是风雨即将来临的宁静,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如果他不怕死活的继续往前踩,很可能下一步将会踩到地雷而自爆身亡。 ‘靠,我、啧!算了,我不跟你争辩。’邱逸泽深吸了一口气,坐回自己位置上,重新拿起筷子,不想再自讨没趣。 倪典毓在他们争执的时候已经将自己的胃给填饱,饮尽最后一口茶后,她拿起包包内的手帕擦拭自己的唇角,之后上了层透明的无色护唇膏,便准备走人。 ‘决定开拍日期后再告诉我,有空我会过去看看。’语毕,便开门走人。 包厢内的气氛有些凝重,一个默默饮茶,另一个大口大口狂扫桌上的食物。过了好一阵子,邱逸泽突然重重的放下筷子,孟思翰仍不为所动。 搞什么!他内心实在不爽。他当他是拜把好兄弟才好心提醒,现在看看他是什么态度!不想听就算了,还摆张脸给他看,他今天到底是来干嘛的?先是倪典毓那张死人脸,现在又换他结屎脸,妈的!他邱逸泽算什么? 霍然站起身,自觉这顿饭再也吃不下去。 ‘如果她不曾做过任何努力,是不可能爬到现在的位置的。’就算她的背景有多雄厚,也不能令所有的人都喜欢她,而现在她之所以能有如此多的影迷,绝大部分得归功于她精湛的演技。 就算老天爷偏心,让她与生俱来就有演戏的天分,但如果她不善加利用,不往正面的路途去规画,那一样是白费。 所以他相信,除了天生的才能外,她必定也努力过;而在那天见过面之后,他更加肯定了这个想法。 她并非恃宠而骄,她有另一个难言之隐。 她不敢碰触的、害怕别人发现的,到现在仍活在那样的恐惧之中。 她脆弱得随时都有可能会崩溃,就像度不过严寒的娇弱花朵,她需要多些温暖,需要有人悉心照料她,她需要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而他,莫名地,渴望能够帮助她。 邱逸泽转身看着他,沉默了几分钟后才道:‘我并没有否认她的能力,我只是担心到时候她会状况多多。’ 终于,孟思翰放心的微微一笑。‘谢谢。’ ‘我警告你,本大爷可是热门得很,到时候如果因为她而严重影响了拍片进度,搞到我迟迟无法将这部电影给弄好的话,酬劳方面我是不会跟你客气的。’他转身离开。 孟思翰轻笑出声,约莫过了三分钟,门突然又被拉开,邱逸泽若无其事的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孟思翰眼眸弯弯,笑看着他。 随即,服务生敲了敲门,再度送上好几盘刚出炉的招牌餐过来,连带的还开了瓶高粱。 邱逸泽倒了两杯酒,自己拿起一杯,看着他道:‘我警告你,今天我没带钱。还有,是兄弟的话,就喝个痛快。’ 他知道自己的脾气差,通常,他不擅表达的时候,尬酒就是最好的方式了。 孟思翰拿起了透明酒杯,高举对他致意。‘先干为敬。’接着一口饮尽。 邱逸泽开怀大笑了声,随即也干掉杯中的酒。 他们一边吃着道地的上海菜,一边天南地北的聊着,时间仿佛回到学生时代;当年他们也常像现在这样,聊着对将来的计画,还有近期的热门电影。 一个沉稳内敛,一个粗枝大叶;一个温柔细心,一个不懂体贴;一个彬彬有礼,一个活像从深山里跳出来的野猴子,蛮横不讲理。 可,偏偏他们是最了解彼此的拜把好兄弟。 他还记得,他总在喝多了后,会拍拍思翰的肩,语重心长的说:‘知我者莫若思翰也。’到现在,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了,他还是这样想的。 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最能摸清他脾气的,莫过于孟思翰了。 靠!好险思翰是个男的,不然他老早就兽性大发飞扑上去了,真庆幸世上还有女人这种可爱的动物。 ‘思翰,我跟你说,你不要嫌我啰嗦,我真的,一心只想搞好这部电影,毕竟,这是我们第一次合作。我希望,作兄弟的,能为你做些什么,将来你若能光宗耀祖,为华人争光,我……’邱逸泽说了长长的一大段话后,突然打了个嗝,分不清是因为饱了还是醉了。 孟思翰看着他红透的脸,低声说道:‘你醉了。’ 他们常常一起喝酒,每次都是他来找自己喝,但,每次先喝醉的人总是他,过了这么多年,他的酒量还是那么差。 这一切好像都没有变,他们好像还是刚入学的大男孩,对于爱情、理想、将来,全都一知半解的,如今,他们已经慢慢转变成男人,走入这个残酷且现实的社会里。 人心在变比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还要可怕,可是,他很庆幸自己还能拥有一个如此率真的朋友。 一个什么都敢说,对他毫无芥蒂的,真心朋友。 他拿起了酒杯,再度饮尽一杯高粱,唇上的微笑在看到趴在桌上的人后,更上扬了些。 喝下了几杯高粱,他仍旧神智清醒,甚至连脸色都未曾变过。他喝了口茶,将嘴里的酒意稍稍冲淡,站起身,走到外面结帐。 叫了辆车,他扶着醉死的邱逸泽离开了餐馆。 ‘思翰,我跟你说,我们兄弟俩,加上那女的,号称黄金铁三角,这次一定要成功,一定要……’原本睡死的邱逸泽突然坐直身子,双眼迷茫的说道,不过才说了一半,又昏睡了过去。 孟思翰微微一笑,转身看着车窗外的景色,突然,一张贴在高楼上,以真人比例的大海报拉走了他的注意力。 看板上的女子身穿黑色皮衣皮裤,双腿分开站着,双臂自然地垂放在身侧,黑色的发飞扬在她身后,过度浓厚的黑色烟熏妆将她原本甜美的脸给覆盖住,刻划出一脸冷酷;原本该是粉嫩的樱唇上了层油亮的大红色唇彩,海报的右下方大大的写上了某某知名彩妆品牌的字眼。 他感觉她正看着他,隔着非常遥远的距离,居高临下,用着像女皇般最傲慢的姿态看着他。 而他也像被下了魔咒般,只能回望着她。 直到车子往前移动,让他再也看不到她那张冷冽的脸。 那是她,又不是她;明明是她,却感觉不出是她。她的面具像是刻画在脸上,瞒过了所有的人。 差点连他也给骗了。 当然,只是差点…… 第四章 ‘我不要!’偌大的会议室内,一男一女异口同声。 孟思翰好看的下巴微扬,他首先看向娇嗔出声的杜芯仪,开口道:‘给我一个理由。’ 今天是双方签约之后第一次开会,主要是用来认识演员,还有所有工作人员,另外还得跟导演与其他演员一起润稿。 然而,会议才开始不到一分钟,随即听到杜芯仪跟邱逸泽同时大叫出声,后者还反应夸张的拍桌起身,表示自己不满的决心。 工作时的他看起来异常冷漠,总是微微上扬的唇没了弯度,眼眸底的温柔早已敛去,他看起来冷漠得有些可怕。 可她杜芯仪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她也在演艺圈行走好几年了。她强迫自己勇敢的直视孟思翰冷然的眸,轻咳两声后道:‘总之,我无法跟剧中的某个人对戏。’ 像是刻意刁难般,她又不愿将某人的名字说出。 身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显然都对杜大小姐的骄纵脾气是早有所闻,只是没想到她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前给导演难堪。 大家的目光都放在最前座的白衣男子身上,有些人带着看好戏的心情,有些则忍不住为他捏了把冷汗;每个人都相当期待这个看起来毫无伤害性可言的导演将会使出什么手段来对付任性的杜大牌。 身穿白衬衫的孟思翰无视旁人的目光,镜片下的冷静长眸直勾勾盯着她的水灵大眼,过了好一会儿,他什么都没说,转过身看着另一名站起身的男子,沉声道:‘你的理由是什么?’ ‘要我跟那个女人合作,门都没有。’邱逸泽粗犷的脸上布满怒气,狰狞的大眼瞪着眼前娇小的头颅,恨不得活生生将那颗头给生吞掉。 而坐在邱逸泽对面的女子,那低垂的小脸都快贴到桌上去了,她全身不由自主的抖着,不要说回话了,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孟思翰揉揉太阳穴,语气颇沉重的道:‘逸泽,注意你的态度。’ 邱逸泽不服的看着他,而对面的小女子细瘦的双肩正微微抽搐着,他忍不住一把怒火烧得更加旺盛,咬紧了牙关,一屁股重重的坐回位置上,将头撇向一边,暂时忍住满腔怨言。 ‘除了女主角的对手戏之外,其他的人麻烦先润润手中的稿,我待会再回来。’孟思翰站起身,示意爱惹麻烦的女主角杜芯仪跟上。 杜芯仪的嘴翘了半天高,脚下的高跟鞋用力一蹬,心不甘情不愿的跟在他身后走出了会议室。 孟思翰带她回到了私人办公室内。他们面对面坐着,中间没有任何隔离;他不发一言,目光如炬的盯着她,等着她开口解释。 杜芯仪的小手在腿上不停的捏弄着,烦乱的呼吸显示出她此刻内心的烦躁,她故意撇开了视线,假装感受不到他热切的注视。 约莫过了五分钟,孟思翰放松身躯,将身体往后靠,修长的双腿交叠,镜片底下的灼人视线仍紧紧跟随着她倔强的侧脸,他慵懒的吐了口气后才开口:‘我正等着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身为一个专业艺人,并不应该将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上,如果她的能耐不过是这样,那,他将会非常非常失望。 ‘我已经给过你了。’她对上他的视线,坚决的大眼里显示出那已经是她最好的理由了。 孟思翰看着她,思绪冷静的转了转,才道:‘某人指的是今天没来的那位吗?’ 随即,对坐的人震了一震,瞪大双眼看着地板,贝齿用力咬紧了下唇,双手的指甲深深陷入了自己的大腿肉内。 他的眼眸随即一黯。他并不喜欢看她伤害自己,尤其是在他面前,这会让他觉得自己一点用处也没有。 ‘看着我。’他的语气如同圣旨,她都置之不理。 ‘杜芯仪,我要你看着我。’他的声音轻了许多,却让人忍不住打颤。 杜芯仪用力仰高头,强迫自己看着他;而在看到他眼中的责怪时,她内心突然闪过一抹痛。 她以为他会谅解,然而,他没有,他只将这一切看作是她的不专业。 反正也无所谓,他本来就讨厌她,而她也不需要去努力些什么,反正她怎么做,看在他眼底都只是无理取闹。 他的身子倏然往前,转眼间他白净的脸庞停在她眼前五公分不到的距离,她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急急地喷在他脸上。她忍不住往后退,而他却一把擒住了她的后颈,像抓小猫般容易,轻易的就让她动弹不得。 ‘你怕什么?’那双充满恐惧的大眼总是一而再的出现,这让他忍不住担忧了起来;他担心自己正将她推往她害怕去回想的过往中。 该死的!他却全然不知原因为何。 杜芯仪每次看着他就会有落泪的冲动。她向来不是那么软弱的人,向来都可以将自己保护得很好,可这个男人,每次都要透过那层厚重的面具去看真实的她,总想将她赤裸裸的拖出保护壳。 他犀利得让她感到害怕,却又莫名的想要依赖。 在她颈后的手突然放松了力道,轻力的为她按摩了起来。她双肩紧绷,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她不知道他在干嘛,她害怕他接下来的每个举动,甚至连个眼神,她都怕得无力而逃。 ‘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在他管辖的范围内,他不会容许任何人伤害她。 这是他给自己的承诺。 杜芯仪摇了摇头,像是不能相信,又像不敢相信。 他温软的大手缓缓移到她颊边,他眼底的温柔回来了,好看的唇微扬,他低声道:‘别怕,在这里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他的眼神要求她的信任,而她的心却忍不住发冷。她感觉到恐慌,面对一拥而上的未知情绪,害怕得不知该如何处理是好。 他的手离开她的脸,大大的手掌摊开在她面前,语气温柔的说:‘说你会相信我。’ 只要她说,他便会用尽全力去保护她。 杜芯仪看着他的手,明明只需要将自己的手放到他掌心里,只是一个如此简单的动作,可是,她却觉得这比让她去摘星还困难。 她想要相信他,想要试着打开自己的心房,但,她没有办法,她做不到。 她闭上了眼,小手死紧的揪着自己的裙摆,最终,她低下了头,无声落泪。 从她眼底流出的泪水安稳的淌进了他摊开的掌心里,她的眼泪是有温度的,就像她内心的恐惧一样,是有心跳的,是活着的,分分秒秒都在侵蚀着她。 她还是选择将他远远的推开。他的眼蒙上一层纱,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她已失温的眼泪包在自己的掌心里,然后缩回了手。 她感觉到他的气息远离了自己,她急切的睁开眼,迫切的对上他略微失望的眸,她抿了抿唇,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不想就这样放弃她,却又无法看着她继续如此痛苦下去,于是,他让她自己选择。 ‘角色的决定是不可能变更了,如果你现在要退出,我还可以负起责任。’ 他的话无疑将她推入了见不到光明的黑暗里。 如果她选择退出,那么他将会永远讨厌她;但如果她选择继续,那么,她势必要天天活在恐惧里,不,是要无时无刻都贴近恐惧。 想到了这里,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的内心不停的告诉自己:就让他讨厌好了,反正你早就不想待在演艺圈了,你就到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就好了,根本不需要犹豫。 光是想到他的厌恶,她便感到自己的心痛得要爆掉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在乎全世界的人都讨厌她,可,她就是不想从他眼底看到一丝反感。 她在乎他的想法,她在乎他的每句话,但,却又无法敞开心去相信他,这是多么的矛盾!但,事实就是如此。 她沉默了好久,最后,低垂着头,轻声道:‘我会继续演下去。’ 她看起来有点失魂落魄,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决定而已,她却像是耗尽了所有的精力般,顿时间憔悴了许多。 他很想表现得温柔些,但,身为一个专业导演,此刻他必须用工作上的态度对待她,他必须一视同仁;他站起身,伸出了手。‘那么,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杜芯仪有些恍神的站起身,伸出小手握住了他的。 孟思翰轻微的挑起眉,为她太过冰冷的手;她的温度像被抽光了般,就连她脸上的粉色胭脂也瞬间黯淡。 她抽回了自己无力的手,不想贪恋他掌心里传来的温暖,她提起沉重的脚步,在经过他身边时,他又突然开口:‘既然你已经选择要留下来,那么我希望往后不会再发生同样的情形,你能给我保证吗?’ 她瞠目结舌的瞪着他,像是他正逼着自己去跟凶猛的野兽同床共枕一般。 最后,她咬紧了牙关,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看轻,就连她内心的恐惧也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因为她杜芯仪是一名专业演员。 ‘我保证再也不会有同样的情形发生。’她肯定的给予承诺。 而她的承诺宛如一扇沉重的铁门,将自己牢牢的锁在房内,而他被隔离在外,永远也别想靠近她一步。 造成这个局面的人,是他自己。 他知道她受不起人家激怒,却硬是用了最卑鄙的手段来逼她留下来;是他太过自私了,他担心自己会后悔。 或许,他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 ‘孟导演,请问我们现在可以回到会议室了吗?’她突如其来的礼貌刻意疏离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同样冷情的眼,然后,皮笑肉不笑的做出个手势。‘请。’ 他们一前一后走回了会议室,而长达四小时的会议中,杜芯仪没再看过他一眼。 她可以跟每个演员有说有笑,念起稿子来也生动有趣,但当视线不小心对上他的,就会迅速冷却下来,然后若无其事的撇开视线,小心翼翼的避免与他对上。 老实说,她工作上的态度表现得相当出色,然而,他却非常不喜欢她用那种淡漠的眼神看着他,好像她根本不需要他一样。 蓦地,他怔了怔,为了自己想被她需要这个想法吓到了。 于公,他是导演,而她是个演员,他只需要她在工作上表现杰出,达到他所要求的水平即可;于私,他与她相识不过短短一个多月,他们虽曾有过几次短暂的接触,却算不上熟稔,但,他为何如此想要被她需要? 他看着自己的手,仿佛还可以看到她的泪水停在自己掌心。她看起来是那么脆弱,就像精致的纸娃娃般,只要一个用力,随时都能将她给撕毁;而他,为什么如此渴望能用自己的双手守护她? 他握紧了手,将内心那抹蠢蠢欲动的情感压制住。 ‘导演,大家已经将剧本给润过一次了,请问有哪些地方需要加强吗?’身为女主角的杜芯仪神情谦虚的问着他。 又来了!那种惺惺作态的笑脸。孟思翰回以同样过分和善的微笑,感谢她的好意提醒,然后站起身感谢大家今天的配合,寒喧了几句之后,演员与工作人员陆续离开了。 杜芯仪撇开视线,不想看他那张过度虚伪的脸,低头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准备离开时,孟思翰突然叫住她:‘我送你回去。’ 杜芯仪还来不及回答,被晾在一旁的邱逸泽随即开口:‘孟大导演,小的还有些问题想跟您讨教一下。’ 开玩笑!他被晾在一旁那么久,满溢的怒火随时都可能将他焚烧殆尽,如果这位孟大导演再不好心的为他浇浇水,他相信自己很快就会去跟阎罗王报到了。 ‘我会请公司的人过来接我。’杜芯仪冷淡的说。 孟思翰抓住了她的手,唇上挂着微笑,却不容拒绝的道:‘我坚持。’ 邱逸泽此刻巴不得自己是盲人,看着他们两人之间所投射出的不正常电波,如果他还敢不知死活的坚持要向思翰讨教,那他相信自己应该很快就会被思翰那双太过温柔的眼神给活活生吞。 ‘算了,你先送她回去,我等你。’邱逸泽心不甘情不愿的离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他还拉着她的手,而她看着他,最后轻轻挣脱,轻声道:‘那就麻烦你了。’ 她没有多幻想什么,他会坚持要送自己回家,那是因为他答应过宋刚会照顾好她,所以她不需要多去想些什么,只要把他当成一个司机就可以了。 坐在他车内,感觉自己被他的气息全然包围着,她索性闭上限,假装自己是个没有感觉的人。 她看起来像是在休息,但,她的眉却紧紧皱着。他在等红灯的时候,肆无忌惮的打量着她,而她眼皮底下的眼珠正轻轻转动着,想必她也感受到他灼人的目光了吧,但她却只是更用力的闭着眼,死也肯不睁开。 他轻声一笑,突然转动方向盘,将车子掉头,开往另一条不属于回家的路上。 她感觉到车子转了个弯,但知道她不能在此时睁开眼,不然一定会看见他眼底的嘲弄,她告诉自己要忍一忍,很快就会到家了,到家就没事了。 终于,像是永远也不会停的车子终于停下了,她迫不及待地解开安全带,拿着手中的小包包迅速跳下车。 然而眼前华丽的建筑物却让她怔了一怔,她极度不愿的转头看向他,用眼神无声询问着。 孟思翰只是微微一笑,绅士的伸出了手臂。 上前帮客人停车的服务生笑容满面的走过来。杜芯仪是个知名的艺人,在公共场合当然不能作出任何有失仪态的举动。 她的唇僵硬的往上扯动,然后用力勾住了孟思翰的臂弯,一同走入这间鲜少对外开放的六星级饭店。 ‘孟先生,晚安。’柜台内一名年约三十的女子温柔的笑笑,精致的妆容上一点瑕疵也没有。 ‘晚安。突然前来,非常抱歉。请问今晚的宴会厅还有位置吗?’孟思翰斯文有礼的问道。 ‘真的非常抱歉,今晚的宴会厅并不对外开放。或者,我在楼上开个房间让你们使用好吗?’经验丰富的掌柜小姐手脚俐落的为他递上贵宾房的卡片钥匙。 杜芯仪的小脸微微变色,灼热的视线恨不能射穿那张卡片,然后,孟思翰微笑的接过磁卡,又交代了几句,便随着另一个服务生往电梯走去。 杜芯仪看着电梯,突然退却;但,她的自尊心不容许她这么做,她只能咬咬牙,跟着走进了密闭空间里。 当电梯门关上的同时,她随即感到空气稀薄,突然,被她挽着的手臂抽开了,他的大手未经允许的揽上她纤细的腰肢,她震惊的抬起头,而他低下头朝着她愈靠愈近,最后,那两片微笑的唇不偏不倚的落在她微张的樱唇上。 四片唇轻柔的贴在一起,她瞪大了双眼,动弹不得。 在一个她惧怕的密闭空间里,她竟然忘了恐惧,竟然忘了颤抖,脑子里只浮现一个念头—— 她的初吻就这样被他夺走了。 第五章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走出电梯的,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是靠自己失去知觉的双腿走到房内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她的对面,脸上的笑容刺眼得令人憎恨。 真是狗屎!她早该知道的,他根本就是一个伪君子,表面上带着无害的笑,实际上根本是匹披着羊皮的凶狠恶狼! 而她杜芯仪,简直就是个超级白痴,竟像只温驯的小白兔般,乖乖的将自己给送到大野狼面前,只差没微笑着我说:‘请吃我。’ 在她沉溺在自己的思绪的同时,孟思翰已经打过电话跟宋刚交代她的行踪,饭店里的服务生也把餐点给送了上来;而她从一进门到现在,就一直呆坐在那张沙发上,完全感受不到周遭的动静,直到他那张俊脸又再度逼近她。 ‘你干嘛?’她挺直背脊,双手用力抓住真皮沙发,整个后脑勺贴在沙发椅背上,而他还故意愈靠愈近,根本就是想让她因紧张而窒息死亡。 ‘我在想,原来你脸红的时候,还挺可爱的。’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搞到她连呼吸都不敢。 看着她火烧般的苹果脸,他决定停止对她的逗弄,微微退开身子,轻声道:‘过来吃些东西吧。’如他所料,他在转身时清楚的听到她大口喘息的呼吸声,然后,他的唇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微微上扬着。 杜芯仪深深吸了几口气,以免自己的脑袋缺氧。看着他得意的背影,她一时之间咽不下这口气,站起身,快步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桌旁的他,并摊出小小的手掌道:‘孟导演,请付费。’ 孟思翰怔了怔,看看她摊开的掌,又看看她认真的神情,他的语气沉了几度。‘什么意思?’ ‘孟大导演用不正当的手段强取专业演员的初吻,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请你付费。’意思是说,她可以把刚刚那个吻当成是额外的加班,现在她只跟他收加班费,其它的就算了。 修长的手指移到鼻梁上的镜架,他单手取下了眼镜,头疼欲裂的闭上了眼,指腹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仿佛是听到了一件多么荒唐的事般。 杜芯仪为之气结!她走到他身前,冲动的伸出手想摇醒他,然而她的手都还没碰触到他分毫,他却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皓腕。 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牢牢钳制在自己怀中。 她的双手虽被束缚住,但她的腿可还自由得很,她奋力扭动着身体,双腿不停的踢动着,妄想靠自己薄弱的力量反抗他。 今天她穿了一身粉色的丝绸连身裙,本来就不长的裙摆随着她坐在他大腿上后更是往上缩了一大截,牛奶般的肤色,纤细匀称的腿,要不是了解她的脾气,他当真会以为她是在善用女性本色引诱他。 他张开腿将她的腿压制在自己双腿之中,单手抓住她的双腕,另一手固定她小巧的下颚,温柔的问道:‘刚刚你不发抖了,对吗?’ 他的话让她停止了所有挣动,她安静的靠坐在他怀里,双眼怔怔地望着他,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在我吻你的时候,你忘了害怕,对吗?’他再次问。 所以这个不要脸的男人强行吻了她,就只是为了让她不再恐惧? 她眼底的平静慢慢转为怒意,她用力的瞪着他说:‘谁要你多管闲事!’她宁愿恐惧一生到死,也不想他用这样的方式同情她。 她最不需要从别人身上得到的就是同情,最不想看到别人眼底流露出那种她有多可怜的神色。 而他,不但犯了她的禁忌,还光明正大的用那种怜悯眼神看着她,她非常的生气,非常的恼怒,气到几乎要流泪的地步。 他低叹了口气,伸手想拭去她的泪,她却备感难堪的撇开脸,他只好顺势揽住她的后脑,让她的脸靠在自己怀里。 她愤恨的低声啜泣着,一边哭一边说:‘我不用你同情,不用你可怜,我——’ 他低下头,将她未完的话全含入唇内。 他的唇很软,像是刚焗烤好的焦糖布丁,又软又甜又热,她感觉到自己的唇被他细细的吮吻着,他像是珍惜,又像是赞叹,他将所有的动作都放慢,就怕会吓到她。 他的大手在她的背脊上轻柔抚摸着,她的身子不受大脑控制,慢慢的松软了下来;她轻轻地闭上眼,感觉到自己唇内多出另一条湿滑的异物,她又开始紧张了起来,随即听到他温柔的低语:‘别怕,别怕我。’ 他的话像是催眠又像是恳求,她没有尝试再睁开眼,放松身心,陶醉在如魔术般的热吻里。 温热的唇慢慢离开了她,她睁开迷蒙的眼,一时之间还不能回过神来,浓密的长睫眨啊眨的,带些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蓦地,温醇的男性嗓音轻轻地笑了。 她的视线对上他微微震动的喉结,小手下意识的触碰,而他却突然低下头,咬住了她光洁的手指。 ‘啊!’神智瞬间恢复了大半,小脸红烫得几乎要冒烟,她试着抽回自己的手,然而他却突然用力咬了她一下。 ‘噢!’她惊呼,小手恢复了自由,双眼仍饱受震惊的看着他。 刚刚他咬她? 鼎鼎大名的孟思翰,孟大导演,那个外表文质彬彬,总是斯文有礼的孟大导演竟然咬了她的手指?! 如果不是她产生了幻觉,就是她还在作梦! 他又笑了,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坏男孩,又像连续剧里那些花心大少对纯情少女调情后的邪恶一笑。 邪恶这两个字明明与他格格不入,但,为什么当他露出那样邪魅的笑容时,她突然觉得这根本就是他的本性! 丝毫不做作,像是他原本恶魔般的本性。 猛然,杜芯仪倒抽了口气。她感觉到莫名的害怕,就好像她找寻了千百种方法,现在终于可以打开潘朵拉神秘的宝箱了,但,她的手却微微颤抖着。 从一开始的期待转变为恐惧。 她害怕去触碰那张面具底下的孟思翰,她觉得那不是她戴上勇敢的面具就可以面对的;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如果那张充满人性般温柔的面具一旦卸下,那后果绝对不是她可以承担得起的。 她的恐惧增加了他天生的魔性,他的大手一个使力,她便只能乖乖的靠在他怀里,不要说挣脱了,连呼吸都得先透过他过滤。 ‘我想你是误会了,同情这种东西,是无法从我身上找到的。’他说话时所喷出的气息如阵阵冷锋,轻抚过她的脸,慢慢延伸到她的颈部,她忍不住颤了颤,害怕得交得牙关格格作响。 ‘怕吗?别怕,有我在的地方,没有人可以伤害你。’他温柔的承诺听起来像是可怕的魔咒,将她紧紧束缚住。 没有人可以伤害她!她绝对相信他所说的这句话,但,她很想问问,这其中,是不是也包含了他自己?他是否也不会伤害她? ‘你……你为什么——’她问到一半突然打住,然而,他却像能看透她一般,笑着接口:‘为什么吻你?’ 杜芯仪慌张的摇头,想要否认,想要阻止他将答案说出来。 他的手轻滑过她的唇,爱恋不已的看着那粉色的柔软唇瓣好一会儿,才用低嗄的声音道:‘因为我决定让你变成我的。’ 因为我决定让你变成我的,因为我决定让你变成我…… 这句话像是最恶毒的诅咒,不停的在她脑海、心底回荡,她挥之不去,也找不到办法反抗,只能呆呆的任由他摆布。 本来他自己也还不确定,但,当他的唇第一次吻上她时,他便已经有了觉悟。 这个精致的娃娃,他是再也放不了手了。 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感受,只不过是一个吻,但,她的甜美像是一种快速溶解的毒药,从他的唇经过唾液,然后在一秒不到的时间便入侵他的四肢百骸,甚至连他体内的血液、水分也不放过。 这样甜美的剧毒,让他舍不得戒掉。 他眼眸弯弯,上扬的嘴角带着些她不太清楚的情感,他的唇贴在她唇上,反覆吸吮,然后慢慢往下滑到她的颈部。 杜芯仪心跳加快,无助的小手揪住了他的手臂,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唇贴在她跳动激烈的颈动脉上,他钉住不动,像是饥渴了几千年的吸血鬼,正考虑着该用什么样的角度去吸取她新鲜的血液。 他的吻本来很轻很轻,仅像是根发丝般落在颈上,有点痒,但并无大碍,后来,那根发丝像变成了粗硬的铁丝,突然用力的从她颈上戳了一下。 那仅仅一秒不到的痛,但,她却害怕得用尽全身的力量推开他。 过猛的力道使得她从他怀中跌落,坐到了柔软的地毯上,小手惊慌的摸着自己的颈,像是要确定自己的脖子上真的没有出现两个洞般,她站起身,猛然往房内的另一扇门冲去。 她冲进浴室内,站在一面全身镜前,脸色苍白得跟鬼一样。 小手拨开了自己的发,指尖停在还完好无缺的颈子上,猛然,她瞪大眼,狠狠的倒吸了口气。 在她的右颈上,有抹深红到几乎要见血的吻痕,那吻痕像是一个永远去不掉的刺青,牢牢的嵌在她颈上。 孟思翰像抹无声无息的幽魂,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右手搭上她的肩,左手放在她纤细的腰肢上,他看着镜子中的她,像是下了层结界,她只能动弹不得的回望着他。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那样的恐惧会让他感觉到受伤,他的心会不受控的发疼。 薄薄的泪光涌现,杜芯仪看着他,不敢眨眼,怕得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蓦地,他的眼神变得黯淡无光,闪过一抹难受,但速度快得让她来不及发现。 他将头靠在她颈窝旁,低声道:‘别怕,别怕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卑微,像是在恳求,但她还是感到害怕,她并不想变成他的,她不想变成任何人的,她只想做自己。 她只想戴着面具活在这个充满虚伪的世界里。 突然,他放开了手,深深地看着镜中的她许久,才轻声道:‘对不起,是我冒犯了。’ 他退出了浴室,她随即虚软的跌坐在地上;她脸上的泪还没干,但,内心的恐惧已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失落。 为什么会这样?她是打从心底希望他能放过她,但,当他真的离开时,为什么她会突然希望他不要放手? 她害怕恐惧,她不想过着每天都活在惧怕之中的生活,但,现在从她心底不断涌上的失落又让她感到疼痛。 ‘时间已经晚了,我送你回去吧。’孟思翰站在浴室门外,离她有三步的距离,金边眼镜已经重新戴回脸上,眼底的温柔,微笑的唇,他看起来就跟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他的温柔面具已经戴上了。 杜芯仪愣愣的看着他,突然感觉到自己被他远远的隔离在外,她该试着微笑,该感到安心,但,她却笑不出来。 就连演,都演不出来。 ‘杜小姐?’ ‘不要!’她像疯了般,突然双手捣住耳朵,尖声叫着。 她不要这样,她不想被他推离。 她不让他靠近,但,却又不允许他离开。 她渴望真实的他,却又害怕真实的他;她渴望展现真实的自我,却又害怕展现出自己的恐惧。 ‘杜——’ ‘不要这样叫我!’她红着眼飞扑向他,而他一时失去重心,被她给压制在身下。 ‘不要试着了解我,不要试着接近我的内心,不要试图将我从过去中解救出来。’她语带颤抖,却坚定的说道。 他安静的凝望着她,抿紧了唇,不发一言。 突然,美丽的眼眸眨了眨,透明如上等琉璃的泪水落在她小小的鹅蛋脸上,她用着一种自己从来都没发现的温柔语气道:‘请你不要远离我。’ 不要妄想占据她,但,也请不要放弃她。 简单来说,她想要被爱,想要被呵护,但,她不要去爱,她不要被伤害。 她的自私让他为难。 她是如此的需要着他、渴望着他,却又是如此害怕接近他。 时间过了好久,他始终不发一言,慢慢从地上坐起身,而她还跨坐在他腰腹,小小的头低垂着,害怕听到他的拒绝。 ‘时间晚了,回家吧。’他需要时间想想,还没办法马上答覆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有着失望,但,最后,她抹去了自己的脆弱,强迫自己重新振作起来。 她是个专业的演员,没有什么可以难得倒她,现在,她只要假装自己是个非常坚强的女性就可以了。 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她这样告诉自己。 在送她回家的路上,他们一句话也没说,沉默的气氛持续了一个半小时,车子缓缓停在她家门前。 他拉了手煞车后,双手离开方向盘,而杜芯仪拉了拉车门,发现他还未解开车门的锁,她转头看向他,发现他正定定的望着自己。 她眨了眨眼,用冷静掩饰所有的情绪,镇定的说:‘孟先生,你忘了解开中控锁。’ 突然,他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低叹了一声。‘唉。’ 他的过度反应让她怔了怔,不知所措的回望着他。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让他可以深入她的内心,让她可以不再恐惧,让她可以明白,他永远都不会伤害她。 如果今天之前,有谁告诉她,人可以在短短一个多月内爱上另一个人,她一定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就像她相信一见钟情,只不过她还未有机会碰上罢了。 但,她绝对不相信,孟思翰会是那种人。 他不是一个会随便说爱的人,他总是冷静,总是将自己的情感克制得很好。但,今天晚上的他,像是被另一个恶魔给附身一样,他吻她,给她承诺,央求她完全的信任,这一切虚幻得太不真实。 这就是爱情? 不,她不相信,就算她对爱情一知半解,她也绝对不会相信这就是爱情,这一切来得太过儿戏,不可能会是爱情。 怀疑、猜忌、不信,她眼底闪过的复杂情绪太多,他的手往前握住了她的小手,温柔问道:‘爱一个人,需要这么复杂?’ 他是个成熟的男人,对于自己的欲望相当清楚,什么是他想要、并且可以得到的,一旦他确定了目标,便会排除万难,勇往直前。 她震了震,轻声反问:‘爱一个人,只要如此简单?’ 他甚至不了解她,对于她的过去、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她的出生年月日、喜好、专长,一些最基本的,他可能都不知道,他这样也可以算爱她? 这样也可以说爱她? 他俯身向前,她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然而,他只是将她的手拉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俊秀的脸停在她眼前十公分的距离,专注而严肃的看着她。 他拉着她的手,紧紧的压在自己胸口上,柔声道:‘关于爱,我用“这里”去感觉。’ ****** 杜芯仪呆坐在自己床上,双眼无神的瞪着地面,脑海里不停回荡那晚他说话的话;关于爱,我用这里去感觉…… 他的话将他们隔开成两个层次;他用心去看待爱情,而她用表面的一切去判断爱情。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个如此肤浅的人。 微颤的手轻抚上自己的唇,尽管已经过了十天,她却仿佛还能感受到他唇上欺压过来的霸道柔情,甚至是他舌尖上的滚烫热度。 怎么办?除了害怕之外,她竟感到有一丝丝窃喜。 她压抑不了内心的雀跃,她期待着他下一步的行动,她每分每秒都会想起他,那张温柔似水的面具,还有那双接近魔鬼的邪魅双眸。 ‘芯仪,我可以进去吗?’在门外敲门等候的是宋刚。 杜芯仪走到门前,为他开了门,侧身让他进来。 宋刚走到她房内的单人沙发坐下,示意她坐在自己对面,一向冷淡的眼神在观看她时,流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心疼,他重重的叹了口气,犹豫着该怎么开口好。 ‘我——’ ‘你——’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了下来,宋刚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问道:‘你不想继续拍了?’ ‘不是!我想拍。’她急忙否认,甚至还紧张的站起身。 宋刚看着她过度的反应,更加证实了自己内心的揣测,她果然发生什么事了,关于那个男人的。 ‘你不需要勉强自己,本来就决定好了,上一支广告之后,就让你去国外留学,现在,我仍然可以为你这么做。’他试图说服她,改变她的决定。 ‘不要,我要留在这里,我要拍这部电影,我不要中途而废,我——’ ‘你已经将自己关在家里十天。’他冷静的道出事实,显然她的说法与作法有很大的差距。 ‘我——’她为之语塞。 她入行已经数年,每件工作都是经由她自己同意,公司才帮她接洽;而她总是在工作上力求完美,总是战战兢兢的经营每分每秒,可这次,却大大反常。 自从电影开拍以来,她除了去过第一次润稿的会议之后,便每天将自己关在家里,对于工作的事情不闻不问,如果再这样拖下去,除了这部电影迟迟不能完成之外,她的声誉也将会随之一落千丈。 那晚,孟思翰送她回家,跟他在门口打过招呼,只淡淡说上一句:‘我会等她,请给她时间。’ 起初,他不明白孟思翰话里的意思,只是隐约之间感到他们之间有些不妥,然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杜芯仪却愈来愈沉默,她说话的时间愈来愈短,微笑的次数愈来愈少,他自觉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 他不想看到她这样自我枯萎。 杜芯仪看着他眼底难掩的担忧,抿了抿唇,才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害怕。’ 太多情绪是她未曾经历过的,她不知道该问谁,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想求助,却又不想表现出自己的无能。 ‘害怕什么?’他的语气柔了,眉宇之间也松懈了下来,希望她能信任他,愿意说出她的忧愁,让他和她一起想办法。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常常感到莫名的……心跳加速。’她该害怕陌生男子对她太过亲密的接触,该用尽全力去抗拒,然而,在看不见他的时候,她却又感到莫名恐慌。 就像原本晴空万里的蓝天,突然布上了一层阴霾,光明被掩盖了,但,她却期待即将要落下的阵雨。 她明明最讨厌下雨的,她明明最讨厌阴天的,为什么会突然期待了起来? 是因为他吗?想来想去,都只能是因为他。 他从来不曾在她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羞涩的眼眸写满初尝恋爱的酸甜。 她喜欢上一个男人了,天啊!他不能相信,她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个男人,活生生的男人! 那让她避之唯恐不及、活生生存在着的男人,这怎么可能?! ‘你——’他不知该怎么问出口,更何况,就算他不问,光是从她靦腆的小脸上也可以看出她是喜欢上一个人了。 但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他该怎么做才好?是该将她纳回自己羽翼下保护,还是该将她给推出去,让她在那片属于她的天空翱翔? 他无法永远守护她,却又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受伤害,该怎么做才好?身为哥哥,他该为妹妹做什么? ‘如果常常想起一个人,开心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就连作梦的时候都想,那,这算是喜欢了吗?’她没有发现他眼底复杂的情绪,小小声的问。 ‘快乐吗?’他的声音因充满太多的压抑而显得低沉许多。 ‘什么?’他说话的语气太低沉,她听不太清楚。 ‘当你想起那个人的时候,快乐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 ‘快乐?’她怔怔的看着他,然后微微的点点头。‘如果说快乐的话,好像还真的有些快乐。’ 是了,他虚弱的一笑,现在的情势已经不容许他做选择了,最终,他还是得被迫放手。 ‘你怎么都不说话?’室内沉默得有些可怕,杜芯仪歪着头问他,担心是不是因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只要是能让你感到快乐的事情,我都会支持你的。’她的快乐比流星还珍贵,他只能无条件的在她身后守护。 这是他身为她的哥哥、她的家人,所该做的。 闻言,杜芯仪紧张的小脸慢慢放松,小巧的樱唇上缓缓流露出一个笑容,轻柔得比一阵春风还更让人珍惜。 ‘早点睡吧,既然已经决定好了,就别再犹豫了。’她只是欠缺某个人来给她一点支持,现在他给了,那么,希望她可以勇敢一些,去追求那早该到来的爱情。 杜芯仪从沙发上站起来,匆匆走到他身后,突然开口叫住他:‘喂!’ 宋刚转过头,眼底所有的情绪敛走,无言的等着她开口。 ‘谢谢你。’听她说话,给她勇气,当她的支持。 小脸上灿烂的笑容是给他的,专属于他的,然而,却只是妹妹给哥哥的,那种充满亲情的笑。 他轻轻扯动嘴角,带上了房门,颀长的身躯靠在门外,粗厚的眉皱起,他闭上眼,将所有的苦涩压回自己心底深处。 有些情感注定是没有结果的,所以他永远也不会说,永远也不会让她有机会发现。 所有的痛苦都留给他一个人,就好。 第六章 ‘妈的!你这女的搞什么鬼啊?!’隔音设备良好的配乐室内除了男人愤怒的吼叫声外,还有一声细微的女性抽泣声。 ‘你哭屁啊,给老子好好解释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啊!’邱逸泽大手用力往桌上拍,原本站在他眼前的女子随即缩了缩肩膀,害怕的往后退了几步。 如芭蕉叶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她发育不良的瘦弱手腕,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给扯到自己身前,厉声道:‘解释啊!’ ‘对……对不起……’低垂着头,身材娇小的女子像是遇到有暴力倾向的老师,随时有可能被盛怒之下的他一拳打飞出去。 ‘说对不起有个屁用,你——’ ‘喂!你干嘛欺负依璇姐啊?’纯属女性的娇嫩嗓音打断了邱逸泽的吼声。 邱逸泽充满怒火的双眼在看到来者之后,更加放肆的燃烧着。‘靠!你这个没职业操守的女人凭什么在这边大小声啊!’ 现在会搞到这种局面,追根究柢,根本就是这个该死的鸟女人害的。 如果当初思翰没有用她,现在他也不用跟眼前这个无三小路用女配乐师天天争吵了。 她们那间经纪公司到底在搞什么鬼,从演员到配乐师,没有一个能做出点像样的成绩来。杜大牌从电影开拍以来,只来开过一次会,搞到其他演员的进度严重落后,而眼前这个女配乐师,有事没事就捅些楼子给他收拾。靠!他是出生来帮她们公司的人收拾烂摊子的哦! ‘喂,你这个人年纪也一大把了,说话怎么这么没礼貌啊。难道老师没有教你做人的基本道理吗?’原本,杜芯仪是想去洗手问,但由于拍片现场实在太大,加上她才来过一次,而迷失在现场的她因为听到了争执声,才过来关切一下,谁知一看之下,这个像狒狒的男人竟抓着她们公司里人最好的依璇姐开骂。 哼,这男的一定是看依璇姐没靠山才这样大呼小叫,要是他知道依璇姐可是拿过柏林影展大奖的话,他还敢这样大小声吗? ‘我年纪一大把?’邱逸泽一把放开了眼前的女子,转身朝着那不知死活的杜芯仪接近。 ‘干嘛?你不要以为你比较肥胖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我警告你!’ ‘肥胖?’邱逸泽忍无可忍,他要是再继续放纵这小鬼这样没家教的对他说话,他一定会爆血管而死。 正当他准备要一掌掐死她时,孟思翰轻柔的嗓音制止了这场闹剧。‘今天的工作进度大家都完成了吗?’ 今天的拍摄工作从清晨四点半就开始,有些演员迟迟不能进入状况,加上突然下起了细雨,一堆杂七杂八让他心烦的事情已经够多,现在,消失的女主角好不容易出现在拍片现场,却不快快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却在这跟剪接师大吵特吵,孟思翰觉得自己的好脾气快被消磨殆尽。 邱逸泽看了孟思翰一眼,大掌一把抓住了杜芯仪的手,毫不怜香惜玉的将她给推出配乐室。 趁着火山还没爆发之前,每个人还是速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可不想电影还没上映,自己就被活火山给融化。 孟思翰双手环胸的看着眼前的杜芯仪,最后,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 杜芯仪急忙跟在他身后,想要说些什么为自己解释,然而却又无话可说,一直到她听见碰的一声关门声响,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跟着他走入他私人的休息室内。 ‘我希望你明白,自己在什么时候该做些什么。’他站在窗前,单手开了窗,像变魔术般,手指之间突然多出了根点燃的香菸,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从他嘴里缓缓吐出。 她倔强的反驳含在自己唇内,她从来不知道他是个会抽菸的人。 她甚至不曾在他身上闻到一丝丝菸味。 ‘在我镜头底下工作的演员很多,敬业的、素养高的、演技超群的,多得不胜枚举,但,能让我满意的,却少到可怜,我非常诚恳的请求你,绝对不要让我失望。’ 就算是只看着他的背影,她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沉重压迫感。 ‘如果我能顺利完成这部电影,并且做到让你无法挑剔的地步,你是否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娇嫩的声音里有着超乎常人的自信。 孟思翰将手中的菸给捻熄,转过身看着她,抿成直线的唇轻启:‘如果你能做到,就算你要我死,都没问题。’他的话摆明了她是绝对做不到的。 很好,这正是她想听到的答案。 她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柔声说道:‘那么请你拿稳摄影机,绝对不要漏拍任何一个表情,我一定会让你因为说出这句话而后悔。’ 如果面具底下的他是个恶魔,那么,她也绝对不会是善良好欺负的柔弱天使。 战火已经点燃,现在她只能抱着必死的决心赴战场。 她一定要赢得最后的胜利。 ****** ‘别走,可不可以别走,别再留我一个人?’她颤抖得有如秋风中的落叶,脆弱得教人不忍。 ‘放手。’男人不为所动,但眼底的一丝软弱悄悄出卖了他。 正当她身体微微向前,准备跨出第一步的时候—— ‘卡。’拍片现场再度回到鸦雀无声,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十七次ng了。 镜头底下的男女主角转过身看着孟思翰,不明白究竟又是哪里出了错?同样的桥段从白天演到半夜,他们都已经筋疲力尽了。 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不要说男女主角了,现场许多演员光是在旁观看、等待,都觉得很累了,却没人敢出声。 孟思翰只是双眼盯着萤幕,不停重复看着刚刚的两句对白,然后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 在他沉默了几乎一世纪那么久之后,才站起身,若无其事的对在场的人说道:‘今天就先拍摄到这里,大家辛苦了。’ 现场的人员如释重负,大家纷纷跟导演还有工作人员道别之后才离去。 而孟思翰仍站在萤幕前,目光始终停留在杜芯仪放大的脸上,那湿润的双眸、微微发颤的身子,他没有办法从那样的她身上抽回自己的目光。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个月,这三个月以来,杜芯仪像是变了个人,每天准时抵达片场,拍片的时候连句台词都没说错过,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轻微的一个叹息,完美到令人找不出破绽。 这部电影的拍摄已经进入尾声,只剩男女主角几个重要的镜头,然而他却在这最后关头碰上了瓶颈。 ‘是我出了什么问题吗?’他身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打断了他原本专注的注视。 ‘抱歉,我收拾一下,马上送你回去。’孟思翰关掉萤幕的电源,转身走回休息室,才刚拿起外套跟车钥匙,杜芯仪却堵在门口,硬是不肯侧让。 她双手环胸怒视着他,非得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不可。 她自认已经将这个角色揣摩得很好,她的演出也没有出现任何不自然,然而他却是怎么都不满意,而她也毫无怨言,一次又一次的重新再来,但,无论她怎么做都不能令他满意。 每次在她就要扑身上前抱住男主角的时候,他就喊停。 ‘如果我做得不好,你大可直说,这样不停的保持沉默算什么?’她可以接受别人的教导,但不能容忍他总是给张面无表情的脸。 ‘问题不在你身上。’他总算开口了。 ‘什么?’他这样说反而让她更迷糊了。 现在只不过是要她拥抱男主角,他就感觉到内心一把妒火在熊熊燃烧,无论他尝试了多少次,就是没办法说服自己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拥抱别的男人。 光是想像那幅景象他便会有股想杀人的冲动,他担心一旦她飞扑上前,那么他这段日子以来所有的克制一定会失控。 ‘喂!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问题不在我身上,难道是在你身上?’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凝重,虽然有点害怕,但她还是想知道问题所在。 ‘回去吧,我的问题我会自己解决。’他只是还需要些时间做自我调适,他有绝对的自信不会影响拍摄的进度。 他走到她身侧,轻微拉开了她,而她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不知哪来的勇气,在他开车门之前,她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他转过身,力持镇定的回望着她,唇角扯起和善的微笑,他还没开口,她却突然用力的甩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空荡无人的街道上,他的脸微微偏了,而她正杏眼圆睁的瞪着他,眼底的水气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 ‘不要再拿这张虚伪的笑脸看我。’她已经受够了。 整整三个月以来,除了工作上必要的交谈,否则他绝不会对她多说一句话,就连每天送她回家的路上,他也只是专注的开车,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 在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开始尝试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他却突然停下所有的动作。从一开始,存心挑逗她的人是他,说要让她变成他的人也是他,可,他却像是得了失忆症,什么都忘了;对着她的时候,就像只是一个工作上所需要的演员。 他刻意的疏远让她觉得相当受伤。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再度回到这里?’她排除万难,克服内心的恐惧,为的不是他那虚假的笑、做作的和善。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看到那个女人有多痛苦?我每天回到家就忍不住发冷、呕吐,每个晚上都被恶梦给缠身,但,我都撑过来了。而你,你现在究竟是拿什么态度对我?’她已经不能好好的吃顿饭了,她在短短三个月内瘦了四五公斤,她所有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你想知道他究竟对我做了什么?好,我就告诉你!’她豁出去了,决定把一切都摊开来说。 ‘一年多前,我正在停车场等我的助理,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我的肩膀,我毫无设防的转过身,以为只不过是想要索取签名的影迷,谁知道,那个男人拿了块布掩住我的口鼻,我连挣扎都来不及,就这样晕死过去。 ‘那个人将我带回他家,然后丢下我一个人外出去工作,整整两天,我被捆绑在他的衣柜里,没有食物、没有水,连一点光都没有。我每秒都在哭,每秒都在祈祷,终于,我听到有人转动门把的声音,是他回来了—— ‘小宝贝,我回来了,我——’原本朝着她接近的脚步声在听到门铃响起时停顿了下来,原本他不想理会,却听到门外的人翻动包包,抽出一串钥匙,他随即惊慌失措的往外冲。 躲在衣柜内的杜芯仪瑟缩在衣柜一角,竖直耳背,细心倾听所有的声响。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过来?’那个男人稍嫌不悦的问道。 ‘怎么?又偷偷藏了什么人在家里,怕被我发现吗?’是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尖锐,上扬的音调充分显示出她的不悦。 ‘没这回事,我只是——’他的话突然打住,两组急切的脚步声往她的方向逼近,杜芯仪怕得连呼吸都不敢。 ‘够了,你这个婊子,我已经受够了!’衣柜的门传来重重的声响,像是有人正被压倒在衣柜门上。 杜芯仪死命咬紧下唇,恐惧的泪水不停的涌出眼眶。 ‘反正你来找我也不过是为了满足身体上的需要,好,废话少说,我现在就满足你这个贱女人。’衣服被撕裂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尖叫声,然后是两人跑走的脚步声。 接着,她听到一声凄惨的男性吼叫声,伴随着是女人凄厉的哭喊声。 那个女人哭了很久,一边哭一边说着她听不清楚的话,接着,脚步声朝她逼近,在她什么反应都还来不及做出的时候,突然有把锐利的武士刀插入衣柜内,只差零点一公分就直接划破她的脸。 她怕得动不了,然后武士刀被拔出,接着,一秒不到的时间,再次狠狠插入衣柜内。这次,她的衣服被划破了,而她却毫无招架之力,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惨死在那把武士刀下时,突然有警车笛响的声音慢慢靠近。 匡琅一声,是那把刀被丢落在地的声音,接着是急急忙忙的脚步声,之后,房内再度回到平静。 过了好久,衣柜的门被打开,一张张陌生的脸映入她无神的眼瞳中,她像是看不见、听不见,任凭身边的人怎么叫她,她都没反应,随即,她被迅速送往私人医院。 每天都有警察来为她做笔录,心理医生、精神科医师各自为她做了许多检查,然而,这件事像被她深深遗忘了般,她怎么也不肯开口提起。 最后,她被宋刚接回家,离开演艺圈大半年,好不容易,她做好了心理调适,决定将手头上最后的几份工作完成,然后就出国去,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而他,孟思翰,偏偏在她完成手头上最后一份工作时找上门来。 用他的温柔打动她,用他的承诺守护她,在她终于有一丝丝软化的时候,他却又抽身离开,放任她一个人。 她选择相信他,而他却远远的疏远她。 现在,她放下手中唯一的筹码,她将自己的过去坦白告诉他,如果他从一开始想要知道的不过就是这个,那么,现在已经够了,她已经毫无保留的告诉他了。 事到如今,他是要选择卸下面具,同样真诚的面对她,还是戴上面具,笑着将她给推离,都只能听天由命了。 第七章 在听完她所有的独白之后,他依然面无表情,只是淡淡丢下两个字:‘上车。’ 她绝望到几乎要心碎了。但,她不会在这里,不会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一丝丝脆弱,她抬头挺胸,绕过了车,坐上驾驶座旁。 她埋在心底深处的恐惧第一次松口说出,然而,她可能选错了对象,她没有得到丝毫的帮助,也没感到松了一口气,只是感觉自己的内心愈来愈空洞。 车子以极快的速度奔驰在街道上,他在一栋她未曾来过的建筑物前停了下来,然后下车绕过车身,将她给拉下车,不分青红皂白的将她给拖到那扇大门前,然后在清晨五点按下了门铃。 ‘喂!你做什么,你疯了!现在——’ 门后的女子身上穿着丝质的睡衣,她拉了拉身上的外袍,睡意正浓的看着门外的二人。‘孟导演?这么晚了,有事吗?’ 杜芯仪像被钉子给定住了双脚,只能张大口看着眼前的女人,一句话也说不出。 ‘去自首。’孟思翰开口就是这句话。 站在门边的林可欣瞪大双眼看着他,随后拧起了稀疏的眉,饱受惊吓的神色像是看到恶鬼正站在她眼前一般。 ‘我有人证。’他再次语出惊人。 杜芯仪狠狠的倒抽了口气,侧过头看着身边的他,然后感受到如利刃般的灼人视线火辣辣的盯在她脸上。 ‘是你?!’林可欣嘴角轻微抽搐,眼底的愤恨眼光如怨灵般投射在她身上。 杜芯仪摇着头,想要开口解释,但在看到她脸上的恨意时,却惧怕得说不出话来。 颀长的身躯挡在杜芯仪身前,孟思翰面色凝重的开口:‘她是无辜的,她让他给绑架了。’ ‘绑架?’林可欣像是吓了一跳,抖着声音疑惑的开口。 ‘她活在这场恐惧之中已经一年多了。’她不是破坏他们感情的第三者,她甚至对他们两人一点印象都没有,却被无辜的牵扯进他们爱恨情仇的暴风圈中。 ‘你真的……?’她的眼光越过了孟思翰,看向那个抖个不停的杜芯仪,随即,答案昭然若揭。 蓦地,警车的笛响划破他们之间的凝重气氛。 杜芯仪慌张的左顾右盼,在看到远远奔驰而来的警车时,慌张的对上林可欣惆怅的双眼。 杜芯仪清澈的眼底有着无言的请求,像是要她快逃。 突然,林可欣心凉的笑了。 去年,她杀了他的时候,本来就没打算独活,只是一直觉得自己不能放过那个破坏他们感情的第三者,所以才一直受着良心的谴责苟活至今。 现在,真相大白。原来根本没有什么第三者的存在,这一切都只是因那个男人永不满足的欲望;他一次又一次践踏她的真心,总在有所需求的时候才会来到她身边;而她也只是自己骗自己,傻傻的一次又一次的沉沦,总以为他有一天一定会改。 她不停说服自己,一定是因为有第三者的存在,然而事实却是如此伤人,根本无关乎谁,就算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他的心也绝对不会只放在她身上。 这么多年了,他根本就没有爱过她,连一天都没有。 说真的,她感到非常的后悔。像他那样的男人,根本不值得她付出那么多年青春去爱他,根本不值得让他的血玷污了自己的身心。 而现在,轮到她了;她杀了人,自然难逃法律的制裁。她转身跑回屋内,杜芯仪跟孟思翰随即跟上,在她冲进厨房、举起一把亮眼到刺目的锋利大刀时,杜芯仪突然整个人飞扑上前。 孟思翰迅速的伸出了手,却迟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刀刺入杜芯仪的背脊中。 鲜红温热的血溅在林可欣颤抖的双手上,她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杜芯仪,只能急促的喘息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杜芯仪痛得动不了,她费尽了力,伸出手握住了林可欣沾满血迹的手。 ‘你……你为什么……’她杀了人,也差点杀了她,她是个杀人凶手,为什么她还要阻止她自尽?像她这种人,根本就是死有余辜,她为何 ‘你值得……更好的。’她一直都非常怕林可欣,一直到刚刚她们四眼相对时,她还是怕得发抖;但,在看到她打算自杀时,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突然觉得她只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 她只不过是因为太爱那个男人,才会沦落到今天的局面。 刚刚林可欣的眼底浮现了对她的歉疚、对自己杀害心爱男人的懊悔,这一年来,她一定也是每天活在罪恶之中。 杜芯仪觉得自己可以原谅她。 以前她不懂得爱是什么,所以觉得像林可欣那样得不到便要摧毁的爱情很可怕,现在,她渐渐可以体会到,那是一种怎么折磨人心的痛。 每天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却又无法接近他的内心,她明白那种感觉,所以,她可以原谅林可欣。 或许她还不能马上从恐惧之中脱身,但,她想要原谅她。 林可欣看着她晕倒在自己怀里,放声尖叫。 一时之间,房内多了好多全副武装的警察,有人架住了林可欣,有些人忙着收拾地上的证物,而孟思翰抱起了晕厥的杜芯仪,快步坐上其中一辆警车上,直奔医院。 ****** 宋刚在接到孟思翰的电话十分钟内,赶到了医院。 他在手术室门外看到孟思翰,劈头就给他一拳。突然其来的冲撞力让毫无防备的孟思翰跌倒在地。 ‘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宋刚的咆哮回荡在安静的医院内,引来不少护士的关切。 宋刚蹲在地上,揪起他的衣领,正要挥手多补一拳的时候,突然有人阻止了他。‘刚,别这样。’ 徐敏柔,跟宋刚交往七年的女朋友,她双手紧抓着宋刚有力的拳头,试图阻止他的暴力相向。 孟思翰的嘴角冒出些微血丝,他脸上却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缓慢的站起身,然后深深的对宋刚鞠躬道歉:‘打吧,如果打了能让你心情好过些。’ ‘你不要以为我不敢!’宋刚激动的上前,徐敏柔闪个身挡在孟思翰身前,希望能稍稍平息他的怒火。 ‘发生这种事,谁都不想,你得冷静下来。’徐敏柔看着他脸上的狼狈,内心闪过一丝痛楚。 从以前到现在,只要是扯上芯仪的事情,他便会像变了个人似的,所有的冷静都不见了,慌乱得如同受伤的野兽,只怕不能保护好怀中的佳人。 他对妹妹的疼爱已经超过了太多,然而,他却死也不肯承认。 在他们三人僵持着的时候,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一位年约五十的男医生走了出来。 ‘伤者没什么大碍,只是失血较多。刀伤并没有伤及任何器官,多休息一段时间就会康复了。’医生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没什么大不了,根本不用大惊小怪。 ‘谢谢。请问家属可以进去看她吗?’三人之中最为冷静的徐敏柔开口问道。 ‘可以可以。等等伤患就会转到普通病房了,你们先去办理住院手续。’语毕,医生挥挥衣袖,告别。 随即,身穿水蓝色宽松衣服的杜芯仪被推出了手术室,她趴在单人床架上,小小的脸上略显苍白,但看起来果真如医生所说,并无大碍。 宋刚随即冲到她身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随着护士一同离去。 孟思翰站在原地,目光仍追随着那愈来愈远的床架,一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但他还是舍不得移开视线。 白色的干净手帕递到他眼前,接着是张温柔的笑脸。‘拿去吧,你需要的。’ 孟思翰道谢着接过,转身想找寻地上的眼镜时,徐敏柔摊开了手,将眼镜递给他。 ‘这副眼镜是没有度数的吧?’他在接过眼镜时,听到她这样问。 孟思翰有点讶异,想不到她会如此的观察入微。 ‘一起去喝杯热茶?’徐敏柔微笑着问他。 他们走到医院内附属的餐厅,各自点了杯热饮,面对面而坐。徐敏柔缓缓开口打破沉默:‘请你不要责怪宋刚。’ ‘我当然不会。’孟思翰急忙抬头否认。 如果是自己的妹妹被弄成这副德性,说不定他会更加抓狂;更何况,是他没有遵守承诺,他没有将杜芯仪给照顾好。不,应该说,今天这个局面全是他造成的,他被打被骂都是活该,他不值得被原谅。 从一开始,他听到那段造成她恐惧的原因时,他便失去了冷静,只想尽早解决这件事情,想将她从那段痛苦的回忆中给拉出来;他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她,他有绝对的自信不会让她受到伤害;然而,在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只能像个废人,阻止不了那把刀刺入她体内。 那种椎心的痛,他到现在都没有办法忘记,或许,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忘记。 自己想要守护的宝贝竟在自己面前被人捅上一刀,他实在是个无能的人,他根本没有爱她的资格。 ‘请你,也停止责怪自己。’事情的经过她全听警察说过了,这件事情,并不能全怪他。 ‘不,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他的错。 ‘你只是太过在意芯仪了。我明白,你只是想要帮助她,想要让她从过去走出来。’说真的,同样身为女人,她实在很羡慕芯仪,身边有两个如此深爱她的男人。 ‘这一年多来,不只是宋刚,连我都跟着受尽了苦痛,我们都希望能够帮助芯仪从过去走出来;如果当时知道真相的人是我,或许我也会在当下选择跟你一样的做法。’与恐惧面对面,那是最快最好、却也是最危险的解决办法。 然而,当时芯仪会飞扑上前,那其实是她预料得到的。 ‘从我第一眼见到芯仪,便知道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孩,虽然她的脾气骄纵了些,但,她从未想过要去伤害别人,她总是刻意与人保持臣离,为的就是害怕别人太过接近她,试图了解她、帮助她。 ‘她觉得自己永远没办法从过去的恐惧中走出来,所以,她不想把别人牵扯进来,她只想假装自己可以活得很好,她一直都非常努力的假装着。’ 她的话带给孟思翰莫大的冲击。 她在他面前狠狠的撕下那张面具,为的并不是能得到他的帮助或怜悯,她只是纯粹用一种爱人的心情,对着自己喜欢的人坦承自己的一切。 她用最真实的一面来面对他,然后,渴望他也能平等的对待她。 然而,他不能,他没有给予同等真实的回应,他让她失望了。 孟思翰颓丧的从椅子上站起身,低声道别,然后离开了医院。 ****** ‘妈的!谁啊,老子今——’邱逸泽火大的拉开了门,却看到一脸失意的孟思翰,连串的脏话顿时止住。 孟思翰高举手中的纸袋,然后笑笑的走入他家。 孟思翰走到他家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从袋中拿出了酒精浓度极高的威士忌,打开了瓶盖,大口大口的往自己嘴里灌。 可能是因为早上七点多就被吵醒的缘故,邱逸泽怀疑自己还在作梦,不然怎么会有机会看到眼前这比火星人攻打地球还要珍贵的画面? 思翰在喝酒。当然,邱逸泽不是没看过他喝酒,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思翰这样凶狠的灌酒,活像个酒鬼般。 啧啧啧。思翰可是他眼中最模范的乖宝宝,现在竟然在灌酒。怪了,这其中一定有哪里出错了。 邱逸泽在他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坐下,尽量用他天生缺乏的温柔语气说道:‘思翰啊,有什么事就说嘛,虽然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但起码也可以为你分担解忧一下啊。’ 只要不是关于那些什么情啊、爱的,他应该都能帮得上忙。 ‘我爱上她了。’孟思翰丢下手中空了的玻璃酒罐,再从袋中拿出一罐陈年红酒来。 靠!显然平常他烧香拜佛不够虔诚,老天爷没听到他的祈求。 ‘你是说杜大,呃……杜芯仪吗?’ 孟思翰更加勇猛的灌着酒,他身上的衬衫全被唇角溢出的酒给浸湿了,然而他却无心理会,只是更大口更凶狠的灌着酒。 ‘喂,会醉的。’虽然他也很好奇这家伙喝醉了会是怎样,不过,现在不是看热闹的时候。 ‘醉了好,就这样醉死,最好。’可惜他从来没有喝醉过,尽管他喝再多的酒,顶多也只是让他头疼欲裂,酒精并不能暂缓他内心的疼痛,他过度坚强的意志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入侵。 该死的,他不是不愿展现真实的自己,他只是害怕真实的自己会将她推离自己身边更远。 她不会真的想了解他的,他几乎可以预想得到,当她看清真实的他时,脸上所流露的惊慌失措,不要说是逃跑了,可能连呼吸的勇气都没有。 砰! 玻璃罐砸落地面发出巨大的声响,邱逸泽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发疯的好友,再看看地上的一片狼藉,他内心突然有个想法:刚刚,他不该开门的。 孟思翰站起身,瘦长的身躯还算站得颇稳,他低声开口:‘告诉典毓,这部电影不拍了。’ 不要说发问了,邱逸泽连挽留他的时间都没有,孟思翰便开门离去。 邱逸泽追到门边,看他坐进一辆黄色计程车内,随即回到家里,匆忙拨了通电话。 ‘喂?喂喂喂!’电话接通后,对方却迟迟不出声。 ‘有事?’倪典毓的声音听起来比平常低沉许多,像是睡到一半被吵醒,语气听起来也不太好。 ‘废话!当然是大事,如果不是大事,我——’ ‘说重点!’倪典毓不耐烦的打断他。 ‘刚刚思翰那家伙跑来我家喝酒,然后还乱丢空酒瓶,现在我家客厅——’ ‘邱逸泽……’这家伙的中文能力真的很低,连什么是重点都不能抓出来吗! ‘重点来了。那家伙说不拍了。’靠!让他发一下牢骚都不行? ‘什么?!’倪典毓的声音听起来也颇为惊讶。 ‘干嘛,重听哦?思翰说电影不拍了,不……喂?喂喂喂!’嘟嘟嘟嘟嘟,电话被挂掉了。 邱逸泽火大的一把摔掉电话。靠!这女的真的很白目耶,每次重点一听完就迳自挂上电话,连声招呼也不打,害他每次都对着电话演独脚戏。 噗嘶噗嘶……身后传来怪异的声响,接着是烧焦的味道。 邱逸泽疑惑的转过身,看到刚刚被他丢在地上的电话因线路碰触到地上的酒精而激出些许火花来。 他急忙冲进浴室,弄来还滴着水的湿毛巾盖在那可能会烧起来的电话线上。 妈的!凌晨四点多才刚从拍片现场回家,睡不到两小时又被思翰给吵醒,现在家里又一片混乱,啊!他忍不住放声大叫。 谁来告诉他,他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他只不过是个剪接师,只不过是个朋友,只不过想好好完成手上的工作,然后跟拜把兄弟一起耀武扬威,只不过这么简单而已。 为什么情况会搞到这么复杂? 对,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人,那个该死的杜芯仪,他绝对不会就这样算了。 看来这件事情非得靠他邱大少亲自出马才行。 他走回房内,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手机,拨了一组熟悉的号码。 ‘喂?’话筒里传来柔软的咕哝声,听起来像是还没睡醒。 ‘余依璇,从现在开始,给你三十分钟,马上到我家来。’邱逸泽火大的对着话筒里的人吼着。 ‘什么?三十分钟?不行啦,我……啊啊啊!’他中气十足的吼叫让她顿时清醒过来,急忙从床上跳起身,却因脚丫勾到被单,不小心整个人滚到床底下去。 乒乒乓乓的声音从话筒彼端传来,邱逸泽几乎可以想像她笨手笨脚滚到床底下,然后撞到身体青一块紫一块的模样。 这该死愚蠢的笨女人。 ‘你现在还有二十七分钟。’语毕,他在她惊慌失措的求饶声中无情的挂上了电话。 接着,原本充满疲倦、恼怒的脸上代之而起的是一抹难得的微笑。 坏心的微笑。 嗯,他决定要好好善用这只可爱的小白兔。 他躺回自己床上,看着墙上的时钟,忍不住开始倒数。 他有预感,等等这只小兔子一定会穿错鞋子,又或者可能连牙都忘了刷,呵呵!光是想到她害怕的模样,他就忍不住想笑。 开怀的大笑。 第八章 她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她已经有好久不曾睡得那么好了。 梦里没有再出现那张扭曲的嘴脸,也没有吓人的尖锐声音,更没有那把随时可能插中她的武士刀。 为什么呢?喔,对了,因为那双对她充满歉意的眼眸,所以,她决定要原谅林可欣了。 林可欣?! 双眼霍然睁开,她趴在床上,所能触及的视线范围有限,她眼珠转动,心急的想起身,随即感到背上传来阵阵刺痛与麻痹感。 ‘好痛!’她低呼出声,随即有双白色的尖头鞋靠近她身边,接着,是个非常令人安心的声音。 ‘别乱动,伤口会裂开的。’徐敏柔弯下了身子,温柔的眼眸对上她的,温柔的说道。 ‘敏柔姐。’杜芯仪的小脸上写满安心,她乖乖的趴回床上,侧过脸看着她。 ‘来,喝点水。’徐敏柔倒了杯温水,然后放了根可以弯曲的吸管在杯内,细心的将杯子拿近她嘴边,将吸管轻放在她唇边。 杜芯仪像个听话的孩子,乖乖将杯内的水给喝光,干燥的唇润了润,才回以感谢的笑。 徐敏柔放下杯子,拿了张椅子坐在她床边,取过一把梳子,轻柔的为她梳着乌黑长发。 她没有姐姐,只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所以她一直将徐敏柔当成自己的姐姐,享受被她照顾、被她呵护的滋味。 在她眼里,始终觉得敏柔姐是个世间罕有的温柔女子,她甚至没看过她生气,连说话大声一点也没有过,她总是温柔的对待每个人,就像那个男人一样。 想起了孟思翰,她突然睁开眼,低声问道:‘那个……有人来看过我吗?’她不知道自己是昏迷了还是睡着了,也不知道从那个早上之后,时间过了有多久。 她只想知道孟思翰现在人在哪,他是否也为她守候着?担心着? ‘你是说孟导演吗?’ ‘才不是!’太过急切的反驳让她露出了马脚。 ‘孟导演他不会来了。’徐敏柔停下手上的动作,语气里有些失落。 ‘为什么?’杜芯仪故意停顿了一下才问,就怕让徐敏柔看穿她。 ‘这部电影停拍了。’ ‘怎么可能?!噢!’她忘了自己有伤在身,激烈的起身,牵动了伤口。 徐敏柔按下她的身子,将她的衣服拉开,看着白纱底下泌出的些许血丝,无奈的叹了口气。‘想念就说想念,人要忠于自己的情感。’ 这次她没有反驳,只是将脸埋在枕头底下,不发出声音来。 ‘他对于自己造成现在这个局面感到非常抱歉。’徐敏柔取下她的纱布,为她止血,重新上药。 ‘我根本没有怪他。’枕头底下闷闷的传出一句话来。 ‘并不是谁怪不怪他,而是他根本无法原谅自己。’ ‘为什么?’飞扑上前是她自己的决定,他为何不能原谅自己? 徐敏柔沉默的为她重新缠上纱布,然后拉下她的衣服,为她盖上薄毯,重新坐回她身边,静静的伸手抚摸她的后脑,等着她抬起脸来,才又开口。 ‘没有人可以忍受自己心爱的人在自己眼前受到伤害。’孟思翰不能,宋刚也不能。 ‘我才不是他心爱的人。’杜芯仪呆滞了几分钟,才低声道。 ‘芯仪,当你用真实的自己去面对他时,希望能得到怎样的回应?’徐敏柔问她。 ‘我希望他可以接受我,并且对我也有同等的回应。’展现出真实的自己。 徐敏柔笑了笑,又问:‘那么,在你决定要展现真实的自我之前,内心又是怎样的感受?’ ‘非常害怕。几乎就要放弃了。’她不知道自己当初是哪来的勇气,她本来打算一辈子就这样算了,永远都戴着面具这样生活。 就算一辈子孤单也没关系,只要不去伤害到别人就可以了;但,他的出现扰乱了她平静的心湖,他让她渴望光明,渴望能感受那种坦白自己一切的真实。 ‘所以,他也是非常害怕的。’徐敏柔笑笑的摸摸她柔软的颊,用第三者清净的眼光去看待他们之间蠢蠢欲动的爱情。 ‘所以,他并不是不愿意?’真的吗?他是害怕被她拒绝吗? ‘或许,他曾经对你表示过?’然后却被她给拒绝了,所以,他才又如此害怕更往前一步。 徐敏柔的话像是一阵残酷的龙卷风,将她全身给包缠住,让她动弹不得。 ‘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 那次,他伸出了手,但,她却摇头拒绝,退缩到自己的安全保护膜里。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原来,当时闪过他眼底的是不被她信任的苦痛。 ‘别怕,别怕我。’ 他放下的男人自尊、身段,卑微的恳求她一丝丝的信任,然而,她却一再的退开。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他问过她,然而她却哑口无言,将他推离自己更远。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她不能好好正视他的情感?而在有意无意中为了保护自己而伤害他? 怎么办?这一切都来不及了吗?她已经来不及补救了吗? ‘敏柔姐,我想睡一下。’杜芯仪的脸色有点苍白,她无力的闭上眼,看起来像是非常累了。 徐敏柔体贴的亲吻了她的额头,然后离开,留给她私人的空间。 在门关上的同时,杜芯仪睁开了眼,小小的手握紧了拳头;她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让这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这部电影一定要完成,她一定要将角色诠释得让他无可挑剔,然后索取她该得到的承诺。 她不会就这样放弃;而他也一样,绝对不能这样就放弃。 谁也不能先放弃。 ****** 在医院里整整躺了一个月,终于,她在伤口愈合了八成之后,自己办了出院手续,走出了医院大门。 她站在路边,准备拦下计程车,突然,有辆白色保时捷如旋风般停在她身侧,车窗缓缓降下,那张太过熟悉的脸让她忍不住惊呼出声:‘依璇姐?!’ 余依璇对她笑了笑,下车调整了椅背,打算自己坐到后座,让她坐在前座,而驾驶座的男人却突然出声:‘谁说要让她上车了?’ 邱逸泽脸上带着过大的墨镜,几乎遮去他大半张脸,杜芯仪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 ‘你这只臭狒狒——’ ‘芯仪,你是不是想找孟导演?’余依璇赶在两人的战火点燃前急忙出声。 ‘依璇姐,你知道孟导演在哪?’不会这么顺利吧?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嗯。就在——’ ‘喂!谁让你告诉她了。’邱逸泽口气不善的开口,打断了杜芯仪期待的答案。 余依璇左右为难的看着二人,正考虑着该怎么开口的时候,邱逸泽先开口了。 ‘小鬼,我警告你,思翰是我的拜把兄弟,如果你不喜欢他,就直接给他个痛快,不要搞东搞西搞一堆。’最后倒楣的人可是他。 原本准备反击的杜芯仪怔了怔,没想过他会这样说,美艳的小脸上敛去了骄纵,换上一张严肃的神情,正经说道:‘请你告诉我孟导演在哪里。’ 她知道他只是害怕她会伤害孟思翰,并不是对她真的存有偏见;面对一个如此坦诚担忧自己朋友的人,她用着一种非常诚恳的态度去对待他。 她这样的谦虚有礼反倒让邱逸泽无所适从,他挥了挥大手,像叫仆人般对着晾在一旁的余依璇下指示。 余依璇连忙从自己口袋中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她,接着又为难的望向车内的人。‘我们不能送她去吗?’她可爱的同事害怕跟陌生人单独相处耶,总不能让她一个人走去吧? 狗屎!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竟会怕这女人拿那张楚楚可怜的表情望着他。 ‘上车。’ ‘拜托你。不然让我先陪着芯仪一起过去,然后再过去找你可以吗?’余依璇几乎要下跪了。 邱逸泽瞪了她一眼,从牙缝里吐出一句:‘两个一起上车。’ 余依璇忍不住露出大大的笑容,连忙催促杜芯仪快上车,然后自己再坐回驾驶座身边的位置上。 ‘邱大哥,真的非常谢谢你。’余依璇系上安全带,转身给了他一个甜甜的笑,眼底仿佛漫画中的小甜甜,还闪烁着泪光。 邱逸泽怔了怔,什么都没说的转回脸,专注的看着方向盘,内心却冒出一种奇妙的微酸气泡。 像是有人放了块糖在他心底,惹来些贪吃的蚂蚁在他心里钻动,有点痒,又有点麻,怪奇妙的。 ‘到了。’车子快速飘了二十分钟后,邱逸泽停下车来,在还没解开车门锁之前,突然沉声道:‘我劝你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下车的杜芯仪从后座看着他的侧脸,摸不着头绪。 喀答一声,车门锁开了,他在她踏出车门时低声说道:‘他可不是一个温柔的家伙。’ ‘什么?’杜芯仪好像听到他说了什么温柔的,转过身又问了一次。 邱逸泽只是看着前方,不耐烦的说:‘快滚下车!’ ‘谢谢你。’虽然他在最后一秒显得非常没有礼貌,但,她还是可以原谅他这一次。 ‘喂!你还不快上车!’邱逸泽不自在的撇开头,对着还呆站在门外的余依璇叫道。 余依璇急忙坐回车内,隔着车窗看着站在门外的杜芯仪,一时之间觉得有些难过。 ‘如果孟导演不开门怎么办?’余依璇转过身看着他,豆大的眼泪已经哗啦啦的滑落。 ‘烦死了!’邱逸泽按下车窗,丢出一串钥匙,随即扬长而去。 杜芯仪蹲在地上,捡起那串钥匙,然后紧紧握在手里,慢慢的站起身,深深地作了几个深呼吸后,才转身看向那扇熟悉的大门。 这里是他家,她曾来过一次。不,是两次,在同一天内,来过两次。 一次是哭着进来,另一次是失去意识的进来,而这一次,是她在意志清醒的时候自己选择踏进去。 她看了看门铃,最后决定善用手中的钥匙。她将钥匙插入外面的铁闸内,突地,刮起了一阵强风,她抬起头,原本晴朗的天上布满了一层浓密的灰色云朵。 仅在眨眼的瞬间,大雨便唏哩哗啦落在她身上。 她内心感到些微的恐惧,感觉这是老天爷给她的一个暗示,如果她决定走入这扇门,非常有可能再也不能完整的出来了。 蓦地,他那双充满魔力的邪魅双眸闪过她脑海,她抖了抖,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害怕。 最后,她选择转动手中的钥匙,踏入这块她未曾深涉的禁地。 ******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厚的菸味,交杂着微酸的酒精味。 一时之间,她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房内的所有光线都被遮盖住,地上堆满了空酒罐还有菸蒂,她小心翼翼的走着,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来。 终于,她听到轻微的声响从未关紧的房门内传出,她小心的靠近,隔着小小的门缝往内看,等待双眼慢慢适应屋内的黑暗。 床上躺着一个人,辗转难眠的翻来覆去,还不时发出轻微的呻吟。 那浑浊的呼吸声带着沉重的悲痛,像是受伤却没人理会的野兽,正孤独的躲在自己的天地,等着死亡慢慢降临。 她的心紧紧的纠在一起,小手忍不住推开了房门,轻巧的朝那身影迈进。 孟思翰扯扯自己的领口,转身趴在充满酒气的软被内,突然,空气中飘来一股太过清新的气息,让他刻意放纵的涣散神智在瞬间觉醒了过来。 那味道像是沾了蜜糖的蝴蝶,在他的四周翩翩飞舞,轻柔的挑动他的感官,又像是风抚过他身上的每一吋肌肤,他伸手挥了挥,却什么都没碰到。 原来,只不过是他因极度渴望而出现的幻觉? 杜芯仪蹲在地上,小手捣住了自己的唇。刚刚她差点就被他捉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开,那纯粹只是她下意识的反应。 床上的人像是放弃了,四周再度回到静谧,而蹲在地上的杜芯仪悄悄的站起身,在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动作前,突然让一只铁臂给揽住腰身,瞬间就被压制在床上,动弹不得。 她怕得连惊呼声都叫不出来,只能睁大眼瞳看着身上的他。 他恍若一只身形矫健的野生豹,他的下半身压在她下半身上,双手分别钳制住她的双腕,发光般的黑瞳炯炯有神的盯着她。 当空气中传来另一个呼吸频率的时候,他就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全身的细胞紧绷着,兴奋的蠢蠢欲动着;他知道,是她来了。 既然她选择踏进他的领域,他便不会再放手,她已经没有退缩的权利了。 ‘我——’杜芯仪试着开口解释自己为何而来,他却突然低声咆哮,吓了她好大一跳。 那是充满喜悦的咆哮。 他开心到忍不住微微发抖着。 ‘你——’ 他如阵风俯身向下,用力的抹上她柔软的唇,像是永远也要不够似的,疯狂的汲取她唇内的芬芳,刻意延长了时间,几乎让她透不过气来。 他的唇舌带着几乎要灼伤人的炽热温度,从她的唇往下滑到她的颈动脉,然后用最慢的速度移至她激烈起伏的胸口。 衬衫领口底下飘来女性独有的阵阵馨香,他知道自己还可以用残余的一丝自制力将她给推开,但,他却咬紧了牙,决定忽略内心那微弱的人性。 他的牙仿佛尖锐的武器,用力一咬,便将她衬衫上的一排钮扣全给扯烂了,敞开的衬衫底下是件纯白色蕾丝内衣,他的眼神从她高耸的胸慢慢往下,最后停在她腰际的牛仔裤上。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势的发展快得让她慌了,她趁着他松开自己双手的时候,转身想爬走,但她却感到自己的腰被他的大掌给捉住,然后,原本包裹着她下半身的牛仔裤被用力扯下。 他跨坐在她的小腿上,灼热的目光停在她背后小小的白色纱布上,蓦地,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只是怔怔的看着那块白色纱布,不再有任何动作。 时间像凝结了一个光年那么长,他低沉的声音仿佛从最深层的地狱传出:‘你为什么来?’ 趴在床上的杜芯仪感到自己的胸口莫名一紧,她告诉自己,这次,绝对不能将他推离自己,她得非常小心的回答才行。 她想了好久,才轻声道:‘我为了你而来。’ 倏地,他俯身趴在她背上,在她耳边低语:‘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为什么……而来?’ 在他的压迫之下她没有办法转身,只能坚定的再次开口:‘我为了让自己变成你的而来。’ 她的话将他仅有的最后一丝冷静给瓦解了,他用力扯开自己的衬衫,湿热的唇从她的肩上沿着她的脊椎骨慢慢滑落,最后停在她的腰上,大手拥住她柔软的腰腹,一个转身,便将她给带到自己的身上,变成女上男下的姿势。 在转过身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内衣背扣被解开了,还来不及护住自己的胸,却突然整个人被他强势的压在身上。 两副近乎赤裸的躯体紧紧的依附在一起,尽管她对男女之事毫无经验可言,也能清楚感受到正压在她大腿之间的灼热硬物。 怎么办?她又紧张又羞愧,恨不能马上昏死过去。 可是,她刚刚明明说了是要来让自己变成他的而来,如果现在临阵脱逃了,那,他一定不会再让她靠近了。 那,她假装昏倒好了;可是,她心跳如擂鼓,紧张得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假装昏倒。 ‘你很害怕吗?’她的心跳得很快,从她的胸口传到他的胸膛上,她的身体滚滚发烫,带着些微的颤抖,他明白,她其实很害怕,打从心底对他感到害怕。 她从他的颈窝处慢慢抬起头来,小手沿着他略微清瘦的脸庞抚摸着,最后,她轻声道:‘对,我很害怕。’ 他的眼蒙上了一层纱,在他即将要起身的时候,一张柔软的唇突然怯怯的覆在他的唇。 ‘我很害怕你将我推到更远的地方去,我可以感觉到,你的心离我愈来愈远,我几乎就要听不到你的心跳声了。’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已经做好了准备,但身为一个男人,在听到自己喜爱的女人这样对自己说时,除了将她拥入怀中,用力献上自己的唇外,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言语都是多余的。 他的吻很深,很慢,很柔,像是正品尝着世上独一无二的佳肴,放在口中柔柔的咀嚼,太过用力怕弄伤,太过轻又怕吃不出那佳肴的真实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所以,她选择交托出自己的信任,将自己完完全全的交付给他。 他在她颈上、胸上、腰上、甚至是雪白的双腿内侧都刻意留下了重重的吻痕,他的动作带着强硬的霸道与全然的占有,在进入她纯真的身体那刻,他发出了重重的赞叹声。 就像一道发光发热的暖流窜入他内心深处,温柔的抚慰他长年的孤寂,用最甜美的包围让他感到自己再也不孤单。 他的身体开始展开最原始的律动,深沉而缓慢,极度有耐心的带领着她。 他们用爱征服彼此,而不让欲望凌驾在两颗赤裸的真心之上。 窗外的雨不知在何时转小,原本浓密的乌云也随风散去,温暖的太阳再度露脸一笑,七色彩虹也跑出来凑热闹。 湿润的大地,洒满雨水的花草,在暖阳与七彩色泽的照耀之下显得更加闪闪动人。 床上的人如同母亲胎腹里的连体婴,紧紧的依附着彼此,连呼吸、心跳都回归到同样的频率。 带着花草香气的新鲜空气悄悄从门缝底下流入,而光热也从窗缝无声无息的射入。 屋内原本堕落杂乱的空气逐渐变得香甜,吞噬人心的阴暗慢慢的被驱扫至无人发现的角落,终至蒸发殆尽。 崭新的生活,从这一秒,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 晨曦的第一道烫金色暖光轻抚上蜷缩在床上的娇羞可人儿,女子发出一声娇嫩的呻吟,恍若刚从爱人的臂弯里苏醒那般满足。 白玉小手揉揉惺忪的眼皮,用极慢、极慵懒的姿态缓缓睁开眼来。 洒上水雾的眸看起来如梦似幻,波光潋滟,乌黑的眼珠流转着,终于在看到身旁的男子时,粉色的樱唇微微往上扯,露出一抹爱恋不已的甜美笑容来。 她像只刚出生的幼猫,缩回身旁男人的怀里,这轻微的贴近惊醒了睡梦中的男子。 男子深情款款的回视着她,目不转睛,像是永远也看不够她般,灼热爱恋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给吞噬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听着自己的心跳,然后在她柔软如云的粉嫩红颊边轻轻印上一吻。 怀中的女子缓缓闭上了眼,露出一抹再无遗憾的幸福微笑,再度沉沉睡去。 空气中的漂浮物体,有形的,无形的,全都因他们之间的深情而暂时停留了下来。 没有人舍得打破这份静谧。 孟思翰看着眼前的一幕,喉结上下滑动了数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卡!’ 床上的女子在听到这声卡之后,随即像个兴奋的孩子般从床上跳起身,然后衣衫不整的冲到孟思翰身边,急切的问道:‘ok了吗?’ 孟思翰看着她身上仅有的半截衣服几乎覆盖不住那呼之欲出的丰满酥胸,她可爱的俏脸红噗噗的,写满了兴奋,小手紧揪着他的手臂,迫切能得到他一声肯定与赞赏。 然而,他却只是淡漠看了她一眼,低声用着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去把衣服穿好。’ 震惊与不可置信浮上她的小脸,她几乎忍不住想破口大骂,最后,她用力狠狠瞪了他一眼,最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孟思翰脸上的微笑再也挂不住,他丢下片场的所有工作人员,长腿跟随在她身后,一起进入了休息室。 碰一声,孟思翰反手带上了门,吓了正在穿外套的杜芯仪一跳。 但,也仅仅是吓一跳而已,她假装室内只剩她一个人,继续将外套穿上,随即,她火大的又将外套给扯下,甚至还用力的丢到他脚边。 ‘我不穿了。’为什么他说怎样她就得怎样?!她爱穿怎样、爱给谁看,都是她的自由。 孟思翰眼底闪过一阵阴霾,表情在瞬间变得残酷,他几个箭步就走到她身前,单手握住她的肩,将她用力的压向坚硬的墙壁。‘我要你现在马上将外套给穿上。’ ‘他可不是一个温柔的家伙。’ 蓦地,邱逸泽曾经说过的话变得清晰了起来。 她不是不害怕,只是不服气,她忍住肩上欲碎骨的疼痛,更加不悦的反驳:‘不穿!我不穿!不——’ 他的唇用力堵上她的,她不停挣扎,粉拳捶打着他身上结实的胸膛与手臂,无奈他就像头被激怒的野兽,不停的朝着她进攻,势必要将她降伏。 对于情欲,她只是处于刚起步的阶段,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尽管她内心再不服,最后也只能软倒在他技巧高超的深吻里。 他并不想用这样的方法来征服她,但,这是最快、也是最有效率的。 他放开冷静下来的她,从地上捡回她的外套,为她穿上。 杜芯仪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个傀儡娃娃,永远只能受控于他。 她不禁要问自己:这样的感情,真的是她想要的?这样的男人,真的就是她想得到的? 然而,他将她眼底的怀疑尽收眼底,他只是双手紧握着拳,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听到了空气中传来她细微的哽咽,原本举起的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不要以为我是个好人。’ 泪水悬结在她的长睫上,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内心突然觉得非常难受。 她不想这样继续下去,她不想变成一个没有自由的人,她不要…… 她不要爱了…… ****** 叮咚。 ‘来了来了。’徐敏柔放下手中收拾到一半的东西,起身走向大门。 ‘芯仪?’门外的人戴着白色鸭舌帽,脸上架着过大的墨镜,遮去她大半张脸,但徐敏柔仍在第一眼就认出她来。 ‘敏柔姐。’杜芯仪牵强的笑着打招呼。 徐敏柔连忙将她拉进来,以免被眼尖的狗仔队看到。‘怎么啦?怎么不打通电话让我过去接你?’她是怎么来的?坐车?不可能,难道是用走的? ‘我在附近乱晃,想说来你这坐一下。’她拿下脸上的墨镜,随手放进包包里,随便找了个借口带过。 徐敏柔连忙将沙发上的东西给收到一旁,腾出个位置让她坐。 ‘敏柔姐,你、你要搬家吗?’地上堆了一堆搬家公司所提供的纸箱,有些甚至已经打包好了。 从冰箱拿出一罐柠檬红茶递给了她,徐敏柔在她身边的沙发坐下。‘嗯,算是吧。’ ‘要搬去哪?宋刚已经知道了吗?’杜芯仪急切的问,怎么这件事她从没听宋刚提起过? 徐敏柔给了她一个为难的笑容,轻声道:‘嗯。大概会先出国一阵子吧。’ ‘什么?怎么会?那,你跟宋刚不结婚了吗?’婚礼已经筹画了一年多,难道要就此喊停?怎么会这么突然? 徐敏柔拿起身边一本厚重精致的相本,沉重的翻开了第一页,指尖徐徐拂过相片中巧笑倩兮的自己,柔声低语:‘或许我们都该庆幸,现在喊停还来得及。’ 杜芯仪愣愣的看着她,所有的疑问都哽在喉问,什么也问不出。 ‘七年来,他从未好好的看过我一眼。他心底有把枷锁——解不开、也不想放手的沉重枷锁。我每分每秒守着他,然而,有一天,我终于认清了,有些人,不是我的;有些禁忌,是我永远都不能触碰的。’所以,就此放手,让大家都好过些。 她脸上还是那么温柔,眼底的深情是那么真实,但,她已经不想再这样放纵下去了。 这段感情是没有出路的,她不想将自己困在重重的迷宫里。 徐敏柔将婚纱相本放到脚边的纸箱中,然后拿起胶带将纸箱给封住,如同她的心一般,一层又一层的贴上层层胶带。 ‘芯仪,如果你能有机会贴近自己所爱的人,请你不要轻易放弃。’徐敏柔转过身,语重心长的凝望着她。 杜芯仪不明白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自己什么都还没说过,为什么她就能这样透彻看出? 徐敏柔看着她脸上的脆弱,伸手轻握住她腿上紧握的拳,然后温柔的拉开她的指尖,不让她伤害自己。‘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机会亲近自己所爱的人,有时候,不要急着去害怕什么、逃避什么,你要学着勇敢些,要学着成熟些,去体会他的需要。’ 感情的世界是互相的,如果只想像个孩子般任性妄为,那么,将会深深的伤害对方。她希望芯仪不要放纵自己的任性,而在无意中伤害对方。 杜芯仪不受控的流泪,她摇摇头,紧握住徐敏柔的手,无助的道:‘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她只知道他想要独占她,想要控制她,想要改变她;她害怕这样,她不想变成一个没有思想、没有自由的人。 ‘别哭。爱上了一个人就要学着坚强些。’她如同母亲般,温柔的拭去她的泪水。‘站在一个男人的角度去设想,你便会明白他想要什么。’ 杜芯仪看着她,张口说不出话来。 徐敏柔温柔的笑笑,给她最后一个提示:‘或许,他只是想要爱你,用他所知道的方式。’ ****** 不要以为我是个好人。 当时的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说那句话? 铁灰色的小礼服、精致的妆容,简单大方的珍珠耳环,过度沉重的翡翠项炼,镜中的她看起来就像那些包装过度的女明星,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今天是电影杀青的庆祝会,而她呆坐在房内已经三个小时了。 她对自己露出一个厌恶的嘴脸来,她讨厌这样的自己,她恨不得能穿上普通的棉质上衣,随便搭上一条牛仔短裙,踩着拖鞋就这样走出门。 但,世俗的眼光总是在在干扰着她,她的身分是个艺人,是社会的典范,所有的动作、言语,都会被放大,她不能只做她自己。 对于这样的假面具,这样虚伪的自己,她真的觉得好累。 突然,她想起了孟思翰,想起了他那永远笑容可掬的温柔脸庞,举手投足都像个绅士般风度翩翩,他总是对每个人都好,唯独对她不好。 眼底流露出淡漠,大手充满占有欲的环抱着她,火热的唇总喜欢黏腻在她身上的每吋肌肤上,他对她特别残酷,他,不,那不是残酷,难道说,难道说…… 那就是他真实的样子?! 他总是对她表现出强烈的野心,看着她的火热目光中像是恨不得将她给活活生吞了。 那是一个猎人看着专属于他的猎物时的专注神情,也像一个男人看着专属于他的女人时的霸道深情。 她只顾着关心自己的自由与思想,却忽略了他在言语中与行动中所想传递给她的讯息。 他只是个男人,他只想用他的方式去爱一个女人,真实的、赤裸的表现出他自己原本的面貌,去爱她。 而她却将那些举动当成他对她的束缚,一再的反抗他,一再的与他僵持着。 他曾经给过她机会逃走,然而她选择留下,却在以为他想操控自己的同时,她不停的想将主导权给夺回。 天啊!她是多么的自私。她以自己的眼泪与脆弱当武器,逼得他不得不让步。 泪眼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提起了自己过长的裙摆,匆忙跑出家门,沿着人潮汹涌的街道,一直到无人走过的小巷,她不停的奔跑着,一直到那间富丽堂皇的六星级饭店前,停下。 脸上的妆糊了,脚下的高跟鞋因刚刚奔跑过猛而断了鞋跟,她一跛一跛的往门口走去,无暇理会旁人怎么看她。 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甚至连服务生都上前关切她,然而,她谁也不理,只是朝着宴会厅前进。 偌大的宴会厅里,杯盘狼藉,空无一人,盛会像是刚刚举行完毕。 ‘来不及了。’她跌坐在地上,虚弱的对自己说。 她脱下了高跟鞋,抓抓后脑勺上令她发疼的发饰,她看起来像个疯妇,但,那都无所谓了。 ‘杜芯仪小姐?’一旁伫立的服务生不停的叫着她,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杜芯仪小姐,孟先生在楼上等你。’年轻的服务生蹲了下来,将手中的卡片钥匙递到她面前。 孟先生跟眼前的磁卡拉回了她游离的意识,她呆呆的对上眼前关怀的神色,然后,露出一抹绝望中看到出路的笑容。 年轻的服务生迷失在她动人的笑靥中,看着她对自己伸出了双手,如获珍宝般的接过那张像是可以通往圣堂的磁卡。 她随即站起身,不理自己赤裸着脚丫,随即跑上楼梯,一口气跑到十二楼。 看着眼前的门,她轻闭上眼,轻吐出一口气,然后将手中的磁卡放入门把下的洞内,随即传来喀答一声,门锁开了。 她推开门,没看到预期中出现的脸,她将磁卡插在门边,轻移脚步往房内走去,随即听到浴室中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她走到浴室未关的门边,然后闻到空气中飘出来的男性气味,她酸涩的眼眶湿润了,她咬住下唇,一步一步的往内走去。 磨砂玻璃门内,有个人正在淋浴,尽管看不清里面人的长相,她也可以确定,那一定是他。 他身上那令人信赖的气息包围了她,她有自信不会认错。 她的手贴在玻璃门上,蓦地,刷一声,拉开了门。 孟思翰瞪着环抱在自己腰际上的雪白手臂,只能屏住呼吸,希望这一切不会是幻觉。 ‘我以为,你已经——’ 她转身站到他眼前,用力拉下了他的颈,重重吻上他温热的唇。 他随即拥着她娇柔的身子,大手粗鲁的在她身上游移,一把扯开她身上繁琐的礼服,在她还来不及喘息之前,转眼就将自己深深埋入她柔软的体内。 杜芯仪忍不住倒抽了口气,但,那不是害怕,而是感到空虚的部分被充实,感到遗失的部分终于回到自己身体里,那是一种满足。 身体与心灵都得到极度的满足。 她不再处于被动的跟随,她努力鞭策自己,好让自己能与他并驾齐驱,同时达到巅峰的圣堂。 她双腿环在他腰上,全身湿淋淋的被他抱出浴室,他将她放在床上,拿起一条浴巾为她擦拭,他始终沉默,但指尖所传递的温柔却让她几乎心醉。 他为她套上干爽的浴袍,为她吹干了发,为她梳理过长的青丝,然后才将她抱到自己的腿上,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她像只偷吃到鱼的猫,餍足的蜷缩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然后感到眼皮沉重。 ‘对不起。’他的声音轻柔的飘进她脑海,将那些准备催眠她的瞌睡虫给带走。 她伸出手交握住他的,低语:‘为什么?’ ‘我不懂得怎么去爱你。’他的方式好像太过独裁了些,总让她害怕得想逃。 她的眼眶湿了,但内心却涌上难以言喻的幸福。她微微哽咽的说:‘真正不懂爱的人,是我。’ 如果他能够为了爱她而做出改变,那么,他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他是个真正懂爱的人。 ‘告诉我,我该如何做才能克服内心的恐惧?我该如何做才能拥有全部的你?’别对他这样若即若离,他的心已经失控,只能随着她起伏。天知道,他多害怕这样的感受,像是他已经不再是他。 他从不曾要求她付出,只希望她能告诉他,该怎么做;如果他能够,他绝对愿意为了她而改变自己。 就算是要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他的爱那么多、那么深,教她如何还能坚守自己的心防? 她只是柔柔的送上自己的唇,笑而不语。 他们一定会找出一个相爱的平衡点的,他的付出中和她的无助,他的包容化解她的恐惧,她相信,他们一定会找出一个适合彼此相爱的方式的。 他们会愈来愈好,会愈来愈相爱的。 她对他,有信心;她对他们的未来,有绝对的肯定。 她会一直爱他,她要一天比一天更勇敢更努力学习,她要一直爱他。 永远、永远…… 第十章 ‘咳咳,孟导演,我有件事情想跟您请教一下。’杜芯仪刻意用非常有礼貌且虚心受教的语气说道。 孟思翰放下手中的三明治,拉开了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身上穿着过大的衬衫,双眼在看到食物时的发光神采,实在很难忍住笑意。 ‘请说。’但,他还是发挥超乎常人的自制力,冷静的问道。 她咬了几大口三明治,然后呛了呛,接过他递过来的水杯,胡乱灌了一大口,再将口中的食物给吞咽下肚。 ‘请问在这部电影之中,我的表现是否令您无可挑剔?’大大扬起的笑容显示她正心怀不轨。 孟思翰双手环胸,皮笑肉不笑的凝视着她。‘嗯哼。’这小妮子大概是打算来讨赏了。 杜芯仪脸上的笑容更深、更加得意了,她身心放松,拿起另一个三明治,非常优雅的放入口中,细嚼慢咽。 ‘说吧,你的要求。’他老神在在的喝了口柳橙汁,看起来并不担心她会狮子大开口,藉机要他做些不可能实现的事。 ‘喂,你也稍微紧张一点嘛。’搞到现在紧张的人好像变成是她耶,这个男人,真是心机深沉得可怕。 ‘有啊,我有在紧张。’他咬了口三明治,轻挑起眉,显示出这就是他的紧张表现了。 杜芯仪娇嗔他一眼,才开口道:‘我要你在下个月的柏林影展首映上,公开称赞我是个非常有实力的女演员。’ 怎么样?她人很善良吧,只不过要他实话实说罢了。 终于,他再也忍俊不住,轻笑出声。 ‘喂!你笑什么?’什么态度嘛!好像在笑她不自量力。 看见她拉下了脸,他稍微收敛了笑意,双肘支撑在餐桌上,将身体倾向前,目不转睛、且非常严肃的看着她。‘你一直都是。’ 他脸不红气不喘的称赞让她瞬间红了脸。 她是想听他称赞自己没错,但,当他这样认真专注且发自真心的夸奖她时,她却又紧张得不敢直视他。 修长的手指移到她的下颚,轻抬起她羞红的小脸;他露出了一个神圣的微笑,一字一句的说道:‘真的,你的演技让我完全无法挑剔,完美得让我心服口服。’ 他的话比让她拿到金马奖还更感到开心,像是从来未曾被肯定过,经过他一说,世上所有人就会认同她般。 ‘谢谢。’她回望着他深情的眼眸,非常真诚的道谢。 他露出了坏坏的笑,俯身吻上了她柔嫩的唇。良久。 ‘对了,我想问你,为什么电影的首映不选在台湾?’趁着他的唇再次压上来之前,她急忙问。 孟思翰稍微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沉思了一会儿,才道:‘因为那样的实力才是真的。’ ‘什么意思?’意思是台湾所颁的奖项、所卖座的票房都是假的? ‘那是一个陌生的国度,大家纯粹用欣赏电影与演技的眼光去看这部电影,没有外在人气的影响,也没有知名度的刺激,一切都是最真实的。’如果能在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还能受到肯定,那样的掌声才是令人感到满足的。 ‘哇。’好深奥的道理喔,杜芯仪再次深刻感受到,他真的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物。 ‘觉得我很厉害吗?’他微笑的问。 ‘是,非常厉害。’她连忙点头。 ‘先别急着回答。在看过我拍的电影之后,再来回答我。’所有的崇拜与欣赏都得留到最后一刻,她真正领教过了,那才是真正属于他的赞赏。 ‘嗯,我知道了。’ 她会等着,她等着看看他是如何将镜头底下的她诠释给大众。 ****** ‘敏柔姐……’杜芯仪嘟起了红唇,俏脸上写满不舍,泫然欲泣。 徐敏柔伸出手拥抱着她,轻声说:‘保重了。’ 她的话更加催动杜芯仪的眼泪,尽管怎么吸气都克制不了眼眶里豆大的泪水。 ‘傻瓜,我们又不是永远都不会见面了。’徐敏柔拿出白色的手帕,温柔的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杜芯仪拥抱着她好一会儿,才转头瞪着身边的魁梧男人,非常不悦的道:‘都是你害的啦。’ 要是宋刚跟敏柔姐结婚就好了,那她就不用跟敏柔姐分开了,呜呜呜……她不想跟敏柔姐分开。 宋刚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迈开大步,走到徐敏柔身前。 她的长发剪短了,原本就纤细的身子好像更清瘦了些,她脸上的微笑还在,像是永远都不会消失般,总是温柔的挂在脸上。 四目交对,然而,她眼底的深情已经深深藏在心底最深处,她用着一种云淡风轻的水眸凝望着他,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有一句:‘珍重。’ 这两字撼动了他,但,他选择忽略,在这关键的一刻,他不会留她,也没有资格留她。 倘若说她内心有过一丝丝的期盼,这一刻也已让他冷情的目光给完全摧毁了。 她自嘲一笑,将手指上闪耀发光的钻石戒指给取下,然后,放在他的大掌之中。 他一直看着她,一直到她抬头深深凝望自己最后一眼时,他几乎有种冲动,几乎想要开口留她了。 ‘谢谢你。’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温柔语气说道,充满真心,然后无怨无悔的。 他在她转身的时候上前一步,拉住了她的手臂,然而她却更迅速的挣脱了他的钳制。 她甚至没有转头看过他一眼,只是快步朝海关入口走去。 在她踏人海关之前,他从后一把拥住了她,用力得像是要将她给嵌入自己体内。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然而,只是几乎,她用力的忍住,然后慢慢扳开他的双臂。 他松开了手,而她快步离开,终于,在他看不到的转角,歇斯底里的哽咽出声。 ‘对不起。’他的懊悔已经太迟了。 再度转身时,他看到杜芯仪一脸的痛恨,像是他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般。 奇异的,他原本该感到痛心的,当她用这样责怪到接近恨的眼神瞪着他时,但,他一颗心都悬挂在另一个奔走的女人身上。 他一直都以为敏柔的存在是可有可无的,他从来没想过她会走,她就像是他身体里的某个部分,等到那部分被抽出,说要自己独立自主的时候,为什么他会感觉到那么伤心? 几乎要感觉到痛的地步了。 然而这一切只能是个无解的谜…… ****** 长达一百二十分钟的电影,终于,在下午三点整,结束了。 杜芯仪克制不了自己身体的颤抖,她的心怦怦跳着,几乎就要冲破她身体,然而,这个放映室里却是鸦雀无声,安静得连秒针的移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蓦地,一个清脆的击掌声,两个、三个,接着愈来愈多,倍看的掌声回荡在她耳边,久久都不能散去。 有只手伸到她眼前,她的视线慢慢往上移,接着看到了那熟悉的笑脸,她随即安心的将自己的手放入他掌心里,紧紧的交握住。 孟思翰带领着杜芯仪走上看台,他微微欠身,伸手止住了大家的掌声。 ‘非常感谢各位今天的莅临,希望这部电影没有让大家失望。’他用英文如此说道。 随即,某国的记者举起了手,站起身发问:‘孟导演,当初为什么不对外发布这部电影是您主导的呢?’ 孟思翰的名气在国际上虽然还不能算是顶尖,但,电影圈的人几乎都听过他的名字,如果当初他在发布首映日子的记者会上公开露面,相信引来的一定不止上千人而已。 孟思翰先是回以礼貌的一笑,才道:‘非常感谢这位记者先生如此看得起孟某。但,我认为一部成功的电影,所靠的应该是演员们精湛的演技,幕后工作人员的同心协力,并不仅仅只是某些人的虚名。’ 他非常谦虚的将所有的荣耀与所有人分享。 坐在最前排的邱逸泽忍不住热烈的鼓掌,为他所说的话而感到骄傲。 ‘孟导演,请问你对这部电影里的女主角有什么看法?’台下又提出一个问题。 孟思翰先是看了看身边的杜芯仪一眼,然后才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杜芯仪小姐是位非常专业的女演员,她的精湛演技让我毫无可挑剔之处,我非常荣幸能与她共事,是她让这部电影活了起来。’ 他的话引来更多的镁光灯,众人将焦点都放在他身旁的红色身影上,而孟思翰微微一笑,将她推往麦克风前。 ‘杜小姐,请问你在接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是否有过什么难忘的经历?或者什么有趣的事迹呢?’ 几十部摄影机同时对着她,刺眼的镁光灯在她脸上、身上不停闪烁着,而她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不疾不徐的开口:‘在拍摄期间,有位女演员临时退出了,我对于未能与她真正共事感到非常遗憾。在这里,我希望能将这部电影的荣耀与她共享。’ 如果时间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会选择更加勇敢的面对林可欣;她相信,有朝一日,她们还是有机会再度碰头的。 ‘请问你对这部电影的拍摄手法有什么看法?’ 来了,这个简单却又艰深的问题。 杜芯仪微微一笑,双眼闪烁着感动的泪光,轻柔开口:‘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个如此细腻的人,孟导演拍出了连我自己都未曾发现的一面;我非常感谢他能将我引导至另一个更深更广的层次;当然,我也感谢编剧、剪接师、配乐师、灯光师、所有幕前幕后的工作人员,是大家同心协力才能完成这部电影。谢谢大家给了我一个如此美好的回忆。’ 她眼中有着泪光,在她视线对上看台下的邱逸泽时,他突然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微笑,然后,像是肯定了她的实力般,对着她竖起了大拇指。 ‘最后,想请问孟导演,面对如此美丽动人的女主角,是否曾经产生过特殊的情感?’最后的问题也是大家最关切的头条大八卦。 杜芯仪抿了抿唇,将笑容隐藏起。这些人是绝对不可能从口密的孟思翰嘴里套出什么的。 ‘是,非常非常的动心。’孟思翰当着全球转播的摄影机前,如此肯定的回答。 已坐回台下的杜芯仪震惊的看着他,觉得他可能是被邪灵附身了,不然怎可能亲口承认他们之间的情感! 台下传来此起彼落的惊呼声,过多的目光投射在孟思翰与杜芯仪身上,然后,看台上的孟思翰突然轻咳两声,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一直是个对感情非常内敛、保守的人,对于专属于我的人事物,我通常会竭尽所能去保护,绝对不允许外人来伤害我羽翼下的一切。’突然,他充满歉意的对着杜芯仪笑了笑。 ‘然而,我的过度自信将我所爱的人推离我身边更远。我曾自责、曾深深的痛恨自己,但,我已经不敢伸出手再去捉住她;而在我以为她就会这样离去的时候,她却带着全然的信任再次回到我身边。’ ‘我希望这一次,我不会再错过她了。’孟思翰深深的凝视着她,像是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杜芯仪流着泪摇摇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思翰朝她伸出了手,全场的焦点都放在看台下的杜芯仪身上。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减少,大家都期待着杜芯仪的一举一动。 杜芯仪艰难的从椅子上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他走去,他们的视线深深胶着在一起,再无法分开。 她站定在他眼前,伸出了小手,还未放入他掌心前,他却突然缩回了手,从白色的西装裤口袋里拿出一个粉色的心型丝绒盒。 ‘天啊!那是戒指吗?’ ‘不会吧,他要求婚吗?’ ‘实在是太感人了!’ 台下的人纷纷从椅子上站起来,像正看着一部真人真事的电影,忍不住频频发出惊呼。 那是一枚耀眼的戒指,心形的一克拉钻戒静静的躺卧在白色柔软绵垫上,杜芯仪必须费尽全身力气,才能忍住眼底的泪光,才能不被模糊视线。 在这重要的一刻,她想好好的看清楚他。 红色的合身细肩带洋装衬托出她赛雪的肌肤,乌黑长发整齐的披散在她身后,她的眼角闪着泪光,小巧的鼻端通红,艳红的小唇微微颤抖着,她看起来,美得不可思议,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他们看着彼此,极力忍住各自心里的震撼,然后,孟思翰缓缓的开口:‘说,你会成为我的。’ 这是一句非常霸道的求婚。 害她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喜悦的泪水随即滑落脸颊。 台下的众人也跟着笑了,但,大家的心情都未能放松,他们都在等杜芯仪会如何回答他。 杜芯仪敛去了笑容,神情严肃且庄重的深深凝望着他,粉唇轻启:‘我,永远都是你的。’ ‘喔,说得好啊!’ ‘吻她!快吻她!’ 台下的掌声比刚刚看完电影时还夸张,如同一阵巨浪般,几乎要将台上的两人给淹没。 ‘应观众要求。’孟思翰将戒指套入她的无名指,大手抚上着她的腰,俯身给了她一个深长的吻。 掌声鼓励鼓励,完美落幕。 ****** ‘思翰,你真的很不够意思,什么时后偷偷跟那女的学了这招,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求婚,啧啧啧。’果然令他刮目相看。 ‘那女的?’孟思翰正看着桌上堆得如山高般的快递文件,心不在焉的问着。 ‘就倪典毓那女的啊。’一定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跟那写剧本的女人学了几招,不然怎会突然变得如此感性?! 孟思翰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邱逸泽懒懒的看着桌上的文件,然后说:‘我看拍完这部电影,我也可以准备退休了。’ 现在已经有超过十六个国家购买这部电影的版权了,他准备等钱到手之后,就到世界各地逍遥自在环游一圈。 ‘对了,最近你有看到余依璇小姐吗?’孟思翰突如其来的问。 邱逸泽手中的咖啡打翻了,他从椅子上跳起身,反应夸张的结巴道:‘我……我哪会知道啊,那女……我跟那女的又不熟。’ 孟思翰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眼底像在对他说着:好一个不熟,亏你说得出来。 ‘干……干嘛?’邱逸泽火大的瞪着他。 ‘没什么。只是听芯仪说过,以为你们还挺熟的。’情报来源完全来自他亲爱的老婆大人。 ‘咳、屁啦,谁跟她熟啊。’只不过是只利用完的小白兔而已,熟什么熟啊。 ‘看来你好像不太喜欢她?’孟思翰随口问问。 ‘靠!老子怎么可能会喜欢她!那女人有事没事只会哭,动不动就说对不起,我看了都觉得碍眼。’他大动肝火的吼道。 ‘对不起。’房内突然出现了另一道娇嫩的女音,语带歉疚的对着邱逸泽说道。 邱逸泽转身瞪着孟思翰,因为过度用力,以致使得他牛眼般的眼珠差点快要掉出来。 孟思翰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请余依璇走入一边的会议室,商讨关于电影原声带的制作问题。 邱逸泽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入会议室,然后门碰的一声被关上,他反射性的往前走,一脚踹开了门。 ‘有事?’孟思翰强力忍着笑意,觉得自己可能要得内伤了。 才刚要坐下来的余依璇怯怯的看着他,活像他会随时冲过来一手掐死她似的。 ‘没事。再见。’他几乎要咬断自己的牙齿了。 门再度被关上,而这场酝酿着风暴的好戏,似乎才刚刚要开始…… 尾声 ‘什么?!你再说一次!’邱逸泽恼怒的咆哮回荡在六星级的宴会厅内,引来不少侧目。 孟思翰对身边的人微笑致歉,然后拉下他的手臂,面不改色的道:‘你先坐下来,你太激动了。’ 倪典毓面不改色的吃着眼前的六分熟鲜嫩牛排,对于两个男人之间的举动漠不关心。 ‘原班人马再出动?你不如叫我去死一死好了。’他这次死也不要加入。 倪典毓看着桌上的面包布丁,伸长手拿了过来,小口小口的品尝着。 孟思翰看着过度反应的他一眼,然后才道:‘好吧,看来余小姐应该会感到非常失望吧。’ ‘什么什么?什么余小姐?什么失望?’邱逸泽忍不住拉长了耳背,靠近了他一些。 ‘也没什么啦。只是之前我跟余小姐提过可能会再拍续集的事情,她对于即将要跟你合作,显得相当……反应颇大。’余依璇几乎是跳起身,只差没尖叫着逃跑了。不过,孟思翰当然不可能把这些话告诉他。 ‘咳咳。是吗?’算那女的还有点眼光。 孟思翰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聪明的装作没看到。 ‘那么,就是没问题喽?’倪典毓优雅的擦拭着唇角,看来已经吃饱了。 孟思翰看着邱逸泽,而邱逸泽则心不甘情不愿的挥挥熊掌,才道:‘随便啦。’ ‘那我回去了。’ ‘喂!你这女的到底来干嘛的啊?’除了吃之外,她根本没说过任何有建设性的话。 倪典毓斜睨了他一眼,像是早看透他在想什么般的轻声道:‘我是拿笔的,不是说相声的。’语毕,走人。 看着孟思翰忍俊不禁的笑意,邱逸泽突然觉得后悔了。 不知道他现在可以不可拒绝?能不能不要算他一份? 因为他几乎可以预想得到未来的日子将会黯淡无光啊…… 天啊!他、真、的、后、悔、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