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神渡》 第一章 山雨欲来 日暮时分,霭霭天色垂压,一道沉雷伴闪电而下,惊飞了枯木枝头几只歇脚的乌鸦,短暂的光亮之后,万籁俱寂的院落里便只剩一点忽明忽暗的火光,疾行着。 出了檐廊,其中执灯的年轻丫鬟低声道:“秦嬷嬷,您觉不觉着咱们小姐救下的这姑娘有些古怪?” 旁边褐衣婆子睨她一眼,“如何古怪了?” 丫鬟欲言又止,待回头瞧了眼身后紧闭的房门才又开了口:“嬷嬷您是不知,这姑娘她……她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日在山里,我与小姐亲眼所见,当时她满身血污不说,脸上还长着怪异的纹络,瘆人得很。” 说着,她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我总觉得这两日,她太安静了些,尤其不说话,笑着瞧着你,直瞧得人后背发毛。” 听了她的话,婆子不以为然,“不就是块普通胎记,哪来什么纹络,怕是你自己看岔了眼。” “如今世道混乱,她一个姑娘家出现在那荒山野岭,只怕是遇上了歹人遭了些罪,能活着已是万幸,安静些也好,小姐仁慈,不忍心弃她不顾,我们当下人的只管听着,照做便是,以后莫要再说这些个风言风语。” “那总不能连小姐也看岔了吧。”丫鬟小声嘀咕着,却又似怕极身旁的老嬷嬷,只得岔开话头,“这禹城天象当真是怪异得很,这么些天了,光见打雷,不见落雨……” 随絮叨声渐渐模糊,二人的身影远了,无人察觉,此时,一只通体黑羽的四足异乌从不远处的树枝上腾飞而起,于半空中盘旋一周后,竟径直撞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内,一盏烛火荫映着简陋昏暗的屋子,四足玄乌穿门而过,停落在桌案上。 桌上摆放着两道小菜,粗淡且冒着热气,显然是刚送来不久。 桌前端坐着个身穿粗布素衣的姑娘,姑娘逆着光,隐隐只看得清半张脸的轮廓,听到动静,她却也不急,待将嘴里的食物细细咀嚼咽下后,才慢悠悠放下手中竹筷,启唇道:“我并未关窗。” 话落,周遭陷入无声的静谧,窗外恰逢一道闪电划过,她那匿于暗中的面容霎那清晰,灿如春华,皎如秋月,骨相精而不俗,可偏偏生了块红斑,由额角至眼下,几乎掩盖住半张左脸,瞧上去诡异而可怖。 玄乌并未被吓住,反倒又朝她靠近了些,尖长的鸟喙一张一翕间,居然缓缓吐出人言来:“翻墙爬窗的那都是宵小之辈,我这般尊贵身份,自然得走正门。” 声音嘶哑难听,语气却高傲得紧,姑娘仿佛被它逗笑,以手支颐,歪着脑袋问:“这又是从哪儿学了舌?” “今日我遇到一男子,见他进女人的房里便是这样说。” 闻言,她愣了片刻,又问:“你莫不是还听了墙角?” 玄乌似有不屑道:“咿咿呀呀的,有甚好听,也不知其中是何乐趣。” 果真,听了。 平安有些哭笑不得,可同它解释不清这其中究竟是何乐趣,她兀自起了身,徐徐走向窗前。 见她不语,玄乌展翅跟在身后,继续喋喋:“也不是我非要听,只怪我耳力太好,你不知,方才给你送饭来那两人还悄悄谈论你,说你古怪得很,还说是她们家小姐救了你。” “要我说,那什么霍小姐就会往自己脸上贴金,那日在城外若不是有你护着,她们早被累积的怨气吞噬,连骨头都不剩,竟还有脸以你的救命恩人自居,当时你就不该管。” 平安听着,边取下支撑窗户的叉竿边道:“即便没有她们,我本也是要出手驱怨的。” 确实不是她有心救人,她只是习惯了,习惯了上一世那个身份的本职。 上一世的她作为侍神殿的圣女,身份尊贵,受万民敬奉,便是各国公主的地位也比之不及。 侍神殿存在特殊,相传是由于千年前一场大战祸及人间,人族损失惨重,神界帝君为不干扰人间重建秩序,亲斩天梯后留下的一座供有修行之术的宫殿演化而成。 侍神殿从不参与国家争斗,但历经千年仍屹立不倒,时至今日,甚至已拥有着能凌驾于各国皇室的无上权力。 然权力背后即是重责,身为圣女,她不仅要传导神谕、招揽信徒,还要驱邪镇魔、安抚民心,是以在诸多出使任务中,她也没少经历险象环生、命悬一线的时候。 但上一世自己是如何死的,她却不记得了。 闭眼前的一段记忆像是被人生生抽离,一同被抽离的还有她那惊艳众生的天赋灵力,被誉为千百年来最有可能参悟天道,抵达雷泽神域的天赋能力,尽管她向来觉着所谓传闻都值得考证。 约莫是她不信神。 平安并不纠结自己的死因,毕竟她原也不属于这个世界,只是因为一场意外把她送到这里,变成了一个弃婴,又恰好让她被上一任圣女所救,把她当继承人养大。 如今她重生已一载有余,可一旦遇上邪祟依然还是会忍不住犯职业病。 玄乌不知她心中所想,仍有些忿忿道:“你现在就是太好说话了,要换作以前,哪容得下这些个凡夫俗子在你面前嚣张。” 平安合窗的动作一顿,“以前的我有如此霸道?” “那可不,以前你可是咱们不姜山上的头号人物,方圆百里的妖兽们见着你都要称一声祖宗,别提多有面子了。” 听它骄傲得如同在讲自己一般的语气,平安疑上眉梢,若原身这样厉害,又怎么会死在不姜山上,让她夺了舍? 何况她醒来时,身上虽带着伤,但无一处致命,并不像妖怪所为,倒像是与什么人缠斗了许久留下的,而且那人似乎还并不想取原身性命。 再有,遇上这只聒噪的四脚乌鸦明明是她下山之后的事,思及此,平安眯萋凤眸,转头道:“你怎知我以前的事,你不是说从未见过我?” 玄乌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慌忙解释:“我……我是听其他妖兽谈起过你,你知道我记性素来不错。” 瞧它紧张到连展翅的频率都快了好些的模样,平安似笑非笑,就当信了它的说辞,没再追问下去。 关窗的一刹那,外面倏地狂风大作,雷鸣如击鼓般愈发紧蹙,一声高过一声,好似要将这夜色撕裂一般,好不吓人。 屋内唯一的烛火被穿过缝隙的大风吹灭,平安回头看了一眼,蹙起眉头。 山雨欲来风满楼,她淡淡道:“看来这禹城不能久留。” 翌日晨间,一夜的电闪雷鸣渐歇,压城的黑云尚未散去,一丝天光堪堪穿过云层罅隙,普照大地。 门可罗雀的客栈外头停着辆马车,车后站着列整装待发的带刀侍卫,各个目不斜视,正容亢色,俨然出自某个规矩森严的世家大族。 不过一会儿,从客栈里走出一位头戴帷帽的粉衣女子,女子身姿窈窕,步步生莲,须臾便行至车前,由身边丫鬟婆子扶着登上了马车。 片刻后,平安也从里头走出来,她衣着简朴,发髻随性,仅以一根似木条做的簪子半挽着,脸上未有任何遮挡,丝毫不介意露出那骇人的暗红色胎记,行止样貌均显得与车旁众人格格不入。 丫鬟见她走上前来,像是要跟着上车,立马伸手做拦截状,“平安姑娘,这马车你不能上,你虽不是我们霍家仆从,但也该知道尊卑有别,你若想同我们一路,烦请与侍卫们一道跟着马车走。”不屑的语气,一棍子敲出个三六九等,众目睽睽之下委实伤人颜面。 平安本就没打算上车,过来只是想道个别,不曾想还未来得及开口倒叫这番趾高气昂的话给堵住,她眉眼一弯,忽然改变了主意,“你看我这伤都还未痊愈,怕是走不了几步路,何况我也不喜欢跟着别人走。” 丫鬟不料她会如此没脸没皮,心道一个乡野村姑竟也敢摆起谱来,面色不免难看起来,“平安姑娘,我家小姐心善救你一命已是仁至义尽,还望你识趣些,莫要得寸进尺。” 自来到这个世界,倒是第一次有人这般同她讲话,她眸中笑意更深,拿捏回去:“救我的是你家小姐又不是你,她都未说什么,怎么你好似能替你家小姐做主一样?” “你……” “小桃,平安姑娘是客,不得无礼。”车里传来温婉的声音,将二人打断,“让她上来。” “小姐,这恐有不妥。” 车上人却不容置疑,“我的话不说第二遍。”短短一句,尽显大家小姐的威严。 小桃盯着平安,眼中满是火气,可也只得腾出道来让她上去。 平安倒是不客气,就着还未收的马凳踏上了车,掀开帘子便坐了进去。 车内不算宽敞,本就坐下了霍小姐和一个婆子,再多一个她,就显得有点束脚。 终于一切安排妥当,外面马夫一声吆喝,马车才平稳行驶起来。 霍小姐摘下帷帽,展露一张殊色丽容,开口打破尴尬氛围:“平安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她本就没什么大碍,方才的话不过随口一说,也不想欺瞒这主人家,只道:“好多了。” 话音一落,被坐在车舆外间的小桃听了去,隔着布帘又出声讥讽道:“平安姑娘可别忍着,有什么不舒服的要尽早说出来,免得半路上出了什么事反倒赖在我家小姐身上。” 听到这话,霍小姐娥眉轻蹙,却没说什么,反倒她身旁老妪察言观色,替她开了口:“小桃,怎么越发没规没矩了?” 听到老嬷嬷的声音,小桃瞬间噤了声,不敢再造次。 霍小姐露出满意之色,转头对上平安又是端庄笑容,“近日来杂事繁忙,一直忘了问姑娘,怎会一个人出现在那么偏僻危险的地方?” 这个问题着实难住了平安。 原本她也没打算去那尸骨成堆的荒山,只因那四脚乌鸦同她说翻山是近道,她信了,就进了,谁料山里设有祭坛,不知是哪个邪修道人留下的炼魂法场,虽有封印加持,但历经岁月之后,封印上的灵力显然就要消耗殆尽,再加上近年来时局动荡,世道混乱,不少过路的流民死在山中,助涨残留下的怨气冲破封印,渐渐笼罩了整座山。 当然,驱怨渡魂这种小事难不住她,只不过她没了前世的灵力,在结印上费了些劲,不巧又撞上霍小姐带着她丫鬟闯进来,分了心,遭到怨魂偷袭,好在她急中生智,以他们的生前尸骨为遮掩,才成功结下法印,躲过一劫。 后来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耗尽力气,便晕了过去,再醒来就到了禹城客栈。 平安想了想,回答:“就当我活得太乏味,一时想不开吧。” 这答案听在耳里实在太过敷衍,霍小姐顿了下,淡了几分好奇,“姑娘不愿说也无妨,只是不知道姑娘要前往何处,我们一行要赶往圣京,只怕与姑娘道路不同,耽误了你的行程。” 平安笑意盈盈,“那真是太巧了,我正好也要去圣京。” 第二章 匪徒拦道 马车出了城,视野豁然一变,开阔的官道上少有行人,道路两旁只剩望不见边际的青山绿林。 平安撩起帘子往车窗外望了一眼,回过头来却对上霍小姐似有若无的打量。 霍云希表面虽是一副知书达礼的闺秀模样,但实际上根本没有正眼瞧过平安,直听到她说也要去圣京,才生了几分另眼的心思。 圣京乃大燕国都,城内之人非富即贵,而由侍神殿亲设的太疏宗也位于附近,是令无数灵修者神往的圣地,她此行便是从家族中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一个灵测机会,或可留在太疏进修学习。 太疏宗作为百大宗门学院之首,招收门生的条件自然十分苛刻,历来只对各国的世家贵族子弟发放灵测名额,但也仅是灵测名额,若测试未通过,即便尊贵如皇子也会被拒之门外。并且宗内极少收女徒,偶一两个也须是极具天赋之辈。 其实不止是太疏宗,其他宗门学院也大都如此,素来对女子要求甚高,以致千百年来,女灵修者非常罕见。 直至曦姀圣女继任,被称为不世之材的曦姀圣女不仅力排众议废除了许多禁锢女子的法制,还要求所有宗门一视同仁,为女子提供同等的待遇。 可就是这般卓尔不群的女子,却在三年前无故香消玉殒。 想到这,霍云希眸色一黯,但情绪外泄不过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笑问:“平安姑娘可是大燕人?” 平安愣了愣,还真不知自己算哪国人,于是以醒来所处的不姜山隶属地界回道:“我是朝云国人。” “实不相瞒,我也来自朝云国,是列阳霍家嫡次女,家父乃当朝丞相霍同光,此次奉家父之命去往圣京,一是为了我霍家故交之女的出阁礼,二是参加太疏宗的灵测大会,”说及此,霍云希特意细瞧了下平安的神色,“平安姑娘应该也知道太疏宗一年一次的灵测大会吧。” 平安福至心灵,哪能猜不出这霍小姐的心思,一番话下来既强调了自己的身份,又想套出她的目的。 太疏宗收人有名额限制,每年只会招收特定数目的门生,霍云希恐怕是在担心她也是那些要与她争抢的人之一。 平安真不敢说自己不是,毕竟她确实是要去太疏的,尽管主要目的不是拜师学艺,但一想到能搭趟顺风车也不错,于是含糊不清地回了句“有所耳闻”。 霍云希却显然不是个好糊弄的,脸上笑容依旧,换了个话头继续旁敲侧击:“不知姑娘是朝云何家出身,许是我久居闺宅,倒从未听过平姓人家。” 她当然没听说过,别说是朝云,放眼其他两国也没姓平的门阀士族。 平安懒得与她虚与委蛇下去,直言道:“我无父无母,自小在不姜山长大。” 寒门子弟不足为虑,霍云希眸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面上仍是滴水不漏,又同她虚情假意了几句,便没再搭理。 歇了谈话,平安倒乐得清静,于颠簸中生出几分困意,打着哈欠合上了眼。 一行人走了大半日,也没遇到个能歇脚的茶棚子,只得随意找了处林子停下来喘口气。 平安睁开眼时,车上已经没人,她掀开布帘一角往外瞧去,只见丫鬟婆子候着树下的霍云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道:“小姐,我们为何不在禹城多留几日,听说神武骑的先卫队不日就要抵达禹城,若碰上了,说不定我们还能见着表少爷,让表少爷护送咱们一程呢。” “怎么好麻烦周家表哥。” “那有什么,小姐与表少爷自小交好,夫人本也十分属意表少爷,要不是那个姓葛的泼皮子横插一脚,小姐的亲事可能就……”话未说完,小桃被老嬷嬷剜了一记,立时老实住了嘴。 霍云希听言面色明显一僵,倒不知怎地察觉了平安的视线,片刻又恢复了温婉模样,“小桃,你难道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嫣嫣出阁在即,我们时日不多,总不好在路上多耽搁,何况表哥年前刚升调神武骑白金执吾,想来定是十分繁忙,只怕诸多不便。” 一席话下来,多少有些故意讲与她听的意思,平安却无甚在意,放下帘子陷入沉思。 神武骑乃侍神殿专属护卫,职责与皇宫禁军无异,人数虽还不足三千,但能力却远超普通士卒,能选进神武骑者几乎各个都能称得上当世能人中的佼佼者。 不过神武骑轻易不离开侍神殿,如果出动了先卫队,那极大可能是为圣女开路。 平安醒来后不是没打探过现任圣女的消息,只是这位继她之后的倒霉姑娘太过神秘,听闻这三年来基本没有出过世,少有人知其相貌。 她忽又庆幸自己溜得快,不然真在禹城撞上侍神殿的人,她难保自己不会露馅。 倘若殿里那些个老顽固们知道她还活着,定不会留着她的小命,毕竟她揣着太多秘密了,并且她的直觉告诉她,她上一世的死因必然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在她出神之际,霍云希主仆三人已往马车走来,谁知刚蹬上了车,前方不远处突地传来几声惨叫,霍家侍卫正要前去查看,便见几个满身血迹的流民相互搀扶着朝这边跑来,嘴里不停念叨着“救命”等字眼。 侍卫们见状,立即拦在车前,严阵以待,可未等他们出手,几人已然力竭,纷纷倒在他们跟前,吊着最后一口气讲道:“好汉救命,有山匪……” 听到“山匪”二字,小桃瞬间花容失色,“小,小姐,他们说前面有山匪。” 山匪穷凶,恶起来丝毫不逊于鬼魅妖魔,霍云希到底也只是个闺阁女子,遇到这事面色不比丫鬟好多少,她望了眼身旁的老嬷嬷,得到了肯定的眼神后,才稳住心神,发号施令道:“我们先原路返回,尽快离开这里。” 众人勿敢多停留,忙驾车撤退,却不料匪徒来的甚快,压根不给他们逃脱的机会,须臾间就将他们团团围住。 马车骤停,车内几人一时未稳住身形,险些甩了出去。 霍云希惊慌失措,紧抓着老嬷嬷的手不停打着颤,“秦嬷嬷,怎么办?” “小姐不要担心。”老妪的声音低哑平缓,倒不想这般情形还能处变不惊。 平安不免多看了两眼,见她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了个白瓷瓶子,一面打开一面语重心长道:“这药粉涂在脸上不易脱落,可短时间内改变容貌。” 霍云希一点即通,当今世道女子贞洁高于一切,即便深陷如此险境,她也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自己清白,不给家族蒙羞,只能任由对方在她脸上涂抹起来。 伪装了面容,老妪又让霍云希脱下外衫,随后对上平安的目光,“平安姑娘,老妇有一事相求。” 平安瞥了一眼她手中质地上好的衣裳,顷刻明白了她在打什么算盘,不疾不徐道:“但说无妨。” “我家小姐曾救过姑娘一命,可现下情况,怕是在劫难逃,若姑娘肯舍身助我家小姐脱困,姑娘大恩,霍家定感激不尽。” 言下之意就是让她识相些,该知恩图报了。 平安觉着好笑,看了眼已经被抹成黑炭般的霍云希,只见她心虚地低下眉眼,似默认了这个做法,微微叹了口气,“嬷嬷是想让我换上霍小姐的衣服与她对调身份?” “姑娘聪慧。” 听到这半真不假的夸奖,平安越发佩服起面前厚着脸皮的主仆两人,她淡淡勾了勾唇,“霍小姐不要后悔才好。” 霍云希始终低着头,缓缓递出了自己的帷帽,“谢姑娘成全。” 车内平安应求换上了外衫,车外已是混乱不堪,刀剑厮杀与撕心惨叫此起彼伏。 霍家侍卫虽然都是精锐,但也不敌匪徒人多势众,缠斗到此刻已经倒下大半,还没倒下的也身负重伤。 为首的山匪头子踏着尸体走到车前,一脚踹开了企图拦在车外的小桃,然后猛地掀开了车帘子,目光略过霍云希主仆,直接便集中在头戴帷帽的平安身上,哈哈大笑道:“今日可真是个好日子,知道爷爷我许久没开荤,特意送来个娇娇小姐。”说着一把将平安拽出了车舆,又道,“这个带回去和兄弟们一起享用,其余的,不留活口。” 闻言,还坐在车内的霍云希心下一凉,伴着外头源源不断的叫好声扯出个苦笑。 没了布帘遮挡,平安透过帽纱隐约扫了眼外间惨状,见匪头子欲拦腰抱起她,忙一把按住他的手,娇羞道:“且慢,好汉难道不想先瞧瞧奴家的容貌,只怕奴家貌丑无盐入不了好汉的眼。” 软语入耳,匪头子只觉神魂皆是一酥,成功被勾起了好奇,“那我就先来瞧瞧小娘子的花容月貌。” 应声,帷帽一点点掀起,刚及眼眸,墨玉般的瞳孔骤然变色,吓得匪头子瞠目结舌,到嘴边的惊呼却没来得及脱口,突然一只利箭凌空驰来,直接将他胸口射了个对穿。 平安脸颊一热,眼看着溅了她一身血的匪徒猝不及防倒了地,不过多时,四周响起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第三章 刚出狼窝 世间能人异士,善骑射者众多,但百步开外箭羽不惊风能直取人性命的,她所知却无几。 平安微蹙起眉,心中没由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果不其然,不过须臾,只见青天烈日之下,一个个身穿银白盔甲的骑士犹如天降神兵般出现在眼前。 看到他们胸前象征神权的凤乌图腾,以及胯下通体白净的银玉狮马坐骑,身份昭然若揭。 “是,是神武骑!”人群中不知是谁惊慌出声,仅一个名字便叫一众山匪闻风丧胆,方寸大乱。 好些个先反应过来的掉头欲跑,奈何不出数步就被斩于马下,横尸当场。 其他人见状,哪还敢有所反抗,连连弃械投降,却不想神武骑竟狠辣非常,完全不给开口求饶的机会便了结了他们性命。 被这血腥的场面震撼到,平安一时晃了神,谁料匪徒中出了个恶向胆边生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拽下马车,挥刀架上了她脖子,欲挟她以脱困,“想活命就老实点。” 刀刃锋利无比,将将挨近便切开帷帽垂下的薄纱,露出里面人光洁的下颌线。 平安莫敢不从,小心避着寒气森森的刀锋,配合着他一点点往后退。 匪徒怵怵而警敏,见有神武骑兵卫靠近便立马发狠道:“你们要敢上前老子就一刀砍了她!” 伴着话音,平安只觉得喉咙处一疼,显然是割破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面色一沉,骤然驻足。 人质不动了,匪徒惊疑,威胁的话正要脱口,只闻白纱?下的朱唇突然发出一声冷哼,“愚蠢至极。” 她声音不大,挟持者却听得真切,还来不及领会其中含义,眉间便猛地一痛,鲜血霎时顺着箭杆流淌了整张脸。 大刀哐当落地,平安直直望向不远处那个搭弓之人,尽管只隐约看得到模糊的轮廓,但深入骨髓的熟悉之感提醒着她,真的是他,神武骑统领,天元神将——沈重黎。 她曾经的贴身守卫,却又对她深恶痛绝的沈重黎。 想当初,天元神将这个封号还是由她亲手加封的呢。 隔着帷帽的遮挡,平安似乎能感觉到对方也在看她,她莫名生出几分心虚来,垂眸避开对视。 以沈重黎对她的厌恶程度,若是认出她来,只怕都不用请示侍神殿就敢就地处决了她。 出神之际,一匹高大漂亮的白驹缓缓走到她跟前,询问道:“敢问姑娘可是列阳霍家小姐霍云希?” 平安抬眸瞧了眼马上的人,记忆中生出几分印象,约莫就是霍家主仆口中那表少爷周君生。 三年前,他还尚未升为白金执吾时,便常见其出现在沈重黎左右,应当称得上是沈重黎心腹之一。 话音才落,不知何时也带着自家小姐下了车的秦嬷嬷赶忙开了口:“周少爷,您弄错了,这儿才是我们家小姐。” 周君生循声看去,见着一副乡野流民打扮还黑着一张小脸的霍云希,一时错愕,不禁又回头瞧了眼面前的平安。 说起来他也仅是儿时与霍家二小姐有过几面之缘,想来如今长变了模样也不是无可能。 周君生朝平安道了句“失礼”,便又驱马往霍云希主仆走了去。 霍云希本就被刚才的目光瞧得有几分尴尬,见相熟之人走近,更是身子一僵,狼狈地低下脸面,心中生出一丝悔意来。 早知最后会得神武骑所救,她又何至于将自己搞得这般落魄? 但到底是大家小姐,即便落魄她也尽善礼数,对着翻身下马之人盈盈一拜,落落大方道:“多谢周表哥前来相救。” “表妹无须客气,日前收到姨母来信,猜到表妹此行必定经过禹城,只是这禹城近两年祸事不断,怪我未及时告知,倒令表妹受惊了。”说完周君生也不再多寒暄,又直言道:“只是此般情形,恐要连累表妹先随我们回禹城再作打算了。” 一场横祸,霍家侍卫尽折,只余下主仆三人。 小桃重伤昏迷,显然不能继续赶路,霍云希就算再急着去圣京,也不敢独自逞强,只得点头答应下来。 一行人收了收拾,出发前才想起平安来。 平安对侍神殿的人唯恐避之不及,自然不肯再同他们一路往回走。 不想见她拒绝得干脆,倒引得霍云希十分不解,劝说道:“平安姑娘,经此一难,你应该也知前路有多凶险,单看眼下,还不知山匪是不是倾巢而出,倘若再遇上……” 话未讲完,旁边秦嬷嬷便出声打断:“小姐,平安姑娘和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何必强求。” 老妪应当是听到了先头她与匪头子的对话,瞧不上她以身侍贼的举动,眼中多少藏着些不屑。 平安已懒得计较,也管不上她话里是否有话,一心只在分道扬镳上,“嬷嬷说得对,那我们就此别过。” 看出她去意已决,霍云希也自知强留无用,就歇了心思。 分开后,平安逃也似的走了十来里地,直至日落西山,才停下来寻了处溪水岸边休息。 脖子上的伤口不深,她摘下帷帽,从上撕了块薄纱下来,只潦草做了个包扎,然后掬了捧溪水泼在脸上,沾湿后,才细细擦拭去先前溅染上的血迹。 遇了水,不想左额上的红斑竟也慢慢落了色,一会儿工夫便显露出她有意遮盖下那诡异的花纹。 花纹如须如爪,颜色绮丽艳红,像极了传闻中盛开的地狱之花。 平安瞧着水中的倒影,抬手顺着纹路摸了摸,直感觉它烫人的温度在一点点褪去,才松了口气。 这花纹在她重生后犹如附骨之疽般,每到她动用灵力时就会显现,且伴着烧心的灼热感限制她继续使用术法。 好在它不会长存于脸上,每回只需两三个时辰就能彻底消退。 她隐约记得,她曾在侍神殿通天阁的几本古籍上见过这种情况,一说是上古时期某种已经消失的封印秘术,二说是一些妖族部落为掌控手下奴仆所施用的奴隶法印,但无论哪种,都只是寥寥几笔,并无解决之法,要想解除禁制,她只能铤而走险,去一趟太疏宗。 太疏宗作为百宗之首,那里的藏书阁虽比不上侍神殿,但也是集天下之所及,说不定能找到记载解印办法的书籍。 然太疏宗却不是那么好去的,先不论以后如何入门,就光这一路走来都差点折腾掉她半条命,其中,那个自告奋勇说要替她寻路的四足玄乌可以说“功不可没”。 思及此,平安骤然意识到不对劲。 换做平日,有人在时,那四脚乌鸦可能会老实地隐藏一下自己,可一旦她身旁没了人,小怪物恨不能把她耳朵吵聋了去,哪会如此安静? 平安唤了两声乌鸦,没得到回应,她心下一沉,不安之感油然而生。 她起了身才要回头瞧瞧,却被豁然出现在身后的人吓得花容失色。 “你可是在找它?”来人身形高大,刀刻斧凿般的面容在落日的余晖中看不清喜怒,说话间便见他扬手轻轻一挥,半空中顿时出现一个由法印编织成的鸟笼。 笼子里,四足玄乌困兽犹斗,四处冲撞无果后忙对着平安大喊道:“姑娘快跑!” 平安恍然惊醒,踉跄后退了几步,一只脚已经踩入水中,她看着被捕的玄乌,暗暗咬牙,指尖微动,脸上才褪下去的温度又渐渐灼烫起来,可正当她准备施法殊死一搏时,不料对方早有所觉,都不及她行动,便一个瞬息移动掐中她的脖子把她摁倒在水里。 清冷的溪水瞬间浸湿了她全身,对方坚硬冰凉的盔甲硌得她连打了几个寒颤,伤口裂开的疼痛与窒息的恐惧逐渐将她侵蚀,平安紧扯着对方的手腕,艰难道:“混蛋,放开我。” 闻言,男人不怒反笑,“果真是你,我尊贵的曦姀圣女殿下。” 以前,沈重黎极少会对她露出笑容,除去殿前的针锋相对,大多数时候看待她也只是冷冰地如同看待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其实少时他们的关系并没有糟糕到这种地步,至少在他当上神武骑统领之前是这样。 平安太了解他笑里的含义,那疯狂到暗藏杀意的笑容,令她越发惊恐起来,“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的辩解太过苍白无力,男人却仿佛听了进去,手中力道渐松,可都不等她喘口气,下一刻,另一只手便覆在她左脸,替她一点一点拭去残留在上面的颜料。 他的动作细致又用力,直至露出完整的纹路,她娇嫩的皮肤上也被擦出大片红痕。 男人看着她脸上绮丽的花纹,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妖族奴印么?” 妖族奴印,她最不愿预想的结果。 平安难堪而恼怒,趁其不备一把将其推开,狼狈地退缩到另一边水岸,捂住鲜血淋漓的脖子直咳嗽。 她来不及逃走,不到片刻,反应过来的男人又抓住她的脚踝将她拽回水中,脸上的笑容掩饰不住的放肆,“殿下,这些时日,你都经历了什么呢?” 第四章 又入虎口 暗无星月的夜晚,透过蒙蒙白雾似的屏障,堪堪窥见梦境一隅。 往日巍峨庄严的金顶宫殿内处处充斥着骇人的恐惧,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随四处逃散的女婢仆从弥漫甚远。 火光之下,一柄柄冷气森森的利刃映照出一张张惊白失色的面容,刺目的猩红伴着撕裂般的惨叫哭喊声逐渐侵染了白玉似的台阶与地砖。 遍体鳞伤的年轻女子于层层围困中一退再退,最终,艰难地倚靠在大殿中央的浮雕神像上,一身白衣几乎被染成鲜红,伤口溢出的粘稠顺着雕像的沟壑流淌而下,与旁边堆砌的尸首汇成一体。 “只剩您了,殿下。”身着凤乌图腾盔甲的男人一步步走向她,“您还要负隅顽抗吗?” 女子冷笑,虚弱道:“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 话音刚落,只见男人毫不犹豫地提剑刺入她左边肩胛,嘶哑的闷哼声顷刻响彻整座宫殿。 看到她痛不欲生的模样,男人似乎分外得趣,嘴角一勾,恶劣地转动起手中剑柄,直将她折腾得彻底失了气力,如精致而破败的木偶娃娃般开始下坠,才收了手,拔了剑,一把将人搂住,倾身俯其耳畔道:“殿下连受伤的样子都这样美,果然只有您才能叫我如此兴奋。” 耳边温热的气息夹杂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旖旎氤氲不散,令她作呕,“你就不怕被誓言反噬吗?” “殿下莫不是忘了,我从不信奉神明。”嗤笑着,他发出轻轻喟叹,“怎么办才好,我对殿下您还是不忍心呢。” “是吗?”女子血色全无的薄唇勉强一弯,露出一个奄奄又神秘的笑容,“那你大概很快就会后悔你此刻的仁慈。” 男人拧眉,尚未反应过来,女子垂下的右手中已凭空幻化出一柄炙热如火焰般的利剑,反手便捅进他的后背,发了狠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连同与他紧挨的自己,一并插了个对穿。 …… 于一片血雾之中,平安蓦然惊醒,满额冷汗,如缺水的鱼儿般喘息不停。 梦里的悲绝之感仍在,可所见内容与面孔却随着她渐渐清晰的意识而变得模糊起来,最终只在心里留下空落落的一块。 她无助失神片刻,然后猛地意识到身旁还有一道不容忽视的注目。 眼一瞥,眸中便映入一张俊美的冷脸,不久前的记忆登时一拥而入,吓得她连眼中那最后一点惺忪也迅速消匿,慌忙起身缩进床角,“你究竟意欲何为?” 纵然她与沈重黎素有隔阂,可明面上还不至鱼死网破的地步,一想到刚才她险些就在他手中断了气,平安的身子不住的颤抖起来,一半是惧怕,一半是不可置信。 曾经忠诚的侍卫,股掌之间便能取她性命。 男人未答,面无表情地发号施令道:“过来。” 喉咙处的痛感犹在,平安警惕着没有动弹,眼前的场景已换,她显然是被带回了禹城。 以她现在的能力,想从沈重黎手上逃走并非易事,她在心里努力盘算着脱身计策,不想因此惹恼了坐于床侧之人,再开口,对方的语气中满是冷意: “殿下非要我亲自动手?” “我都说了我不是什么殿下,你认错人了。”如若身份真被戳破,恐怕毫无生机。 平安想誓死不认,然沈重黎却非好糊弄之人,直接出手将她拽出了床帐,似嘲非嘲道:“你是不是我自会查证。” 屋内烛火在静谧中“噼里啪啦”作响,火光映照出她完整的面容,左额上的红纹全然消退,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眉似远山黛,眸似秋波横,唯一美中不足只有那唇色,苍白得没什么血色。 一张跟曦姀仅有六七分相似的脸,沈重黎一瞬不瞬地盯着,眼里似一汪深潭,偶有波澜也一闪即逝,叫人分辨不出情绪。 平安在他的目光下不寒而栗,可又难以反抗,唯有假意示弱道:“好疼,求你,放过我。” 气氛再一次陷入沉寂,直到轰轰雷鸣声骤然传来,他才终于有所反应,先松了手,随后从怀中掏出个白玉瓷瓶,放在她面前,“不想我动手就自己擦。” 瞧见药瓶上“玉肌膏”的字样,平安惊疑不定,他竟有这般好心? 便在她犹豫之际,对方移步离开了床榻,换到桌案前坐下道:“你放心,我暂时不会把你怎么样。” 既暂时不会杀她,那就是要将她带回侍神殿。 倘若真回去了,再想逃脱,只怕难于登天。 思及此,平安已是心急如焚,面上却不敢显露出来,反倒拿起瓷瓶轻声道了句“谢谢”。 她一面往脖子上抹着药,一面回想起与沈重黎的恩怨来。 沈重黎原是天穆沈家嫡系庶子,后入太疏宗学艺,因出众的天赋才能被侍神殿六长老形渊所赏识,收为关门弟子,那时的平安年纪尚小,还未继任,又因特殊身份不得与外男接触,所以即便同在侍神殿,两人也少有碰面,更别提有所冲突。 直至他加入神武骑,平安在收养她的圣女要求下一眼选中他成为自己的近身守卫,二人才算有了交集。 平安自知沈家贵为大燕国臣,手握重兵,地位非凡,不可轻易得罪,是以对他从来以礼相待,同他的关系本也还算过得去,直到一场意外令他的恩师刑渊陨落在她面前,两人就此生了嫌隙。 再后来,约莫是殿里几个一直反对她主张的长老从中作梗,致使他对她越发厌恨,慢慢才落得如今地步。 要解除他心里的恨意并非一朝一夕,即便这次成功脱逃,难保以后不会再被他逮住,所以就算走,她也必须想个万全之策才行。 这厢,她才将伤药胡乱涂上,门外就突地响起一道敲门声,紧接着,一个浑厚的声音传了来: “神将大人,下官乃是禹城城主姜昆,可否请大人出来一叙?” 闻声,平安喜色难掩,本以为有了逃生机会,不料桌案边的沈重黎竟纹丝未动,开口回绝:“今晚夜已深,烦请姜城主明日再来。” 屋外之人听言,沉默了片刻,又出声道:“大人,下官自知不该此时前来打扰,只是有些要紧事须得现下与大人商议……” 对方语含焦灼之气,像是绝意要等到人出去为止,沈重黎这才有所动作,临走前却不忘朝平安递了个警告的眼神。 随房门合上,平安紧跟着下了床榻,正欲寻个出口,哪知谈话声就在门前,并未走远。 她无可奈何,只能又坐了回去。 第五章 我为鱼肉 次日晨间,平安于一股奇异的香气中惊醒,才睁开眼,只见一抹熟悉的黑影扑腾过来,在她面前嚷嚷道:“姑娘,你醒啦。” 平安混混沌沌,隐约记起昨夜她因太过疲惫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睡梦中好像还感觉到似有一只手在她面颊流连许久。 她坐起身来,直觉浑身乏力,疑惑道:“他怎会轻易放了你?” 问完,她猛地意识到什么,忙试着调息运气,却发现体内空空如也,这才明白,沈重黎竟封住了她的灵力。 见她动作,四足玄乌显然也猜出了大概,恐惹她烦心,音量都小了几分,“那杀神约莫是见困着我无用,所以将我放了出来。” 平安叹了叹气,未多做纠结,又问:“现在外面是何情形?” 昨夜临睡前她听了几句门外交谈,虽并不真切,但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院门口有那杀神的手下守着,我出不去。”说着,小家伙语气一转,忽地染上一丝得意,“不过我就知道姑娘醒来会问我,所以刚才偷偷在墙角听了一阵,只听到外头在谈论,说是这城里闹了妖。” “是何妖?” “不知。”玄乌在她膝头落了脚,“好像是昨个夜里有人见着只怪鸟在天上盘旋,那鸟生得巨大,长了九个脑袋,个个都还生着与人无异的面皮,发出的啼叫似女人的悲泣声般,十分骇人。” “九首人面?”平安闻言蹙起了眉。 她曽于通天阁的古籍上看到过一些记载,相传上古时期有一种凶兽,名唤鬼面,形似凤凰而生十首,喜食人魂,每及它吃掉一个魂魄,便会在短时间内将一个脑袋幻化成那枉死者生前样貌,是以常常十首十面,所到之地定会哀鸿遍野尸骨成堆。 只是自千年前一战后,如这类凶兽基本都被镇压,应当不会再出现于人间才对。 看她神色有异,玄乌生奇:“难道姑娘知道是何妖了?” 平安摇了摇头,她到底未亲眼所见,不敢轻易下定论。 其实初到禹城,瞧见夜里乱象,她亦私下探查过,然大抵因她能力有限,并未查出丝毫线索,便歇了插手的心思。 可如今看来,若真与凶兽有关,她掺和进去,或许能借机寻个脱身良策。 想到这儿,平安顿时觉着不能坐以待毙下去。 她先尝试强行冲破体内的灵力压制,无果,又动身下了榻,缓缓走到窗边,朝守在院门前的两名神武骑护卫望了一眼,再次开口问道:“沈重黎走了多久了?” 玄乌展翅飞到她身边,回说:“天蒙蒙亮时离开的,走时还带了好些人,只怕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听到这话,平安眸色一闪,“其中可有女子?” “没有,都是穿着盔甲的男人。” 难道此行新圣女并未随同? 平安疑上眉梢,神武骑统领离殿本就罕见,若不是为了护送圣女,那便是授了别的意,另有目的。 侍神殿表面神圣高洁,其实早已败絮其中,殿里的几位长老私底下互不对付,各有所图,已经明争暗斗了许多年。 就是不知沈重黎这次是奉了谁的命。 不过她已非神殿中人,再想这些倒也无用。 平安收回思绪,转身闲逛起屋子来。 此处应是侍神殿设在各城池的神使别院,屋内装摆与她曾去过的几处别院大同小异,甚至能看到绘有神殿图腾的各类小玩意儿。 相比她的气定神闲,一旁玄乌却是焦心如焚,瞧她还有心思把玩起木匣子来,不由急切道:“姑娘,既然那杀神不在,我们何不趁现在想个办法逃走?” 平安放下匣子,又拿起个瓷壶,头也未抬道:“你想走吗?” 那是自然。玄乌心道,可被她漫不经心的语气问得一怔,想说的话哽在了喉间。 “那就走罢。”话音一落,只见她摆回瓷壶,直接去到门前,开门走了出去。 出了房间后,她未作停留,又径直走出了院子。 守在院门口的神武骑侍卫看到她出来,竟也没有出手拦截,只默默动身跟随在了她身后。 平安视若无睹,颇有兴致地赏起了园景。 没逛一会儿,鼻尖处忽又弥散起先前那股异香。 那香气古怪,不似花草谷物,也不似胭脂水粉,时而浓郁,时而浅淡,闻之令人迷醉,从而不自觉牵扯出心底愁绪来。 她循着香气想找出来处,不料走着走着便走到了位于西面的马厩前。 马厩一面挨着外墙,一墙之隔的另一边长着颗参天大树,树干粗壮,瞧着颇有些年岁,茂密的枝叶阴蔽高墙两侧,正好成了马厩的天然屏障。 此时马厩里满是高大英挺的银玉狮马,若不仔细分辨,根本瞧不出谁是谁的。 平安却一眼认出了沈重黎的坐骑“惊风”,缘因它身上有个独特的标记。 年少时她想学骑马,神殿内却没有普通马匹,她便央求沈重黎将惊风借给了她。 可银玉狮马本为妖兽,生性桀骜,需经过多年驯服才成坐骑,也致使它们极其认主,轻易不会让外人触碰。 当年她几次被摔落在地,疼得不行,但又心有不甘,于是一面害怕地死揪着它的鬃须,一面越挫越勇,不想因此将它的脖子处揪秃了一块,自那之后,惊风每回再见到她,便拔腿就跑。 平安瞧见眼前的狮马毛发银白梳亮,通身没有一点儿杂质,唯独马脖子处秃了一小块,不禁莞尔,哪会想到都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块竟还没长出毛来。 她行至树荫下,感觉到丝丝凉意浸身,正想再靠近些,不料这家伙似乎认出了她,还记着仇,立马冲她发出排斥的怒吼。 平安一哂,放弃了亲近的念头,刚转身要往回走,忽见不远处徐徐行来两道熟悉的人影。 是霍云希主仆。 此刻她脸上毫无掩饰,正犹豫着要不要避让,身旁突然来了人,随眼前视线一挡,一顶幂篱蓦地扣在了她脑袋上。 平安惊疑发现,居然丝毫未察觉到沈重黎近了身,而原本嘀咕在她左右的玄乌早已不知踪影。 第六章 接风夜宴 霍云希很快也瞧见了他们,莲步款款朝这边过来,但又似有所忌惮,并未靠得太近,只远远的欠身施了一礼,娓娓道:“见过神将大人。” 不过半日光景,她便已褪去了昨天的窘迫之貌,经过精心的梳扮,罗裙碧簪,身姿绰约,给本就国色天香的面容更添几分殊色,叫人移不开眼。 面对此般佳人,沈重黎却不甚解风情,依旧神色淡淡,“不必多礼。” “昨日事态匆忙,还未来得及谢过大人相救之恩。”说这话时,霍云希露出个温婉笑容,大方得体,似比那满园景致还引人入胜。 沈重黎波澜不惊,回了句“无须客气”,随后同她告了辞,先走了一步。 平安见两人不过两个来回就没了下文,颇有些无趣,正要跟着离开,却被霍云希叫住: “平安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她身上还穿着属于她的外衫,昨日里不小心沾染上的山匪血迹仍在上面,也难怪会被一眼识出。 “是啊,又见面了。”若不是被迫,她宁可不见这个面。 霍云希一哂,“昨日我便让姑娘同我们一道回来,姑娘要是听了,也不至于徒生许多麻烦。” 一番话下来,倒显得平安像个不知分寸的人,不比她大度识礼。 平安哑然失笑,也不知现下人都走了,她这般攀比作态与谁看,回说道:“我倒不怕麻烦,就怕麻烦到霍小姐,毕竟之后恐还要继续同霍小姐一块儿上路呢。” 讲完,她也没心思去瞧对方反应,兀自走了开。 回到先前的院子,平安第一件事便是换身衣裳。 自重生以来,她几乎不曾好生收拾过自己,一来是这世道女子地位不高,如强抢民女这等腌臜之事宛若家常便饭,于没有背景的普通百姓而言,样貌出众反而百害而无一利;二来是她左脸上还有个时隐时现的骇人印记,被常人看见总会生些事端,她便干脆顺势在脸上画上胎记扮丑,一举两得。 再就是她如今身份不似从前,邋遢点便邋遢点,已讲究不了太多。 瞧屋子里各类物件一应俱全,平安也不客气,从楎椸上随意挑了件崭新的衣裙换了上,随后坐到铜镜前,正打算重新将胎记补上,早早不见踪影的玄乌忽地从窗外飞了进来,见惯了她平常的不修边幅,一见到她这模样,惊为天人般直围着她打转道:“姑娘,你这样穿可真好看。” 平安唇角微弯,哪能瞧不出它是在为刚才弃她而逃的行径讨好自己,可夸赞的话有几分真心暂且不论,听在耳里至少叫人舒心,一时起了逗弄心思,“有多好看?” “简直就是他们说的天女下凡,倾国倾城,风华绝世,闭月羞花……”小家伙绞尽脑汁,把平生学来的溢美之词一股脑都吐了出来。 平安听得心情大好,手上动作也快了几分,不一会儿工夫,只见镜里人左脸上就多出了块与之前无异的红斑。 傍晚,禹城城主寻来别院,说是在府中设了宴,想给众人接风洗尘。 神使别院无庖厨,见他来得应时,神武骑就未却他盛情。 平安与霍云希同在受邀之列,也跟着一起前往。 等出了别院,平安方知,原与别院一墙之隔的恰好正是城主府邸,来去不过几步路脚程。 抵达姜府后,因男女不可同席,她们二人不得不与一行人分了开,被安排至用帘幕隔开的女眷行列。 姜家女眷寥寥无几,一眼看去,除去两个像是妾室的风韵妇人,就只剩下一名年轻小姐。 那小姐约莫与平安差不多年纪,生得娇柔秀丽,容色虽比不上霍云希精致,但两靥天然一段愁绪,别有一番我见犹怜的风情。 姜小姐似极为怕生,见到来客非但没有起身迎接,还格外低了低头,掩藏面容。 对她此番行径,姜家人像是司空见惯,其中一紫衣夫人解释道:“我们小姐她自来胆小,无礼之处还请两位贵客勿怪。” 霍云希微微一笑,说了句“无妨”,方安坐下来。 许是见霍云希气度不凡,那妇人当即起了攀交心思,开口询问起她家世。 霍云希倒也不藏掖,大方地自报家门。 一听是列阳霍家,妇人顷刻眼前一亮,语气中不由多了几分讨好之意:“原是霍家小姐,难怪生得这般天人之姿。” 听多了这类恭维夸赞,霍云希已是波澜不惊,莞尔道:“夫人谬赞了。” 两人又闲谈了一阵,妇人忽而将目光转至平安,虽瞧平安姿容平常,但想到既能与霍云希同行,身份定也不简单,不禁问道:“不知这位姑娘是哪家千金?” 闻言,霍云希眸中闪过一丝玩味,端直了身子,自觉留出容二人交流的空档。 平安正夹了筷子吃食送进嘴里,听到问话,也不急着回答,只等细细咀嚼咽下后才漫不经心道:“我不过是个乡野女子,可称不上‘千金’二字。” 这般举动,尽显轻慢无礼,倒是应实她口中所说的乡野之气。 妇人心理有了谱,便不多与她寒暄,又将注意力落回了霍云希身上。 外间杯酒言欢,里头女眷自也要照顾周到。 席间,一名女婢端了壶酒进来,一一为她们斟满,闻着浓郁的酒香,紫衣妇人欢喜若狂,“这可是老爷的陈年珍藏,二位姑娘当真是有口福了。” 霍云希本不喜饮酒,闻言也不好当众拂了主人家面子,便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小口,不想,这酒闻着虽烈,喝进嘴里却不辣嗓子,反倒有丝丝甘甜直浸心田,令人回味无穷。 意识到此,她不再露怯,难得豪爽地一饮而尽。 其他人见状,都也喝了起来,唯有平安只瞧了眼杯中清冽,便搁在一旁,动也未动。 紫衣妇人连喝下几杯后,发觉平安无所动作,又对她开了口:“姑娘为何不喝?” “我不喜欢喝酒。”原因简单,不喜欢便不喝。 只是语气委实嚣张了些,直叫问话人脸色有些不好看。 霍云希见状,出声打圆场道:“我这位朋友就是这般脾气,夫人切莫往心里。” 此话一出,两相对比,更显得大家小姐的知书达理。 妇人神色稍缓,这才将尴尬的气氛揭了过去。 第七章 猛禽夜啼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一行人方才起身行辞。 临走时,席间一直未曾说过话的姜小姐突然抬头觑了平安一眼,眸色怯怯,水光盈盈,朱唇微动了动,似有话要讲,可瞧了眼身旁之人,又垂下了头,隐去神色。 回程途中,沈重黎忽拽着她与众人分离开。 夜色正寂,凉风拂过他身上的酒气,于她鼻尖氤氲。 平安蹙了蹙眉,到底不敢反抗,边跟上他步伐,边柔声询问:“大人可是有话要同我讲?” 沈重黎停了下来,墨玉似的眼眸直盯着她,不同于往常的冰冷,目光炽烈而复杂,痴痴一句:“殿下,帮我。” 平安不解其意,正欲反驳他口中那“殿下”的称呼,只见他直接抓起她右手,借助她手使力拍了自己一掌,然后迅速转头,将喝进去的酒水全数吐了出来。 再回过头来,神色又恢复平常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她的错觉般。 “你席间可有喝酒?”他问。 平安摇了摇头,“我不会饮酒。” 说罢,她又装傻充愣道:“难道那酒水有问题?” 沈重黎看着她,眼中没什么情绪,可细瞧又觉深不见底。 他未置可否,道了句:“姑娘若是聪明,就应知不该管的事不要管的道理。” 一番话下来,多少含着些警告意味,令平安歇了探听的心思。 …… 入了夜,原本僻静的院落愈发沉寂,渐渐的连蟋蟀虫鸣也销声匿迹。 屋内,昏黄的烛火摇曳将熄,伴着一道沉雷而下,仰躺在桌案上的四足玄乌猛然惊醒。 一睁开眼,它连忙往床榻方向望了去,却见榻上被褥整齐,榻上之人已不见踪影。 玄乌心头微颤,一种不祥之感油然而生,它紧张地叫唤了两声“姑娘”,可一室静寂,无人应答。 妆台前的窗户大开,不断有夜风卷入,风中似挟裹着一丝香气,那味道奇特,时浅时浓,像是能惑人心绪,只闻着便叫人异常焦躁不安。 玄乌忐忑起来,振翅欲飞,不料又是一道轰轰雷鸣乍响,奄奄一息的火光终究灭了,与此同时,外间忽地传来了“吱呀”的推门声。 它颤巍巍地回头看去,只见一抹纤细的人影于黑暗中徐徐走了进来,瞧着有几分熟悉,又有几分陌生。 玄乌不敢动弹,试探问道:“姑,姑娘,是你吗?” 那人却不答,直到走近了,一张由红色胭脂遮盖过的面容于昏暗的天光下清楚显现,才勾唇一笑,“是我。” 看着她的笑容,玄乌没由的觉着有一丝古怪,但又说不出怪在何处,纳闷道:“姑娘,你这是去哪儿了,我一醒来瞧不见你还以为你丢下我独自逃走了。” 她笑意更深,“我啊,去赏月了。” 外头电闪雷鸣,黑云早将夜空笼罩了去,莫说月亮,便连颗星子都难瞧见,玄乌越发疑惑,再看眼前之人,在窗外闪电的短暂映照之下,明明分外熟悉面孔,竟逐渐陌生起来,很快,变换成了另一个样貌。 玄乌仓皇后退,“你不是姑娘,你是谁?” “我就是你的姑娘啊,你忘了吗,我说过不会丢下你不管。” 玄乌连连摇头,“你不是,你把姑娘藏哪儿去了,你究竟是谁?” 那人神色一凝,再开口,男女声混杂,带着迫人的威严道:“四足玄乌,你难道忘了自己的目的是什么了吗?你可还记得谁才是你真正的主人?” 玄乌闻言一怔,小巧的身躯不住颤抖起来,“我没忘,我没有忘,我没……” 惊恐的辩解间,它面前的场景突然开始模糊不定,紧接着耳边传来一阵叫喊: “乌鸦,醒醒……” 玄乌再次惊醒,睁眼正对上平安担忧的目光,怔怔道:“姑娘,真的是你。” “当然是我,不然你以为是谁。”平安停住摇晃它的手,“我瞧你似乎是梦魇了,一直说着梦话,只好将你叫醒。” 从姜府回来,她初一踏进屋子,便闻到一室异香,那香气与日间所闻的相似,直让她觉着不妙,紧接着听到小家伙痛苦的梦呓,她忙去把窗户合了上。 许是还未从噩梦中缓过神来,玄乌仍痴愣的半晌不曾说话。 平安摸了摸它的脑袋以示安抚,“一个梦罢了,不妨事。” “姑娘,”它喃喃开口,“若以后你要离开,定要先与我说一声。” 听了它这话,平安不禁莞尔,刚下山那会儿,她倒是嫌它聒噪,可惜甩也甩不掉,这会儿都被它跟习惯了,怎么还担心上这事了。 “放心,我答应过你,不会弃你不顾了。” 闻言,玄乌感动不已,呜咽着似要哭出声来,用鸟头使劲蹭了蹭她掌心,道:“我就晓得姑娘待我最好了。” 精怪鲜少落泪,说是哭,它也只是嘴上声响大,眼里倒是半滴水没流出来。 平安见状,嘴角微抽,心里虽腹诽着,面上却是极其配合,同它将一出情深义厚的戏给演全了。 须臾后,玄乌呜咽够了,一人一鸟刚平复了下心情,忽而,窗外突兀地响起一道道凄厉的猛禽嘶吼声,那声音震耳,犹如长空裂帛,骇人非常。 听到此番响动,玄乌瑟缩起来,只觉先前梦里的威压之感好似又起,一时令它难以喘息。 看到它的异状,平安豁然想起白日里它口中所说的九头妖兽,心下不由一沉。 妖兽之间偶尔互生感知,以声音威慑同族,玄乌虽妖力浅弱,却非普通妖兽,能叫它畏惧的并不多见。 好在啼吼只响了一阵,很快平息,消匿于电闪雷鸣之间。 玄乌解脱出来,方想起询问她夜宴情况。 平安锁着眉,只道:“我并未感觉到妖邪之气。” “那不就说明姜昆没有问题?” “错了,”她唇角微扬,“没有妖气才有问题。” 明明城中一直在闹妖,就连大街上都能探查到微弱的妖气,偏偏就那城主府,干净得如同一片净土,反倒引人生疑。 何况,今晚的那酒水分明不简单,瞧沈重黎的举动,应该是看出什么来了。 玄乌好奇不已,直问她哪儿有问题,她却不答,只神秘一笑道:“很快就能知道了。” 说罢,转身上了床榻。 第八章 浓雾幻境 翌日初晨,天际将将泛起淡淡雾白,窗外忽飘来一阵女子的啜泣声。 那哭声悲凄,隐隐绰绰,仿佛有万千愁肠未得倾述,直教人想一探究竟。 平安下了床,打开屋门,走了出去。 别院万籁俱静,周遭雾气蒙蒙,本该守在院门前的两名神武骑侍卫此时不知去向。 她蹙了蹙眉,正要转身回屋,视线一瞥,远远的却瞧见两道人影缓缓朝浓雾中走去。 平安身形一动,无声地跟上了前,不过多时,便看清了两人的面容。 是霍云希与她的贴身嬷嬷。 两人仿若失了心智,神情麻木地直往前走,在她们之后,竟还有几个神武骑侍卫也循着她们的路线,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 平安端看了一会儿,于一行人隐匿于霭霭雾色之时,终究是跟在了后面。 没走几步,只见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慢慢彻底遮盖住眼前物景,平安暗道不妙,忙屏息凝神,却已是不及,随眼前猛地一晃,她顷刻感觉自己被浓雾笼罩,四周只剩白茫茫的一片。 置身空无之地,犹如摸黑夜行,越是安静便越叫人提心吊胆,甚至不知雾霭之间是否藏着什么东西正伺机而动,只等给她毙命一击。 平安稳了稳心神,徐徐走动起来,平静的面容于雾气中时隐时现,显露出别样的诡异。 片刻后,一道清冽的水流声传入耳畔,她循声而去,愈是靠近,眼前的大雾愈渐消散,不过多时,一片陌生的荒芜苍凉景色跃入了眼帘。 她望了望四下,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断崖之上,脚下花草凋零,一眼望去,满地枯黄,毫无生机。 而背后断壁之下是万丈深渊,渊底有一泓落泉,刚才水声显然就是源于那儿,若她再多走几步,恐就是粉身碎骨。 回过头来,她正要退下悬崖,未料,本来消失在她眼前的霍云希此时朝这边走了过来。 霍小姐显然还未清醒,如行尸走肉般路过她身旁,径直往断崖边而去。 眼见就要落下悬崖,平安到底于心不忍,及时出手将她拽了回来。 经她一番拉扯,霍云希恍然醒过神来,傻愣愣地瞧着她道:“平安姑娘,我们这是……” 话未说完,她一下瞥见了旁边的深渊,登时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反应良久才逐渐平息下来,直问:“这是哪儿,我怎么会在这儿?平安姑娘,你怎么会在这儿?” 平安扫了眼她身后无垠荒原,淡淡道:“大抵是在幻境里。” “幻境?谁的幻境?” “不知。”平安摇了摇头,然后兀自选了个方向走了去。 霍云希一个闺阁女子,哪曾经过这些,慌乱无措间只觉不能一个人留在原地,忙追上了平安的步伐,“平安姑娘,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找出路。”平安回道。 所谓幻境,说到底也只是法阵的一种,能进自然能出,可若迟迟找不到出去的办法,或许就再也出不去。 如一辈子困死在法阵中这类传闻,她曾也听过不少。 “要如何找?” 许是为了缓解尴尬,又或是为让自己在陌生的环境里安心些,霍云希不停发问。 “找到幻境由来,就能破除幻境。”平安难得耐着性子,几乎有问必答。 两人走了好一阵,眼前的荒野却始终瞧不见尽头,久居闺宅的女子终于体力不支,停下身来边喘气边又问道:“平安姑娘可还曾见到其他人?” 平安驻足等了等她,“只你一人。” 话音刚落,耳际忽闻野兽的嘶吼声。 她心生不祥之感,果不其然,不过多时,便看到数只身形似鬣犬,青面獠牙的猛兽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平安眸色一沉,不动声色地一点点往后退去,兽群却逼近得极快,喉间随之发出危险的声响,震得地面似也在微微颤动。 眼见走在最前头几只已然蓄势待发,只等扑上来将她们撕裂享食,她忙喊了句“快跑”,霍云希应声逃窜,却哪知没几步就被绊倒在地。 她甚至还来不及爬起身来,一只恶兽便朝她扑了过来,那尖利可怕的獠牙几乎就要刺穿她的头颅。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不料身旁突然有人伸手将她拉了起来,生生避开了那獠牙。 待霍云希反应过来,只见平安一脚踹开了那扑空的野兽,将她藏于身后,护着她安危。 她心情复杂,感谢的话哽在喉咙处迟迟说不出口,却没时间多做纠结,凶残的猛兽又接二连三向她们袭来。 平安把她往旁边一推,侧身躲开了几只猛兽攻击,随后叫她先跑。 霍云希闻声莫敢迟疑,头也不回地跑回了断崖边上,最终退无可退。 平安紧随其后,同样发现被逼入了绝境,正想着该如何脱困,远处蓦地又传来震耳的嘶吼声响。 那声响剧烈,带着股不可言说的威慑,本还龇牙咧嘴的兽群一听到此声,瞬间奄奄,不敢再上前,皆灰溜溜地撤退了。 不等两人松口气,又见天际飞来一只大鸟,那鸟形似凤凰,浑身散发着玄铁般的光泽,生着十颈九头,仔细一瞧,竟每个脑袋都长着与人无异的面容,而那面容,平安和霍云希都熟悉,竟与昨夜筵席上所见的姜家小姐一模一样。 霍云希已然吓傻,呆愣着半天讲不出话来。 平安却了然一笑,又回头瞧了眼身后的谷渊,见瀑布形成的湍急河流在谷底流淌,忽转向霍云希,唇角似弯非弯,慢慢问道:“不知霍小姐会不会泅水?” 霍云希闻言一怔,当即猜到了她的意图,“我不……”可话未说完,突然一道力将她重重一推,整个人顿失重心,一下坠落下去。 听着一阵“扑通”的落水声,平安望了眼逼近的人面妖兽,冷冷一笑,“这点伎俩可困不住我。” 说罢,她张开双手,往后一仰,须臾后,冰冷的河水猛地砸在脸上,看似浅淡的水流忽然变得深不见底,她不住下沉着,几近喘不过气来,随后脑中空白一瞬,再睁眼,眼前的场景已换。 第九章 姜府端倪 未有灵力护体,一通浮沉下来差点折腾掉她半条命。 平安坐起身来,发现身下是一块湖边礁石,相较先前的荒凉,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象。 仿若刚落过雨的午后晴空,草木泥土散发出带着湿意的香气,虫鸣鸟啼声清脆悦耳,浸人心脾。 她踩着石头上了岸,听闻远处似有孩童嬉戏之声,便提步寻了过去。 穿过一片柳林,视野豁然开朗,只见一棵参天大树之下,一名垂髫女童正光着脚丫子在荡秋千,银铃般的笑声稚嫩响亮,与周遭祥和融为一体。 细瞧着女童的容貌,平安正觉有几分面善,片刻功夫,便见到一抹眼熟的身影徐徐朝这边走来,然后似看不到她一般从她面前经过。 是禹城城主姜昆。 说起来平安其实还未真正与他见过面,前夜里只闻其声,昨夜间亦是匆匆一瞥,印象中只有大抵轮廓,直到这时,方才看清楚他的面容。 男人长得凌肃周正,一身凛然的庄严气度,正色的脸上在瞧见女童时顷刻染上一丝笑意,柔声问道:“青儿可玩得开心?” 看到来人,女孩儿高兴极了,晃荡着莹白的小脚,直喊:“爹爹来得正好,快陪我荡秋千。” 姜昆揉了揉她发顶,面露宠溺,顺应她所求,从身后轻轻推了她一把。 一晃一荡间,温馨的场面骤然在平安眼前撕裂开来,转瞬,她又身处某个院子的窗外。 身侧春意融融,百花盛放,窗内,先前的女童长了年岁,俨然成了初露身姿的亭亭少女。 她正坐于妆台前,任婢女巧手装扮,眼含着焦虑与期待,时不时开口询问:“爹爹怎么还没回来?” 旁边仆从听言,无奈笑回:“小姐,您就放心吧,老爷回府定会先来瞧您的。” 少女努了努嘴,“可爹爹最近也对那个柳氏疼爱得紧。” 婆子一听,忙道:“柳姨娘哪能同小姐比,您可是咱们姜府嫡女,老爷心尖上的宝贝……” 话未说完,只闻门前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 “又是谁惹我的青儿不开心了?” 闻其声,未见其人,少女已然面露喜色,当即起身迎了出去,“爹爹你回来啦!” 说罢,她视线往下移动,瞧见来人空空两手,娥眉一皱,不高兴起来:“爹爹哄人,说好要给我带礼物的。” 姜昆失笑,抬手刮了下她鼻梁,“合着不是想爹爹,是想着礼物了。” 少女顺势挽住他手臂,亲近撒娇道:“自然也想爹爹。” “青儿别着急,礼物我自是给你带了。”说着,男人露出个神秘的笑容,“带了份大礼。” 一听这话,少女欣喜不已,直问礼物在哪儿,眼中一派烂漫天真,却哪知她身旁人目光炽烈到近乎疯狂,柔声告诉她:“过一阵子你就知道了。” 这般场景停留又不到半刻,平安眼前一黑,周遭物景再换。 此处似乎是座地宫,旁边岩壁冰冷潮湿,四处见不着一丝天光,唯有前方一盏壁火油灯,闪烁着昏黄的光芒。 四下万籁俱寂,落针可闻,平安犹豫了一瞬,终还是顺着脚下通道一路走了下去。 通道细长,迟迟见不到尽头,直到耳畔听闻一声痛苦的呻吟,须臾后,她来到一处宽阔之地。 面前的地室宛如阴暗的地牢,平安还没走进去,便感觉到四周灵力震动,俨然是设有法阵。 她抬头望了望恐有数丈高的岩壁,只见凹凸不平的石壁上穿插着无数粗硕的铁链,铁链的一端拴着一只体型巨大的鸟兽,妖兽本有十首,一个脑袋却被什么人生生斩下,如今奄奄于地,不见动弹。 循着血迹找去,她看到个同样被铁链锁着脖颈的人。 那人一手拿着利刃,一手提着只鸟头,披头散发瞧不清容貌,只依稀能从身形上辨出是个女子。 忽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似在一点点靠近。 听到声响,女子身子微动,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娇丽面容,分明就是刚才那笑语盈盈的少女。 只是现下,她眼中的无邪天真不再,神色呆滞,犹如一个没有情绪的提线木偶,痴痴望向门口,像是在等来人。 不过多时,姜昆现身。 他瞧见女子手中尚还滴着血的刀刃,竟欣喜若狂,径直走到她跟前,轻轻抚了抚她面颊道:“青儿,爹爹就知道你不会叫爹爹失望。” 女子喃喃:“爹爹,我疼……” “爹爹知道,但很快就会过去了,青儿再忍一忍,我们马上就要成功,”说着,他眼中再次露出骇人的癫狂,“以后青儿就能永远陪在爹爹身边了,永生永世。” 听闻这话,女子一潭死水的眼眸似有别样的情绪闪过,却很快消匿,如同错觉。 姜昆拿走鲜血淋漓的兽首,安放在阵眼处,口中不断念出奇怪的法咒。 霎时间,地室中同时响起两道凄厉的的嘶吼,女子瘫倒在地,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面容,脸上隐隐显露出尖喙鸟头的模样,最后终于不敌疼痛,昏死了过去。 见状,姜昆皱起眉,面上难掩失望。 平安发出一声轻嗤,不料,一直对她视若无睹的幻境中人闻声瞧了过来,对她怒目而斥:“你是谁,你怎么会在此?” 此般状况来得突然,平安尚未反应过来,不料对方眼疾手快,掏出一把匕首直指她而来。 她躲闪不及,刚要挨上这一刀,忽有人从旁将她猛地一拽,她顷刻落入个熟悉的怀抱,险险避开了刀锋。 平安惊讶转头,看到沈重黎坚毅的侧脸,一时失语。 看到又多出个人来,姜昆又惊又恐,“你又是谁,竟敢闯入此地,找死!” 沈重黎姿态从容,冷哼一声,在他再次袭来之际一挥衣袖,眼前人瞬间化为碎影。 姜昆消失,幻境震动,随之坍塌。 平安在沈重黎的怀中,只觉身子一晃,他们从地宫又到了地面上。 可目之所及,全然陌生,显然已不在姜昆府邸。 第十章 世外桃源 近前,一片桃林入眼,花开正盛,景致怡人。 平安从沈重黎怀里分开,低眉道谢。 男人盯着她,眼中隐含怒意,“看来姑娘终究是未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他的话,应当就是指昨晚那句警告。 平安将头垂得越发低,摆出一副知错模样,“大人教训的是。” 沈重黎脸上的冷意稍敛,未再搭理她,兀自朝前面走了去。 平安跟上他脚步,忽想到昨夜他并未真正饮下那酒水,开口问道:“大人怎会出现在这幻境?” “走进来的。” 听他如此敷衍,料想也问不出个什么来,平安作罢,将心思放在了寻找出口上。 桃林幽深,缤纷落英遮去前路,两人走了约莫半炷香工夫,不见尽头,却在林中看到一户人家。 四方的院子围着几间茅草屋子,在这不见人烟之地宛如世外桃源。 不待他们敲门,已然有个丱发的小姑娘从院门前支出脑袋来,问道:“你们又是何人?” 听到一个“又”字,平安生疑:“还有其他人来过?” 小姑娘点头,眉眼弯弯,“是个姐姐和一个老婆婆,正在屋里坐着了,你们也进来吧。”边说着,她拉开了院子的木门。 伴着一阵刺耳的“吱呀”声,平安大抵猜到了是谁,果不其然,走进院子里,便瞧见霍云希和她的贴身嬷嬷正坐于堂前。 身处陌生之境,霍云希本还在些忐忑不安,一看到平安与沈重黎两人,顿时喜出望外,不住道:“平安姑娘,你可算来了。” 说完似又觉得失态,忙敛了敛难掩的激动,恢复往常端庄,才朝沈重黎打了声招呼。 许是因先前幻境中的大难之交,平安总觉着霍云希对她的态度有些许不同,她点了点头,面露歉意道:“方才事急从权,望霍小姐不要介怀。” “自然不会。”霍云希语气染上几分焦急,“若不是姑娘急中生智,我们只怕都要葬身在那九头妖兽之口了。” 瞧她这般模样,倒像是真心感谢她,丝毫不似作伪。 平安心生狐疑,面上却不显,淡淡一哂,开口询问:“霍小姐来此多久了?” “我从水中醒来便就在这山上,在寻路下山时遇上了秦嬷嬷,可这山路着实怪得很,我们走了大半日也没能走出去,然后便到了这儿。” 说罢,她忽而压低了些声音,小声问道:“平安姑娘,这里可还是幻境中?” 平安正欲回答,那屋主小姑娘便端了壶茶水迈进了屋,“原来你们认识。” “我们的确是旧识。”平安加深了脸上的笑意,“不知小妹妹可知道下山的路,我们在这山间迷了方向,正不知道如何是好。” 小姑娘闻言皱了皱眉,“下山的路只有我爹爹认得,没有他领着,我也不知道怎么走。” 霍云希忙接问:“那你父亲何时才回来?” “我不知。”她摇了摇头,“他总是一走就是好多天,有时甚至大半个月。” 一听她这话,霍云希花容一沉,似有些绝望。 “这山里地形复杂,以前也常有人迷了路来到我们家,住了几日都还不想走呢,你们若是不嫌弃,也可在我家住下来,等我爹爹回来就能带你们下山去。”她笑着建议道。 瞧着她一脸可爱天真的笑容,霍云希拿不定主意,目光不自觉转向了平安。 平安望了眼外间桃林,露出个别有深意的笑容,“这处景色别致,住几天倒也无妨。” 说完看了看沈重黎,却哪知正巧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她忙掩了掩笑意,“神将大人觉得如何?” 沈重黎面无表情,只脱口两个字:“随你。” 小姑娘听闻他们的决定,分外欣喜,一一为他们斟了碗茶水,讲道:“几位客人应当都口渴了吧,这是我爹爹亲自去山里取的泉水煮的汤茶,你们先尝尝,我这便去为你们收拾屋子。” 行走了半日,霍云希倒也的确有些口渴了,等那小姑娘的身影消失在门前,她便端起了碗来,刚想送到嘴边,不料一只手突然伸来,劈了下她手腕,碗中茶水因此尽数洒在了桌上。 这番举动,委实失礼,她又恼又惊,抬头望向罪魁祸首,不料对方睨了眼屋外,高声问道:“茶可好喝?” 霍云希循着视线瞧去,惊觉门外好像有人在偷听,她反应也快,忙道:“这茶闻之口舌生津,入口甘甜,确实少见。” 话音落下,又过了一阵,见门边人影一动,仿佛走远,霍云希才回转过来,“这茶有问题?” 平安神色未变,“不知,但人一定有问题。” 霍云希惊疑,“那我们可还要留在这儿?” 平安点头,“尚还走不了。” 夜里,几人用过小姑娘准备的晚饭就各自上了榻。 三更时分,外间忽传来一阵奇怪的敲打声。 那声响缓慢且响亮,一下一下,极富有节奏感。 听到动静,一直未入睡的平安睁开了眼,透过纸窗隐隐看到外面有影子在徘徊,她未动,慢慢又合上了眼帘,看着仿佛熟睡过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敲击声缓缓歇了下来,夜色再次回到寂静。 次日她醒来,发现霍云希主仆已早早到了堂屋,见两人静静看着外间晨景,她方觉得古怪,只听那老嬷嬷忽地开口道:“小姐,这里景色如此秀丽,我想留下来,求小姐让我留下来吧。” 此话一出,霍云希非但不惊愕,反而附和道:“我也觉着这儿风景怡人,若能住下来就好了。” 平安暗道不妙,想起昨夜的敲打声,恍然惊悟,不想千防万防还是让她们着了道。 她正欲去寻沈重黎,不料一转身就撞见洋溢着一脸天真笑容的小姑娘,“姐姐这是要去哪儿,你想清楚要住下来了吗?” “住下来?”平安面无波澜,“为何要住下来?” “这里风光如画,春和景明,是多少人期盼的世外桃源,住下来不好吗?” 平安扑哧一笑,显然已没心思再同她虚与委蛇下去,“就这虚无的幻境,竟也能称为世外桃源?” 第十一章 脱身时机 小姑娘大惊失色,“你竟没有……” 平安冷冷一哂,“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听她如此嚣张的语气,小姑娘眉眼生戾,容色骤变,半点不见先前的无邪纯真,“你既不肯留下,那我现在就要你做那花下肥。” 说着,她已手化利爪,原形毕露,直向平安袭去。 平安一拢衣袖,侧身闪避,未料再朝对方看去,只见她似人的脸上生出了尖长的鸟喙,不人不妖的模样甚是吓人。 灵力被压制,无法运用术法,平安只曾学过几天的皮毛功夫终是不敌,被逼得节节败退。 对方却下了狠手,几乎招招冲她要害,恨不能一击毙命。 几番纠缠下来,平安一个不察,手臂便挂了彩,正当要再挨上一击时,忽地一根树枝从旁边飞来,力道之大,生生将那似鸟爪的手掌弹了开。 见状,两人皆是一惊,纷纷寻望了去。 “青,青儿……” 随着一道怕极的声音,便见沈重黎一手掐着一个男人的脖颈,冷冷道:“我劝你还是老实些。” “爹爹!”见此,小姑娘脸上戾气陡升,“你放了他!” 沈重黎依旧无甚表情,“出口在哪儿?” “我不知,我不知道什么出口。”讲着她突然面露痛苦之色,然后趁平安不备,一下袭了去。 沈重黎眸中闪过一丝慌乱,正要放下姜昆,平安忽瞥到姜昆似笑非笑的神色,如梦初醒,大喊:“大人,姜昆就是出口!” 千钧一发之际,沈重黎手下狠厉一捏,顷刻,眼前幻影皆碎散开来。 出了幻境,一行人惊醒,豁然察觉自己正站在别院的马厩前。 此时浓雾渐消,厩中狮马群发出烈烈低吼声,个个如魔怔了般,疯狂地冲撞着围栏,终于,岌岌可危的横杆断裂开来,兽骑一涌而出,四散奔走。 突地,他们脚下地动山摇,前方马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塌陷,众人连连后退,只见蒙蒙土灰蒸腾而起,一时间遮天蔽日,晦暗如夜。 待摇晃停住,灰尘散去,一个偌大的深坑顿时出现在眼前,尚未见着坑中情形,一股滔天秽气已扑面而至,一同飘出来的还有那浓郁的古怪异香,闻之惑人心神。 平安捂住口鼻,倾身朝坑里望去,便见那坑壁足有十来丈来高,断壁残垣之下,森森白骨堆砌成积,密密麻麻,不知凡几,瞧着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霍云希和她的贴身嬷嬷自来生活在内宅大院,即便也曾见过些污秽场面,可哪比得上这般景象,当即吓得面色苍白,不住却步。 平安观坑底虽尸骨成堆,却无甚怨气积留,不禁记起了之前于城外发现的炼魂祭坛,想来应是同一人所为。 而那人,不过多时,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尸坑的另一侧,城主府一半平沉,九头妖兽自地底而起,庞大的身躯如压城的黑云,笼罩在他们头顶。 它身上骑有一人,俨然便是禹城城主姜昆。 “竟然能走出我设下的幻境,倒是小瞧你们了。”他居高临下睨着几人,发出冷冷的笑声。 说罢见他们一行人中,不过两三个神武侍卫在场,惊疑不定,“其他人呢?” 平安轻嗤,“姜城主的幻境委实不太厉害,只能困住我们几个普通人罢了。” 姜昆闻言大怒,“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我就先解决掉你们再去找其他几个。” 话音一落,他身下妖兽应声而动,九个人面头颅同时发出似吟似泣的嘶吼,骇人的声响几乎刺穿耳膜,叫人头痛欲裂。 紧接着,他们脚下深坑中骤然冒出一只只青面獠牙的凶兽,正是她与霍云希在第一重幻境中所见无异。 再见此番情形,霍云希惊慌不已,竟不自觉往平安身侧靠了靠。 不想那妖畜竟也是欺软怕硬的,见一群人中唯有霍云希主仆心生惧意,便以二人开刀,纷纷朝她们方向扑了去。 电光火石间,平安出手将身边人猛地一扯,险险避开,可一旁老妪却没那般好运,来不及逃跑,被一只凶兽咬住腿脚,硬生生拖进了深坑。 霍云希大惊失色,“嬷嬷!” 可如今四面楚歌,自身难保,哪还有她伤心的余地,扑了空的凶兽立时回转其身,再次向她们发来进攻。 平安忙把霍云希往身后一甩,自己正要往旁边退去,忽然,一柄锋利的长剑横空劈来,直将张开血盆大口的凶兽斩成两截,腥臭的血腥之气瞬间扑鼻而至。 匆匆赶来的周君生三两下解决掉她们近身的凶兽,对平安道:“姑娘当心。” 平安瞧他身后跟着许多神武骑侍卫,唯独不见沈重黎身影,不禁疑上眉梢。 先前幻境中他突然出现,她本就生奇,破除幻境又见周遭无他踪迹,平安更加确定,他并非是和他们一样被迫走进幻境,应当是通过别的办法找到的她。 神武骑手段了得,顷刻工夫,地上便已兽尸成堆,血流成河。 奈何这恶兽源源不绝,死了一批立马又有另一批从坑里冒出,越杀反而越多。 时间一长,精武的侍卫也不免显露惫态,一直在上方观望的姜昆见此,笑得愈发疯狂:“神武骑又如何,侍神殿又如何,今日我就让你们统统葬身在此!” 意识到这般缠斗下去终究不是解决办法,反倒白白耗费体力,平安转向周君生,“大人,天上那只才是软肋,我们必须想办法先杀掉它。” 周君生自然早就看出了根由,却只道:“我们奉命需保护好姑娘,其他的姑娘无需操心。” 听到这话,平安一怔,奉谁的命?沈重黎吗? 她正不解其意,只闻天上忽然传来一声惨叫,随之,一个人影骤然下坠,最终直直掉落深坑之中。 坑中凶兽如饿狼扑食,瞬息之间,那处便只剩一具血淋淋的尸骨和一只利箭。 瞧见那特制的鸾鸟翎尾箭羽,平安立时明白过来,转头一望,便看到徐徐走来的沈重黎。 姜昆陨落,天上那九头妖兽顷刻大恸,阵阵悲鸣声犹铺天之势,狂风乍起,天色亦随之巨变,一时间电闪雷鸣,白昼入夜。 闻状,周遭凶兽颤意连连,惊恐万分,竟纷纷掉头缩回了深坑之中。 紧接着,一道雷电忽从天而降,直直落在众人脚下,目之所及,瞬时化为焦土。 妖兽狂怒,周君生大叫不妙,在又一道霹雳降下之时,忙护住身旁的霍云希闪躲翻滚在地。 古籍有云,鬼面鸟本生于雷泽,得御雷电之术投身下界,后因凶残不仁被镇压。 如今这只,虽不知道是如何现世的,但许是因刚刚与姜青融合,又或是缺了个脑袋,妖力大减,运用的雷电阵显然生疏,即便一众人尚有些仓皇失措,倒也还能勉强应付。 见雷阵未伤他们分毫,那妖兽越发癫狂,原本同样面容的九个脑袋骤然一变,无数张脸如走马灯般一换再换,仿若就要入魔。 意识到它是想强行吸收掉整座城的生魂,平安脸色大变,忙看向沈重黎,“大人,你还在等什么?” 沈重黎应声,张开手掌,凭空幻化出自己的灵器——轩辕弓,随后拉弓一连射出八箭,箭箭直穿妖兽头颅。 鬼面鸟痛苦嘶吼,叫声异常刺耳。 平安捂住双耳,却见他望着天上妖兽,迟迟未射最后一箭,正不解,垂死挣扎的鬼面鸟突然朝他发起攻击,未来得及多想,平安疾步赶去推了他一把,自己却躲闪不及,被雷电击中右臂,失衡掉落尸坑。 下坠之时,轩辕弓的最后一箭射出,尤听到一个惊恐的声音喊道:“殿下!” 被射穿腹部的鬼面鸟亦从天上坠落下来,触地时,它化作了少女的模样,痴痴望着那深坑,奄奄一息,“爹爹……” 第十二章 金蝉脱壳 一片混沌之中,平安隐约感觉自己好像正在移动,那速度不快,时走时停,偶尔似还有什么东西硌过她身子,留下一阵痛痕。 她努力想睁开眼,可眼皮沉重如负石千斤,最终只觉头顶猛地一痛,又彻底昏死过去。 再醒来,入目的是一个茅草棚子,身下干柴生硬,硌得她浑身酸疼。 她正想抬手揉一揉隐隐作痛的脑袋,豁然发觉右手臂无法动弹,闭眼前的记忆顷刻一拥而入。 她大抵是为沈重黎挡了一击,结果痛失手臂。 不过一切都在她的谋算之内。 她不可能任由沈重黎将自己带回侍神殿,无法冲破灵力禁制,她才想到了借用鬼面鸟的妖力助她解开封印,然后趁着尸坑混乱再施术转移,成功脱身。 唯一不可预测的恐只有鬼面鸟最后那一击,像是倾注了所有恨意,稍有不慎,她可能已经成了坑中白骨。 但也只有冒这个险,才能让沈重黎亲眼看到她再次“死去”,不再对她追查下去。 就是不知她这右手还治不治得好。 平安适应了一会儿,勉强撑坐起乏力的身子,望了眼四下,发现自己好像正身处某户人家的院子里。 院子由竹篱围成,简陋朴素,干柴棚旁边是两间土房子,看上去年岁久远,几处墙壁上都已开裂,瞧着却还算牢固。 她正准备起身,忽闻旁边传来一个嘶哑难听又格外熟悉的声音: “姑娘你醒啦,你终于醒啦!” 不消转头,她已然猜到是谁。 四足玄乌高兴极了,很快扑腾到她身侧,直打转道:“太好了姑娘,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聒噪声穿耳,让刚缓过来的平安颇感不适,抬起左手将它挥退了些,才开口问道:“这是哪儿?” 话一脱口,她方察觉自己声音沙哑得很,似许久未说过话的样子,和那四脚乌鸦相比已不遑多让,忙又问:“我睡了多久?” “姑娘你昏睡三天了,我怎么叫都叫不醒你,又怕那山中有我对付不了的恶兽,趁我不注意将姑娘叼走,所以找了帮手把姑娘运到了此处。”说话间,它言语中掩饰不住邀功的得意。 平安隐隐是记得她逃脱后所看到的是一片遮天蔽日的茂林,不想瞬移之术竟如此耗费灵力,让她睡了三天之久。 她睨了眼玄乌,正想满足小家伙夸赞它几句,忽又觉得不对劲,它若去找人帮忙,只怕一开口就被人当妖怪抓了起来,哪还能守得住她? “那你找的帮手呢?”她倒要瞧瞧是个什么样的帮手。 玄乌围着四周转了一圈,纳闷道:“刚还在这儿的,许是跑去喝水去了。” 平安将信将疑,不一会儿工夫,小家伙突地激动起来:“它回来了,姑娘,就是它帮了咱们。” 她顺着它视线瞧了去,只见一只黄毛犬踱步走进了院子,见她醒了,还开心地摇起了尾巴。 见此,平安霎时间气血翻涌,一脸震惊,合着她是被一只狗拖到了这儿。 这下倒是明白了先前睡梦中的感觉从何而来。 “四脚乌鸦,这就是你所说的帮手!” 听到她怒火中烧的叫唤,玄乌立时飞远开来,不住解释:“姑娘你别看它只是条狗,它可聪明了,我下山找了好多动物帮忙,就只有它听懂了我的话,而且只一遍就听明白……” 平安哪儿还听得进去它的狡辩,正欲抓住它狠狠教训一顿,院门前却突然又传来脚步声。 玄乌见状,赶紧趁机匿去了身影。 不过多时,一个背着干柴的青年缓缓走了进来,一瞧见坐在自家柴堆中的平安,先是一惊,许久后才开口问道:“姑娘你是?” 平安无措一瞬,脑子里很快想到了一番说辞,脱口道:“我从禹城而来,原本是要投靠亲戚,不想在山里迷了路,还遭逢了野兽袭击,路过大哥屋前时本想进来讨口水喝,不料一时眼花昏了过去,我这便离开。” 青年闻言注意到她伤痕累累的胳膊,开口叫住她:“姑娘,你这手臂需要包扎,这村子离最近的镇子也需一两日脚程,现下天色也不早了,你只怕赶不过去,不嫌弃的话可在我家留宿一晚,明日我再借辆牛车领着你去镇子上。” 荒郊野岭没个落脚地到底不便,平安瞧青年憨厚真诚,想了想,同意下来,“那就麻烦大哥。”说着她微微一哂,让本画上去的骇人胎记瞬间柔和了些许。 看着她笑容,青年黝黑的面色似泛起一丝红光,“姑娘不必客气。” 他放下柴火,领着她进了屋,让她在堂前坐了一阵,随后拿了些可用于简单包扎的布料出来,替她先处理了下伤口。 不料青年看着虽生得壮硕粗犷,做起事来却认真细致,生怕弄疼了平安,时不时开口问她力道是否合适。 平安受过许多的伤,早已习惯,倒不觉多疼。 约莫是见她从始至终都面不改色,只皱了皱眉,青年生出几分敬意来,“姑娘倒比我厉害。” 平安莞尔,“还不知道大哥如何称呼?” “你叫我大牛就好。” 平安颔了颔首,又问:“大牛哥你是一个人住吗?” “我爹娘去得早,家里便只剩我一人。”说着他收了收桌子,“姑娘这手还是需得找个大夫瞧瞧,不然留疤了可不好,你就在房内休息休息,我这便去准备晚饭。” 见他说完踏出了房门,平安端坐片刻,也跟着走了出去。 时值黄昏,村子里袅袅炊烟蜿蜒升腾,汇聚于天际,幽宁平和。 她站在屋前望着外间田野风光,享受着难得的平静,心中生出无限惬意来,不禁喃喃感叹:“若是能住在这样的地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倒也不错。” 话才说完,早早消失的四足玄乌趁着四下无人又冒了出来,“姑娘可是人中龙凤,断不可能待在这般偏僻之地了此一生。” “人中龙凤?”她一哂,“谁说我一定是呢。” 上一世就有太多人说她如何了得,可不也只落得个死因不明的下场。 第十三章 乡野之遇 夜里,简单用过晚饭后,平安便早早上了床榻,奈何一合上眼,脑子里就涌出禹城经历的那段妖祸。 上古凶兽鬼面鸟现世,本就稀奇,为何她总觉着沈重黎似早有所料。 她依稀记得,在最后斩杀鬼面鸟时,沈重黎犹豫了,那是在以前断不可能出现的情况。 可她如何都想不通这其中关联,终还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翌日醒来,大牛如约借了辆牛车,送她赶往镇上。 行了约莫大半日,他们方抵达附近的镇子。 镇子麻雀虽小,五脏却全,许是恰赶上了市集,贩夫走卒穿行于长街上,吆喝叫卖声不断,沿着街铺摊子一路望去,几乎见不着尽头。 河岸边还搭了几个杂耍班子,里里外外围满了人,好不热闹的样子。 大牛先领着她找了家医馆,那医师瞧见她惨不忍睹的胳膊,砸了砸嘴,重新帮她包扎后,只道:“姑娘这伤处理的不及时,怕是要留些疤的。” 哪有女子不爱美,大牛一听这话,忙替她问道:“大夫,就不能开些祛疤的伤药?” “我这店小物稀的,没有那些上等药品。”说着,他开好了方子,将两人支了走。 出了医馆,平安想起身上似还有沈重黎给的玉肌膏,倒有了用处。 眼前天色将暗,她见大牛欲起身回程,便留他与自己在客栈将就一晚,明日一早再回去。 青年想了想,欣然同意。 夜幕降临,杂耍班子收了摊子,街上反而更加热闹起来,摩肩接踵,来往应接不暇。 平安从客栈楼上往下望着,不一会儿瞧见两个身着青衣的男女从她目下经过,朝着灯火通明的夜市而去。 只见那两人身姿气度与周遭旁人迥然不同,分外注目。 平安眼前一亮,折身走下了楼。 出了客栈,她很快从人群中找到了两人,不动声色地跟了过去。 未过多时,青衣二人在一家小摊子前驻了足,其中女子像是瞧中了摊铺上一根玉簪,拿起来观看了一阵,有放了回去。 旁边男子见状,开口道:“你若喜欢便买下。” 那摊贩见两人气度不凡,瞧着就是出手阔绰的主儿,哪肯错过这般机会,忙劝说道:“姑娘好眼力,这玉簪做工一流,可是宫里流出来的上等货色,正与姑娘的花容月貌相配,您看要不要带上一件儿?” 女子头上分明还带着幂篱,看不清容貌,却被摊贩一通胡诌乱道的夸赞说动了心,开口询问起价钱。 摊贩俨然已将他们当做了待宰的肥羊,一伸手就要了个天价。 女子迟疑,“我身上未带那么多银子。” “不知这块玉佩可不可抵当?”说着,男子摘下腰间的玉佩,送到摊主面前。 那玉佩质地细腻,洁白无瑕,一看就知贵重无比,摊贩哪能不乐意,连连点头准备接下,哪知刚要到手,却突然被人从眼前躲了走。 他一惊,瞧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平安,“姑娘你这是?” 平安悠悠开口:“老板你这可就不对了,那玉簪虽说雕工是不错,可也常见得很,哪值得了三十两银子这般高价,你这不明摆着坑人嘛。” 被当众戳破了心思,摊贩尴尬了一瞬,随后恼羞成怒,“这位姑娘,你若不懂簪子就不要乱说,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宫中上品,娘娘们戴过的玩意儿。” 平安冷哼,“哪个宫中的,宫中的怎就落到你手上了,莫不是偷来的吧。” 她这话说得响亮,霎时引来了不少看热闹的,那摊贩见状,不想羊肉没吃到,还惹一身骚,只得偃旗息鼓,挥着手将三人赶走:“不卖了不卖了!” 从人群中脱离出来,平安将玉佩还与两人,男子拱手朝她道了声谢。 她摆了摆手,询问道:“二位可是太疏宗门生?” 想来是没料到会在这个穷乡僻壤被人认出身份,二人皆是一惊,“姑娘怎会知道?” 平安讪讪一笑,视线落在他们宗门特有的青衫上,想知道那还不简单。 她曾为圣女时,常与各宗门往来,便记住了几个宗门的标记。 可她哪敢如实说,只道:“以前我曽于贵宗的一位门生所救,所以一眼便瞧出了你们的衣裳。” “如今能帮上你们一次,倒也算了却我一桩心愿。” 男子听言生奇,问她:“姑娘可还记得是被我的哪位同门所救?日后待我回去,也好告知与他。” 胡诌出来的人她哪叫得出名字,忙摇了摇头,“我未曾问过他姓甚名谁,何况也不想打扰到他,多谢二位好意。” 男子一听,倒也不好追问下去,便又道:“为感谢姑娘,我请姑娘喝碗茶水如何?” 平安本就想与他们攀上话,自是不会拒绝,当即点头应好。 怎奈何,现下街上有些凝塞,人群行得缓慢,他们一面随着喧闹慢慢走着,一面寻找着茶馆,可半晌也未找到个能坐人的地方。 瞧一时半会儿恐也停不下来,平安趁机缓缓道出自己的目的来:“我听闻太疏宗一年一次的灵测大会在即,二位怎么在此时出现在这儿?” 两人相视一眼,那女子淡淡开口:“师门任务,倒不方便多与姑娘透露。” 被此般一堵,平安倒也不觉尴尬,解释说:“我这般身份,就是未见过传闻中的灵测大会,所以好奇了些,请二位不要介怀。” 听闻这话,男子先软了口,笑说:“不过就是些士族子弟年年赶来测试先天灵气,也不是什么大场面。”说这话时,他口吻中多少带着些许迥异于常人的孤高。 “那不知灵测大会是否严厉,由谁来测试?” “平常都是由朗文大师主持灵测,朗文大师公正严明,倒也称不上严厉与否。”说着他忽而一笑,“不过今年有些特殊,听说要由掌门亲自主持,想来招收门生的条件会更苛刻一些。” 听闻这话,平安蹙了蹙眉,太疏宗的掌门她也曾见过,是个须发皆白的小老头,见着她是总笑眯眯的,分明像个好说话的样子,难道三年时间,掌门就换人了? 她不解,试探问道:“贵宗掌门可是秦峰秦老前辈?” 不料她此话一出,两人顿时惊疑。 “正是,不知道姑娘怎会知晓我们掌门名讳?”方知掌门的名讳虽在各宗门中十分出名,可于普通百姓而言,知之者甚少。 看到男子神色有异,平安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又说漏嘴了,赶紧解释:“因为我曾听那救过我的太疏宗弟子提及过,便记下来了。” 男子想想,觉得确有可能,成功被她糊弄过。 一路交谈,三人终于找到家茶寮,坐进去后,她又旁敲侧击询问了几句太疏宗的事,方才满意地告了辞。 第十四章 圣京拦路 由于手伤,平安到底没急着赶路,留在小镇里休整了一段时间。 几日后,镇上路过一队正好要赶往圣京的镖师,她付了些银钱想搭个车马,镖头原本瞧不上她那点小钱,可听她说自己会些术法,想到近年来妖兽横行,有个灵修者在一同上路也算有个保障,便爽快答应下来。 一路颠簸了一月余,眼见就要抵达圣京,队伍却在城门前的郊外被拦截下来。 马车猛地一停,由劣质木头搭成的车舆颤巍巍地晃动,瞧着像下一刻就会从她头顶坍塌。 平安支出脑袋望了眼前方,询问镖头:“这是怎么了?” 镖头皱着眉,“好像是有禁卫军在盘查来往车辆。” 话音刚落,只见已有几个士兵打扮的人朝这边走了来,平安一看几人,就知道他们绝非什么禁卫军。 圣京的禁卫军统领她曾见过,便是天穆沈家的嫡子,沈重黎的兄长——沈珩,而眼前,走在几个士兵身后,看着像领头的那名男子她也曾见过,是大燕魏国公府那个不学无术的小世子萧景舟。 那年平安受邀参加大燕国宴,在宫中遇上年少的萧景舟,见他正在打骂宫婢,一时不忍,上前阻止,不料将他惹恼,还对她动起了手。 虽说最后被神武骑拦下,但她的帷帽在混乱中被掀了开,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瞧见她容貌后,嚣张至极地说:“我瞧你长得还算入眼,不如做了我的娈宠。” 时下各国皆有兴贵族豢养娈宠之风,可大多数娈宠地位甚至不如普通奴仆,毫无人权可言。 听他形同侮辱的一番话,平安只觉气愤又无奈,但到底不好在别人的地盘上闹事,最终不了了之。 “识相的赶紧自己下来,不然我可要将你们当逃犯处置了!” 听到似恐吓的话语,他们前头的那辆那车上缓缓走下来两名女子,两人均头戴幂篱,却被一个士兵粗暴地摘了下来,露出两张娇丽秀颜。 看到这般容貌,几人骤然露出猥琐的笑容,“总算遇到两个长得不错的,看着还是两姐妹……” 两个姑娘显然被吓得不轻,互搀着彼此发出嘤嘤的啜泣声。 萧景舟却似乎对两人没什么兴趣,折身朝他们一行走了过来。 平安见状,忙将自己缩回了车舆中,企望他最好不要对自己产生好奇。 奈何天不遂人愿,经过一番盘问后,他还是走到了马车前,敲了敲车厢木板道:“出来让我瞧瞧。” 平安恨自己大意,没将伪装弄得再彻底一些,她倒不怕会被对方认出,就怕他还记着当年的仇,稍微见着个与曾经的曦姀相似的人就发泄报复,毕竟关于他的此类传闻已是司空见惯。 萧景舟表面虽只是个国公府世子,但其生母是沈家族长的亲妹妹,又常有传闻称其母早年间曽与当时还是太子的大燕国君有过私情,所以关于他的身份一直扑朔迷离。 现在想来,他能如此跋扈,甚至敢冒充禁卫军,只怕传闻也并非是假。 平安迟迟没有动作,不出所料的触怒了车外之人,惯来没有好脾气的萧景舟直接狠踹了两下车轱辘,冷声道:“再不出来,你信不信本大爷让你再也不出来!” 萧景舟明显是个练家子,一脚下去,平安感觉周遭几块木板已呈岌岌可危的状态,她莫敢再犹豫,低着头走下了马车。 她身上粗布麻衣,瞧着朴素又穷酸,还微微颤抖着,像是怕极了般。 萧景舟轻轻一嗤,“瘦得跟只猴似的,男的还是女的?” 平安将头垂得更低,不敢回话。 “哑巴吗,问你话呢。” 问完依然没听到声响,他又道:“抬起头来我看看。” 平安正犹豫着,突然远远的传来一个声音:“萧景舟,你好大的胆子,竟然真敢冒充禁卫军,你就不怕沈珩找你麻烦?” 随声音望去,便见几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徐徐朝这方聚拢过来。 萧景舟闻言冷冷一笑,“你觉着我会怕他?” 几人听言皆面色一僵,久久没有再开口说话。 “赌约我已经完成了,你们几个赶紧合计合计,看谁先来当我这胯下之犬呢。”说着,他还特意将两腿岔开了些,露出个极其轻蔑的神情。 几个纨绔子弟说到底也是有头有面的人,岂能受那胯下之辱? 其中一人忙硬着头皮笑说道:“萧世子,我们不过是开开玩笑,没想到你真会这么做,要不今天这事儿我们就这么过去了,算给我个面子。” “你是个什么玩意儿?”萧景舟脸上笑意越发冷,“既然你们玩不起,那就拿其他东西来抵罢。” 言罢,他朝前面几个士兵招了招手,将人都叫过来后,指着未履行赌约的几人道:“去把他们头发都剃了,越干净越好。” “萧景舟你敢!”几人惊恐万状,却反抗不了带刀的,终是被压着亲眼瞧见自己头上的青丝一把一把落了下来。 期间,恶毒的咒骂声不绝于耳,萧景舟却听得开怀大笑,如疯了般直到几人头发被割尽,最后抱着脑袋灰溜溜地逃离了现场,才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想起身后的平安来。 平安本还算是装出来的瑟缩,到此时已然半假半真。 不难想象,以这位小变态的疯狂程度,倘若刚才那些不是有身份地位的子弟,只怕今天就不只是断发那么简单。 好在萧景舟许是闹够了,对她也失了兴致,唤上带来的几个手下就要离开。 几个人却似看上了刚才那对儿姐妹,搓着手掌询问他的意见,萧景舟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无情地丢了句:“随你们。” 两姐妹顿时花容失色,拉着手想逃,却顷刻被几人围了住,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就动起了手。 平安本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准则,想当做没看见,正要转身回车里时,女子的哭叫声一阵阵传来,吵得她心烦意乱。 最终,看到萧景舟的背影渐远,应当是不会再回头的样子,她指尖一动,捏了个定身术,偷偷定住了为非作歹的几个假士兵。 第十五章 强抢民女 恐引起旁的注意,平安的定身术只维持了一阵,本足够令那两姐妹逃远些,不料两人却是会坏事的,瞧几个登徒子不动了,非但不跑,反而吓得尖叫连连,直将已经走远的萧景舟又引了回来。 萧景舟何等聪明,逮着个慌张的手下一问,便将注意力落在了离案发现场最近的平安一行人身上。 现世,会些术法的江湖术士并不少见,有的因被宗派除名,有的则是自修灵法,虽多数只是皮毛功夫,唯应付应付小妖小怪,但也迥异于常人,能轻松借此谋条财路。 当下就有许多富贾人家好养术士为门客之风。 一行人当中,与五大三粗的镖师们相比,骨瘦如柴的平安反倒引人注目。 萧景舟踱步再次走到她跟前,显然是又起了兴味,复述着先前的话道:“抬起头来。” 如此状况,平安哪还敢再忤逆他,缓缓将头抬了起来,尽量露出谦卑的神色,“官,官爷,可有何事?” 看到她眉眼,萧景舟神色猛地一凝,瞬息间,一把掐住她脖子问道:“你是谁?” 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疯狂,复杂得几乎要将平安吞噬。 “我,小人名叫平安,”平安面染窒息的恐惧,“请,请官爷饶命……” 眼见她唇近变青紫,萧景舟终于松了手,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对几个手下道:“把这人给本大爷押走,我要好好审审她。” 几人诺诺应是,立时要对平安上手,还未触及,刚转过身去的男人忽又变卦,“等等。” 正欲故技重施,趁机逃跑的平安,尚来不及动用灵力,只觉后颈蓦地一痛,然后昏死过去。 闭眼前,她隐约似还看到面前人露出了个得意的笑容,“险些忘了你还有些本事。”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从迷蒙中醒来,眼前场景已换。 她似乎身处于某座贵族宅第之中,入目的尽是华美的雕梁画栋。 平安从地上爬了起来,见四下无人,刚想趁机跑路,目光却无意间瞥见摆放在书桌上的一幅美人图。 那图中是一名头戴帷帽半掩着面的女子,淡白梨花面,束素杨柳腰,身姿绰约,罗衣飘飘,娴静似月色照人。 平安看得呆愣了一瞬,一脸不敢置信,因为那画上人正是她,曾经的曦姀圣女。 她三两步走了过去,拿起了画纸,不料底下还有许多张相似的,或是她露出全脸,或是面容全遮,不同神态,不同动作,称得上栩栩如生。 可平安的脸色却一阵青白交加,若是被如此一个变态惦记着,只令她作呕。 她的视线很快又落在了书桌下的抽屉上,拉开一瞧,果不其然,依旧盛满了她的画像,甚至有好几张是她未着衣裳的背影图。 她惊愕失色,身子不住颤抖起来,刚要将手中的画撕碎,靠墙的书架突然震动,从中间往两旁分了开,豁然显露出一道暗室入口。 须臾后,熟悉的人影从暗室中走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隐含着杀意的声音:“谁准许你碰我的东西?” 人在屋檐下,平安万不想在此时暴露身份,忙放下画纸,诚惶诚恐道:“官爷,小人知错了,望官爷宽恕。” 萧景舟走近,先睨了眼桌上的画像,然后掐着她下颌,逼迫她与之对视。 四目相对不过片刻,平安发觉他的眼神逐渐改变,由一开始的震怒慢慢到不可言喻的痴迷。 “像,太像了,倘若没有这胎记……”说着,他抬起另一只手覆上她的左额。 温热的指腹在她脸上摩擦起来,平安想要阻止已是不及。 发现自己手上着了色,萧景舟惊疑万分,迅速端起桌上未喝完的茶水泼在了她脸上,紧接着想替她拭去脸上的假胎记。 一杯凉茶落面,砸得平安近乎睁不开眼,瞧出他的意图,她哪还敢任他摆布下去,立马使力将他推了开,掉头欲逃。 奈何对方眼疾手快,一下逮住了她双手,为防她指尖结出法印,特意将她双手并拢,死死握住,继而把她逼至墙角,痴痴瞧着她左额上遇水褪了些色,渐渐显露出来的红色花纹。 “这是什么?”他问。 平安怒目而视道:“关你屁事。” 听闻她话,男人不恼反笑,看她的眼神也越发灼热,仿若野兽盯上了猎物般,骤然倾身,竟伸出舌头舔舐过她眼角,再开口,嗓音染上一丝旖旎的低沉:“果真是你,这可真是……” 他发出轻轻喟叹,“——得来全不费工夫。” 脸上留下湿热的触感,令平安恶心作呕,她挣扎了几下,可丝毫撼不动他的力量,不禁更加怨愤,“萧景舟你就是个变态!” 像是全然听不到她的怒骂,男人自顾自地说道:“你终究还是做了我的娈宠。” 他压根不在乎她三年前为何死去,也不在乎她经历过什么,又为何以现在的模样出现,他从始至终只执着一件事,那就是将她变成自己的娈宠。 平安又气又后悔,恨不能当时在自己脸上涂的是毒药,正要绝望之际,屋外忽地传来一阵响动,只听似有个仆从不停说道: “沈大人,我们世子真不在这儿。” “沈大人,您别再往里儿走了……” 不过多时,门上响起两三下叩门声,一个男子的声音随之传入:“子舷,我想和你谈谈。” 子舷乃萧景舟表字,能这般称呼他的姓沈的大人,平安顷刻心里有了谱,定是禁卫军统领沈珩没错。 说起来,沈珩与萧景舟是表兄弟,性子却千差万别。 不同于萧景舟阴鸷纨绔、不学无术,沈珩年少成名、出类拔萃,正直且温和。 平安尤记得当年在大燕皇宫迷了路,遇上他,被他温文有礼地领回到正殿的场景。 “我与你无甚好说,赶紧滚。”说这话时,萧景舟语气中满是厌恶,眸中也不掩嫌恶。 此话一出,平安生怕唯一的救命稻草也走了,忙出声道:“沈统领,救我!” 听闻她的求救,门外之人登时破门而入,瞧见两人姿势,以及狼狈不堪的平安,霎时大发雷霆:“萧景舟,你假扮禁卫军之事我便不与你计较,这又是要如何,强抢民女吗?” 第十六章 宗门之下 萧景舟自小被百般宠爱,致使行事作风荒唐无度,沈珩原只觉得他交了些狐朋狗友,少了些分寸,却哪曾想他还能做出这等有失身份的腌臜之事。 “还不快把人放了!”沈珩显然震怒,周身散发出迫人的威慑。 可萧景舟又哪是个省油的灯,非但没被吓住,反而嗤笑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有资格管我?” 说罢,他重新转向平安,唇角勾出一抹邪佞,“今天你就是叫来天王老子,也没人救得了你。” 如此嚣张的态度,俨然是丝毫没把禁卫军统领放在眼里。 沈珩终于忍无可忍,三作两步走到他身后,一把抓住他肩膀,欲强行将人拖离。 萧景舟岂会轻易就范,当即松了掐住平安下颌的手,朝后一掌劈了过去。 两人便这样一来一回过起了招。 须臾后,因有平安牵制着,萧景舟很快落了下风,终于被逼着双手俱松,真正打起架来。 沈珩武艺超群,虽想对萧景舟教育一二,但究竟不想伤了他,所以刻意有所避让,奈何萧景舟却是下了死手,招招要害,不一会儿工夫,房间里已是一片狼藉。 见沈珩有意将人引出了屋,解脱出来的平安大喜,正想趁机逃跑,转身之后,忽想起书桌上的画像,面色一沉,又折身回去,掏出个火折子,直接丢在了画纸上。 缠斗到屋外的两人很快察觉到里面火光,纷纷停了手,萧景舟忙赶到屋内,只见书桌前烈火熊熊,却哪还有平安的踪影。 从萧景舟的别院脱身出来,平安未敢多做停留,直接先出了城。 她现在发襟皆湿,面上的假胎记斑斑脱落,糊花了一张小脸,一副骇人模样,可谓窘迫不已。 无人之处,四足玄乌现了身,询问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平安想了想,自是不敢再回圣京城,京畿之地,天潢贵胄能只手遮天,她这一走,萧景舟那个变态怎会善罢甘休,说不定已经派了人手到此搜寻她。 她虽不怕跟他对上,但也不想打草惊蛇暴露行迹。 侍神殿的眼线遍布天下,倘若让沈重黎发现她还没死,那就得不偿失了。 太疏宗便在圣京城外的玉门山上,可尚未到灵测大会,山门关闭,山上阵法机关重重,她若想此时上山,倒也不是不可,只不过会有些麻烦。 前世平安天资过人,不到两年就学会了《易序策》上几乎所有设阵解阵之法,可这一切须得是在她以前的灵力加持之下,如今的她即便知道方法,也可能无用武之地。 平安游移不定,收拾了一下自己,终还是决定先找个地方将就一晚。 次日清晨,平安来到玉门山下,抬头一望,只见层崖峭壁,高耸入云,恐怕即使山里未设有法阵,也非常人能闯。 她来得及时,恰好遇上一支准备运送采买货物上山的牙贩队伍,见一行人行至门前,俄顷便迎出来个领路人,带着他们进了山。 平安计从心来,守在了门外,直等到夕阳西斜,才等到那队牙贩下山来。 她走上前去,打探道:“几个大哥可是专门负责太疏宗采买的货家?” 几人看了眼笑意盈盈的平安,不似什么歹人的样子,也不藏掩,回了句“正是”。 “不知这般运货上山是多久一次?”她又问。 走在最前头的大汉睨她一眼,猜出她的意图,“姑娘莫不是想进山?” 不料这么快被瞧出了目的,平安垂下脑袋,酝酿了下情绪,再抬起头来,倏然变成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开启胡编乱造模式: “不瞒几位大哥,早年间我家兄长进入太疏学艺,许多年未曾回家,如今家中遭逢巨变,父亲深陷囹圄,母亲又身患重病,卧床不起,眼见日薄西山,恐没几日就要撒手人寰,她老人家临去前只想再见兄长一面。” 说着,她挤出几滴眼泪来,呜咽着继续道:“我不忍她含恨而终,所以孤身从弇州千里迢迢赶来,想寻回兄长,途中还遇上山匪,险些丧命,不料到了才发现这山门难进,我已在这附近徘徊了数日,可始终进不去,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她一席话,几人皆面露唏嘘,现下世道混乱,妖兽横行,一个女子能从朝云的弇州行至此,其中艰险可想而知。 那大汉叹了叹气,摇头道:“姑娘,我劝你还是放弃吧,太疏宗门规森严,非外人能进,即便是我们,也进不去正门,只能到伙房的后门。” “无妨,只要我能进山,能在山上遇上几个宗门之人,想来将原委与他们细说一二,他们定也会通融通融,为我转达给兄长,不知几位大哥可否能帮一帮我。” 听完,几人面面相觑,显然在犹豫。 平安忙又抹了抹泪,越发伤心的模样,“几位大哥便行行好,若我能寻到兄长,日后必有重谢。” 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破船还有三千钉,想她虽家道中落,但兄长既能入太疏学艺,岂是寻常人家?何况太疏弟子,那都是能人异士,倘若能记他们一份恩情,就是白捡的便宜。 盘算到这一层,几人相视一眼,敲定了主意,让平安五日后再来门前等他们。 修习灵法之人,纵使年岁寿长已远超普通人,也还不至能辟谷的境界。太疏宗的采买原本是每月一次,可由于灵测大会将近,山中所需物材增加,牙贩进山的频率随之增加。 五日后,平安如约抵达山门前,少顷,几道相熟的身影拉着架子车赶了来。 见着平安,其中一个牙贩从车板下抽出件男子的粗衫与斗笠,让平安换上,然后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她。 进山前,几人再三嘱咐她不要乱跑,平安点点头,并保证找到兄长就下山,绝无其他心思。 她本也没有其他心思,只不过是想借太疏宗的藏书阁一用罢了。 回答过几人的话后,她微垂下脑袋,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第十七章 山上故人 须臾,领路人走出来,扫了眼众人,目光一下落在了身量娇小的平安身上,狐疑道:“今日怎换了个人?” 平安立时压了压帽檐,前头的大汉忙帮她解释:“王二他今日感了风寒,来不了,便换了个伙计替他,仙长你莫瞧她看着瘦弱,力气大着呢,不会耽搁时间。” 听言,领路人将信将疑,到底未再多说什么,带着他们进了山。 山路难行,一行人走得是条小道,七转八拐的直到正午才到了峰顶。 他们的方向并非正门,平安趁几人不注意,偷偷从后脱了身。 作为圣女时,她曾来过几次太疏宗,是以找起入口来,倒也算驾轻就熟。 可越靠近宗门,周遭的青衫门生就越发聚集,她行在其中,尽显格格不入,引人注目,最后,终究还是被拦在了门外。 “你是谁,怎会到了此处,你可知这是哪儿,岂是你能来的地方?”问话的是一名浓眉虚眼的青年,边说着边打量着她,语气中夹杂着几许不屑。 平安急中生智,压着嗓子回道:“我是送货物上山的牙贩,刚才一时不察迷了路,走到了这儿,不知这位仙长可知道伙房是哪个方向。” “伙房在西面。” 平安忙道了谢,转身欲走,不料对方忽地又将她叫住:“等等。” 她神色微凝,垂下脑袋掩饰去情绪,折回身子,语含惶恐道:“不知仙长还有何事?” 话音未落,她头顶的斗笠骤然被掀去,顷刻显露出样貌来。 “你果然是个女人,”那青年发出冷笑,“快说,你是如何溜进山里,意欲何为!” 平安一时无措,又因这处响动很快引来围观,往哪儿走都有人拦住,想逃竟寻不到出路。 那青年愈渐咄咄逼人,“不说话我就将你带到掌门面前,让他亲自发落你。” 一听这话,平安心下一沉,万不想此时被熟人瞧见,太疏宗与侍神殿息息相关,若让秦峰知道她的存在,无异于将她暴露在侍神殿面前。 别无他法,她只能动手,双手一合,正要施个障眼法逃走,恰在此时,门内突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这是发生了何事?” 随声,徐徐走出来一个白纱掩面的女子。 见到她,一众门生皆弯下腰,行礼道:“银谕教安好。” 女子点了点头,视线移向平安,顿时面露震惊:“老,老师……” 平安曾有两个徒弟,那是她上一世才继任圣女时所收的学生。 当年,她不过刚及笄的年纪,在老师贺知霄的陪同下前往北齐冚州镇压邪祟,被当地有名的权贵昌伯侯盛情相邀。 因那侯爷是神殿忠实的信徒,平安受到指示,不能拒绝,便去了他府邸。 经过后院回廊时,她看到一对样貌相似的姐妹跪在炎炎烈日之下,瘦弱的身躯布满血痕,而传闻中乐善好施的大善人昌伯侯手中正拿着根满是尖刺的藤条,一下一下抽打着两名少女。 两人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奄奄一息的依偎着彼此,嘴中甚至已发不出呻吟来。 触目惊心的血腥场面看得平安心头猛地一颤,忍不住询问领路的管家:“她们犯了何错,竟要受如此重的惩罚?” 管家解释:“她们乃是侯爷买回来的娈宠,昨日想逃跑,被抓了回来,侯爷只是想让她们长些记性。” 听他语气,理所应当得如同稀松平常,平安如鲠在喉。 她自是知晓这世界女子地位不高,沦为娈宠的女子更甚,不过是被当做用于泄欲的工具罢了。 她仍有些于心不忍,不料却又听管家开口道:“咱们侯爷可真是仁慈,换做他人,早将这忘恩负义的两人砍去手脚,丢去喂狼了。” 后来,那场景历历在目,致使她晚宴时食不知味。 贺知霄瞧出她的异常,柔声询问:“殿下可是想救那双姐妹?” 平安握了握拳,“老师觉得我该不该救她们?” “殿下只管遵从自己的内心,做自己想做的事。” 闻言,平安转头对上他温柔的眼眸,有些惊疑,“老师不觉得我的想法是错误的吗?” 贺知霄莞尔一笑,“我从未觉得你做错过什么,而作为你的师长,除去在教导你术法时,我愿坚持你所坚持的一切,并引以为傲。” 在他温和的注目下,平安眼神逐渐坚定,最终,在辞别昌伯侯时向他讨要了那两名少女。 可一次出使,多带回了两人,总须得有个名头。 为了应付神殿那些个顽固不化的长老们,她便为两姐妹重新取了名字,同时收了二人为徒。 女子不顾四周异样的眼神,拉着她便离开了门前,直走到个寂静无人的地方,才摘下面纱,喜极而泣道:“老师,您可还记得我,我是银翎,没想到还能见到您。” 平安自己也万万没想到,她记得,当时两姐妹颇具天赋,学什么都极快,可便在第三年,她受邀拜访北齐皇室时,想到两人或许会想念故土,于是将两人带着一同前往,不料在宫中,姐姐银玉再次被一个勋贵相中,最后甘心留下为妾,而妹妹也说想留在姐姐身边,她不好勉强,就放了她们自由。 只是居然连这么多年未见的人都能一眼认出她来,平安当下意识到自己的伪装有多拙劣。 她迟疑着,试图糊弄过去,“你认识我?” “老师样貌虽有所改变,可眼睛依旧如初,我怎会认不出?”说着,她婆娑的泪眼忽泛起几丝笑意,“我至今记得当年您救下我和姐姐时,用无比温柔且坚定的眼神询问我们,可愿跟你走,我从未见过那般透彻干净的眼睛,只有老师您。” 意识到自己是藏掩不下去了,平安干脆放弃了挣扎,纳闷道:“你怎会在太疏宗?” “是贺长老,三年前他在北齐遇上我,就将我带来了太疏,并请掌门为了安排了份差事。”讲罢,她盈盈一拜,“幸得老师您当年的悉心教导,我才能学有所成,如今当上了太疏的一名谕教。” 再听到贺知霄,平安眸色一黯,那个温文儒雅的男子,如今应当已是别人的老师了吧。 她敛了敛心神,复又问:“你姐姐呢?她可好?” 银翎神色微沉,“姐姐她已经过世了。” “那个男人待姐姐不好,娶了姐姐没多久就变了心,找了新的宠妾,还对姐姐说,喜欢的只是在您身旁的银玉,姐姐心生妒忌,一时失手将两人杀害,最后自己也自戕了。” 平安怔愣,却不知当年教会她们本事究竟是好是坏。 第十八章 为今之策 再度重逢,纵使心中有千万个为什么,银翎唯一能问出口的也只有:“老师,您为何会来太疏?” 经她提醒,平安恍然想起正事来,眼前就是自己人,她怎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忙说道:“我想进太疏的藏书阁找些东西,你可有办法帮我进去?” 闻声,银翎蹙了蹙眉,“藏书阁不容易进,便是我也须得持身份令牌,且外面看守严格,非本门师生均会被拦下……”说着,她眸光一亮,“老师若信得过我,我亦可替老师去找那东西。” 别无他法,也只能如此,平安向她细细道出自己想寻的古籍。 银翎未有多问原委,只将她带到后山一处竹屋,同她讲道:“这屋子是曾经门里一位前辈所建,偶尔会用来惩罚门生静心思过,寻常不会有人过来,老师您可安心在这儿先住两日。” 为防万一,她还掏出了一张纸符,“若遇上什么麻烦,老师只需烧了这张符纸,我就能感应到,很快赶来。” 平安瞧着她为自己鞍前马后的紧张模样,不禁莞尔,“小银翎到底是长大了。” “老师说的是什么话,您比我本也大不了多少。” 前世平安救下两姐妹时的确与她们是差不多的年纪,只是她并非只活过一世之人,心智远比同龄人沉稳,所以一直将两人当做孩子看待。 银翎帮她整理好床榻后,又到处收了收拾,才辞别道:“老师,我不能在此处久留,晚些我会送饭菜过来,您便好生休息休息。” 说罢,她眸中仍有些担忧,再次强调:“若遇上事情,您定要记得找我。” 三年前,得知曦姀圣女死讯那一刻,银翎满是不可置信,如今能再见到恩师,她已在心里默默发誓,无论当初发生过什么,她也要护她周全。 平安却哪知她的心思,笑着让她放心,然后送她出了屋子。 山中寂静,尤到夜里。 清冷的月光透过漏窗洒落在床角,屋外虫鸣之声宛如吟唱,久不消停。 平安于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干脆起了身,披上外衫,取了盏油灯推门而出。 竹屋背靠竹林,远处树木顶着银色光华映出满庭剪影,忽而凉风拂过,疏影摇曳,如积水空明。 她心静了些许,踱步走出了屋庭,没一会儿工夫,隐隐听闻似有落泉声传来,鬼使神差般,就循着声响找了去。 荒僻的后山显然少有人来,可丛生的杂草间却有被人踏足的痕迹,平安沿着前人走过的小道一路寻去,约莫半炷香后便看到一条瀑布。 水帘高耸汹涌,尚未走近,奔雷之声已传入耳。 平安远远一望,不料瞧见一抹人影正立在瀑布之下,于落水之中若隐若现,叫人分不清是真是假。 她满腹疑惑,缓缓又靠近了些,在确定水下真有人后,立马吹灭了油灯,找了棵大树隐去身形。 夜色寒凉,便是一阵微风徐过也能叫人打个寒颤,何况站在水中。 平安偷偷觑了眼,可因相隔太远,看得并不真切,只能看出个大体轮廓,应当是名男子。 能出现在太疏宗后山的,想来是宗门内之人,她的存在到底不好外宣,若是被人知道恐还要连累银翎,思及此,平安不敢再多待,正要转身离开,却见瀑布下的人影突然动了,紧接着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平安顿了顿,停在原处屏息凝神,决定还是稳妥些,等人先走了,自己再离开。 少顷,男人上了岸,终于让平安看清了全貌。 只见他足有八尺来高,湿透的衣袍紧贴着挺拔的身躯,面如冠玉,眉眼温润,月辉之下明明是一张分外陌生的脸孔,却让平安觉得有几分熟悉,可思索了许久,始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她无法轻举妄动,不料对方并不急离去,反倒像是察觉到她了一般,慢慢向她走近前来。 平安心下一沉,在脑子里想着应对之策,眼见就要被发现时,草丛里忽地蹦出只蟾蜍,“呱呱”叫着从他脚边跳过,最后落入水中。 男人驻足,嘴角弯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随后折身走了开。 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平安如释重负,直等到人彻底消失在眼帘才从树后现身,提步回到了竹屋。 翌日,银翎送来朝食,并告诉她还未找到她想要的古籍。 平安难免失望,有些食不知味,不死心道:“都找遍了吗?” 银翎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太疏的藏书阁共有九层,普通师生只能翻阅前八层的书籍,老师您想要找的或许就在第九层里。” “那如何才能进第九层?”平安急急问道。 “听前辈们说,藏书阁第九层,亦是太疏的立宗之本,轻易不会开启,唯有能在朝灵试中取得优胜的本门弟子方有机会请示掌门,进入阅览。”说着,银翎面露难色,“下一次朝灵试还需等上一年,不知老师可还能等得。” 所谓朝灵试,即各大宗门为考验门徒联合举办的比试大会,每三年一次,因每次均会有侍神殿中人受邀观摩,平安也曾有幸见过盛况。 据说常有神殿长老在比试中收徒,所以参与者都卯足了劲,头破血流也为争个名次。 平安倒不是不能等,只不过,倘若下一次朝灵试中获胜的并非太疏门生,她就还需再等四年。 何况,即便明年真是太疏宗赢了,先不论那胜者是否对藏书阁第九层感兴趣,就算感兴趣,请示了掌门开启第九层,她又如何能混得进去,找到解印之法? 思前想后,如今唯一的办法只有她进入太疏,再亲自去赢得比试,自己进入第九层。 以她的资质,想要通过灵测大会应该不成问题,难就难在,太疏弟子须得有家世背景,可她现下连个灵测名额都拿不到。 平安看向银翎,蹙着眉询问:“太疏的灵测大会,可曾有开过不是世家子弟的先例?” 银翎聪慧,当即猜到了她的心思,一时喜上眉梢,“老师想参加灵测大会?” “您等我两日,我来想办法。” 第十九章 灵测名额 灵测大会在即,银翎那边一筹莫展,平安不得不做好两手准备,要么顺利混到名额,要么想个办法偷闯,再不济就只能放弃下山,寻个隐世之地了此一生。 虽然灵力大不如前,术法修习到了瓶颈,但至少自保能力还是有的,她不求名扬天下,只求能人如其名,平平安安的过完来之不易的这一世。 平安叹着气,漫不经心地将拾来的花枝插进细颈青釉瓶中,一转头发现四足玄乌正定眼瞧着她。 她一惊,忙问:“你怎会在这,我不是让你在山下等我吗?” “我在山下等了许久也不见姑娘下来,放心不下。” “你可知道这是哪儿,太疏宗,这山上可都是灵修,你还想不想要小命了?”说罢,她娥眉一蹙,“你是如何上山来的?” 这山内阵法机关重重,岂是那么容易能闯? 玄乌颇为得意道:“我跟着辆进山的马车就进来了。” 这几日确有参加灵测大会的世族子弟提前上山准备,平安不疑有他,回到正题:“你不能留在山上,若被他们逮住,只怕我也难保你。” 玄乌不屑轻哼,“我又不是妖,怕他们做甚?” 平安嘴角一抽,顷刻猜到了它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只听它又得意洋洋道:“我乃是上古神兽火烈金乌的后代,岂能与那些寻常妖物相比较。” 她将它浑身上下端看了个透彻,除了多出两只爪子外,倒委实找不出半点儿能与神兽沾边的地方。 平安扶额,争辩无用,只得顺着它的意继续道:“是是是,神兽后代,可这山上不安全,烦请你去山下等我可好?” 小家伙显然已不信她,仍站在桌案边不动弹,语气染上几丝委屈,“姑娘说好不会弃我不顾,这才过了多久,就想食言。” 平安刚想辩解,谁料它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见有人来,玄乌很快匿去踪迹,唯留下她在屋内。 不过多时,一个倩影莲步款款而至,是银翎。 尚未踏进屋,她已然语含喜悦道:“老师,名额之事有进展了。” 闻声,平安亦喜出望外,“真的?” 银翎点了点头,“不过,还需老师出面一趟才行。” 她解释道,太疏宗未有破格给平民发放名额的先例,但历任掌门却有亲点徒弟的权利,若被掌门亲点,自可参加灵测大会。 “我已向掌门举荐老师,掌门他说想见您一面。” 闻说这话,平安神色微凝,太疏掌门曾见过她,若也像银翎一样一眼便认出了她,该如何是好? 她心生犹豫,迟迟做不出决定。 察觉出她的异样,银翎轻声询问:“老师可有何忌惮?” 平安只好直言自己不想暴露身份。 不料银翎一听,莞尔一笑道:“老师且放心,掌门定不会知道你的身份。” 平安不知她缘何如此笃定,可得她保证,不由打消了几分忧虑,动身随她去见太疏掌门。 二人一路避开人多之地,幸而近来常有外客入山,偶遇上一两个门生,也只是朝银翎打了声招呼,并未多生疑惑。 行至掌门屋前,银翎抬手扣了两下房门,俄顷,屋内传来个陌生低沉的声音: “请进。” 银翎领着她推门而入,须臾,一道颀长的背影印入眼帘。 背影主人一袭青衫着身,青丝半束,平安正觉几分眼熟,只见那人手拿书卷转过身来,清俊的面容霎时与她脑海中月光下的脸孔交叠重合在一起。 原来是他,平安怔愣。 男人亦端看着她,问银翎道:“这便是你引荐的学生?” “正是,”银翎微颔着首恭敬回答,“掌门可要测一测她的灵力?” “无需。”男人收了视线,面无波澜,“资质平庸,难成大器,请回吧。” 一番话下来,二人俱是一惊,银翎慌忙挽回:“掌门,老……平安姑娘她颇具天赋,不信您可以试一试她。” 男人却心意已决,“寻常人中的翘楚也还是寻常,尚且不够格做我的徒弟。” “你只一眼便能看出我寻常?”平安扬了扬唇角。 自来到这个世界,倒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资质平庸,她既惊愕,又不免生出一丝愤懑不平,“若太疏掌门只会以貌取人,那这太疏宗想来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进也罢。” 此话一出,多少夹杂着些激将的意味,男人眼含玩味,“看来姑娘很是不服气。” “既如此,那我便给你个机会,若你能在三招之内防住我近身,我就破了这个例,收下你为徒。” 见他上套,平安岂还犹豫,当即道:“那就请掌门瞧好了。” 话音一落,她迅速捏出个锁魂诀,想将人困在原处,可惜对方灵力远在她之上,只轻轻一挥衣袖,那法印便顷刻化为碎影。 平安虽早有所料,依旧不自由自在蹙起了眉,见对方神色自若地缓缓走下台阶,她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两步,紧接着一道寒气逼人的法阵在她指尖祭出,再随她手势腾空而起,直笼罩了整个屋殿。 法印之下,一列列如尖刀般的冰柱刹那结成,齐齐下坠,一着不慎,万劫不复。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男人身形如风般,几个避闪又轻易躲了过去,再回神时,已然离她不远。 祭出攻击类法阵极消耗灵力,平安手心皆是虚汗,额角的滚烫仿若警告,像是下一秒会将她彻底吞噬。 未想到对方甚至没有真正出手,就不费吹灰之力躲过了她的攻击,眼看着他越发靠近,还那般气定神闲,平安难免挫败。 她眸色一沉,打算孤注一掷,顾不得封印的压制,正想召唤出灵器,哪知被对方预料,忽地一个健步,抓住她右手腕,手中的书卷一扬,直横在了她脖颈处。 “你输了。” 是的,她输了,还是惨败,太疏宗有这样的人物在,即便她想硬闯,恐怕也不会有好下场。 “愿赌服输。”说着,平安欲抽回自己的手,怎料被对方死死握住,竟无论如何都抽出来。 她不解瞧向男人,却见他如同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怪异,随后看着她突然改了口:“要我收下你也行,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第二十章 再等三日 从屋中出来,平安狐疑道:“太疏宗何时换了掌门?” “未换。”银翎解释,“秦掌门每逢闭关,便会将宗门之事全权交由墨先生打理,我想虽是暂代掌门之位,也因有掌门之权,才将老师引荐给了他。” 平安更加疑惑,她还在位时,可从未听说过这位墨先生,短短三年时间,就能让秦峰如此信任,岂是等闲之辈? “这墨先生是什么来头?”她又问。 银翎摆了摆首,“我来时,墨先生便已在门中,但少有现身,除了秦掌门,好像无人知他来历。” 说着,她轻蹙了蹙眉,“门中前辈却都对他十分敬重,就连秦掌门,对他也是礼让三分,我原也不解,可今日瞧老师您与他相对,方知他深不可测。” 闻言,平安若有所思,待回过神来,恍然发现银翎正在唤她。 “老师,您为何要答应他的条件,灵测大会若不动用灵力,如何能通过测试,即便您能顺利通关,墨先生也可用您身无灵法之由将您拒之门外,他分明是想为难您。” 平安无奈一哂,“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当然知道那男人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可她不得不赌这一把,时下秦峰不在,这是难得的良机。何况,她总觉得那墨先生看她时的眼神有几分熟悉的古怪,他似乎是从她身上知道了什么,留在太疏宗说不定真能找到她想要的答案。 两人交谈间,不知不觉到了竹屋,银翎因还要授课,将她送回便又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屋内,四足玄乌似等她许久,听到她回来,难得没有兴高采烈地迎上来,反倒奄奄俯卧在桌案上,一动未动。 平安诧异,三两步走了过去,捧起它查探了一番,瞧着没有什么外伤,才开口询问道:“这是怎么了?” 小家伙立时从她掌心扑腾而起,“没事,就等姑娘等得有些困倦了,趴在桌上歇了歇。” 说罢,还为印证自己的说辞般,围着她转了几圈,然后才又落回桌案上。 平安将信将疑,继续同它说道之前的话题,“这山上于你而言始终太危险,我明日便想个办法送你下山。” 小家伙却不依,像个闹脾气的孩童似的,在桌上打起滚来,嘴中不停念叨着:“我不下山,我要与姑娘待在一起。” 平安哭笑不得,安抚它:“等我办完山上之事,自会下山寻你。” “姑娘你休想骗我,”它轻哼,“我方才都听见了,你要参加灵测大会,你要留在太疏宗,你果然就是想弃我不顾了。” 见劝说无用,平安无计可施,只好跟它约法三章,不让它到处乱跑。 玄乌倒也听话,乖乖的都应了下来,还保证绝不给她惹麻烦。 几日后灵测大会,太疏宗门前聚满锦衣华服的矜贵子弟,一众人中,唯几个面纱掩面的女子。 平安混入其中,与周遭迥异的素净扮相引来好些侧目。 她脸上未有遮挡,为防万一,昨夜还特意向银翎讨了瓶不易脱落的药水,将小脸涂得蜡黄,去掉了假胎记,彻底换了副容貌。 那些个公子小姐们许是对她的身份多有猜疑,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平安恍若未闻,泰然自若地立于原地,直到察觉到一抹不容忽视的注视。 她转头一瞧,与那视线对上,不巧,正是月前与她同道的熟人——霍云希。 经历过禹城的妖祸之后,原本涉世未深的霍小姐好似变了模样,温婉淑雅的气质中明显多了几分沉稳。 虽早料到会再相见,平安依旧有些头疼。 她假死之事,万不能被霍云希识破,至少现在不能。 如同看待陌生人般看了对方一眼后,她很快移开了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须臾,门内走出一行人,众人翘首以待,不料为首的只是个青衣门生。 那人平安确也认识,就是那日在此门前拦下她,挑开她斗笠的三角眼男子。 男子身后跟着两三个同伴,每人怀中皆抱着一沓巴掌大小的册子。 只见男子扫了一眼门外众人,扬声道:“我乃太疏宗门生葛成,特授命来通知诸位,真正的灵力测试三日后才正式开启,今日,诸位领好了册子就请回吧。” 在座的多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哪曾想苦等半晌竟只是个普通门生出来露脸,大有被戏耍之感,一时间,不满的质问声此起彼伏: “为何还要等上三日?” “太疏宗未免太瞧不起人,都这时了,居然还派个普通门生主持大局。” “就是,亏得我提早了这么久就进山,却要一等再等。” …… 顷刻,几个叫嚣得最厉害的突然噤了声,只见那嘴巴一张一翕,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吓得周围人皆退后了几步,直将注意力转向那姓葛的门生身上,才恍然大悟,原是被他施了法。 小小的禁言术略施小惩后,葛成放在嘴边的双指一屈,重新背于身后,眼中泛起一丝冷意道:“宗门之下,岂容尔等大呼小叫,若觉得等不起的,现在就可自行离去。” 闻说此话,哪还有人敢反驳,均忌惮不已。 葛成轻嗤一声,这才又开口:“既然诸位都没意见了,那就自行来领试前手册吧。” 威慑之下,各位公子小姐们老实了许多,自发排成了两列依言领取了册子。 拿到手册后,平安大致翻看了一下,发现无非是一些如何激发自身灵力的办法,以及部分基础术法知识,便合上失了兴趣。 册子发放完毕,葛成一行人也未在多留,只留下一句:“这手册还请诸位在这几日好好研习,日后总能派得上用场。” 最后,门前散了场,平安踱步回竹屋途中,不想却在竹林深处再一次瞧见葛成的身影。 而他身旁,白衣倩影,她也认识,是霍云希。 两人显然相熟,正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些什么。 平安远远望了一眼,无甚偷听的嗜好,刚欲离开,风拂落几片竹叶慢悠悠晃过她眼前,转瞬间,远处的两个人影就已不欢而散。 葛成经过她来处,脸上的阴沉显而易见,隐约传来振振有词:“什么霍家小姐,早晚能叫你俯首帖耳……” 第二十一章 出人意料 一轮圆月挂上枝头时,夜色如泼墨般顷刻笼罩了整个树林,阵阵阴风袭来,刮得周遭枝叶沙沙作响。林中鸟啼虫鸣声渐歇,忽有一股浓烟从四处弥散开来,瞬息间掩去了清冷的月辉。 平安在迷宫似的的胡杨林中穿行着,步伐徐徐,面色从容,似丝毫没有被身边的怪异现象吓着。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停下脚步,透过浓雾打量着寂静无声的四周,终将视线落在了一棵庞大的枯木上。 枯木虽死,但枝桠极盛,光秃秃的延展向四面八方,仿若争相爬出地狱的恶鬼,在漆黑中伸出獠牙,叫人望而生畏。 平安缓缓行至枯木前,立时觉察到温度骤降,她皱了皱眉,抽出腰间唯一的武器——一把双刃匕首,然后细听着附近的动静。 俄顷,一阵寒风突地从她耳际刮过,她忙往另一侧闪身躲避,却已是不及,伴着几缕青丝落下,脖颈处传来刺痛,她伸手一摸,手指间顿时沾染上血迹。 平安轻“嘶”一声,再抬头,看到那枯木枝干上豁然出现只妖兽。 那妖兽形似狐狸,浑身赤红,背生双翼,龇牙咧嘴地怒视着她,仿佛随时要再次向她发动攻击。 平安警惕起来,捏着刀柄的手又紧了几分,正欲念出捆妖诀,却猛地想起什么,只好作罢。 哪知,便在她失神的片刻,妖狐攻其不备,亮出利爪直袭她喉咙,平安情急智生,将脑袋微微后仰,千钧一发之际反手抓住狐尾,立马挥起刀刃,毫不犹豫地割下了它尾巴。 紧接着,一声惨叫响起,妖狐应声落地,扬起一片尘土。 失去尾巴的妖狐,暂时失去了妖力,如同战败的俘虏,顾不得屁股上的疼痛,呜咽着滚到平安脚边,连声求饶:“仙长饶命,仙长饶命……” 平安一手提着狐尾,一手攥着带血的匕首,睨了眼脚下,随后就着手中狐尾蓬松的毛发,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迹,问道:“你就是那残害过路百姓的迷雾林妖物?” 妖狐亲眼瞧着自己的尾巴被她当做了擦血的抹布,越发瑟缩起来,“不,不是我,我只是个路过的小妖,青藤姐姐早就搬走了。” 闻言,平安了然般点了点头,来之前确实听说作祟的是一个能从地底长出藤蔓将人拖走的妖物没错。 说起来,这一切事情的起因还要追溯到晨间。 她依约等到三日期满,走出竹屋,正要去往太疏宗门前,不料本该无比熟悉的路途竟越走越陌生,等她反应过来,已行至山脚下。 她顿时意识到什么,拿出贴身携带的册子,却见那手册顷刻在她手中化为齑粉,唯留下巴掌大的一圈法印融入了她掌心。 原来,考核已然开始。 平安走进山下一座村落,听闻村里人说迷雾林中有妖物作祟,想来灵测的第一关应当就是捉妖,于是趁着夜色来到了此处。 可万万没想到,那作祟的妖物竟然搬走了,这让她委实有些猝不及防,蹙着眉又问:“为何搬走?” “姐姐说,近些年日子不景气,大家都知道这片林子有妖怪,所以根本没人敢再进来,为了生活只能背井离乡,另寻出路。”妖狐说完还叹了口气,颇有些感同身受的意味。 平安听完嘴角微抽,能累得妖藤刨土迁地,她一时竟不知是难过还是惋惜。 如今只剩一只狐狸,也不知捉回去算不算完成任务。 平安将匕首插回腰间,弯腰拎起地上的狐狸,也只能就此一试。 被擒住的妖狐很快意识到她的意图,垂死挣扎道:“求仙长饶命,我真的只是个过路的小妖,并无害人之心,求仙长不要将我交给那群村民……” “并无害人之心?”平安勾了勾唇,“村子里接连数月滴雨未落难道不是因为你?” 她早瞧出它是只獙狐,獙狐不喜水,所到之地必会作法避雨,是以常常引起邑县大旱。 狐狸生性狡猾,为防獙狐狗急跳墙,平安终是决定谨慎些,一掌劈晕了它,才带着它往山下走去。 出了胡杨林,月色再度清明,夜幕下,山脚旁的村落依旧灯火通明。 平安走近才知,原是其他灵测考生也陆续抵达。 村民热情好客,燃气篝火,摆出了美酒,迎接众人临至。 平安闻着酒香,慢慢又靠近了些,方发现这几日间,应当发生了不少事。 一眼望去,只见锦罗玉衣的富家子们三五成群,各生阵营,结盟之举一览无余。 自然,也有独来独往的,她目光无意一瞥,便瞧见个面相白净的少年从她身旁经过,不过须臾,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平安玩味一哂,刚收回视线,哪知眼前就出现个令她头疼的人物。 “姑娘且慢。”佳人莲步款款,衣袂生香,“可否向姑娘打听个事?” “请说。”她语气冷淡疏离。 “不知那迷雾林该往何处走?” 平安听言微怔,不答反问:“你从村民口中听到的是何妖?” 霍云希视线下移,在她手中的獙狐身上停了一瞬,才缓缓开口:“是只狐妖。” 平安想也未想,直接将手中妖狐递了出去,“拿着。” 万不想她如此豪爽,霍云希明显有些被吓到,连连摇头,“我怎可拿姑娘你辛苦捉来的妖怪。”说着,还瞧了瞧她脖子上的抓伤,眸中闪过一丝阴晦。 “我所听到的并非狐妖,这只獙狐于我无用。”讲罢,平安不忘补充了一句,“何况,我既已逮住了它,你再去迷雾林也抓不到什么。” 听她一席劝解,霍云希仍是不肯接,“姑娘将狐妖给了我,你又该当如何?” 这个问题平安倒是未去细想,既然獙狐的任务有人接,那便说明她无法借此蒙混过关,为今之计,她只想快些打发掉眼前之人,关于藤妖,大不了明日再去打听打听它的下落。 怎料不期而然,正当她要再开口时,村里的村长忽地走了过来,高兴地对着两人说道:“两位姑娘真是厉害,竟这么快就抓住了这妖狐,还请二位饮下这碗酒,明日我便派人送二位到镇上去。” 始料未及的转场,让两人皆是一懵,待回过神来时,酒水已送至跟前。 第二十二章 大闹妓馆 翌日,平安和霍云希乘上村长准备的牛车,去往他口中所说的云来镇。 牛车简陋,仅由一块破旧木板与两个车轱辘衔搭而成,应本是拉送木柴所用,能拉上两人显然只是顺便。 平安坐其上倒也还好,可罗衣飘飘霍云希于柴堆之间就显出几分格格不入。 不过大家小姐到底是不同于寻常人,在此般困窘之下依旧仪态大方,几次状若无意地瞧向平安后,方盈盈开口:“昨日,多谢姑娘了。” 平安心里五味杂陈,哪曾想事事事与愿违,不想有所纠缠的人反而纠缠不清。 她扯出个淡淡的笑容,不以为意道:“本也不是为了帮你,不必言谢。” 许是她语气太过冷漠,美人垂下眉眼,仿若黯然神伤。 之后,两人一路再无谈话,直到抵达云来镇。 云来镇名符其实,依山傍水,河埠廊坊,别有一番诗意仙气。 镇子不小,桥街相连,戏台茶楼,唱曲儿的说书的,交杂相会,好不热闹。 因已临近黄昏,平安带着霍云希寻了家客栈,正要往楼上去时,旁边传来几声交谈,吸引了她们的注意力。 “……你们说那醉仙舫莫不是招了什么邪祟,这都第三个了,至今未抓到凶手,我看呐定不是人干的。” “何止你觉着,连衙门里的官爷可都觉着怪,听闻那些花魁个个死相凄惨,像是被人活活扒去了面皮,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五官,手段之残忍,光听着就叫人汗毛耸立。” “真真是可惜了一个个如花似玉的貌美娘子咯……” 听到这,霍云希身子一僵,怎料身旁平安径直走了过去,向那桌客人打听道:“敢问二位大哥,你们刚才所说的醉仙舫可是就在这云来镇上?” “正是。”二人被平安打断,竟丝毫不觉得贸然,还贴心地指了路,“你若想去,出了客栈往左走三百来丈,看到排依水小楼,便就是醉仙舫了。” 平安谢过两人,未再上楼,反倒踏出了客栈。 霍云希玲珑心思,见状,顷刻猜中她的想法,忙紧随其后,轻声询问:“姑娘现在就要去那醉仙舫?” 平安瞥了眼跟上来的人,已懒得相赶,直言:“第二条任务线既然出来了,我们何必多费时间,能早些解决就早些解决。” 听到她这话,霍云希忽而展颜,像是颇为高兴,一个劲点头道:“都听姑娘的。” 时值昼夜交替,街道两旁陆续点亮了灯笼,火光之下,美人一笑,即便隔着层面纱,也足令路人侧目。 唯平安恍若未见,一心只在任务上,沿街一路细寻,终在水廊尽头看到了“醉仙舫”的招牌。 秦楼楚馆之地,流连多是男子,两人才一走近,便叫几个满身脂粉气味的妓子拦了下来,“二位姑娘可瞧好了,此地可不是姑娘们来的地方。”说罢,几人发出怯怯又妩媚的调笑,直引来不少注目。 平安无可奈何,正寻思着硬闯的后果,却见霍云希突然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道:“这样可以进了吗?” 卖笑之人,变脸也是极快的,既有人送钱上门,她们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当即掐着嗓子逢迎道:“二位贵客里面请。” 烟花巷柳风月场,于一个久居闺阁的小姐而言,不可谓不新奇。 二人被众星捧月般拥进内堂,一瞧见里面满是搂搂抱抱的轻浮男女,霍云希情不自禁羞红了脸,急急低下脑袋,目勿敢斜视。 领路的女倌将她们带上二楼,寻了处雅间安顿,须臾后,门外就迎来个装扮花俏的半老妇人。 人尚未走近,尖细的嗓音就已传了来:“两位贵客大驾光临,奴家有失远迎,先赔个不是。” 说罢,一眼瞅准了衣着不凡的霍云希,满面春风道:“不知客人想点个什么样的姑娘,咱们醉仙舫的姑娘们个个才艺双绝,容色出众,只要二位开口,奴家都能替二位找来。” 她笑得谄媚,目光炽烈,直瞧得霍云希有些许不自在,只得将头一转,看向了平安。 到底是当家的鸨儿,惯会察言观色,见霍云希动作,立时心领神会,也将视线移向平安,接说道:“二位客人想来是第一次来咱们醉仙舫,不若奴家为二位推荐几个会伺候人的?” 平安虽活了几世,但也未曾入过青楼,内心的荒唐不比霍云希好多少,可面上却是不显,佯装波澜不惊道:“那就有劳妈妈了。” 老鸨花枝乱颤,朝身后的丫鬟挥了挥手,只见那丫鬟出去没多久,不一会儿工夫,一群莺莺燕燕鱼贯而入,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一一害羞带怯地在她们面前亮了个相。 “不知二位可有相中的?” 平安草草扫了一眼,摇了摇头。 老鸨倒也耐心,又叫人换了一批来,不料平安仍是摇头,如此再三后,她浓妆艳抹的脸上终是染上一丝异样,语气不复先前温和,“二位客人可否明言究竟是想要个什么样的?” 平安的食指轻扣了扣桌案,“我们想见见这楼里的花魁娘子,不知妈妈能否通融通融?” 话音一落,老鸨闻之色变,冷笑道:“我说好好两个姑娘家来我醉仙舫作甚,原是来砸场子。”说罢,她眼含厉色,“来人啊,将这两人给我赶出去!” 应声,显然早有准备,候在门外的打手一拥而入,将出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平安默默数了数对方人数,微偏了偏脑袋问身旁人道:“你身上还有多少银两?” 以为她打算用钱摆平,霍云希忙道:“约莫还有几百两银票。” 平安听后一哂,笑意张扬,开口却是:“那就将银票揣好了,千万别让他们瞧了去。” 霍云希茫然一滞,便见她说完突然起身,抬脚就是一踹,直将面前的案几踢出了几尺远,吓得一众赤膊大汉连连后退,佳肴美酒顷刻摊洒一地,满地狼藉。 随后平安抽出腰间匕首,俨然一副要同他们殊死一搏的样子。 第二十三章 陈年旧案 暮色四合,寒意随着晚风拂上街头廊尾的店铺大门,唯花街柳市的灯火摇曳而起,烘托出夜色中的别样繁华。 平安抱着劈好的木柴刚踏进庖屋,顿时被一阵浓烟呛得直咳嗽,待放下柴火捂住口鼻,寻着源头而去,方在灶台后瞧见了发髻凌乱,狼狈不堪的霍云希。 大小姐亦被熏红了眼眶,泪光盈盈地望着她,“这火我总生不起来。”说这话时,她语气委屈,颇为楚楚可怜的模样。 平安扑哧一笑,夺过她手中的火折子,蹲下身道:“我来吧。” 霍云希让出位置,只见自己倒腾了半晌都未燃起的炉灶在平安手中一点就着,既诧异又佩服,“姑娘你好厉害。” 她话音刚落,门前忽地传来一道粗嗓门的惊呼:“哎呦呦,我就出去了一会儿,你们是要把我这伙房给烧了不成?” 伴着声音,很快走进来一个身形魁梧的胖妇人,一脸凶相地瞪着两人,挥手驱赶道:“让开让开,瞧这一屋子乌烟瘴气的,留着你俩当真没半点用处,都给我滚出去。” 叫骂声中,两人老老实实退到庖屋外,前院丝竹乐欢,歌声袅袅,不绝于耳,未见其景,似也能瞧见那风花雪月的旖旎之况。 霍云希蓦地想起昨夜的混乱,平安当着众人的面,怒砸醉仙舫,瞅着什么贵,便拣什么扔,气得那鸨母刘妈妈险些当场晕厥过去,最终只得逮着她们,做工抵债。 却哪知这番举动,正合了平安的意,被抓时甚至不曾抵抗,直接束手就擒。 之后,两人在柴房被关了一宿,今日一早便被吼了起来帮忙干活。 霍云希自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情斐然,可唯独十指未沾过阳春水,哪干得了什么粗活,到头来反倒样样弄巧成拙,闹得后院一通鸡飞蛋打。 而平安便趁此机会,悄悄潜入了前楼,仔细探查了一番。 思及此,霍云希低声询问:“姑娘可有查不出什么?” 平安一面拍了拍手上的柴灰,一面轻摇了摇头,“楼里没有妖邪之气。” “那便不是妖物所为?” “尚未可知。”说着,她目光一凝,“总之,要先看过尸首才好下判断。” 闻言,霍云希微怔,“姑娘是想……” 平安勾了勾唇,“看来还需闯一趟这里的衙门。” 显然是对她的任何举动都所有准备,霍云希直接问:“何时去?” “不急,在这之前,我们还得去会一个人。” “谁?” “醉仙舫曾经的头牌——青柳姑娘。” 春宵苦短,楼里正是忙碌时,无人察觉两抹行色匆匆的身影悄无声息潜入人群。 霍云希边警惕着四下,边疑惑道:“青柳姑娘跟几起案子有何关系?” “有关系也没关系。”平安侧身避开一个满身酒气的男子,徐徐同她解释,“日间我从其他姑娘那儿听闻,自第一起案子发生,青柳姑娘就变得神神叨叨,嘴里还总念着奇奇怪怪的话,老鸨刘妈妈为防她吓着客人,就将她关了起来,不再接客,想来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你知道她关在哪儿?” 平安眸中闪过一丝狡黠,“找找就知道了。” 话刚说完,二楼回廊便豁然出现个熟悉的身影,操着一口尖细的独特嗓音道:“张老爷,您可好久没来了,今个儿要找奴家的哪位闺女啊?” 见状,平安忙拉着霍云希躲到廊檐之下,复仔细偷听头顶传来的对话: “青柳姑娘今日可方便?” 老鸨明显迟疑了半晌,才又开口:“青柳那丫头最近病了,您要不瞧瞧其他的姑娘,青荷可是日日都在念叨老爷您呢。” “青柳病了,是何病?”男人半信半疑,“我要亲自去看看。” “张老爷,使不得,青柳那病沾染给您可不得了……” 听到楼上慌乱的脚步声,平安面上一喜,“看来有人为我们带路了。” 两人相视一眼,偷偷跟了上去,终在二楼最里的转角处找到了青柳的房间。 刘妈妈在男人要推门而入时竭力将人拦了下来,然后朝跟过来的姑娘使了使眼色,莺莺燕燕们立时围了上去,连哄带骗地把男人拉了走。 望了眼被簇拥离开的背影,刘妈妈松了口气,然后皱着眉推开门自己踏进了屋。 她在屋里待了不到半刻,又沉着脸走了出来,一同出来的还有个丱发丫鬟,只看她与那丫鬟交代了些什么,方转身离去。 待人影渐远,平安瞅准时机,在丫鬟进屋准备关门时,伸手卡住缝隙,一把抓住门沿,推开些后溜了进去。 霍云希紧随其后,一进入就机灵地把门合了上,然后用身体挡在了门前。 小丫鬟看到突然闯入的两人,惊恐不已,“你们是谁,你们要做甚?” 平安露出个和善的笑容,“我们只是想和你家姑娘聊几句,你别紧张,一会儿工夫就好。” 小丫鬟哪会信她,扯着嗓子就要喊人,平安见势不妙,逮住她正想捂住她的嘴,这时,屏风后缓缓传出个轻柔的声音:“翠竹,发生何事了?” 叫翠竹的小丫鬟闻声,急急道:“姑娘快逃,有歹人闯入。” 被称作歹人的平安一时哭笑不得,门都被她们守着,不知道小丫鬟想让她家姑娘往哪儿逃,难不成从二楼跳窗? 里间人听言,款步走了出来,一张艳若桃李的面容豁然跃入眼帘,绿鬓朱颜,粉妆玉砌,哪有半点病态。 瞧见平安二人,女子亦是一惊,“你们是何人?” 正主既已现身,平安哪还有空理会丫鬟,直接松开手道出目的:“青柳姑娘,我们想问问,这楼里的几起命案,你可知道内情?” “是谁派你们来的?”女人突然色变,“是衙门……不不,是袁弘璋对不对,他终于怕了吗,当年他害死青樱时可曾想过害怕?” 说着,她大笑起来,状若癫狂,“青樱回来了,青樱回来报仇了,先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醉仙舫,再是他袁家,青樱一个都不会放过!” “青樱是谁?” 平安刚问出口,不料门外蓦地传来响动,紧接着霍云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了开,怒火中烧的刘妈妈带着一众打手走了进来。 第二十四章 引蛇出洞 三起悬案竟还牵扯出一桩陈年旧案,已近神志不清的青柳显然给不了她们答案,平安将目标转向另一个知情人——刘妈妈。 刘妈妈此时脸色极其难看,恨不能将平安二人盯出个洞来,尖细的嗓音夹带着冲天的怒气,道:“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把这俩货给我抓起来,丢出去,莫要让我再见到她们!” 应声,几个龟公迅速逼上前来,就要抓住霍云希,霍云希仓皇后退,目光移向平安,却见她神色自若,不疾不徐地开口:“妈妈可要想清楚了,今日若真把我们赶出去了,你这醉仙舫不出三日势必再添一桩人命官司。” 闻言,刘妈妈神色几变,最终,叫停了手下,皱着眉问道:“你们究竟是何人?” 平安抱胸,“来帮你解决麻烦的人。” 说完,见对方仍有迟疑,她继续道:“妈妈你难道就不想揪出藏在这楼里的罪魁祸首?” “你是说它还在……”刘妈妈大惊失色,忙先挥退了众人,瞥了眼还在神神叨叨青柳,才又开了口:“二位姑娘请随我换个地方详谈。” 说罢,她神色凝重地踏出了房门,平安紧随其后。 霍云希跟上后,在平安耳边轻声问道:“姑娘怎知还会发生命案?” “我不知。”平安嘴角扬起一丝狡黠,“瞎掰的。” 霍云希怔愣一瞬,只听她又道:“不然怎么唬得住人呢。” 低语间,两人被带入一间空房,刘妈妈谨慎地瞧了瞧四周后,方合上门转身看向平安,“姑娘刚才说我这楼里还会有人丢性命,可是真的?” 平安不置可否,反问:“妈妈是否能先告诉我们青柳姑娘口中的青樱是谁?” 刘妈妈闻言,面色越发阴晦,显然有所顾忌,不愿言明。 “都这时了妈妈若还想隐瞒,到时大祸临头了,只怕我们也帮不了你。” “青樱是我楼里曾经的花魁,当年与青柳一起并为绝色双姝。”说着,她叹了叹气,“可惜那丫头福薄,还没享到几日荣华,就投井自尽了。” “投的哪座井?”平安追问。 “袁府别院的水井,据说已经被袁弘璋叫人给填上了,院子也荒废了,也就青柳隔三差五会过去上柱香。” 平安蹙了蹙眉,“那袁弘璋与青樱是何关系?” “还能是何关系,自然是恩客和妓子的关系。”刘妈妈眼中闪过一丝讥讽,“青樱那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动情,我好吃好喝的将她养到如花似玉的年纪,她却为了个男人要从我这儿赎身从良,那姓袁的哪是个什么好东西,我几番劝阻她都不听,到头来,就落得个那样的下场。” “妈妈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霍云希突然插话道,“你要是真待青樱姑娘极好,青柳姑娘又为何要说是青樱回来寻仇了?” 闻说这话,刘妈妈面色一僵,闪烁其词,“至少我从未苛待于她,别的姑娘可没有她那般好的待遇。” 欢场女子?,多得是身不由己,平安可没心思与她追讨这些,又问:“青樱是何时去世的,第一起命案又是在何时发生的?” “青樱死在三年前,第一起命案发生在一年前,那天好像刚好是青樱的忌日,所以青柳才老说是青樱回来报仇了。” 说罢,刘妈妈又详诉了一下案发经过,那日正好是花魁大选,当选的花魁娘子被送进洞房,等待一掷千金的恩客共度良宵,不料客人还未走进去,先进去报喜的丫鬟就一脸惊恐地吓了出来,众人跟进去一瞧,便看到一具血肉翻滚的无面尸首。 第二起案子则是在第一起过去不久,因为命案流失诸多的客源的刘妈妈心急如焚,花高价挖了对家的花魁娘子,哪曾想,买回来不过一日,那娘子又以同样的死法暴毙在房内,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第三起发生在一月前,醉仙舫的生意大不如前,刘妈妈心生郁结,瞧第二起案子之后许久没再出过事,手中又恰好得了个花容月貌的小娘子,一时恶从胆边生,再办起花魁大选,结果当夜就害了小娘子丢了性命。 听到这,平安沉吟了片刻,喃喃道:“这么说三起案子都像是在故意针对花魁娘子?” 刘妈妈忽然面露惧意,“难道真是青樱的鬼魂在作祟?” “是与不是,把它引出来,等它现身不就知道了。” “如何引?” “它既然只对花魁下手,那我们就再办一场花魁大选。”说着,平安勾了勾唇,“来个瓮中捉鳖。” 刘妈妈对她的提议显然不赞同,连连摇头道:“不成不成,我这醉仙舫可不能再沾上什么人命官司,不然还未倒闭就会被官府查封的呀。” “妈妈放心,有我在,闹不出人命。”平安弯起眉眼,拍了拍胸脯保证。 许是她神色太过真挚,刘妈妈将信将疑,“可我这一时间也找不着适合的姑娘当选呢。” “哪还需要找,眼下不就有个合适的。”话音一落,便见她视线一移,落在了霍云希身上,“妈妈觉着霍姑娘如何?” 蓦地成为焦点的霍云希震惊不已,“我?” 刘妈妈闻声当真仔细打量起霍云希来,“这位姑娘生得国色天香,举止端庄淑雅,虽少了几分风尘女子的妩媚,但落落大方的气质也算独一份,说不定能讨得不少爱尝鲜的老爷们的欢喜。” 平安当即敲定:“那就让她来当选。” 直至离开刘妈妈的房间,作为当事人之一的霍云希仍有些蒙头转向,怔怔询问平安:“姑娘,我真的可以吗?” “你想捉到凶手吗?” 霍云希惊疑,“难道你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平安缓缓点了点头,“大概吧。” 第一关是捉妖,那第二关极有可能便是驱怨,不过是否真如她猜想,还需进一步核实一下。 “那我们还去衙门验尸吗?” “当然,还有那袁家别院,也需走一趟。” 霍云希美眸一亮,颇有些兴奋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我们?”平安眉开眼笑,侧头看了她一眼,“是我,你现在只需待在楼里准备大选之事就好。” 霍云希愣在原地,久久醒不过神来。 第二十五章 青樱之死 容霍云希意识到自己应是被平安有意支开时,楼内已无平安身影。 平安是趁着后半夜夜阑人静偷闯的衙门,可到底是去的太晚,殓房内已然没有那惨死的花魁娘子的尸首,她于四周探查了一番,仍未感察到丝毫邪祟之气,便又折身溜进了卷房,翻出那花魁娘子的尸验结果瞧了瞧。 看到上面写着除面皮被撕扯外,身上无其他伤痕后,她了然于胸,将猜测又确定了几分。 走出衙门,正值五更天的敲锣声响起,平安避着巡夜的更夫,找到袁家别院时,天色已经微明。 别院坐落在云来镇东面偏郊,周遭无甚人家,十分僻静。 院子显然荒置已久,墙边杂草丛生,青苔蔓延,朱门漆落,门扣铜环亦是锈迹斑斑。 平安停下脚步,先远远望了一阵,只觉一股阴风扑面袭来,空气中似还隐隐飘散着一丝腐烂恶臭的戾气。 不待她走近,另一面忽走来两道熟悉的身影,锦衣绣袄,行色匆匆,不曾多有旁视,径直推开了别院陈旧的大门,踏了进去。 是青柳和她的小丫鬟翠竹。 小丫鬟手中携着个篮子,用白布盖着,只露出一截细长的竹签,想来框里放的约莫是些香烛纸钱。 平安顺势跟了进去,循着两人的身影穿过迂回的长廊,最终,见两人在一口瓦缸前停了下来。 那瓦缸足有五尺来高,宽口窄底,倒扣在地,像是有意遮盖住下面什么东西。 翠竹放下竹篮,从里面取出香烛递给青柳,青柳接下后兀自念叨了几句话,然后蹲下身开始祭拜。 平安因离得太远,并听不清两人的对话,却也没立马现身,直等到纸钱烧尽,才缓缓走了过去,开口道:“原来这就是青樱姑娘寻短见后被填上的那口井的位置。” “是你——”青柳愣了愣,不同于昨夜那般神志癫狂,她现下正常了许多,大抵没想到平安会突然出现,面色几变,阴沉又复杂,“姑娘怎会在此?” “我是昨夜听刘妈妈说起青樱姑娘的事,颇感惋惜,便特意过来看看。”说罢,平安感同身受般叹了叹气。 “她竟连这些都跟你说了。”青柳美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她还同你说了些什么?” “刘妈妈说,青柳姑娘你与青樱姑娘姐妹情深,只有你会来祭拜她,不想这么巧,这一大早就跟你遇上了。”说着,平安面露疑惑,“不过今天好像不是青樱姑娘的忌日,清明也过了,青柳姑娘怎么想起这时候过来了?” 闻言,青柳面色微僵,不到片刻又恢复如常,“我与青樱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自她离世后,我常常梦见她,每回梦见她,我便总觉得她似乎想与我说说话,所以只要一梦见她,我就会过来上柱香,并非只有她忌日才过来。” “原来如此。”平安一哂,“看来是昨夜故人又入梦了。” “是啊,她已经许久未来找过我了。”说这话时,她亦展颜一笑,笑容中夹杂着向往与欣喜,好似在回味昨夜的美梦。 平安摸了摸瓦缸,在缸口处瞧见几条浅浅的裂缝,以及被移动过的痕迹。 痕迹尚新,顶多在个把月内,应不是当年填井时留下的,她疑惑道:“这瓦缸姑娘你们可有动过?” 青柳默了默,未立即回答,旁边的小丫鬟翠竹替她说道:“这瓦缸就是我和姑娘一起搬过来的。” “上一次姑娘来祭拜青樱姑娘时,四处杂草生得太盛,害我们找了许久才找到以前上香的位置,姑娘为了以后能方便些,就将瓦缸移了过来,当个标记。” 小丫鬟说完,不忘看向青柳,却不料青柳不自然地笑了笑,才附和道:“正是。” 平安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青柳姑娘与青樱姑娘感情如此深厚,那可知道她与那袁弘璋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竟会让她心灰意冷到投井自尽?” “她并非自尽!”青柳脱口而出,说完似又觉着失态,忙敛了敛神色,复慢慢道:“青樱她不可能想不开投井自尽。” “你为何这般笃定?” “因为就在她投井的前一日,她才来找过我。”她如陷入回忆般继续说道,“赎身后,袁弘璋的正妻不肯抬她进门,她闹了几次无果后也就看开了,她素来要强,加之袁弘璋又是个背信弃义的负心汉,很快就寻了新欢,她分明还跟我说了,不日就要离开袁家,大不了再求妈妈让她回楼里便是。” 说及此,她面染怨毒之色,“定是袁弘璋那王八蛋,定是他将青樱推下了井,却对外宣扬说是青樱自己投了井,撇清罪行。” 平安疑上眉梢,“既然事有蹊跷,你为何不去报官?” 青柳冷冷一笑,“如何报,袁家家大业大,便是衙门的大人也对他们马首是瞻,我也不是没同妈妈讲过,可妈妈早已被袁弘璋那厮花钱买通,不仅不为青樱伸冤,还将我关了起来,不许我对外多说半个字,青樱自尽只能是定案。” 闻此,平安娥眉一蹙,不想刘妈妈对她还是有所隐瞒。 交谈到这,她收了话头,没再多问下去,同两人告了辞。 走出别院后,平安并未走远,而是寻了个能蔽身的地方,等到青柳主仆二人从别院离开后,又折转了回去。 再回到填井之地,她不出所料地在瓦缸前瞧见一抹身影。 那人影挺拔颀长,显然是名男子。 只见他弯腰企图掀起瓦缸,可尝试良久都未能抬动,最后干脆寻了块石头,准备砸开缸子。 眼见他扬起石块,平安及时出声:“那缸子可砸不得。” 男子闻声一惊,缓缓转过头来,显露一张白净的面容。 是那晚她在村子里遇见的那个独行侠,灵测考生之一。 平安不疾不徐走了过去,边走边说道:“缸内应刻有符咒,镇魂之用,你若此时砸碎了,那罗刹姬便无所顾忌,这满镇子的人都要遭殃。” 男子听言皱起眉头,“罗刹姬?” 第二十六章 别院玄机 所谓罗刹姬,即枉死女子的魂魄为怨气所吞噬,化身彻底丧失神智以吸人精血为生的恶鬼。 只是,普通枉死之人即便怨气再深,也不至于变成罗刹姬,除非这别院另有玄机。 少年瞧着平安,眯萋着眼,“你早知道我在暗处偷听?” 平安一哂,“不知。” 少年似松了口气,却听她又道:“不知道是你。” “我从进门时就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原以为是袁家或醉仙舫派来盯着的人,本还打算借此套出点什么话来。”说着,平安的眼神忽变得意味深长,“我观你周身灵气环绕,应当已经知道如何激发自身灵力,可学会了什么术法?” 少年警惕起来,“我们同为灵测考生,本是竞争对手,我凭何要告诉你这些?” “你的确无需告知我什么,可我若知道如何运用灵力得知这院子的秘密呢?”平安循循善诱,“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敌人,何况我们无冤无仇,你大可不必如此提防我,你要是不想与人结盟,我们只当合作这一次,之后依旧各凭本事。” “我们?”少年嗤笑一声,“与你,还是与你们?” 平安微怔,不料他知道的比想象中的要多,竟连霍云希跟着她的事都知晓了,看来他应是在她们之后不久很快也到了云来镇。 “你若觉得吃亏,不妨这样,作为报酬,事后我还可以教你一个隐藏自身灵力的办法。” 鬼怪妖物最是害怕灵修者,一旦嗅到气味,定然要隐藏起来,他刚学会激发灵力,显然还控制不好外泄程度,只要他靠近,但凡有点能力的都能立马感觉到他的存在。 他迟疑了一阵,良久后才又开口:“这院子有何玄机?” 见他有所动摇,平安也不浪费时间,直言道:“这瓦缸先前并非摆放在此处,我们分头找找,找到它原放位置再说。” 少年点头,转身便选了个方向走去。 别院不小,房屋楼阁建得大同小异,又因荒弃,常未有人打理,若不仔细记下路线,一着不慎,极可能迷失方向。 平安搜了一圈,未搜到什么线索,却在前往寻找少年的途中,于填井处不远的一座湖边找到了拖拽重物留下的痕迹。 正当她蹲下查看时,少年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这两条痕印像是从水里延伸出来的,难道那瓦缸原本沉在水中?” 平安蹙了蹙眉,“青柳与翠竹不过是两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应当不至于特意跳进水里去搬口缸子上来,只为做个标记,看来在她们之前,这别院应还来过其他人,可他又怎么知道湖底有什么,为何要把缸子搬上岸来?” 难道那人故意将瓦缸摆在显眼处,引导青柳利用瓦缸镇住青樱的冤魂? 她若有所思之际,只听到“扑通”一声,眼前溅起一股水花,身旁哪还有男子的身影。 须臾过后,他从水里浮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后,告诉她:“这湖底还有八个与上面那个差不多大小的瓦缸,每个都用红布封了口,我撕开了其中两个瞧了瞧,缸壁内确实刻有你所说的符咒。” “还有八个?”平安娥眉皱得更深,“你可记得那些符咒具体长什么样?” 少年想了想,又一头扎进了水中,再浮上来时,他直接游上了岸,顾不得浑身湿透,随地捡了根木枝,在地上画了起来,一会儿工夫,一串串晦涩难懂的奇怪符文便跃然印入眼帘。 平安细细端详了一番,了然一笑,“原来如此。” 见状,少年惊疑,“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一半。”说罢,平安转头看向他,“你不是想知道其中玄机吗,我现在就可告诉你方法。” 话音一落,平安亦捡了根枯枝,以他先前所画符文为中心画下一个近两尺宽的符阵,然后道:“想必你也好好瞧过太疏宗所发的那本册子,可还记得里面有关于摄魂术的口诀?” “记得。” “记得多少?”平安又问。 少年颇为自信地回道:“倒背如流。” 平安面露欣赏之色,“那好,现在你进入符阵,先注入灵力于符阵中,然后屏息凝气,倒背摄魂术的口诀,用神识去窥探符文根源。” 依言,少年坐进符阵完成她口中所说步骤,随后闭上眼,很快,脑子里浮现一片朦胧的幻象。 蒙蒙白稀的烟雾缭绕,他仿佛置身在某人的梦境之中,只觉周遭的一切被层层迷雾所掩盖,无法看个真切。 过了许久,那迷雾慢慢散去,他才惊觉自己仍身处别院里,可眼下的院子又有所不同,雕梁画栋,景致怡人,分明是还未荒置前的模样。 而他面前站着两个陌生男人,一个大腹便便,穿金戴银,颇显富贵,另一个斯文清瘦,一身儒袍,像是个读书人。 此时,那富家翁拉着清瘦的男子似乎在祈求什么,可男子态度强硬,明显不打算同意。 他因听不清两人具体在说什么,刚欲走近些,听个明白,不料,富家翁趁着那男子转身时,恶狠狠地将他推入旁边盛养睡莲的瓦缸之中。 那男子始料未及,被缸中的死水给呛了几口,刚要起身,却被富家翁那粗短有力的手一把按住头颅又摁进了水里。 男子拼命挣扎,却如蚍蜉撼树,渐渐的,双手垂落下来,最终停止了动弹。 少顷,那富家翁将男子的尸首拖到柴房旁,那里竟早已堆好了木柴,只将尸身扔上去,便点燃木柴,毁尸灭迹。 然而,杀人焚尸还不是最可怕的。待一把火烧尽,他又铲起和着骨灰的草木灰,走回之前的摆放瓦缸的庭院,将九个缸子里的水尽数倒掉后,他拿起匕首在里面刻上了符咒,然后往里面灌入滚烫的热水,再将灰烬于各缸子中各撒了一小撮,搅了搅,取来红布封上口,最后挨个推进湖里,等全部沉下底后,他方心满意足地咧嘴笑开。 眼见一场早有预谋的杀人案在眼前重现,少年难免慌乱,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才想起平安尚未告诉他如何脱离幻象。 便在这时,富家翁居然缓缓扭过头来,望着他的方向阴测测地笑着,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不住后退,紧接着后颈处传来一阵钝痛,闷哼声中,少年一下醒过神来,茫然睁开眼,只感觉全身虚浮无力,骨头生冷僵硬,就连身上的血液似乎也凝固了一般。 第二十七章 花魁大选 “我见你额角虚汗直流,面露痛苦之色,就擅自出手劈了你一掌,强制唤你回神。” 平安解释完,见他依旧怔愣模样,便知他还未缓过来。 离神探境于初学者而言的确凶险,所以她时刻观察着他的神色,谨防有个万一。 平安又等了片刻,直到他脸色有所好转,这才又开口:“你看到什么了?” 少年渐渐平息,将方才所见的诡异景象详细同她说了一遍。 平安听后,略略一沉思,有了答案:“符咒本是镇魂之用,那杀人的将被害者骨灰分开撒在瓦缸中,应是想分离那男子的魂魄,将他永世镇压在这宅邸中,不得往生,更无法找他寻仇。” “此法残忍阴毒,虽能分裂冤魂,使死者记不得生前事,但禁锢于方寸之地,久而久之,也导致怨气冲天,只怕后来这别院还死过一些人,才会滋养出那罗刹姬。” 说着,平安皱起眉头,“如今那罗刹姬吸收了这宅邸怨气,已颇具功力,符咒对她虽还有威慑,但不能完全镇压住她,我观这院子里仍残有戾气,却十分稀薄,想来她已不在此。” “那杀人的难道就是袁弘璋?”少年发问。 平安摇头,“能滋养罗刹姬的怨气并非一朝一夕,那人若不是袁家的先祖,应就是这别院的以前的主人。” 只令她困惑的是,究竟又是谁知道了以前那桩命案,将瓦缸从水里捞了出来,难道是袁家人? 正当她思索之际,少年从地上站起身来,对她道:“既如此,我们的合作便到此为止,后会有期。” 他走得干脆,不一会儿工夫就消失在她眼前,看了眼他离开的方向,平安淡淡一哂,用脚将地上的纹路抹散后,也跟着离开了。 她走后不久,一个身影出现在两人曾待过的地方,低头细瞧了瞧地上已然模糊的符阵。 三日后,来到花魁大选之日。 醉仙舫的选魁之礼设在水上,由一只只花船载着参选的美人一一驶过三大街,再返回醉仙舫,到时谁的船里收到最多的掷礼,谁便当选魁首。 因平安事先早和刘妈妈打通了关系,内定了霍云希,霍云希的出场便也只是走个过场。 可为凸显霍云希的重要性,刘妈妈还是从午时就吩咐了几个丫鬟为她梳妆打扮,然后将她安排在最后一艘花船上,隆重登场。 入了夜,河岸两边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无不翘首以待各家才艺。 平安站在人群之中,望见最后划来的船只,张灯结彩,装饰华丽又花哨,远非先前驶过的几艘花船能相比,她不由嘴角微抽,对身旁人道:“妈妈你这做得未免过于明显。” 刘妈妈闻言反倒一笑,“姑娘你是不知,咱们这选花魁自来如此,最后出场的便是私心最该当选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得很。” 听她将黑幕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平安一时哑口无言,好半晌才又问道:“妈妈可做好了万无一失的准备了?” “姑娘放心,我已经在那船上备好了花果,若回来时她船上掷礼不多,丫鬟们就会把备好的搬出来,一定能让她当选。” 平安点头,“那就好。” “姑娘你为何不一同上船,也好护一护霍姑娘,以防有个什么闪失。”刘妈妈疑惑道。 “花魁尚未选出来,那邪祟应当不会在船上就出手。”说着,平安眼含深意,“何况我护得了她一时,却护不了她一世,这场测验总还要她自己通过才最好。” 后面的话,她说得小声,刘妈妈听不真切,不住询问:“姑娘在说什么,什么测验?” “没什么,我去别的地方瞧瞧。”说完,她便挤出人群,身影没入黑暗中。 霍云希到底是大家小姐,才情斐然,花船上琴音一起,霎时惊艳四座,一曲《花莫啼》,明是刘妈妈特意选的有名艳曲儿,经她之手却弹出了风尘女子的不幸悲凄之情,婉转于河廊之间,悠远深长。 平安行到中途,往河里一望,见她那花船首尾竟已盈满掷果,颇有些惊讶。 恰在这时,旁边忽传来个熟悉的声音:“看来她也有些作用。” 平安头也未回,笑道:“怎么,难不成还是觉得亏了,要找我讨要之前欠下的,抑或是想通了,想再同我们合作?” 灯火下,少年直直盯着她,眸色越发深沉,“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何还要与我合作?” 当然是因为她有赌约在身,无法使用灵力,若找个能出力的人结盟,也能事半功倍。 可她无法明说,只弯起眉眼,转头对他道:“因为你有些本事在身,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 “那她呢?”少年轻嗤,“她有什么本事?” 知道他在指霍云希,平安想了一想,回说:“她与我有些渊源。” 许是她的回答太过含糊不清,少年听后显然不太满意,沉着脸走开了。 等花船全部回程,霍云希凭一己之力,不负众望地夺得魁首,下了船后,再在楼里的各位老爷面前一露脸,登时吸引了好些一掷千金的客人。 刘妈妈不想一场假戏也能赚个盆满钵满,直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即让丫鬟给霍云希盖了块喜帕,送进了洞房。 楼下竞价声一阵高过一阵,平安趁机溜入经过精心装摆的喜房,里面霍云希已掀开了盖头,坐于榻上,望着四下贴着的“囍”字,面色有些不好看。 见来人是平安,她隐隐松了口气,蹙起娥眉道:“那刘妈妈莫不是想让我假戏真做?” “她没那个胆子。”平安走到桌案前替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下一口后继续道,“一会儿最高竞价的是早就安排好的人,不会踏入这房内半步。” 让她安下心来,平安才又问:“白日里可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霍云希沉吟了一会儿,回道:“倒没什么不寻常,不过青柳姑娘来找过我。” “哦?她找你做甚?” “她劝我不要参选花魁,说这楼里不干净,还让我们赶紧离开,想来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平安若有所思,“但愿如此。” 喝完最后一口茶,平安转身便欲离开,霍云希见状,忙叫住她:“姑娘你要走吗?” 第二十八章 疑窦重重 即将面对的是个不知是什么的怪物,霍云希心里难免犯怵,她原以为平安会留下和她一道等那怪物现身,不料平安竟要离开,她一时间六神无主,交叠的双手无措地紧握在一起。 平安回头,瞧她慌乱模样,解释道:“做戏得做全套,我若留下来,恐引那邪祟生疑,你放心,我会守在不远处,若那邪祟出现,你便大声叫我,我会及时赶到。” 听这一席话,霍云希骤然心安神定,“我知道了,那就有劳姑娘了。” 平安点头,朝门口走去,没几步,她忽又折身回去,抽出腰间匕首,递给榻上之人道:“这匕首你留着防身,切记不要逞能,幻境中若有损伤,本体易受牵连,即便你再看重这次灵测,也要有命活着回去才行。” 其实匕首乃是银翎所赠,知她不能动用灵力,银翎始终不放心,便偷偷在匕首上注入自己的灵力,危急时刻足以防身。 灵测关卡凶险,考生自带法宝符纸之类也是常有的事,算不得违规,平安盛情难却,只好收下。 霍云希迟疑未接,“姑娘身上也只有这匕首,赠了我你该怎么办?” “我自有其他武器,无需你担心。”说罢,平安直接将匕首放在她手里,这才真正出了房间。 平安在外面守了一夜,不料一夜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总觉得自己许是遗漏了什么细节,让同样强撑了一宿的霍云希先歇息,然后动身去找刘妈妈。 刘妈妈因昨夜大捞了一笔,正还在兴头上,见到平安进屋时,笑得都瞧不着眼,斟上茶水请她坐下,又东拉西扯了好一会儿,方想起询问平安:“姑娘可抓到凶手了?” 平安摇头,“我们的计划好像被识破了,你是不是还对我隐瞒了些什么?” 刘妈妈神色明显一僵,心虚般急辩起来:“哪能啊姑娘,我知道的可都与你说了,那凶手没出现不是好事嘛,说明它压根没在我们楼里,日后我和姑娘们也能放心了。” 平安乜她一眼,“妈妈想得当真简单,之前的三起案子,桩桩件件都显示并未人为,若普通怨鬼为仇恨所支配,全无神智,只会大开杀戒,根本分辨不出是非对错,可那邪祟为何专挑你家花魁下手,又为何只对花魁下手,你就没想过原因?” “我……我真的不知道。”她眼神飘忽,慌乱不已。 平安懒得再浪费时间,直截了道:“有关青樱的事,你到底还有多少未告诉我?” 说完见她依旧支支吾吾,企图掩饰过去,平安冷冷一哂,语气中染上一丝威胁,“妈妈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我,不然让那邪祟再得了手,莫说你这醉仙舫,恐怕整个云来镇都要跟着陪葬。” 被这话一唬,刘妈妈吓得花容失色,当即道:“我说,我全都说,姑娘可一定要救救我这醉仙舫啊。” 平安只睨着她,未置可否。 刘妈妈咽了咽口水,缓缓道来:“其实青樱并非自杀——” “当年青樱赎身后,袁弘璋的妻室一直不肯点头抬她进门,她便被养在了袁家别院,成了连个名分都捞不着的外室,青樱那丫头自小好强,哪肯如此被打发了去,就去袁家闹过几回,这三番两次的恐是遭了袁弘璋的烦腻,何况那姓袁的本就是个浪荡子,哪有安分的道理,不久后便听闻他又寻了新欢,连别院也少去了。” “后来没过多久,青樱回楼里来找上我,说想再回醉仙舫,”说着,刘妈妈面露难色,“可我没敢同意,一来是怕得罪袁家,二来是这从了良的姑娘再回楼里是要引来闲话的,我便随便找了几句话将她搪塞过去,她大抵也不想叫我为难,没有多留,就离开了。” “几日后,青柳来找我说,青樱邀她去别院,我合计着两姐妹感情甚笃,去了也能好生规劝规劝……” “你说是青樱邀请青柳去别院,难道不是青樱自己找上门来的吗?”平安打断问道。 刘妈妈想了想,回她:“我记得是青樱派丫鬟来递的请帖没错,并非自己前来。” 平安沉吟一晌,才道:“你继续说。” “结果不想当日青柳回来便像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也不肯出来,直到两日后,青樱投井的消息传来,青柳突然走出房间与我说,她亲眼瞧见了袁弘璋杀人,让我去报官。” “她亲眼瞧见了?”平安疑上眉梢,这同青柳跟她所讲的可有点出入了。 “是啊,我见她神色不像作假,我也慌了,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袁弘璋的人就找上了门来……” 平安接话:“所以你便收了袁弘璋的银子,将这件事瞒了下来?” 显然是未料到她竟然知道内情,刘妈妈一惊,急急为自己开脱道:“我那也是没有办法,袁家高门大户,权势滔天,岂是我等普通人能得罪得了的,就算我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楼里的年轻姑娘们想一想,总不能把她们也搭进去。” 平安倒不想较真这些,又问:“袁弘璋不知道青柳看到了?” “不知。”刘妈妈点头,“我怕青柳冲动冒进,落得与青樱一个下场,当时就把她关了起来,叫人守着,对外宣称她染了顽疾,不方便接客,直到事情平息下来,才将她放出来。” 听完,平安心中生出几分怪异,抬眼道:“你说的都是实情,没有别的了?” 刘妈妈一脸苦色,“万不敢欺瞒姑娘,我所知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这楼里可还有青樱姑娘的画像,我想瞧瞧她长什么模样。” “有的有的,”刘妈妈说着起了身,“以前楼里住过一位画师,所以在楼里的姑娘我都请他画过小像,我这便去为姑娘找来。” 平安坐原处等着,少顷便见她取来了一卷画纸。 刘妈妈边帮她铺开边说道:“青樱的小像我一时未翻到,不过找到幅她与青柳一起的画像,姑娘可先将就看看。” 看到跃然于纸上的两名女子,容貌竟有七八成像似,平安诧异万分,“青柳与青樱居然如此相像,你为何没告诉我?” 刘妈妈怔愣一瞬,“她们的确相像,可一个是我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一个是我捡来的,应当没有血缘关系,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平安眸色一沉,“你确定当日回楼里的真是青柳吗?” 第二十九章 罗刹现身 如此再一细想,平安总算知道自己究竟遗漏了什么,便是青柳当日的神色。 她提到袁弘璋时,眸中除了有恨,明显还有几丝怨,那是如同被始乱终弃的女子看待负心汉时的眼神,是不该出现在与袁弘璋毫无关系的青柳身上的眼神,除非她根本就不是青柳,而是青樱。 刘妈妈连连摇头,“姑娘你定是想多了,青柳和青樱虽长得相似,可她们是我瞧着长大的,别人会认错,我怎么可能认错,青樱性子活泼外放,青柳却温和沉稳,何况她们也并非全然相像,不信你细瞧,”说着,她指了指画上其中一人,“青樱面相更为圆润,而且她右眼下有颗小痣,仅凭这痣也能将两人区分开来。” “一颗痣,随便用脂粉盖一盖不就能掩人耳目?”平安蹙了蹙眉,“妈妈不是说她一回来便将自己关在房内两日不曾吃喝,也不愿见人,两日不进食,即便不至于立马改变样貌,可也足以让自己看上去憔悴些,以此混淆视听,再加上她一出来就同你说出那番‘真相’,你只怕震惊都来不及,哪还会有精力去留意她究竟是不是青柳?” 许是被说中,刘妈妈思索一阵后,仍有些不敢置信,“可后来我不也没……” “这也是我想问的,妈妈你还记不记得你当时将她关了多久,等她出来后,难道就没有发现一丁点异常?” “我只关了她两三个月,将她放出来后也没察觉到什么异样,她自来乖巧听话,对我言听计从,唯一不对劲的可能只有她比以前更安静了些,除了要接客时,她时常一个人在房里待着,我只当她是伤心过度,也未去深究。”为增添可信度,她又补充了一句,“这些都是楼里人都知道的,他们可也没瞧出什么异常来。” 平安眼神越发肯定,“你既说楼里人都知道青柳的性子,那身为好姐妹的青樱知道的不是更清楚,要伪装成青柳岂不易如反掌?” 见对方依旧存有置疑,她又道:“妈妈你再想一想,自第一宗凶案发生后,‘青柳’的表现,她既如此笃定是‘青樱’的鬼魂在复仇,那表示她十分痛恨你隐瞒真相的做法,若她与‘青樱’的感情真有那般深厚,当初在看到命案发生时就该自己去报官,可她为何偏偏告诉你,非要让你替她去,难道她还不了解你胆小怕事的脾性?” 听到最后,刘妈妈尴尬了一瞬,想要反驳些什么,却又一时找不到说辞。 未曾注意到她神色有异,平安自顾自的继续道:“那只能说明她不能自己去,亦或者她害怕暴露些什么。” “可她为何要假扮……这样做?”刘妈妈不解。 平安嘴角微扬,“这就只有亲自去问问她了。” 言罢,平安让刘妈妈带路,去往‘青柳’的房间,没料到两人扑了个空,屋内只有小丫鬟翠竹在。 刘妈妈没见着人,忙问翠竹,“青柳呢?” 小丫鬟偷偷觑了觑平安,战战兢兢地回:“姑娘说她想上街买些东西,不让我陪着,自己出去了。” 平安蓦地生出股不好的预感,转身便往霍云希房间跑去,结果推开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她心下一沉,逮着个过路丫鬟问道:“可有看到里面的姑娘。” “霍姑娘?我方才看见青柳姑娘来找她,然后她们就一起出楼了。” “出去多久了?” 丫鬟沉吟了一会儿,“约莫有半炷香工夫了。” 她松手道了声谢,立时下楼追了出去。 日间街上正热闹,一眼望去,人头攒动,没个边际,平安挤入人群寻了寻,却连个熟悉的影子都未找见,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方意识到自己关心则乱了,‘青柳’怎会真带着霍云希逛街,此事只需细细一推敲,脑子里便有了答案——袁家别院。 她若猜测的没错,那罗刹姬能摆脱符咒的镇压离开别院害人,还能不留痕迹,定与‘青柳’脱不了干系。 待她赶到别院时,只觉一股滔天的戾气笼罩在上空,所及之处,乌云密布,晦暗如夜,不难想象那罗刹姬的功力该是何等强悍,要收服它,恐不是件容易事。 事关人命,平安没敢多耽搁,直接破门而入,找寻霍云希的下落。 奈何别院太大,房屋也多,容她逐个排查下去,进度委实有点慢,就当她心生焦躁一时,不远处突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叫,平安连忙循着声音赶过去,最终在柴屋处找到了失踪的二人。 此时,青柳蜷缩在角落,花容失色,满眸惊恐地望着一个方向,身子不住颤抖着。 平安随她视线而去,只见半空中漂浮着一团黑气,黑气中携裹着一人,隐约只能看出个大概身形,直到那人用沙哑而熟稔的声音喊道:“平安姑娘,救我……” 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平安先愣了一瞬,未想到她原来早已识破她的身份。 那用来防身的匕首就落在黑气之下,平安未有迟疑,眼疾手快地捡了起来,然后掷向空中,利刃划过,黑气当即被割开一道裂口,紧接着如同能感知到疼痛般,发出一阵凄厉的嘶吼,随之四散而开,被困住的霍云希倏然掉落下来。 平安再度拾起地上的匕首,刚准备去扶奄奄一息的霍云希,只听身后的房门“砰”的一声合了上,废弃破旧的柴房霎时陷入一片阴暗。 平安回头,便见那散开的黑气又聚拢起来,不过须臾,一张青面獠牙的披头散发的面孔透出黑气,显现出来。 昏暗中,那已看不清原本相貌的面容透着青幽幽的绿光,四颗尖利獠牙露在唇外,白森森的好不吓人,而獠牙之上,是双淌着猩红血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平安,狰狞恐怖。 平安饶是已见过了不少恶鬼,仍被这罗刹姬盯得毛骨悚然,不禁将匕首又握紧了几分,不断盘算着对策。 驱魂渡鬼,于她而言应是拿手本事,可不能动用灵力,若赤身肉搏,只怕没有胜算,真到危机时刻,她也唯有撕毁赌约,保住小命再说。 第三十章 真相大白 罗刹姬像是能分辨出生人身上的气息,对平安亦有所忌惮,未轻举妄动,直到双目的血红越流越涌,黑雾中忽然化出两条手臂,利爪的十指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平安扑了去。 平安一惊,忙低身躲过,再迅速跑到门前,欲将门打开,可房门仿佛被什么死死扣住,任她如何拉扯都打不开,再回头时,那罗刹姬发出阴测测的笑声,再度向她袭了来。 平安险险避开,却被利爪划破了手臂,而房门之上,也留下几道深深的爪印。 她低头瞧了瞧臂膀,只见流血的伤口处正冒着淡淡黑气,令人浑身发冷。 罗刹姬的笑声越发猖狂,平安咬了咬牙,挥刀割破左手手掌,正要动用灵力设出祭血阵,恰在此时,柴屋房门豁然被一股力量推开,门外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是那少年。 “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出来!” 听到他的声音,平安立马回过神来,趁着罗刹姬的注意力被来人吸引去,赶紧扶起霍云希逃出柴屋,刚找了个地方将人放下,后方一人一鬼已然缠斗起来,少年功法初成,显然不及怨气深重的恶鬼,很快落了下风,节节败退。 见他应付得颇为吃力,平安抬头瞧了眼上空,可惜乌云密布根本看不清天色,她只好在心中核算了个大抵时辰,然后对少年喊道:“把它往填井处引。” 少年未有迟疑,依言照做,不过一会儿就来到了那罗刹姬的生前葬身之地。 手掌既已割破,平安也不想白费了流出来的鲜血,当即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翎赠的符纸,就着伤口的血液,在填井庭院的东南西北各贴了一张,形成个简单的结界,以防罗刹姬逃跑。 而另一边,沦为出力人的少年几经凶险,同样受了伤,见平安迟迟不再发话,已经急红了眼,“快说我要如何才能制服它!” “你身上可有带兵器?”平安问道。 “未有。” 平安二话不说,将手中匕首丢给他,“在匕首上抹上自己的血,运用灵力为其注魂,手册第八页剑阵口诀默念三遍,可暂时困住它。” 边听着,少年以最快的速度咬破手指,涂在了匕首上,然后集中精神注入自身灵力,只见匕首霎时宛如有了生命,散发出莹白的亮光,瞬息从他手中飞了出去,他立马默念口诀,悬浮在半空中的利刃迅速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千千万,将罗刹姬团团围住。 可这般凶狠的厉鬼怎肯束手就擒,恼怒间开始四处冲撞剑阵,即便遭到力量反噬,仍如困兽犹斗,要拼个鱼死网破般。 少年的灵力到底是薄弱了些,剑阵不算牢靠,被撞击不到片刻,便有岌岌可危之势。 平安走上前,叫他一道,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瓦缸翻了过来,她立时将还在流血的左手伸进缸子中,沿着里面符文的纹路抹上自己的血液,然后说道:“午时将到,是它一日里最为虚弱的时候,到时它冲破剑阵必然想逃,我会想办法拖住它,你就利用这串符咒将它镇压。” 说罢,她抬头见对方有些茫然,才想起这还是个初学者,又道:“方法很简单,将这符咒记在脑子里,亦可将它当做一柄利剑,利用剑阵口诀运生符阵。” 再难些的术法口诀她也没时间教,现下只得一切从简。 她话音刚落,剑阵就裂开了一条缝隙,罗刹姬破阵而出,睨了两人一眼,果真想跑。 平安立即捡起失去效应的匕首,追了过去。 罗刹姬撞上她事先准备好的符纸结界,慌乱掉头,与平安撞上照面,它大怒,挥爪便是一通攻击,平安左闪右避,直到匕首抵住它的利爪,头顶的乌云散去了些,隐隐透出一丝日光来,她忙大喊:“快,趁现在!” 少年莫敢耽搁,当即按照她所说的运起符阵,笼罩在瓦缸之上,缸内顿时散发出耀眼的光芒,犹如一个巨大的吸盘,将罗刹姬的身躯一点点吸入进去。 伴着一声声痛苦的嘶鸣,空中的符阵下落,一下封住了镇压罗刹姬的容器顶口,少顷,一个褪去黑雾的完整身影缓缓冒了出来,是枉死者生前的模样。 女子一身绛紫色衣裙,玉簪螺髻,纤腰束素,想来也是爱美之人,可她脸上却刀疤纵横,血肉翻滚,面目全非。 平安依稀从她的脸部轮廓中分辨出她的样貌,“你是青柳?” 女鬼怔怔看着她,面露迷惑,“我是……青柳?” 见她似乎忘却了生前事,平安又问:“你可还记得是谁杀了你?” “是花魁,是花魁害我!”说着,她突地激动起来,周身的戾气再生,俨然又要化身厉鬼,“我要杀了她,我要报仇!” 少年见状,正要再次出手压制,身后忽传来一道声音: “害你的不是花魁,而是她。”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霍云希拉着瑟瑟发抖的‘青柳’缓缓走了来,“你该报仇的人是她,而不是那些无辜的花魁。” 女鬼痴痴地看着来人,对霍云希旁边的‘青柳’瞧了又瞧,良久才喃喃开口:“竟是你,竟是你要害我……” “不是我,我不是有意的……”‘青柳’不住摇头,“都怪你,都怪你自己咎由自取,都是因为你,袁郎才会抛弃我,明明是我先认识了他,可凭什么,凭什么他却对你念念不忘?” “我为他付出了那样多,我为他拒绝了所有男人的心意,可他竟对我说,说他认错人了,说他喜欢的是你,我恨极了你,也恨极了这张与你相似的脸!” “可我不能把自己的脸丢了啊。”她仿若癫狂般大笑起来,“所以我只好毁了你的脸,只有这样,我就是独一无二的了,再也没人会把我认错了。” “是吗?”平安冷嗤,“可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你究竟是青柳还是青樱?” “我是青柳,我当然是青柳,青樱已经死了,被袁弘璋害死了,他才是罪魁祸首,不要找我,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看到她疯疯癫癫的模样,女鬼蓦地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唤了声“青樱”。 第三十一章 扑所迷离 曾经,两人因相似的面貌成为无话不谈的密友,最终,却又因这份相似反目成仇。 原来,当年青樱邀青柳见面,本只是想试探袁弘璋的真心,不料从前将两人错认的男人依旧认错了人,把青柳当成青樱误推在地。 青柳后脑磕上井沿晕死过去,袁弘璋以为自己杀了人慌张逃窜,而躲在不远处目睹一切的青樱一时恶从心生,着了魔般拿起了利刃,一刀一刀划在了那张与自己无比相似的面容上。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酿成了大错,仓皇扔下匕首,可意识到已然没有回头的余地,她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抬起青柳的头颅,再次狠狠撞向井壁,直至对方真的没了呼吸。 事后,她扒下青柳的衣裙,与自己对换,继续躲在暗处等待。不料袁弘璋是真的绝情,甚至不愿再回别院看看,只打发了两个跑腿的替他善后,为伪装成自杀模样,他们将青柳的尸首扔进了井中。 她代替了青柳的身份回到醉仙舫,在房里忐忑不安地待了两日,直听闻‘青樱’投井自尽的消息传来,她便知道,恐怕袁弘璋连细节都懒得过问,直接拿钱摆平了这桩案子。 他既咬定是自尽,又有何人敢反驳一句不是?即便打捞起来的尸身面目全非,即便周遭疑点重重,可自尽只能是定案。 她因此逃过一劫,却也因此更为怨恨,怨恨那个曾经的枕边人竟如此凉薄无情,于是,她企图把所有过错都嫁祸给他,她让刘妈妈去报官,尽管她知道刘妈妈绝对不会照做,可她的目的却达到了,她让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青樱’并非自杀,‘青樱’是被负心汉亲手害死的。 谎话说多了,不仅骗了人,甚至能骗到自己,她是‘青柳’,所以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活下去,至少在青柳的冤魂未找上她之前,她便一直这样认为。 好在,变成厉鬼的青柳忘却了许多事,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害死自己的是谁,唯一记得的只有生前自己是醉仙舫的头牌,而和自己并为双生花魁的另一个就是害死自己的人。 是以,她嘴里不停念叨着要找花魁报仇。 青樱害怕极了,跌坐在地上不停撇清自己,可话未说完便只觉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手里拿着一柄刀,就如杀害青柳那日一样,双手沾满了鲜血,而面前是一个被撕扯了面皮,惨死的新晋花魁娘子。 仿佛因果报应,她成了青柳寻仇的工具。 醉仙舫离奇的案子接二连三发生,厉鬼从未失手,直到昨夜霍云希安然无恙。 青柳的鬼魂并未伤害霍云希,这让青樱又惊又怕,她担心青柳已经想起了真相,她担心自己将成为下一个惨死之人,所以她亲自带着霍云希上门,以寻求个安心。 可青柳到底还是想起来了,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害死自己的人是谁,她轻轻唤她“青樱”,如同从前那般温柔,如同两人都未曾改变,然后趁她失神的片刻,突然出手挖走了她的心,彻底结束了她提心吊胆偷来的人生。 青樱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口处的血窟窿,缓缓倒了地,眼睛大睁,再难合上。 女鬼瞧着由自己亲手取出来的心脏,忽而一笑,“原来你是有心的。” 大仇得报,这一刻,她仿若终于解脱,身上的戾气不知不觉中一点点消散,而头顶密布的黑云渐渐散开,正午的烈阳照射下来,她飘浮于半空的灵体慢慢透明,越发浅淡,最终化为乌有,消失在天地之间。 一切尘埃落定,余下三人神色各异。 霍云希直看着那颗似还在跳动鲜血淋漓的心脏掉落地上,像是还未从刹那发生的血腥场面中缓过神来,良久后才捂住嘴鼻,慌忙转头移开视线。 少年如释重负,瞧了眼平安,抱着受伤的胳膊正要勾腰去捡那许是通关道具的青樱的心脏,却被平安阻止:“且慢,事情还没结束呢。” 闻声,两人皆投去不解的眼神,只见平安微蹙着眉,冷声似对着什么人道:“戏都落幕了,你们还不出来吗?” 她话音刚落,四周忽响起阵阵脚步声,须臾之后,一群护院打扮的男人从四面八方现身,将三人团团围住,紧接着,他们身后缓缓走来一人。 来人锦衣玉冠,身形略显富态,长得还算俊秀,扫了眼几人后,笑着开口:“在下袁弘璋,是这院子的主人,先前一直被这院子的冤魂所扰,不胜其烦,幸得三位大师帮忙,驱除了那恶鬼,万分感谢。” 原他就是那袁弘璋。 见他面上笑意盈盈,说完握拳一揖,颇有礼数的模样,但目光从始至终未曾在青樱的尸首上停留半刻,可见其薄情。 说是道谢,却带着一众手下虎视眈眈,显然没那么简单。 平安冷眼瞧着,并未搭话,那袁弘璋也不觉尴尬,脸上笑容未变,接说道:“为感谢诸位,在下已备好美酒佳肴,想请诸位移驾我府邸,希望诸位一定不要推辞。” 一席话下来,不但没有征求意见的意思,倒满是威胁的意味,俨然一副他们不去也得去的嚣张架势。 平安两人身上都负了伤,对方人多势众,若真动起手来,只怕讨不到什么好处,惯会应付这类场面的霍云希微微一哂,开了口:“不过举手之劳,袁公子无须客气,只是你也看到了,我两位朋友都受了伤,今日怕是不便做客,不妨改日?” “如此就更要请三位到我府中了,我家中别的不多,伤药却是齐全,若这两位大师还需郎中,我也可立马派人去找,”说着,他笑意一敛,眼中闪过一抹别样的深意,“还请诸位莫要拒绝我一番好意才好。” 霍云希面色微沉,正要再说些什么,不料被平安抢了先,“也好,那就麻烦袁公子了。” 袁弘璋喜笑颜开,“怎会麻烦,三位这边请。” 三人随他走出别院,瞧见停在门前的马车,方知他是早有准备,登车前,少年低声问平安道:“你是何时发现他们的?” “进别院前。”或者说更早,早在几天前他们第一次来别院时,她就感觉到有什么人藏在暗处窥视着。 平安轻嗤,“那袁弘璋恐怕早知道了原委,一直派人盯着青樱。” 少年听后一惊,不想自己竟丝毫未有察觉,懊恼的同时,他看平安的目光也变了变。 第三十二章 袁府之邀 马车华丽宽敞,坐下四人绰绰有余。 待众人皆上了车,外面车夫一挥马鞭,车辆便平稳行驶起来。 主座上的袁弘璋视线始终落在平安身上,宛如要从她那副其貌不扬的面容下寻出点什么端倪似的。 他刚才躲在暗处可瞧得清楚,每逢危难时刻,平安就是出谋划策的那一个,仿佛三人之中的主心骨,最为不一般。 而平安明知被他盯着,却丝毫没有不自在,依旧气定神闲,目不斜视。 一路无话良久,直行至繁华街道,外间人声喧杂,热闹非常,更显车内安静,袁弘璋终于开口:“不知三位大师尊姓大名?” 见平安与那少年均未急着回答,气氛凝结了一瞬,霍云希缓缓道:“小女子姓霍,名云希,这位是平安姑娘,至于这位公子……”她停顿下来,方想起还未问过少年的姓名。 “晏序川。”少年出声解围。 闻言,霍云希顿时面露惊异之色,“可是北齐琅玕晏家?” 他点了点头,“正是。” 能参加太疏灵测之人,自然非富即贵,只是没料到他竟大有来头,要知琅玕晏氏乃百年大族,世代簪缨,功绩或可追溯到北齐开国之前,远非霍家这般后起的士族能相比,不过近代晏氏家主似有激流勇退之意,不再出入庙堂,就连晏姓旁支也少有为官者,渐渐与世无争。 可即便如此,晏氏声望在外,仍能令闻者肃然起敬。 平安对这个晏氏亦有些印象,听闻他们不信奉神明,是少有的不愿意与侍神殿有往来的世家,当年还拒绝了二长老刑策的示好,可把那老家伙气得吹胡子瞪眼了好一阵。 想到这,她忍不住勾了勾唇,却被晏序川瞧了个正着,对她这份莫名笑意颇为困惑。 相比之下,袁弘璋便有点云里雾里,他不知道什么北齐晏家,就也不知几人为何如此神色,不料自己问的话,结果自己成了局外人。 几人均瞥见了他片刻的茫然,大家都心照不宣,说到底,这里的一切不过是太疏宗为考生所设的幻境,幻境中人本为虚无,所观所识自与境外相异,听不懂实属正常。 霍云希微微一哂,化解尴尬:“不知袁公子打算如何处置别院之事?” 袁弘璋甩了甩衣袖,语气淡淡:“别院的事自有人善后,大师无需担心。” 他这话说得无情,好似那青柳青樱两姐妹的如今局面与他毫不相干。 霍云希心生冷意,面上却未流露,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样貌。 袁弘璋生得不似时下男子那般颀长挺拔,他身形微胖,一身养尊处优的白肉,尤其脸上,分外富态,只那一双眼睛长得极好,狭长眼尾微微上翘,不笑时觉着凉薄,笑起来眼波流转,邪气惑人,宛若一只狡猾的狐狸。 不知青樱当初是否就是被这一双眼迷惑,才落得那样下场。 听着两人言语,平安蓦地接话:“袁公子邀我们上府,应当不只是想感谢我们那么简单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言,我们若能帮得上忙,定会相帮,倒也不必这般大费周章。” 见她开门见山,袁弘璋也不是糊涂人,直截了当道:“平安大师果然非同寻常,在下确实遇到些麻烦事,想请几位大师帮个忙。” “可是与别院之事有关?”平安问。 “可以说有,也可说没有。” 他回得模棱两可,平安只略略一思索,像是有了答案,眯萋着眼又问:“想请我们的恐怕不止袁公子一人吧?” 她话音一落,袁弘璋面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如常,恭维道:“平安大师果然料事如神,想宴请三位的的确是家父,我不过为父亲跑跑腿。” 此话一出,晏序川脑子里顷刻浮现出一段画面,便是他那日透过符咒所看到的那桩凶案过程,平安当时说犯案的或是袁家先祖,那袁弘璋的父亲说不定就知道些什么,才找上他们。 他看向平安,只见平安依旧波澜不惊,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这个忙倒也不是不能帮,只是在此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请问一下袁公子。” “大师请讲,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青樱青柳之事,可是袁公子一手策划?” 第一个问题便毫不避讳,一针见血,袁弘璋脸色明显一僵,当即恼羞成怒道:“大师这是何意,难道怀疑是我要害她们?” 平安不置可否,只瞧着他,平静的目光像是要将他看穿一般。 袁弘璋被盯得面色不太好看,半晌才继续道:“她俩这事我真不知情,我也是最近听到些传言,察觉到当年的蹊跷,所以派人重新调查,才得知了真相。” “如今云来镇人人都觉得是我害死了青樱,背后骂我的可不少,我何至于用自己的名声来做这种事?” 他神情自然,不像作伪,不料晏序川冷嗤出声:“你既已查明真相,为何不报官处理,反倒派人盯着青樱,意欲何为?” “实不相瞒,不想报官的并非在下,乃是家父,他说不想让人知道我袁家与冤鬼沾上关系,怕坏了袁家声誉,可又怕青樱将此事闹大,所以让我派人盯着她。” 毕竟这冤鬼还牵扯着三起离奇的命案,袁家不想沾染倒也说得通。 平安却不以为然,若袁家真在乎声誉,大可直接找人暗地里封了青樱的口,何况青樱近年来身染怪病的事已传出,只要加以稍做文章,并非难事。 可他们未如此做,反而任其发展,只能说明袁弘璋的父亲别有打算。 观袁弘璋的反应,显然知之不多,只怕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平安心思一转,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别院里那刻有符咒的瓦缸可是你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 袁弘璋点头,“是我。” “但其中细节,我想还是由家父来告知大师更为合适。” 谈话间,几人很快也抵达了袁府,入了府,平安方发现,原来这府里请的高人可不止他们仨。 第三十三章 不世高人 袁家不愧是云来镇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府庭院深,高堂广厦鳞次栉比,玉宇琼楼错落有致,假山乱石,池馆水榭,阴映藤萝翠竹之间,一行人穿过厢庑游廊,便见几个洒扫的下人细致谨慎,连行动都未发出一点声响。 见到袁弘璋,下人们忙停下手中活禄,恭敬行礼,一声声少爷却也不敢叫得太大声,唯恐惊动了什么人似的。 袁弘璋从旁解释:“家父喜静,最听不得喧闹,所以府中会安静些。” 三言两语,倒让他们了解了个大概,威压之下,方得生畏,这袁老爷怕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没过一会儿,几人被带到客房,袁弘璋又道:“三位大师舟车劳顿,便先在此处歇息片刻,我这就去通知家父。” 见他说完就离开屋子,三人也不拘着,各自找了凳子坐下。 少顷,房门再次推开,进来个端着糕点茶水的女婢,女婢始终低着头,将碟碗一一摆放上桌后,又从怀里掏出几瓶上好的伤药来,只道是袁弘璋的吩咐,讲罢便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 霍云希拿起药瓶细细研究了一阵,然后选中一瓶,作势要为平安上药,平安正想婉拒,却见对方神色凝重,俨然一副不予拒绝的模样,她失笑,老老实实挽起衣袖,露出手臂上抓痕。 那抓痕刺目,虽已结痂,但看着伤得极深,似乎依稀可见当时的打斗如何惨烈。 霍云希娥眉一蹙,颇有些自责道:“都怪我擅作主张听信了青樱的话,若与你商量商量,也不致害你受伤。” 平安不以为意,“那罗刹姬功力了得,即便不是因你我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你无需自责。” 以为她是在有意宽慰自己,霍云希越发内疚,沾了药膏的指腹刚碰到伤口,感受到对方不由自主的轻颤,她眸色一沉,当即放下药瓶,说去找人打些热水来清理伤口,紧接着也出了屋子。 不料她前脚刚走,晏序川便突然出声:“倒是有些自知之明。” 这话多少有点冷嘲热讽的意味,平安已不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不免生奇:“你们晏家莫不是跟她霍家有嫌疑?” 倒无怪她多疑,按理说霍云希不过一介闺阁女子,应当不可能得罪于他,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这晏霍两家本就有什么过节,才使他如此看不过眼。 闻言,晏序川却矢口否认:“没有。” 平安半信半疑,倒没打破沙锅问到底,话锋一转:“你是如何知道别院有罗刹姬现身的?” 他看了眼霍云希离开的方向,“我在醉仙舫外看到她俩出来,就一直跟在她们身后。” 也就是说,他早知道霍云希在里面有危险,竟然见死不救,反倒等到她来才现身出手? 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少年一脸正色,直言不讳:“我与她同为灵测考生,本就是竞争对手,没必要非得救她,何况以她自身的能力,根本不足以走到现在,你能帮她一时,却不能帮她一世,这场测试她出局只是早晚的事。” 他说得虽直白了些,但也不假。几番凶险若没平安相护,霍云希确实很难顺利过关,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存着几分私心,企图说服平安放弃这个拖后腿的,不想平安听后一笑,说道:“这就不劳晏公子操心了,她如今确实还没什么能力,可不代表她没有天赋,我以后会慢慢教她。” 她语气自信,若是旁人听了怕是要觉得她大言不惭,晏序川却深知她有这个本事,就像当初三言两语便教会自己如何运用法阵一样。 他自诩天赋极高,其实早在参加灵测大会之前,他便悟出了如何激发自身灵力,并自学了些简单的术法,所以他并不屑与那些普通考生有所来往,可平安不同,她明明生得平平无奇,甚至让他一度怀疑她是如何得到的灵测名额,可她又和其他女子全然不同,不仅胆大心细,行事果决,还懂得极多,但分明什么都懂,却又像个不会运用灵力的寻常人,遇到麻烦只是贴身肉搏,她身上仿佛藏着诸多秘密,让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晏序川陷入沉默,气氛凝结了一阵,须臾过后,霍云希要来了热水,未注意到屋内的不寻常,先仔细替平安将伤口处擦拭干净后,才小心翼翼地把药涂抹上去。 处理完平安,她又看向晏序川,尚未说话,就听对方道:“我自己来。” 晏序川身上亦有好几处伤痕,有一处甚至正中胸膛,他明显并不想要旁人代劳,只随意抓了个药瓶,就起身进了里厢。 霍云希见自己省了事,便在平安身边坐了下来,缓缓道:“要水的空档,我向庖房的厨娘打了打听,听说那袁老爷近年来找了不少高人术士进府,也不知为了何事。” “没说这府里发生过什么怪异之事?” 霍云希摇头,“我也问过,那厨娘却说,府里一直安生太平得很,莫说闹邪祟,便连失窃这类偷鸡摸狗的小事都不曾有发生,府里的下人都觉得袁府是块福地,只要留在府里就能好运连连。” 平安疑惑,“怎么说?” “她举了些例子,不过无非是哪个护院赢了钱,哪个婆子如愿抱了孙子之类,听着跟这府里的福运好像也没多大关联。”说着,她蹙了蹙眉,“你说那袁老爷为何要请我们进府?” 霍云希还不知情别院另一桩命案,平安也没急着告知,淡淡一哂,“见到他不就知道了。” 两人交谈间,晏序川也草草处理好伤口走了出来,刚出来,那袁家老爷便恰好登了门。 与他一道来的,除了袁弘璋,还有个不认识的青衫男子。 袁老爷生得富态,大腹便便,身形矮小,一下让晏序川想起了那杀人的富家翁,奈何两人相貌毫无相似,并非同一人。 他满面春风,笑得几乎没了眼,倒不似他们想象的那般威严,见着几人便直道:“几位贵客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在是我的不是。” 说罢,又对几人介绍道:“这位是许大师,乃是我从清墟请来的高人,不知诸位可有听过他的名号。” 平安这才看向那青衫男子,只见他清俊陌生,气度逼人,满身矜贵之气,若不是未曾在考生之列见过,平安都要以为这又是哪家富贵公子。 许是察觉到她的打量,男子转目相对,目光却不似她那般肆无忌惮,反而温和有礼,就像无声的寒暄。 对视不过片刻,他很快将视线移开了,可纵使只有一眼,亦让平安觉得有些不对劲,因那眼神她似乎曾在什么地方见过。 第三十四章 聚魂驱怨 雷泽孕育神祇,清墟镇压邪魔。 随着这句话,脑海里不自觉涌现出一些记忆。 未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平安就是个纯粹的书呆子,后进了侍神殿,她对通天阁里的古籍充满浓厚的兴趣,时常一待就是一整天。那些于常人而言生涩难懂的文字,却被她当做趣闻轶事看得津津有味。 也因如此,神殿众人对她这个接班人皆抱有厚望,他们却哪知,其实她从不信神,即使到后来做上了神殿圣女。 一个不信奉神明的神殿圣女,又该如何安抚她的信徒? 为避免成为众矢之的,平安一直小心翼翼掩藏着自己对神谕的漫不经心,可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被人发现了她的秘密,而那人就是她的老师贺知霄。 严格意义上来说,贺知霄算得上是侍神殿的第七位长老,但他身份特殊,除去教导历任圣女,从不参与神殿的大小决策事宜,也同其他六位不怎么往来,少有人知其来历,侍神殿对他的存在更是秘而不宣。 不过稀奇的是,神殿的诸位长老却都对他另眼相待,就连最顽固不化的大长老待他也是礼遇有加。 平安不是没好奇过他的过往,奈何他惯会看穿人心,往往还没等她有所行动,就已经被识破。 是以,当他问及她信仰时,平安一点也不惊讶,反问道:“难道只有神明才能成为信仰?” 来到这个世界,她看到过太多腐朽的残忍与血腥的压迫,那是人的劣根性,是神明拯救不了的恶,所以她企图通过自己的身份,给活在底层的普通人一些公平,但她失败了,不仅得罪了权贵,甚至触怒了神殿众长老,以三个月禁闭收尾。 三个月后,贺知霄亲自接她出来,她询问自己的老师:“是我太年轻了,能力不够,还是我一直都做错了?” 贺知霄用依旧温柔的语气告诉她:“殿下若不想抵达雷泽,那便成为清墟,我希望殿下能做自己觉得对的事。” 雷泽和清墟,两个仅存于传说中的地名,平安已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与她不同,晏序川和霍云希均非神殿中人,或许偶能听闻关于雷泽神域的传言,可对古籍都少有记载的清墟之地显然就毫无印象,现听到袁老爷提及高人来历,难免面无波澜,只当做是这幻境中的某个地方。 而这地方应该是有些来头,才会令袁老爷颇为看重。 平安的目光仍在那所谓的高人身上,淡淡一哂,“清墟我倒是有些耳闻,传说那里妖魔横行,骨堆荒野,是个人间炼狱。” 此话一出,在场诸位神色各异,唯青衫男子面不改色,“姑娘说笑了,清墟不过是座贫瘠的小山丘,确实没什么人烟,但也不曾出现什么妖魔。” 平安假意讪然,“抱歉,看来是我记错了。” “无妨。” “莫非便是阁下让袁公子将那别院湖里的瓦缸捞上岸的?”平安又道。 她语气像是疑问,眼神却透着笃定,直瞧着男子,好似不愿放过他一丁点神色变化。 被这样盯着,男子倒也没有不自在,眸中反而染上三分笑意,“姑娘怎知是我?” “猜的。”平安弯起眉眼,“我还猜到应当也是你将那缸中符咒有镇压邪祟之用透露给了青樱姑娘,以及让袁公子派人跟踪我们,再邀请我们进府的吧。” 他尚未开口回答,一旁袁弘璋已惊异万分,抢着出声道:“平安大师果然神机妙算,全都被你说中了。” 平安心下冷嗤,面上却不显,终将目光移向了家主袁老爷道:“你们袁府既已请到了如此高人,步步算尽,何必还要请我们帮忙?” “实不相瞒,我们三人才疏学浅,对付个恶鬼尚且吃力,只怕有负众望,帮不上袁家的忙,还请袁老爷放我们离去。” 一听这话,不仅袁老爷,便连晏序川也急了,依如今情况,袁家能主动找上他们,想来要过第二关势必要帮袁家彻底解决了别院的麻烦,可她竟说要走,若袁家真将他们请出去了,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他看不透平安的想法,刚要开口,却听袁老爷忙道:“大师莫要谦虚,一路过来我儿可都同我讲了,那恶鬼何等凶险狡诈,还得多亏了三位将其制服,何况许大师也都说了,我袁家能否解除危难,全要仰仗几位了。” 晏序川没了耐心,直接问道:“袁老爷就别再卖关子,究竟是个什么忙需要我们帮?” 袁老爷看了眼众人,沉吟片刻,这才说出了实情。 袁家世代经商,祖辈余荫深厚,可到近年来却逐年衰败,已至绝境。 为此,他想尽办法挽回,听人说或是跟家族福运有关联,于是不惜花重金请了几个江湖术士进府查看,可惜毫无作用,直到几月前,他派下去的人请来了个许姓大师,只一眼便断定出袁家的福禄气运被截之事。 袁老爷原本将信将疑,不料没过几日,竟又被他查出了别院的另一桩命案。 袁老爷大惊,隐约记起关于父辈的一些传闻,担心此事若公之于众恐毁了袁家根基,打算用钱封了他的口,将命案掩盖过去,不想他却告知他,正是那枉死者的怨气截断了袁家福运,若还想袁家昌盛不衰,唯一的解决之法就是驱怨。 驱怨本来并非难事,可难就难在那被害者三魂七魄已被强行离散,方才导致其怨念冲天,甚至祸及袁家后代。 所以,驱怨之前还需聚魂。 重聚魂魄不是易事,他只说单凭一己之力恐怕无法做到,需要寻找几个帮手,让袁家再等上几日,然后等着等着就等来了平安几人。 因着先前种种,袁老爷对他哪还敢有疑,不可谓不言听计从,便也是按照他的吩咐一步步将平安等人引来府中。 可想到世外高人,难免清高傲气,要是知道真相只怕不肯帮忙,于是一番“实情”下来,袁老爷故意隐去了那枉死者与袁家的关联,却不知晏序川早就瞧过了那案发经过,虽听他说要为枉死者重聚魂魄时仍有些惊讶,但只要一细想其中因果,也就了然于胸了。 第三十五章 分道扬镳 明知袁家意图不纯,可为了能快点过关,晏序川显然顾不了其他,打算留下,怎料平安却执意离开,态度坚决,不容置喙。 两人相持不下,最终,平安冷声道:“你我合作本就只是为了醉仙舫青柳一事,既然现在意见不合,那就到此为止,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晏序川也不甘示弱,“正有此意。” 原是想把人都留下来的袁家父子,却哪料到如今局面,见两人已然剑拔弩张,似难以挽回,唯恐再闹下去会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便决定暂留一个是一个,于是随了平安的意,唤来府中下人送平安出府。 而三人中始终不曾开口的霍云希,看了看刚还相处和睦的两人突然要分道扬镳,倒也不傻,当即说要同平安一道走。 父子二人相视一眼,明显也未将她放心上,也就没有挽留。 待出了袁府,袁家仆从于门前止了步,霍云希回头望了眼渐渐闭上的朱漆大门,方出声问身旁人道:“那袁府是不是有什么古怪?” 闻声,平安面露疑惑,“这话何解?” 霍云希亦疑惑,“不然姑娘为何急着离开?” 平安挑眉,“不爱待就不待,这还需要理由吗?” 她话说得嚣张,似还故意拔高了音量,顷刻让霍云希想起了之前她在禹城城主府夜宴上的表现,如出一辙。 霍云希何等聪慧,立时明白了隔墙有耳,随之附和道:“你不想待那就不待,不过我们现在去哪儿落脚?” “醉仙舫。” 霍云希听言一惊,“青樱青柳之事既已解决,我们还去醉仙舫做甚?” 倒无怪她排斥,她毕竟一个大家小姐,总出入那等烟花柳巷之地,若是被霍家人知晓了,还不知要如何数落于她。 “还能做甚?”平安勾了勾唇,“自然是为了省房钱。” 未料到竟是这个理由,霍云希哭笑不得,只听她又道:“谁让你那般挑剔,弹个琴还得选把最贵的,如今银票都花光了,哪还有钱住客栈?” 关于这事,说起来还得追溯到两日前,花魁大选之前,霍云希定好了才艺是弹琴,哪知醉仙舫的丝竹品相都太差,她连碰都不愿碰一下,千金小姐的架子一来,便非要寻一把足以匹配自己琴艺的好琴,云来镇就这么大,没有最好,只有最贵,所以平安花重金替她买下了那把最贵的,腰包也因此掏了个空。 想到此事,霍云希面露赧色,“其实我身上还有些碎银……” 奈何平安心意已决,须臾后真带着她来到了醉仙舫楼下。 楼里的下人都识得二人,也没拦着,直接将人放了进去。 自晨间几人相继离开,鸨母刘妈妈就一直心绪不宁,寝食难安,在二楼望见二人回来的身影,顿时喜出望外,可一瞧两人身后再无其他,面色不由一凝,小心翼翼问道:“青柳那丫头没跟着回来?” 平安两人谁也没先开口,刘妈妈却也能从她们神色中看出一二,怔怔道:“看来那丫头是不打算回来了。” “其实青柳她……”霍云希出声,原想道出真相,不料话刚脱口就被平安打断: “一会儿袁家应该会派人来找妈妈,妈妈只管照他们说的做就行。” 刘妈妈很快恢复如常,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平安又道:“我二人还想在楼里叨扰几日,望妈妈行个方便。” “方便方便,二位姑娘想住几日都成,我这楼里最不缺的就是房间。” 说罢,她又问是不是之前的屋子住得不满意,要不要给二人重新换一间。 平安忙道不是,这才将她打发了回了自己的房间。 霍云希因不怎么愿意再进她那贴满“囍”字的洞房,亦跟着进了平安的屋子,不解道:“为何不告诉刘妈妈实情?” 平安一面将窗户推开一条缝睨了眼楼下,一面道:“你愿意讲,她未必愿意听,不必强人所难。” “你怎知她不愿意听?”霍云希冷嗤,“何况当初要不是她将青樱拒之门外,说不定她们两也不至落得这般下场。” 平安微微一哂,合上窗,走到她对面坐下,“刘妈妈虽胆小怕事,但不是个蠢人,你说她为何非要将一个疯疯癫癫,接不了客,还可能随时给自己招来麻烦的姑娘留在楼里?” 说着,她十分不客气地夺过霍云希刚斟满茶水杯子,抿了一口,继续道:“你猜以袁家的权势,若当时知道了醉仙舫还藏了个‘目击者’会怎么做?” “她想保护青樱?” “无论她如何想,青樱之死终归是自作自受,与人无尤。” 霍云希哑然,到底是自己狭隘了。 自省了片刻,她很快回到正题上:“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袁家有何古怪了吧。” “怪得不是袁府,是人。” 霍云希蹙了蹙眉,马上心领神会,“你是说那许大师有问题?” 平安点头,循循善诱道:“你可还记得化身罗刹姬的青柳面对青樱时的反应?” “她根本不记得青樱是谁,也忘了自己是谁。”霍云希迅速答道,说完忽地恍然大悟,“连青柳都忘了生前之事,那袁老爷口中那个已被杀害了许多年的男人应当不可能那么准确地就找到了袁家后人报复。” 平安面露欣慰之色,“于一个魂魄不全的冤鬼而言,很难再想起生前事,何况它怨气虽重,却根本出不了别院,可更遑论什么阻断福运一说。” “许大师说了谎。”霍云希娥眉皱得更深,“可他为何这样做?” 若只为了取些黄白之物,大可不必将别院旧案戳破,毕竟事关家族颜面,那袁家父子可不像什么善茬,事后会不会过河拆桥,兔死狗烹都难说。 除非,他就是奔着那案子去的。 平安眼含笑意,“我想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以及,有关清墟这个传说中的名字为何会出现在这儿的原因。 霍云希仍有些不解,“那我们为何不直接与晏公子说明,让他一个人留在袁府岂不危险?” “他那般聪明何须我明说。”她说得不以为意,到了霍云希耳里却听出几分置气的意味。 想起先前两人孩子般的决裂场景,以为她还在为此事愤懑,霍云希弯了弯嘴角,换了个话头:“那我们为什么非要来醉仙舫,难不成真是为了省房钱?” 平安露出个神秘笑容,“因为醉仙舫是块福地。” 风雪场所,三教九流汇集,最适合用来打探消息。 第三十六章 袁家秘闻 再听到“福地”二字,是在次日来醉仙舫的客人嘴里。 平安打着不能白吃白住的旗号,非要帮楼里干点活,可因着上一次的鸡飞狗跳,后院那是怕极了霍云希,便把她赶到前面楼里去端个茶倒个水之类。 霍云希凭着一张姣好的面皮,只端茶水也遭到不少客人调戏打趣,刘妈妈瞧见,当即将她带到一间坐满贵客的雅阁,让她替了里面弹曲儿的姑娘。 一帘纱幕相隔,她并看不清外面贵客的相貌,可听几人语调奇怪,俨然不像本地人的样子。 依稀从他们口中辨别出“清墟、许渊、报仇”等字眼,霍云希一惊,分神之际手上动作随之出错,不小心弹差了好几个音,她原以为会引来贵客的注意,不料几人仿若未觉,依旧卧在温柔乡中笑得开怀。 一曲弹罢,霍云希起身,欲悄悄退下,临走时,她小心掀开纱帘一角,偷偷朝外看了一眼,可惜几人都恰好在与美人亲热,未露个正脸给她。 下了楼,她匆匆回到后院,到处寻找平安的身影,结果却在疱房找到另一个熟悉的人影。 “晏公子,你为何在这儿?” 她惊疑的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脚步声,尚未见其人,调侃的声音便已传入了耳:“来得还挺快。” 晏序川抱胸,睨望着门口,“你太慢了。”他显然是恭候了多时,平平的语气中似藏着几分对她的不满。 平安踏进屋来,眉眼带笑,“谁让你非选这个时辰过来,没瞧见楼里正忙着,我这不一时也脱不开身。”三两句,反将他一军。 霍云希见两人这一来一回,如堕云雾,疑惑道:“你们什么时候和好了?” “我们什么时候不好过?”平安反问。 “昨日在袁府你们明明……”话到一半,她如梦初醒,“原来你们是故意的!” 说罢,她看了看平安,又瞧了瞧波澜不惊的晏序川,仍有些不解:“可晏公子为何会知道我们在醉仙舫?” “她临走时不就亲口告诉我了。” 霍云希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平安说过的话,茅塞顿开,不想一出好戏居然就自己被蒙在鼓里。 其实倒也不怪两人有意瞒着她,只是事发突然,若不闹上那一出恐大家都不好脱身。袁家父子不可能轻易放人,他们之中必须留下一个,既是缓兵之策,也算是在袁府埋个眼线。 虽然痕迹重了些,打消不了袁家的疑虑,但好在效果是有的。 不欲再多费时间,晏序川直接切入正题:“你让我留意的那位许姓大师,似乎与袁弘璋的夫人相识。” 他娓娓道来:“今日我跟在他身后,瞧着他进了袁弘璋夫人的院子,那妇人屏退了下人,与他在屋内单独相处了半个多时辰,出来时,还亲自将人送到门口前,依依不舍地说了好些话,可惜我离得太远,并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袁弘璋的夫人?”霍云希诧异,“岂不就是当年那个死活不愿松口将青樱抬进袁府的正室?” 平安蹙了蹙眉,“当时袁家父子可在府中?” “袁老爷不知,不过袁弘璋定然不在,一早便听说出了门。”晏序川轻哼,“他若在,两人岂敢如此明目张胆。” 听出他言语中的不齿,想来他已将两人与“奸情”挂了钩,平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说道:“那袁弘璋自己风流浪荡,朝秦暮楚,四处拈花惹草,袁夫人耐不住寂寞想寻个知心人倒也说得过去,毕竟我看那许大师生得细皮嫩肉的,确实也招人喜欢。” 不料她现下还有心思与大家说笑,晏序川一时无言,霍云希却沉吟道:“说起来,前几日我还听过一些关于袁夫人的传言,传言中她可不像是个会红杏出墙的人。” 闻说这话,另外两人的目光立时都落在了她身上。 “听说袁弘璋的正妻柳氏原非云来之人,是有一年随着家人逃难到镇上,便在镇上落了户,后来因秀丽的容貌被袁弘璋看上,执意要娶她进门。” “以袁家的身份地位,竟能让袁弘璋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为妻?”平安疑上眉梢。 霍云希立马接道:“怪就怪在此处,当年因为这事儿,不少人等着看袁家的笑话,不料袁老爷见了柳氏后,非但没反对,还让人备了丰厚的聘礼去柳氏家里提亲,没过几个月就八抬大轿把人迎进了府。” “后来便传出那柳氏是因长得与袁弘璋早年亡故的生母神似,才得了袁家优待,不然她这几年来膝下一直无所出,如何能稳坐正室的位置。” “柳氏没有儿女?”平安又问。 “传言是的。”到底是耳听为虚,霍云希说着看向晏序川,像是找他寻求真相般。 四目交汇,晏序川尴尬一瞬,出声帮腔:“我在府里确也未听说袁弘璋有子女。” 得到证实,霍云希这才继续道:“柳氏虽无所出,但贤德之名却流传在外,袁弘璋好色成性,常常流连于风月之地,她不仅不拦着,还为了他纳妾填房,颇为知礼大度。” 听到这,平安嘴角勾起一丝玩味,“这么说来,唯独在青樱那事上,她一反常态,难不成她与青樱有什么过节?” “不知。”霍云希摇头,“不过传闻中柳氏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性子,平常就少与人有所往来,应当不会与青樱相识才对。” 事情变得越发扑所迷离起来,三人都各有所思。 霍云希猛地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忙又开口:“对了,我刚刚在楼里遇到几个奇怪的客人,说什么要找许渊报仇,还提到了清墟,许渊莫不就是那许大师的名讳?” 平安神色一凝,“什么客人,还说了些什么?” “他们口音奇怪,不是官话,也不像是哪个地区的方言,我只隐约听懂了一些,可惜走得匆忙,没瞧清楚面貌,不若我现在带你去找他们,你亲自问问?” 说着,两人就要动身,转身之际,平安方想起还有个晏序川,问道:“你出来时可有人跟着?” 他点头,“我在人多的街市想办法甩开了他们,他们应当不知道我来了醉仙舫。” 平安不以为然,袁家可是派了人盯着她和霍云希来的醉仙舫,就算不知道他去了何处,只要细细一推敲,也能猜出个一二。 她锁着眉,“你还是不要多待,一会儿在哪儿消失就在哪儿出现,务必不要让他们起疑。” 第三十七章 逃之夭夭 送走晏序川,平安立马随着霍云希赶到之前的雅阁,不料却扑了个空,那几个贵客竟未留夜,先她们一步离开了醉仙舫。 平安在雅阁内四处探了探,询问起霍云希细节来。 霍云希将当时过程原封不动描述了一遍,讲到结尾处,她补充了一句:“我虽没看清他们的样貌,不过身形瞧着都十分健硕,像是常年习武之人。” 平安边听着,边于其中一处还未来得及收拾的矮几前蹲下身,端起酒杯嗅了嗅,开口道:“不一定是人。” 闻言,霍云希面露惊色,“他们不是人?” 平安放下酒杯起身,淡淡道:“这屋里残留着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你说他们语调奇怪,又不像是某地方言,那就有可能是刚学人言的妖物,说起话来不伦不类,你中间分明弹错了曲子,几人却都没有听出来,说明他们根本不懂音律,听不出曲调,而来青楼寻欢作乐,竟只喝了几杯就离开,表示他们没打算留宿,或者说,压根不能留宿。” 说着,她挑了挑眉,“学个人话都显吃力的家伙,估计维持人形不易,现下应当正躲在哪个角落现了原形罢。” 最主要的是,若这幻境中真存在清墟之地,想来也定然是非常人所能待之地,如果几人真来自清墟,那不是人的可能性极大。 听她一番推测,霍云希顿觉分外在理,急急道:“那他们都走了,我们要不要去追?” “不必。”平安说话的语气染上几分胸有成竹的笑意,“我想他们还会再来。” 霍云希一脸不解,未开口,只听她又道:“依你所说,他们显然对醉仙舫的姑娘们十分满意,可瞧着都没尽兴就匆匆离开了,心里只怕憋屈着,早晚会回来。” “可他们要是先知道了许渊的下落,找他寻仇去了呢?” 平安脑子里顿时浮现出那青衣男子的面容,眸色微沉,“那就只能希望他们自求多福,不要那么快被逮了。” 纵然还未交过手,可她依稀能感觉到,许渊绝非寻常术士。 二人不知,便就在当夜,云来镇另一侧的袁府,闯入了三个贼人,声响之大,几乎惊动阖府上下。 府中护院点燃火把,抓捕了一夜,却还是叫人给逃了,袁老爷清点过家珍,发现未有丢失,才稍安下心,派人去敲衙门的大门。 晏序川始终于不远处冷眼旁观着,直望见披了件外衫从房中走出来的许渊,一下来了精神,视线追随他身影而去。 此时,袁弘璋与其夫人都在,看到许渊,一个讨好地询问他是否受扰,一个低下眉眼,似有意避开对视。 许渊微微一哂,目光竟直勾勾落在柳氏身上,“我倒无妨,不知夫人可好,可有受惊?” 柳氏摆头,“妾身无碍,多谢大师关怀。” 晏序川见两人已明目张胆到如此地步,袁弘璋仍恍若未觉,心中再添嗤意,撇了撇嘴正欲转身回屋,却见袁老爷沉着脸寻了过来,紧接着对许渊低声说了些话,许渊听后面色未改,一面回着话一面抬起眼来,恰与他对上。 那眼神意味深长,像是想从他身上图谋些什么,直瞧得晏序川浑身不自在,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来。 翌日清晨,同衙府大门一起被敲开的还有醉仙舫的楼门。 窗外天色尚早,一道尖细的叫喊声便将还在睡梦中的平安二人吵醒,眼前的惺忪未散,刘妈妈焦急的面容已至头顶,拉扯着她道:“哎哟我的好姑娘,可别再睡了,袁家的人都找到了楼下了。” “袁家人?”平安打着哈欠,不疾不徐道,“他们来做甚?” “还能做甚,说是邀你们去府里做客。”刘妈妈如热锅上的蚂蚁,“那袁家请的宴岂能是好宴,我看多半是为了青柳之事找你们兴师问罪来的。” “现在外面全是袁家护院,我的人恐怕拦不了多久,这可如何是好?” 平安微怔,晕乎乎的脑袋顷刻清醒了不少,袁家再派人寻来了醉仙舫,要不是他们计划败露了,便就是聚魂失败,袁家人或那许大师等不及了,听这阵仗,今日怕是五花大绑也要将她“请”回去。 刘妈妈眸光一闪,“不若你和霍姑娘从后门逃走,我只当不知道你们已经离开了,想来他们不至于对我怎么样。” 平安的确还没有要去袁府的打算,当即接受了这个提议,起身下床道:“那就烦请妈妈再帮我们拖上一阵,大恩大德,来日再报。” “姑娘可别说什么报不报的了,那袁家可不是好惹的,你们要能顺利逃脱,就尽早离开云来镇吧,离得越远越好,以后也莫要再回来了。”絮叨着,她推着平安出了门。 刚到门口,旁边屋门亦打了开,霍云希刚巧也走了出来。 为了能替二人掩过楼下耳目,刘妈妈迅速又叫醒了几个姑娘,先让她们去楼下混淆视听,再趁着混乱,叫丫鬟领着平安二人从另一侧下了楼,成功溜进了后院。 后院后门打开,不料袁府中人早有准备,亦派有人把守着。 丫鬟犯了难,忙又将门合上,告知她们后门走不通。 平安泰然自若,询问道:“可还有别的出口?” 丫鬟瞧了瞧两人,神色一凝,“我倒还有个办法,就是要委屈两位了。” 醉仙舫依水而建,是有处地方与外间河水相通的,奈何霍云希不会泅水,平安只得多费些力气,讨了块木板让她把着,再拉着她游到了楼外。 两人偷偷摸摸上了岸,穿着湿透的衣物先寻了家裁衣铺子换了身打扮,再出铺子时,日出扶桑,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二人窜入人群,很快泯然于众人之中。 霍云希一路警惕着周遭,发现平安仿若闲逛,丝毫没有打算要听刘妈妈的话离开云来镇的意思,不禁疑惑道:“我们接下来要如何?” “找人。” “找谁?” 平安答:“自是你昨晚碰上的那几位‘贵客’。” 她原以为还有时间等几人再上门,不想袁府却没时间等了,至少在回到袁府之前,她得找上那几人问清楚一些事。 她话音刚落,身侧忽擦身过三个大汉,霍云希只觉三人身形有些眼熟,驻足又回头细瞧了瞧,随后猛然醒悟,惊道:“平安姑娘,就是他们,昨夜在醉仙舫的贵客。” 这般赶了巧,平安哪能放过,开口欲叫住几人:“几位且慢。” 不料三人听到她的话,竟然一慌,顿时拔腿就跑。 看见他们如做亏心事的慌张背影,两人皆是纳闷,赶紧追了上去。 第三十八章 束手就擒 约莫半个时辰后,温和的晨阳变得有些灼热,河廊桥街上,两名女子追赶三个大汉的身影,瞧着新奇,引人注目。 平安未想到三人如此能跑,且还没什么脑子,一路抱团不愿分散也罢,竟还慌不择路直往无人处逃,最终不出所料地被她堵在了死胡同。 前面没了去路,三人这才回头看清了穷追不舍的平安,见她瘦瘦弱弱,好似一阵风都能刮倒,全然不是自己对手的模样,顷刻壮了壮胆,威喝道:“你追我们做甚?” 语调如霍云希所说,奇怪又难听。 平安缓缓将气喘匀,眯萋着眼,反问:“你们跑甚?” 中间的面露凶色,“干你屁事,识相的赶紧让开道来,否则,休怪爷爷我不客气!” 寻常人听到这般怒吼,只怕早已吓得腿软,不料平安不但没被骇住,反倒泰然自若地又朝他们走近了几步,“怎么个不客气法?” 三人相视一眼,惊疑不定,身形蠢蠢欲动时,却见平安忽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口中细碎念叨着些什么,他们惊觉不对,抬脚就要冲撞上前,电光火石之间,平安迅速将符纸往空中一抛,紧接着抽出匕首,朝着符纸就是一掷,刀尖刺破薄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三人耳畔,直直插入他们背后的石墙之中。 此时,差一点便要近她身的三人突然像猛地撞上了什么硬物,纷纷被弹了回去。 所触及之地,一道光痕若隐若现,方寸内,生出无形之界。 银翎的符纸当真好用,平安笑着砸了砸嘴,尽管只有一炷香的效用,她想应该也足够了。 三人如困囚笼,惊慌不已,四处挣扎了一阵,毫无办法,方才发现小觑了平安。 中间的再开口:“你究竟是何人?” 平安气定神闲,在三人面前来回踱步道:“我呢,其实没什么恶意,只是有几个问题想问几位,若几位肯老实配合,我就会放了你们。” “我呸!”其中一个大啐出声,“你们人族没一个好东西,全是背信弃义的无耻之徒,休想从我们口中套出什么话来!” “果然。”平安一哂,都不是人。 还蠢笨至极,不打自招。 “那行。”她驻足,“你们不愿说我也不强求,可一直将你们关在这也说不过去,听说你们在找许渊,正好我与他相熟,那我就去把他找来罢。” 只听到“许渊”二字,三人神色顿时一凝,表情几变,愤怒与畏惧交织,她不动声色尽收眼底,说完作势转身就要走,没出几步,身后传来叫喊:“等一下。” 平安勾了勾唇,回身不疾不徐道:“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么?” “你想知道什么?” 平安直言:“三位可是来自清墟?” 三人警惕着,没有立即回答,用眼神互对了对意见后,才道:“你问这个做甚?” “我听闻清墟镇压着许多邪魔,所以心生好奇。”说这话时,她脸上一派天真,俨然一副不知事小姑娘的模样,叫人放松戒备。 中间的发出冷嗤,“邪魔尚且重情重义,只有你们人族,虚情假意,残暴不仁。” 平安了然一笑,“看来你们很讨厌我们人族,那为何还要来人间?” 三人突然闭口不言,沉默以对。 “让我猜猜,莫不是追踪许渊而来?” 话一脱口,答案已然浮现在三人脸上,都无需她多费精力揣摩。 “你们与许渊有什么过节?”平安又问。 问完料到他们不会回,又自顾自说道:“我虽与许大师只有一面之缘,但观他面如冠玉,为人和善,不像是会无缘无故得罪人的模样,不会是你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受他教训,才心生怨愤找他寻仇的吧?” 一番激将,她不忘煞有其事地点头肯定自己的猜想。 一看就受不得激的三人,听她这话,霎时怒火中烧,个个露出义愤填膺之容,“他残害驱赶我族人,以修炼邪术发迹,算什么和善好人!”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们早晚要将他碎尸万段!” 找到了突破口,平安正欲细问下去,不料眼前骤然一暗,一股强大的威压之力笼罩头顶,她抬头一望,只见半空中突然结出一道血色法印,倾压之下,几乎瞬间震碎她的结界。 动荡中,三人眼含惊恐,当即四下逃窜,奈何已是不及,法印直直下坠,大有碾碎万物之势。 平安暗道不妙,急急后退了几步,险险避开波及,却无力拯救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在灵力威摄之下,渐渐显出原形。 人身异首,兽角四目,满嘴獠牙,竟是她未曾见过怪物。 这怪物生得奇怪,可不容她看清细节,三个五大三粗的活物便直接化为齑粉,消失在她眼前。 一切发生得太快,平安尚未反应过来,风波中震脱的符纸已飞落在她脚下,她蹲下身,刚刚捡起符纸,身后徐徐响起一道声音: “妖物生性狡诈,惯会扯谎,口中没几句真言,姑娘若想知道在下的事,大可亲自询问在下,何必通过他人之口。” 她转身看向来人,冷冷一哂,“我问,你就一定会答吗?” 许渊面带温和笑意,如同不久前赶尽杀绝的做派与他毫不相干般,“只要姑娘敢问,在下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条件呢?” “只需姑娘随我去一趟袁府。” 平安疑惑道:“许大师既有如此本事,难道还解决不了小小的一个怨魂,何须还要我等相助?” 他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有些事情,我无法出面,必须经姑娘想帮。” 平安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是不显,松口道:“既然许大师都亲自出面相邀了,那我就勉为其难走这一趟,不过去之前,我还有个一个问题。” “姑娘请讲。” “你为何非要帮袁府解决这个麻烦,难道是因为袁弘璋的夫人柳氏?” 她问得直白,毫无加掩饰,不想对方听后十分坦荡道:“我与柳氏的确曾经相识,只是相识,姑娘莫要误会。” 平安玩味一笑,刚道了句“走吧”,动身之际,巷口又迎来一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总算寻来的霍云希。 第三十九章 浮出水面 去往袁府的马车上,霍云希偷觑了眼温色的许渊,低声不解:“我们好不容易逃出醉仙舫,就这样回去?” 平安嘴角带笑,与许渊相视,“许大师盛情相邀,我们总得给个薄面。” 声音不大不小,将将合车内人听个清楚。 许渊回以笑意,“多谢姑娘赏面。” 霍云希默默瞧着二人这一来一回,对此也放下了异议,毕竟晏序川还在袁府,她们若真跑了,指不定还要连累了他。 一路再无他话,不料下了马车进了府,两人发现,不过一两日光景,这袁府里竟又有多了几个客人,不巧,俱是此次太疏灵测考生。 平安一眼掠过,只瞧见一名女子,却是坐在几个少年身旁,唯诺顺从,无甚存在感。 晏序川不在其中,不知所踪。 霍云希环顾一圈,未找到人,不由生疑,“莫不是你早就通知了他我们要逃,他已经逃了?” 平安轻摆了摆头,以今早的事态,哪有时间传递出消息,除非她和晏序川有心灵感应。 可无论有没有这感应,她们都也没机会去寻找他下落了,因为袁老爷已然没有再等下去的耐心。 众人聚齐,许渊直接道出目的,重聚魂魄还需一样关键性的法器——聚魂灯。 聚魂灯藏在幽冥鬼域无涯洞中,鬼域有结界相隔,寻常人莫说进去,只怕找都找不到。 强行开启结界会遭到反噬,且消耗灵力巨大,若是一个人前往,怕也只能到达入口处,是以,他才需要帮手。 平安想起他之前的话,却觉得远非那么简单,他说自己不能亲自出面,意思便是他从没打算要进入鬼域,要么里面凶险万分,有进无回,要么就是他根本进不去。 不论哪者,平安显然都没了选择的余地,只能被架上马车,去往幽冥鬼域。 鬼域坐落在极北荒境,与云来镇相隔千里,前去少说也要半月余。 途中第三日,杳无音信的晏序川神出鬼没般突然出现在队伍之中。 时值车马寻了处茶摊休整,平安与霍云希坐在一起,另外五个考生围了一桌,小声交谈着些什么,俨然不愿与二人多有接触。 灵测之中,大家都是竞争对手,真当危难时刻,即便盟友亦可抛弃,有所提防却也合理。 平安未放心上,看似气定神闲喝着茶水,实则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许渊的一举一动,等觉察到身旁又坐了一人,颇有些诧异:“你怎么找来的?” 晏序川不疾不徐为自己倒了碗水,先喝上一口解了渴,才缓缓道:“追着车辙印来的。” 霍云希见他茶碗很快见了底,贴心地提起茶壶又为了斟上一碗,“这几日你去哪儿了?” “我去调查了下柳氏的身世。”说着,他一笑,“你们猜我查到了什么?” 平安睨他一眼,无情道:“别卖关子。” 晏序川眸中闪过一丝不满,“你这人真是霸道,自己就老是讲一半藏一半,现下还不许别人卖关子了。” 霍云希随声附和,“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不想两人竟然合起伙来挤兑起自己,平安一时哑口无言,只好弯起眉眼,顺着他意道:“不知晏公子到底查到什么了?” 这番闹了一下,晏序川顷刻正经起来,“我去她娘家打听了打听,原来柳氏一家祖上本就是云来镇人,但在三十年前,他们一家突然举家搬迁,去了别的地方生活,后来那地儿发大水,她祖父不幸丧生,临去前嘱咐他们回到云来镇。” “我觉得蹊跷,便顺藤摸瓜去查了查他们搬家那年云来镇的大小案卷,恰好在失踪人口里找到了个十分符合那惨死在袁家别院的怨鬼身份的人,是个教书先生,名叫许翰林。” “姓许?”平安和霍云希俱是一惊。 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那人与许渊是否有关系。 “还有件事。”晏序川继续道,“柳氏的父亲说,便在柳氏与袁弘璋大婚之前,他们家来过一个术士,说是为柳氏算了一卦,告诉他柳氏命格不凡,自带福禄之气,日后必定高嫁,随后没过多久,袁家就派了人来下聘。” “那人莫非就是许渊?”霍云希惊疑。 晏序川却是摇头,“我问过了,柳氏父亲说那术士须发皆白,看上去已年过半百,何况如果当年真是许渊从中作梗,袁老爷怎会不记得。” 三人说话间,蓦地察觉几道视线投了过来,平安瞥了瞥隔壁桌上五人,问道:“他们几人是何时到的袁府?” 晏序川亦瞧了一眼,“不知,我夜里走时还未见到他们。” 几人之中,有两三个身上灵气四溢,明显已激发出自身灵力,只是不知可否学会了运用术法。 思及此,平安的目光豁然转向霍云希,心生盘算。 于普通人而言,能否激发出自身灵力,或因天生的顿悟能力,或因某个突然而至契机,不然就只能靠后天努力探索尝试,太疏宗所设灵测考验便相当于一个人为契机,既是给考生充分发挥自身本领的机会,也是区分三者的界限。 太疏宗从来只收天赋极佳之人。 而激发出自身灵力尚还只是判断有无天赋的第一步。 霍云希若想成功留在太疏,只是顺利通关可不行,她必须在考验结束之前展示出自己的天赋,才有可能不被太疏拒之门外。 晏序川像是猜中她所想,直接问霍云希道:“你可有好好看过太疏所发册子?” 霍云希被两人注视着,不禁生出几分紧张,老实答道:“看过。” 她面露赧色,“许是我没什么天赋,已照册子上所说的试过了好几次,身体却始终没什么变化。” 她也有自知之明,想到这几日要不是有平安相护,她可能在村子捉妖时就小命不保了,如今被问及,越发羞愧起来,不由低下眉眼,“我是不是……” “无妨。”平安打断她,“慢慢来,也可能是你的契机未到。” 这话安慰的意图过于表面,晏序川轻咳一声,移了移视线,霍云希颇为感激地笑了笑。 两人却哪知,平安看似平静的面容下,心中合计的却是,就算霍云希天赋不佳,她也有办法让她留在太疏宗。 第四十章 鬼哭枯林 一行人日夜兼程又历行十余日,终抵达荒境边缘。 离开最后一家可容歇脚的客栈,再往前,葱翠逐渐稀少,直至彻底消失,视野豁然一变,肉眼可及只有一望无际的荒漠,以及远处廖若晨星的枯木林。 近午时,平安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去,只见近下一弯溪流横躺于涸土之上,蜿蜒延伸至很远,宛如无垠荒野中一条细长银线,长得瞧不见源头。 她正欲放下帘子,车马却骤然一停,前方传来阵阵响动,不过多少,几人相继下车,显然是目的地已到。 平安三人心领神会,亦慢悠悠跟着下了车。 马车之外,满目荒芜,无树荫蔽挡,天上日头正盛,赫赫炎炎之下,直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里便是鬼域入口,待会我会开启结界,聚魂灯一事就拜托诸位了。”许渊声音传来,众人虚着眼四下环顾一番,委实找不着特别之处,却也不知那处是入口。 就在大家迷惑之际,他的目光似有意朝平安的方向多看了两眼,别具深意。 在他视线下,那股熟悉之感再度袭来,平安觉着古怪,可思索许久,始终想不起熟悉自何来。 正午一到,许渊立时施法,瞬息间,眼前河水颤动,紧接着一个形同漩涡般的黑色洞口从河面冉冉升起,直至全然浮出水面。 入口显露,前方马车旁的五人几乎毫不迟疑,抬脚便接二连三钻了进去。 平安未急着动作,只待霍云希与晏序川也纷纷踏了进去,她才瞧了眼撑起入口的许渊,噙着三分笑意走进鬼域。 穿过入口,眼前景象顷刻变换,不同于外间的烈日当头,鬼域之内,天色晦暗,空中阴沉沉的如同蒙着一层薄雾,眼之所及,枯木成林,灰败颓景,好似能迫人难以喘息。 无风,周遭却传来簌簌响动,平安四处打量了一圈,不见其他人的身影,于是随意选了个方向,径直走了去。 走了不过两步,耳畔那如被风吹打枝叶的簌簌声变得越发急促,像是某种恐吓驱逐,警告她继续往前。 平安不动声色摸了摸腰间匕首,俨然无视它的警告,非但没停下步伐,脚步似还加快了许多,只眼中多添了几分敏锐。 声响持续不绝,须臾间竟随她的脚步愈演愈烈,突然,身侧起风,随后,似有几道黑影从她身旁掠过,俄顷,那风声骤变,犹百鬼嘶啼般于四面八方朝她涌了过来,而四周一棵棵奇形怪状的枯木,仿若一只只伸出利爪的恶鬼,随时可能向她袭来。 平安蹙了蹙眉,想起许渊所说,鬼哭林应还只是幽冥鬼域的外围,其间功法深厚的恶鬼不多,尚且不足为惧。 可震耳的鬼哭狼嚎声委实扰人心烦,她正想从身上寻个什么东西塞一塞耳朵,哪知恰在此时,附近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叫,凄厉非常,听得人心惊肉跳。 他们一行人中,除却她,就只有霍云希和那不知名的姑娘是女子,平安不禁心生担忧,寻了过去。 将将挨近,她只觉一股阴风拂面,透过稀疏的枯枝,不一会儿工夫,便瞧见不远处一个跌坐在地上的纤细背影。 女子一身粉衫,髻上步摇于惊恐之下不停乱颤,她认了出来,并非霍云希。 平安停下了脚步,好整以暇地观望着前方动静。 只见女子脚边发出剧烈震动,一只只形同枯木的鬼手破土而出,企图将她逮住。 她拼命挣扎,吓得连连后退,刚从地上爬了起来,不料还未来得及逃跑,却又被一只鬼爪擒住了脚踝,一个拖拽,再次倒身于地。 她害怕极了,一面哭喊着,一面用另一只脚踹着那鬼爪,可尚未踹掉,另一条腿也被抓住,两手同时用力,迅速拖着她往前移动起来。 女子正前方是个塌陷的深坑,一旦掉落其中,生死难料。 她惊恐万分,试图抓住点什么自救,可所能触及之地只留下两道深深的抓痕。 千钧一发间,平安掏出匕首,朝着其中一只鬼手便是一扔,瞬间将那皮包骨般的怪物斩成两段,再三作两步跑了过去,一把拽住女子衣襟,提起她挣脱另外那只束缚,快速后退了几步。 不待她有下一步动作,那些个张牙舞爪的恶鬼们便像是对忽然冒出来的平安有所忌惮般,纷纷缩回了土里,只余下一只被斩断的骨爪遗留在地面上。 平安松开女子,上前捡起匕首,回身对上女子涕泗横流过惊魂未定的狼狈面容,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地提步离开。 女子呆愣片刻,醒过神来,急忙一瘸一拐追上她的身影,轻声在一旁道了句“谢谢”。 平安留意着周遭,淡淡问道:“你的同伴呢?” 女子摆了摆脑袋,“我进来后就没再见到他们。” 平安了然,不再言语。 气氛凝结了一阵,女子又主动搭起了话,“姑娘你也和你的同伴走散了?” 话问出口,不料却被平安冷漠以待,似乎并不想与她多有交谈。 她尴尬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继续开口:“说起来,我刚才好像看到了那位常与你一道的姑娘。” 闻说此话,平安终于有了反应,转头睇了她一眼,“何处?” “我刚进鬼域时瞧见的她,现在也不知她去了何处。”说着,她露出个柔弱的笑容,“不过想来她的身手应与姑娘不相上下,不像我这般手无缚鸡之力,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 一席话下来,听似安慰,实则博取同情,约莫是害怕平安扔下她,故意示弱。 平安哪能瞧不出她的意图,却未置可否,一心找寻鬼哭林出口,不自觉脚下又加快了些速度。 女子因先前伤了脚,走起路来本就吃力,为跟上她步伐,努力忍着疼痛,额角已满是虚汗。 可跟了一段路途,她终究支撑不住,见平安丝毫没有要驻足等一等她意思,她便有意发出几道呻吟,原是想引起平安的注意,不料对方竟恍若未闻,仍是一个劲朝前走去,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她眸色微黯,咬了咬银牙,认命般正要继续追上,身后却隐约传来一声叫喊,似乎有人在唤她姓名。 第四十一章 迷雾重重 幽幽叫唤由远及近,既朦胧又真切,引得人不由自主想要掉头回应。 女子分辨出那是她其中一名同伴的声音,一时喜出望外,刚欲转头,不想一直不怎么理会她的平安突然回身,神情凝重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女子犹疑,“但我好像听到后面有人叫我名字。” 平安一脸正色,“你先瞧瞧四下。” 女子这才注意到,她们周围不知何时飘起一股浓雾,灰蒙蒙的正一点点侵袭着眼前物景,不过多时,便连站在不远处的平安也被遮掩了去,只隐隐看得出个大抵轮廓。 她大惊失色,慌忙跑到平安身旁,战战兢兢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平安锁了锁眉,不欲多费口舌,只冷冷道了个“走”字。 奈何雾气太浓,根本分不出东南西北,两人摸索着走了一会儿,停下来发现,四周景象与之前所见大同小异,似乎又回到了原地。 平安抽出匕首,在身前的枯木枝干上刻了个十字模样的印记,正要提步继续往前,忽闻远远的传来一道“平安”的叫喊声,仿佛是霍云希的声音。 她捏了捏刀柄,问跟在身后之人,“你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女子茫然摇了摇头。 平安心中生疑,踌躇了两步,又再次听到自己的名字,这一次声音更为清晰,分明就是霍云希没错。 她拿着匕首,直接循着声源而去,穿过重重迷雾,终于找到熟悉的身影,晏序川恰好也与其一道。 三人相见,霍云希笑逐颜开,“可算找到你了,我还担心……” 话未说完,被晏序川打断:“担心什么,我早便说了,以她的能耐,恶鬼见了都要害怕。” “是吗?”霍云希乜他一眼,戏谑道,“那刚才也不知道是谁,听到声惨叫就急急忙忙往那处赶。” 晏序川面露不自然,眼神闪躲起来,“我那不是看你紧张,想着先一步过去探探情况,免得你一个不慎,又被抓了。” 平安无奈看着两人一来一回,互相揭短,抓着重点赶紧插上一嘴:“你们遇到恶鬼了?” 霍云希解释,倒也不是什么恶鬼,她只是在刚进鬼哭林时遇到个难缠的怨灵,逃跑时正好撞见晏序川,不过未等晏序川出手,她便用平安先前所赠的符纸驱走了怨灵。至于那惨叫声,待他们赶到时,什么都没瞧见。 闻言,平安欣慰一笑,“临危不乱,关键时刻能立即想起我教你的,孺子可教。” 这番话下来,她原是存着夸赞霍云希有所进步之意,可叫其他人听在耳里,颇有一种师长看待学生的老气横秋之感,偏霍云希还十分受用,直说她教得好。 晏序川默默无言,方才将注意力落在平安后面的女子身上,“她怎会跟你一起?” 平安简略回了句,“路上碰到的,顺便拉了一把。” “你还真是格外喜欢多管闲事。”晏序川轻嗤出声,“她自己又不是没有同伴。” 听他语气,女子意识到面前的少年似对自己不太友善,忙怯怯道:“我与他们走散了,这位姑娘好心才带上我一路。” 她话说得暗含歧义,平安当时虽救下她,却明显并无要带上她的意思,到底是她自己厚着脸皮跟了一路,所以一讲完,她心虚地觑了眼平安,好在平安不甚在意,没有开口戳穿。 晏序川自来瞧不起没什么本事只会装柔弱的人,霍云希在他眼里好歹有些自知之明,可眼下这位却是除了弱,一点可取之处都没有,他面上的不屑丝毫不加掩饰,“她要带上你,我可没同意。” 听到这话,女子不安地转向平安,满眸楚楚可怜,仿若只要平安表示赞同,她下一刻就能哭出来。 平安头疼不已,转移话题:“这事先不予讨论,走出这雾障才是紧要的。” 不料话音一落,她便遭到一记眼刀,以及一句夹杂着不满的“烂好心”。 见晏序川说完就兀自走开,平安讪然一哂,慢慢跟上。 女子悄悄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花,霍云希见状,从旁安慰出声:“晏公子他就是这样,嘴硬心软,你莫要放在心上。” 女子对上霍云希温和的目光,霎时被对方姣好面容吸引,她一直是知道霍云希长得出挑的,同她一道那四人也常常在她面前谈及此事,还说若霍云希肯找他们结盟,他们必定会选择霍云希而不是她。 思及此,她眸色微沉,眼底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但很快掩饰过去,露出个怯弱的笑意,“我晓得的,不会放在心上。” 霍云希亦面带笑容,“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林,单名一个婉字。” “我姓霍,霍云希。”说着,她不忘把平安也带上,“她是平安,她肯定还没跟你说自己的名字吧。” 林婉颔首,“不过我知道你们,卫公子他们查过你们的身份。” 看她竟然一点不避讳,直接出卖了自己的同伴,平安生奇,“他们查我们作甚?” 林婉垂了垂眉眼,像是有些难为情,“一开始是觉得平安姑娘过于朴素,不像世家出身,对你的身份有所怀疑。” 平安的身份的确特殊,霍云希作为半个知情人,纵使不知她是如何得到的灵测名额,可也不想她有所暴露,以致比本人还急切地问道:“那他们查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查出来,只知道了平安姑娘的名字。”也因此,他们都觉得平安肯定大有来头。 霍云希心下如释重负,脸上笑容却不变,她看得出林婉这般知无不言,是有意在向她们示好,以寻求庇护,就也不客气套起话来:“说起来,不知林姑娘你们在村子时捉的是个什么难对付的妖物,怎会晚了那么久才到云来镇?” 他们是因为罗刹姬一事与袁府牵连上,可这五人来时,罗刹姬已除,却直接找上了袁府,委实有点不合理。 “我们要捉的妖倒是不难对付,只是卫公子所接的那只藤妖不知为何已不在林中,为找到它,我们辗转了些地方,结果刚打听到一点下落,便被人告知那藤妖已被袁府的许大师收了,所以我们又找去了袁府。” 听到“藤妖”二字,平安不自觉放缓了脚步,看来,无论如何,她都是要跟许渊扯上关系的。 第四十二章 恶鬼缠身 蒙蒙雾霭迟迟不散,四人行在云迷雾锁中如坠迷宫,始终找不着出路。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平安突然驻足,摸了摸身旁枯木枝干上的十字印,心下一沉,幽幽开口:“看来这雾障一时半会是走不出去了。” 那十字标记林婉也识得,乃是先前她亲眼看着平安所刻,当下不免惊慌起来,“难道我们一直都在原处打转?” 这雾来得本就蹊跷,几人心里怎会没数,晏序川直接道:“既然走不出去,那就寻其根源,将其破解。” 事到如今,也唯有如此。 不过能设下雾障囚困来者的定非等闲恶鬼,想要在这摸不起方向的浓雾里找到它,岂有那么容易? 平安正盘算着如何引蛇出洞,林婉忽又道,似听闻有人在唤她姓名。 她说得煞有其事,其余三人相视一眼,均未有所觉。 林婉循着声音走了几步,仿佛听得更清楚了些,欣喜不已,“是卫公子的声音,他好像在找我。” 霍云希竖了竖耳,仍是什么都没听到,她疑惑地蹙起娥眉,正要开口,却被晏序川抬手阻止。 平安顺着林婉的话道:“那我们就先去找找你的同伴。” 此话一出,霎时冲淡了些林婉的喜悦,大抵是不想三人如此好说话,她明显将信将疑,“你们不担心他们对你们不利吗?” 毕竟她才刚漏了同伴的底,说了些不该说的,纵容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可若真让两队人此时遇上了,她难免害怕事情被说开,最后不仅没讨到这边的好,还遭到以前盟友的猜疑,甚至被无情抛弃。 她心思百转,终是讪讪一笑,想说可以暂缓寻找同伴,不料平安像是猜中她的顾忌般,说道:“我们与你们虽不同道,但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有何可担心的。” “再说这鬼哭林凶险异常,那释放浓雾的恶鬼显然不好对付,我们现在也算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如果能顺利找到你的同伴,我还希望你能说服他们和我们一道先解决了那恶鬼,毕竟人多力量大嘛。” 听她一番话,晏序川莫名觉得有几分耳熟,这不是和当初她忽悠自己时如出一辙?他真不知道自己那时怎么就信了她的连篇鬼话。 而林婉听完她的“肺腑之言”,便如当初的晏序川一样,犹豫片刻,终还是有所动摇,缓缓点了点头。 因他们三人都听不到那声音,所以只能让林婉带路,林婉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瞧上他们一眼,似乎生怕他们出尔反尔,扔下她跑了。 一行人又一路寻了小半个时辰,林婉蓦地停下脚步,困惑道:“声音消失了,可刚才明明感觉还很清晰,好像就在前面不远。” 说罢,她冲着前面浓雾喊了两声“卫公子”,却久久无人回应。 林婉转头,对上三人凝重的神情,怵怵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平安扬了扬下巴,“继续往前吧。” 林婉莫敢不从,慢慢又提起了脚步,怎料才走出几步,一个身影隐隐约约从浓雾里朝她走了来,少顷便在她面前显露出全容。 看到分外熟悉的面容,林婉喜上眉梢,直道:“卫公子,真的是你。”说着她瞧了瞧来人身后,“只有你一个人吗,林公子他们没和你一起?” 不同于她的欢喜,来人见到她后面上无甚表情,仿若未听到她的问话般,嘴中只喃喃着“林婉”二字。 林婉神情一僵,这才发觉眼前人面色不太对劲,只见他一脸苍白,嘴唇乌紫,不仅眼神呆滞,连身体看上去都僵硬无比,就像一个——已死之人。 她惊慌失措,想要回身求助,谁知“平安”两个字刚脱口,余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处,因为身后空空如也,哪还有三人的身影。 她熟悉的“卫公子”不断念着她的名字,向她靠近,林婉吓得失声尖叫,掉头欲跑,可没跑出多远,穿过一层雾气,又有个“卫公子”正面朝她走了过来,嘴里依旧只念着她的名字,似还在问她为何要跑。 她害怕极了,又掉了头,哪料无论逃到何处都有个“卫公子”阴魂不散地跟着她,怎样都摆脱不了。 最后慌不择路,林婉在惊恐中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眼见化身恶鬼的“卫公子”越挨越近,她不住大喊平安的名字,紧接着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却见那恶鬼徒然离了她有三尺来远。 她惊魂未定,正不解,身侧豁然传来平安的声音:“原来便是你在故弄玄虚。” 那恶鬼顶着卫公子的人皮,发出忽男忽女的笑声:“这幽冥鬼域已经许久不曾来生人了,本座原还想同你们再多玩一会儿,既然你们这般不识抬举,偏要往这地狱里闯,那就休怪本座不客气了!” “谁玩谁还说不一定呢。”晏序川冷嗤着,指尖迅速捏了个锁魂诀。 奈何对方反应极快,迅速操控着那副僵硬的躯体消失在浓雾中,随后发来嘲讽:“雕虫小技也想困住本座,今日本座就让尔等凡人全部留下来陪葬!” 声音四面八方而来,又有厚雾蔽目,叫人分不清它的具体方位。 晏序川一朝失手,眼中生出几分戾气,正要再出手,平安立马压住他,“这恶鬼狡猾,故意躲进雾里就是想消耗我们身上的灵力,别中了它的计。” 她话音刚落,一只鬼手猛地从他们身后袭来,利爪直袭晏序川脖颈,千钧一发间,平安及时将他一推,两人险险避开,便见那黑影又钻进了浓雾。 晏序川稳了稳心神,锁眉道:“我们在明它在暗,根本摸不透它何时会从何处发来偷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方法能透过浓雾直接确定它的位置?” 平安被这一问问得有些懵,她若有能穿透浓雾的本事还会被困在浓雾中不得不与这恶鬼对上吗? 晏序川却哪知她心中的腹诽,好似深信她能想出办法般,又道:“我会尽量帮你保住她们两个,你快想个解决之策。” 提议出口,分工明确,俨然不容拒绝。 第四十三章 人性狡诈 前世经手众多伏妖镇邪任务,如现下这般情况的,平安倒也不是没遇到过。 她犹记得那是只形似蝼蛄的奇特妖物,体型巨大,足有一个五六岁稚童那样高,两只血红的眼幽幽发着亮,宛如镰刀般锋利的前肢闪烁着寒气森森的色泽,仿佛下一刻能直接扑过来切下她的脑袋。 平安当时不免犯怵,正要后退几步,拉开安全距离,不料那怪物看似凶猛,实则极为胆小,又擅遁地之术,都不待她有所动作,便往地下一钻,迅速消失在土里。 平安诧异,想阻止已是不及,只能瞧着脚下一道道由它行径的纹路到处延伸,却又具体摸不清它到底会出现在哪儿。 她有些无措,看向贺知霄,贺知霄笑着对她道:“它若不肯现身,那你便想个办法让它不得不现身。” 思及此,平安灵机一动,启唇对三人开口:“你们留在此处,拖住它。” 见她说完就动身要走,霍云希惊疑:“平安姑娘你要去哪儿?” 奈何回应的只有渐渐匿于浓雾之中的模糊背影。 平安在雾气中摸索着前进,不断在脑子里回想浓雾弥漫之前所见过的景象,直到脚下突然传来清脆的碎裂声响,她低下头一瞧,正是之前救下林婉时斩断的那只手骨。 幽冥鬼域的恶鬼不同于普通怨魂,能生存在这荒芜地狱,已不会被怨气所吞噬支配,它们拥有自主意识,甚至能利用怨气进行修炼,俗称鬼修。 鬼修者并非都是死后怨魂得天时地利的契机所造成,其实多数鬼修者乃是想走捷径的灵修甘愿放弃肉身堕成的恶鬼。 他们碰上这只显然是后者,由人所变,自是狡诈。 她想到先前企图捉住林婉的鬼手阵应也是那恶鬼所为,当时之所以未对她出手,只怕是察觉到她是灵修,对她尚有忌惮。 如今找到手骨,便说明那极有可能就是恶鬼巢穴的深坑应也在不远处。 封住它的巢穴,逼它现身可就容易多了。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身后忽地刮起一阵阴风,平安下意识往边上一躲,伴着一声沉闷的钝响,地面震了震,视线下移,只见她旁边的土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大坑——那是她刚才所站着的地方。 晏序川三人没有拖住它,看来这恶鬼当真是一点都不好糊弄。 平安不敢再多有迟疑,望了眼仍什么都看不清的四下,转身想要快点找到它的巢穴,不料才走出几步,藏身于浓雾里的偷袭者再次发来攻击,她险险避开利爪,却没躲过接连而至的另一掌,直接被拍飞在地,身子滚出了几尺远。 未来得及撑起身,一股铁锈味顷刻涌上喉咙,平安吐出一口猩红,眸中闪过一丝憋屈,若不是她身负赌约,岂有这恶鬼放肆的机会。 她拭了拭嘴角,不料一转头,眼前是一颗巨大的枯木,枯木虽死,枝桠却还茂盛,朝四面八方延伸着,仿若恶鬼可怖的爪牙。 平安很快注意到树根处,那处的泥土新鲜蓬松,俨然是刚堆上去的模样。 看出它以此掩饰的巢穴位置,平安一笑,爬起身来,走到枯树旁,“看来你还挺欢迎我去你家里参观的,这就将我送到门口了。” 她声音不大,却知那藏在附近的恶鬼定能听得清。 可惜除了似有若无的风声,并无回应。 平安心思一转,未从怀里掏出符纸,倒是拿出个火折子,威胁道:“你若再不现身,我就一把火烧了这里。” “枯枝朽木做引火的干柴可是最合适不过了……”说着她打开盖子,作势将火折子挨近一根垂下来的树枝,“这火烧起来,只怕你藏在洞里的宝贝全都要付之一炬了吧。” 话音一落,周遭的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去了几分,显露出远处一道身影,朝她走来。 它依旧顶着卫姓公子的躯体,行动起来僵硬而别扭,速度却是一点不慢,不一会儿工夫便离她不足一尺的距离。 “你要敢烧了本座的珍宝,本座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人皮脸上无甚表情,语气倒是满含愤怒。 平安也就随口一说,不想洞里还真有宝贝,徒然多了个筹码,她笑得越发得意,“我就算死了,有你的宝贝陪葬,也是不亏。” 恶鬼气得牙痒痒,“你究竟想做甚?” “怎样去幽冥洞?” 它语气染上一丝疑惑,“你们想去幽冥洞?” 平安直言:“正是。” “你们不可能到得了。”它发出一声冷嗤,“即便你们能走出鬼哭林,也过不了赤水河,那里面的恶鬼可不像本座这般好说话,我看你们还是乖乖留下来成为本座的修炼助力为好。”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它趁着平安不备,骤然又发起攻击,瞬息之间,平安便被它投下的阴影所笼罩。 阴影之下,平安一动不动,眼含着笑意似就等着它出手。 恶鬼猛然察觉到不对,正生犹疑,就在此时—— 半空中飞来一柄利刃,直直穿过被它操纵着的傀儡躯体,匕首落地,躯体被贯穿的伤口处如被灼烧般燃起点点火星,像是在燃烧霸占在它体内的外来灵魂。 恶鬼不敢置信低下头颅,望着腹部已无法流出血液的肉洞,然后又抬头看向平安,口中发出嘶哑的声响,似有话想说。 平安拾起地上还灼热的匕首,吹了吹上面附着着的尚未烧尽的符纸纸屑,像是猜中它想说的话,缓缓开口:“到底是鬼当久了,论起人性狡诈,你似乎还是输给了我们,你难道就没发现,我在途中故意遗落了匕首?” 她本还想告诉它,没有引燃物可烧不起一棵大树,只遗憾的是,未等她再开口,面前的躯体已豁然倒了地。 不远处,晏序川三人慢慢走了过来,看着地上的尸体,林婉面色几变,颇有些难看,“卫公子他,他真的死了吗?” 岂料这话才脱口,周围突地传来一阵脚步声,少顷,她的另外三名同伴也到了现场,瞧见地上同伴的尸体,又瞧了瞧平安手中的匕首,眼中分明产生了些误会。 第四十四章 赤河拦路 “你们杀了卫庄?” 尸首上的伤口显而易见,几乎不假思索,就能认定罪魁祸首。 赶来的三人既瞋目切齿,又难以置信,毕竟卫庄在他们一行人中最具天赋,又因阆河卫氏的名头,几人一向唯他马首是瞻,现在竟连他都不是平安等人的敌手,那剩下的他们岂还有活路可言? 心思几经波转间,三人神色逐渐变为惊惧的警惕,平安却哪知他们的杞人忧天,想着这种误会明眼人都能瞧出端倪,于是懒得多费口舌,只擦了擦匕首,别回了腰间。 不料此番动作,落在三人眼里,俨然成了当着他们的面擦拭凶器,似无声的挑衅。 其中一个长脸凶相的男子当即跳出来,大声斥责道:“你们如此行径,简直罔顾仁义道德,等考核结束,我们定会如实禀告太疏宗掌门,取消你们的灵测资格!” 平安不欲理会,晏序川却不是个好脾气的,闻言冷冷一嗤,“如此蠢笨,也不知是如何拿到的灵测资格。” 遭这般讥讽,三人岂能忍气吞声,怒火中烧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置喙我们?” “真是城门楼上挂狗头——好大的架子。”晏序川依旧气定神闲,露出个分外招恨的笑容,“既觉得是我们杀了你们同伴,倒是找我们报仇啊,怎么,莫不是怕了?” “你……” 眼见两方剑拔弩张,就要打起来的模样,霍云希忙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林婉也堪堪开口:“张公子,严公子,你们误会了,其实……” 哪知她话未说完,张姓男子怒气更盛,将其打断:“好你个林婉,没想到你竟是这等吃里扒外的东西,卫庄一死你就向他们投诚了是吧,其实卫庄就是你联合他们一起害死的吧!” “不是的,你们真的误会了。”林婉连连摇头,脚下不自觉朝三人靠近了几步,“卫公子他是被恶鬼所害,我亲眼所见,我与平安姑娘他们……” 她顿了顿,斟酌再三后,才继续道,“我与他们只是在林中碰上,经他们所救,别无其他。” 一句“别无其他”,撇清所有干系,对此,最为喜闻乐见的莫过于晏序川,嘴上没说什么,脸上的愉悦却藏都藏不住。 见三人将信将疑,林婉干脆直接走到他们跟前,低声解释起来。 而另一头,一直置身事外的平安似压根没关注过几人的动静,一门心思只在找出恶鬼巢穴的入口。 她在树干上东敲敲西锤锤,委实看不出有机关的样子,便转头叫唤闲在一旁的两人,“还站着做甚,赶紧过来帮忙。” 霍云希跟在晏序川身侧,路过卫庄尸体时,情不自禁往地上多看了几眼,来到平安身旁,她微垂下眉眼,问了个与林婉先前问过的相同问题:“卫庄他真的死了吗?” 平安未注意到她的情绪,点头道:“在这里的确死了。” 闻说这话,霍云希头埋得更低了些,“你之前说,幻境中若有损伤,本体易受牵连,那他岂不是……”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平安瞧见她的落寞,顷刻猜到了她的顾虑,不由一哂,“只是在这里死了。” 霍云希抬头,面露不解之色。 “你怎也如此蠢笨?”晏序川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插了话,“要是太疏宗每年灵测都死上这么几个,你觉得太疏是有多大的能耐来得罪这么多世家?” 霍云希仍是一脸似懂非懂。 平安道:“你可还记得太疏所发那本册子在进入幻境后如何了?” “那本册子在进入幻境后就消失了,只留了个法印融进了我手里。”说到这,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茅塞顿开,“难道那法印……” “没错,那是太疏留给考生的最后保命符,若真在幻境中遭遇不幸,法印自动起效,会将他强制带离幻境,留下的这具应当只是重塑的傀儡肉身。” 霍云希神色渐渐明朗,“也就是说卫庄没有死,已经离开幻境了?” “八九不离十。”平安把注意力落回枯树上,“我想那法印应该还有些副作用,比方失去在幻境中所经历的记忆什么的。” 到底是生死大劫,于普通人而言恐留下阴影。 她话音刚落,晏序川突然看向她,“你知道的还不少。” 她挑眉,“纯属瞎蒙。” “那可否让我们知道,为何非要找到那恶鬼的巢穴?” “它说它里面藏了些宝贝,我想之后可能会用得上。” 平安自诩预感素来很准,却不料等三人终于把巢穴挖了出来,宝贝没瞧见,倒是找到了满洞的干尸,皆大睁着眼,立在坑里,仿若监视来人。 “这就是你说的宝贝?”晏序川乜她一眼。 被这副场景吓得毛骨悚然的霍云希讪讪道:“我们不会要搬着这些尸……宝贝走吧?” 平安尴尬一哂,又跳下去寻了寻,最后只寻到一块刻有奇特花纹的木牌。 容她带着木牌爬上去时,不远处的林婉几人已然不知去向,他们也不再多做停留,很快走出了鬼哭林。 出了枯林,面前豁然出现一条百尺来宽的河流,拦住他们去路。 河面平静无波,只那河水漆黑一片,叫人难辨河里的古怪。 平安往两头望了望,皆绵延看不到尽头,如何过河成了难题。 三人站在原处一筹莫展之际,旁边枯林中又走出几道身影来,豁然便是才刚跟他们分道扬镳的林婉一行人。 再度遇上,谁也没先开口,权当互不相识。 须臾后,河面忽起白雾,腾腾而上,不一会儿工夫便笼罩整条河流。雾气中,一座渡口慢慢出现在眼前,隐隐约约,不真不切。 俄顷,远远的对岸,似有一叶小舟徐徐驶来,见状,林婉一行人便不甘落后地先一步走到渡口前,大抵是还赌着先前那口气,意图争个先。 哪料,急不可耐的几人将将靠近,走在最前头那个正要踏上渡口,却一脚踩了空,险些掉进水中。 后面的晏序川高兴瞧着戏,满眼似笑非笑。 第四十五章 水中波澜 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令几人都心有余悸,直到木舟靠岸,竟也无人敢先踏出那一步。 平安见四人无所动作,眼含无奈,缓缓走到四人身旁,当着他们面走上了渡头。 四人见状,忙也跟了上去,瞧见船头身着蓑衣,头戴斗笠,隐去容貌的船夫,立时抢先道:“船家可否能渡我们过河?” 船夫不言不语,只默默点了点头。 问话人面上一喜,故意般瞥了眼平安,抬脚就要上船,岂料脚下刚起了势,一根竹竿突然挥来,横在他面前,拦住他去向。 他不解其意,转头与同伴面面相觑。 “不花钱就想过河,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身后,慢慢跟来的晏序川一语道破。 听闻这话,他身旁严姓男子赶紧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对船夫道:“我们有钱,你要多少都有。” 船夫动也未动,显然对他手中那些钱财不屑一顾。 晏序川看好戏般抱着胸,“这里可是鬼域,岂会收你这人间货币?”说着,他嘴角扬起一丝戏谑,“我看你们还是合计合计留谁下来抵这过河钱吧。” 他话虽说得吓人,但却不假,鬼域之中,铜臭无用,只怕船夫要的真是活人的生魂。 四人脸色大变,自是谁也不想留下做那买路财,一时踟蹰不前。 河面烟波浩渺,霭霭雾气越发朦胧,渐渐已彻底蔽挡住对岸之景。 平安打量着始终不发一言的船夫,亮出先前所捡的木牌,“我们没有钱财,你看这块牌子可否能抵?” 斗笠下的头颅并未抬起,却仿佛已经看清她手中之物,只见他收回竹竿,侧身微曲着腰,似无声恭请般腾出道来。 这番举动,不光旁人,便连平安自己也生出几分讶异,她垂眸瞧了瞧手中的木牌,不再犹豫,直接迈上了船。 晏序川与霍云希紧随其后,留下渡头四人愣在原地。 竹竿入水,泛起水面涟漪,眼见木舟掉头欲走,林婉眼眸一沉,不想错过此次渡河的机会,倏然出声:“平安姑娘……” 多少人过河,于平安而言,无关紧要,可听到她同意让四人也跟着上船,晏序川的面色却是不太好看。 木舟本就不大,徒然又添四人,便显得格外束脚。 林婉轻声道谢,平安不以为意颔了颔首,原还愤愤不平的三个公子,也因受其恩惠,一改岸上姿态,均左顾右盼,缄默不言。 船上无话,气氛凝结一阵,唯有划水声轻飘飘拂过众人耳畔。 木舟行至河中,两岸都消失在眼前,周遭只剩腾腾雾气,叫人忘却来路去向。 张姓男子细看了看漆黑的水面,突然疑惑发问:“赤水河,赤水河,既带赤字,为何河水却是黑色?” 晏序川轻嗤,“若带赤字河水就该是红色,那苍梧金池是不是里面就该盛满黄金?” 被这般一讥,男子几乎憋红了脸,可终还是忍下了火气,撇头不欲与晏序川相对。 不料这小小的插曲刚过,平静的水面乍起波澜,宛如狂风大作,直晃得木舟不停颠簸,几欲掀翻船只。 众人惶恐无措,只能忙不迭抓紧着船舷,以求不被甩落水中。 平安在晃荡中望了眼仍安然立于船尾的摆渡翁,视线下落,却见翻滚的河水骤然变色,犹如沸腾的血液不断向外散着热气,时而还有森森白骨冒出水面,以空洞无物的眼眶偷觑着船上之人。 赤水河想来便是得名于此。 此般景象,本已骇人非常,不料伴着河水变化,一股腥浊之气随之涌出水面,盈入鼻腔,闻之令人作呕。 一行人忙捂住口鼻,却仍被臭味熏得面露菜色,平安见众人难受得难以喘息的模样,亦蹙了蹙眉,催促船夫道:“可否能快些渡过这里?” 船家闻声,虽不曾开口,但手上动作明显加快了几分,不一会儿工夫,便载他们驶离炼狱般的水域。 河面恢复平静,船身跟着平稳下来,冲天的秽气逐渐浅淡,直至彻底消弥于身后。 正当众人如释重负之际,一缕异香从前方飘来,缓缓弥漫。 香气幽幽郁郁,初闻似花木之气,再闻又似佳人迎面,随微风掠过,犹如软香入怀,引得船上男子心神荡漾。 几人惊讶着这奇香,唯平安宛若事外之人,因她觉察到自己似乎什么也没闻到。 她心中生疑,面上却无甚表情,只将怀里的木牌又掏出来翻看了一下,倒也不知是不是与之有关。 又过了须臾,远处隐隐约约响起女子的轻轻吟唱,那歌声切切,空灵飘渺,萦绕水面之上,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这歌声真是美妙悦耳。”林婉身侧的男子发出赞叹。 话音一落,却见他直勾勾盯着河面,神情呆滞,如同被歌声勾去了心魂,痴痴道:“我要去水里找到她。” 平安暗道不妙,电光火石间一把拉住了欲翻身下河的男子,一掌将其劈晕。 她刚松了口气,哪知抬头一看,发现一船的人皆如他一样,嘴里喃喃着听不清的话语。 她头疼不已,想起怀中木牌,当即又拿了出来,拽住霍云希,放至她鼻尖,不过片刻,便见霍云希凝滞的眼神渐渐恢复清明。 发现木牌的效用,平安不再迟疑,用此法将人挨个唤醒。 至于已经晕倒那个,干脆就让他继续晕着。 一众人意识到自己险些在失去神智时丧了命,心下五味杂陈,再听到那歌声,只觉如催命的咒语,恨不能将耳朵堵上。 林婉再次向平安道谢,而她身边的张公子和严公子亦不情不愿附和了声谢谢。 平安神色淡淡,“不必言谢,救你们只是因为不想让这水里的东西开了荤,一旦叫它们尝到甜头,我们谁也逃不掉。” 听到这话,几人面色几变,纷纷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试图离船外的河水远一些。 再往前,歌声愈渐清晰,仿佛就在他们耳边低吟。 此时,船身四周雾气腾腾的水面忽地泛起一圈圈涟漪,水中似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浮出水面。 第四十六章 歹从心生 水雾弥久不散,不过百尺宽河如同渺无边际,迟迟到不了岸。 悠扬的曲调仍幽幽入耳,却难以抚平外来者内心的恐慌。 平安凝神望着近前的波纹,直瞧见一抹黑色缓缓露出水面——那是人的头颅。 紧接着,一张人面半遮半掩,映入眼帘。 与此同时,歌声渐歇,周遭骤然归以静谧,静得连划水声都不再响起。 船夫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众人的注意力全落在河面之上。 半张人脸,唯露一双剪水眼眸,眼波流转,含羞带怯,尽显初见客来,和羞欲走,却回头,好奇而留的女儿家姿态。 这般出水芙蓉,绣面花姿,便是同为女子的霍云希与林婉也不由心生垂怜,更遑论已然看呆了去的船上男子。 张姓公子痴迷对视着水中人的眼,如同被美色勾去心魂,为挨她近些,竟主动探出了半个身子去,“刚才可是你在唱歌?” 听了这话,她慢慢游近船只,至张公子跟前,不一会儿,从水中传来个空灵悦耳的声音:“你可喜欢?” 张公子直点头,“喜欢,十分喜欢。” 水中人眸染笑意,突然伸出青葱柔荑,覆在男人脸上,蛊惑般开口:“那就留在这里陪我可好,以后我天天唱曲儿给你听。” 男人早已神魂颠倒,任她说什么都只会点头,嘴里不住应着“好”。 眼见人就要心甘情愿入水,平安及时出手,本欲将人拽回来,却不知他半张探入水里的脸看了什么,徒然惊恐万分地胡乱扑腾,木舟因他的动作不停摇晃,平安一时没站稳,遭那水中之物钻了空子,直接从平安手中把人拖进了河里。 平安想要挽救已是不及,只听一阵刺耳的惨叫伴着落水声后,瞬息间,一股股腥红染红了周遭河面。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根本容不得人反应,待其余人醒过神来,只能怔怔瞧着血染的河水,别无所措。 河面再度平静下来,可片刻的安宁之下,仿若能窥见即将到来的汹涌波涛。 少倾,那拖走张公子后便匿入水底的半张人脸再度浮现,她目光楚楚,神态依旧,仿佛先前一切并非她所为。 河中的暗红都未散去,众人见她只余惊惧,哪知惧意一起,便顷刻侵占周身,全因水面接二连三冒出来的头颅,密密麻麻围住了木舟。 她们皆是半露一张姣好的人皮,眼含娇羞,缓缓靠近船舷。 林婉吓得花容失色,望向船夫,声音打着颤道:“船家,快走,快离开这里。” 奈何船夫恍若未闻,岿然不动。 眼看着水下涌出的人头越来越多,晏序川亦不免慌乱,他双手一合,意图动用灵力,岂料几次尝试,发觉指尖无任何反应,急得额角虚汗直流。 “没用的。”平安打断他动作,“你莫不是忘了,来时许渊便说过,赤水河中有灵力禁制,运用不了任何术法。” “那该怎么办?” 想到她先前那番警告,晏序川几乎咬牙切齿,“都怪那蠢货,如此经不住诱惑,自己倒是死得干净,还要累及我们。” 林婉及另一名男子自是听得出他口中所指的蠢货,应是现已尸骨无存的张公子,却哪敢有所反驳,皆低着头默不作声。 平安环顾了一下四周朦胧景象,又瞧了瞧安如磐石的船夫,正要开口,哪知船身一动,她身子猛然左倾,便见逼近木舟几只人面恶鬼同时伸手扒住船舷,显然想将船压翻。 平安眼疾手快,当即抽出匕首,一刀划过,径直割断船舷上的几根手指。 手指滚落船中,滴血未流,霎时化为森森白骨。 失去指头的几只恶鬼发出痛苦的呻吟,纷纷与木舟拉开距离,眼中的羞怯瞬间转为恼怒的凶戾。 它们离不开水,抑或它们上不了船,所以只能围在船边久久无所行动。 总之,这艘船暂是所有人唯一的庇护。 平安一面警惕着水中动静,一面留意着似在渐渐退散的雾气,正色道:“大家尽量坚持到雾散,千万不要被拖进水里。” 谁料她话音刚落,忽一只恶鬼腾空而起,显露出水下全貌,顷刻让众人明白当时张公子的惊恐由何而来。 只见那半张人面之下,便无任何血肉,入眼的只有干尸般的黑色皮包骨架,以及满嘴尖利锯齿。 它企图将霍云希拽下水,好在平安反应及时,抬手扣住霍云希脑袋,向下一压,险险躲过它的偷袭。 霍云希刚起身,道谢的话还未脱口,又见其他恶鬼接连效仿,不断朝他们发起攻击。 船身动荡,几欲侧翻,平安应接不暇,一边要对付恶鬼,一边要与晏序川前后合作稳住木舟,结果一时不察,那严公子还是从她眼皮子底下落了河。 一入水,连叫声都不曾发出,便晕开一摊血红。 再度得手,水中的那群东西消停了一阵,半晌不再冒出头来,隐隐似有收手之势。 平安抬眸一望,方才发现雾气又散去不少,仿佛已能模糊看到两岸之景。 而陆续损失两位同伴唯一还清醒着的林婉,像是吓失了魂,怔怔盯着同伴的血水,良久回不过神。 不想就在此时,水里突地冒出个折返的鬼物,趁其不备,朝她袭了去。 霍云希见状,不假思索地伸手,本想一把将她推开,谁知她看着霍云希,眸色一沉,竟顺势抓住霍云希的手腕,身子往后一仰,俨然让霍云希替代了她的位置。 说时迟那时快,平安立马挥舞匕首挡下恶鬼的利爪,然后一脚将其踹回了河中。 一场有惊无险过后,三人对林婉的举动神色各异。 睨着林婉,霍云希面露不解,却见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连连道歉:“对不起,我当时太害怕了,所以情不自禁……你可有伤着?” 深宅后院待久了的人,岂能瞧不出她的惺惺作态,霍云希并非蠢人,可这般危急时刻,她不欲多去计较面前人到底存了个什么心思,转头看到平安被抓伤的手背,忙问道:“你没事吧?” 平安摇头,微微松了口气,“应当算是过去了。” 伴着她的话音,船夫的竹竿终于又一次划动起来。 第四十七章 幽冥洞渊 待雾散尽,众人方知,原来对岸离他们已不过十来尺距离。 不同于平坦荒芜的鬼哭林,一水之隔的幽冥山危峰兀立,峰峦叠嶂,除去少了些翠色,便宛如连绵不绝的画卷,立在灰穹之下,别有一番恢宏。 没有可着岸的渡头,木舟悠悠驶进一方水洞,才一进去,眼前骤然变暗,就像是洞口处设有一道屏障,隔绝了外间所有天光,无论前望或是回头,都只剩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无人言语,周遭唯有诡异的静寂,岩壁的滴水声一下一下,如同落在了耳里,格外清晰。 平安在身上摸索了一阵,只勉强摸出个能用得上的火折子,正欲拔开盖子,面前突然一亮,只见幽幽白光中映出一张俏丽的小脸——是霍云希。 “夜明珠?”看到她手持之物,晏序川有些诧异。 霍云希颔首,“来太疏前一位朋友所赠,不想还能派上用场。” 说起那位朋友,其实平安也认识,正是现神武骑白金执吾,沈重黎的下属周君生。 可她瞧得出平安应是不想提及以前的事,于是点到即止,并未再往下说。 夜明珠虽然珍贵,但于一众锦衣玉食的富贵公子小姐而言,却也算不上什么稀罕物,晏序川之所以惊讶,是因为他识得,霍云希手中那颗非同寻常,可他到底没有探寻别人私事的癖好,问过就无后话。 珠子的光亮十分微弱,仅也只能照出方寸之间,众人身处大片未知的黑暗,不得不时刻保持警惕。 木舟又行了片刻,突然,船身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剧烈晃荡间,几人急急稳住身子,正不解,霍云希扬起夜明珠望着船尾,惊道:“船家不见了。” 众人随声看去,果见船尾空空荡荡,哪还有蓑衣翁的身影。 鬼域之中,岂有常人? 船夫的凭空消失平安没放在心上,倒是立时借来霍云希的夜明珠,向船下照去,只见船只卡在了两块礁石之间,舷侧木板已撞出裂纹,若强行拖拽恐有断裂进水之势。 她忙又举着珠子往四周看了看,隐约看到前方不远处就有块浅滩,暗暗松了口气,开口道:“看来接下来得我们自己走过去了。” 走过去,即需下水。 之前水下恶鬼吞食同伴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谁又知这附近水里有没有别的怪物? 林婉微颤着,不住抗拒,“我们不可以自己划船过去吗?” “船卡住了。”简单几个字,平安不欲多做解释,拿着夜明珠率先跳下了船,试了试水深,见水位不过自己胸下的位置,才又转头对船上众人道,“水不深,无需泅水。” 听了这话,霍云希与晏序川也纷纷下了水,一通水花声后,黑暗中传来晏序川的轻嗤,“要是害怕,就留在船上好了,反正你这位同伴一时半会儿也醒不过来。” 船里还躺着个早前被平安劈晕的男子,就在林婉脚下,她看着夜明珠的微光正一点点远去,又低头瞧了瞧暗处仍在昏睡的同伴,咬了咬牙,颇有些气愤地踹了他一脚,终是不愿独自留下,跟着翻身下了船。 不料男子因她这一脚从混沌中醒来,正茫然无所适从之际,却见林婉急匆匆跟上平安等人的背影,好似已与他们结了同盟。 经历几番死里逃生,林婉不是傻子,其实在瞧见平安与晏序川的实力后,就生了动摇之心,良禽择木而栖,何况平日里,卫庄四人本就只把她当作能解解闷的好看玩意儿,要说有几分保护她的真心,只怕还不如萍水相逢的平安。 如今四人只剩了一个,还是其中最没用的一个,如何能在危难时刻保得了她? 她知晏序川不喜她,她原以为只是因他瞧不上弱者,可女子本弱,能依附强者而活也是一种本事,她从未觉得这有何不妥。 直到观察了三人一阵,她发觉,霍云希根本与她无异,一样是靠着他人走到了现在,唯一比她好的恐也只有挑人的眼光,恰好在一众人里选中两个格外有天赋的结了盟。 两人明明没什么不同,偏霍云希独受了那般多偏待,不但有平安舍身相救,便连眼高于顶的晏序川危急关头都会选择先拉她一把,这让她如何能不嫉妒。 先前在船上,看到严毅丧生,她顷刻被一时恶念所吞噬,脑子里不断徘徊着一个想法,若霍云希也葬身赤水河,那她不仅少了个对手,说不定还能借此瓦解掉三人之间的情谊,她亦可以成为霍云希。 奈何她太急切了,急切得忘记多加思考,以致手法满是纰漏,反倒留下破绽。 在那之后,她怎会看不出三人对她已然有所防备,甚至不愿多看她一眼。 可她压根不在乎,即便三人不愿再带上她,她依旧会厚颜无耻地跟上,至少只有这样,她才有活路。 平安等人自然察觉到身后跟来了人,是谁不言而喻,却都恍若未见,不去理会。 一行人上了岸,眼前豁然出现三个洞口,皆是一片漆黑,叫人分辨不出里面有什么。 “那许渊说穿过赤水河便能找到幽冥洞,难道这里便是幽冥洞?”霍云希出声,“那聚魂灯是不是就藏在这三个洞里?” 晏序川接话:“却不知道具体在哪个洞。” “每个洞都找一遍,不就知道了。” 这话听着虽天真了些,却也是最直接的办法,晏序川想了想,接受了这个提议,看向平安,“那我们是分头行动,还是一起找?” 平安锁着眉,久久不言,总觉得幽冥洞进得过于轻易了些。 从鬼哭林到赤水河,几经凶险,恶鬼重重,可幽冥洞中竟分外安静,委实叫人心有不安。 见她迟迟不答复,晏序川失了耐心,当即替她做决定道:“这样,我走左边这个洞口,你与她一起随便选个洞口,要是我们都没找到,再一起进最后那个。” 说罢,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往左边洞口走了进去,平安开口想要叫住他,哪知他仿若听不见她的声音般,很快消失在了漆黑中。 第四十八章 一波三折 一路而来,无论是鬼哭林还是赤水河,全都怨气重重,几经波折,险象环生,幽冥洞中,理应不该如此平静。 平安紧锁着眉,凝神注意着周遭动静,出人意料的平和令她生出几分怪异的不安,哪知刚想把这不安说出口,转头发现身旁两人竟莫名争论起来。 “找都还未找过,你怎就知道这里面没有聚魂灯?” “不用找我也知道聚魂灯不可能藏在这般简单粗陋的洞中。” “你这是强词夺理!” “你才是疑神疑鬼,自作主张!” “……” 一个想留,一个欲走,相持不下。 可这般颇为不符合二人平日里风度和端庄的大吵大闹,委实瞧着奇怪。 见两人如同着了魔似的,激烈之处甚至快要动起手来,平安眉头皱得更深,上前正欲劝上一句,怎料因此引火上身,遭两人同时一推,脚下猛地一个趔趄,直接仰倒向了身后的水中。 滩岸边上,水位理应不深,谁知她一入水,便如同掉进了一个深潭,试图挣扎却是浑身无力,只能不断下沉。 透过水面,能看到岸上两道仍在唇枪舌剑的身影,仿若丝毫未觉察到她的消失。 渐渐的,窒息感将她完全吞噬,她慢慢闭上眼,然后猛地一喘气,再睁眼,耳际是林婉的声音: “船,船家不见了。” 随着这句分外熟悉的话,她脑袋不由自主转向了船尾,看到那儿的空空如也,心神一震,她又回到了船上! 平安直接从霍云希手中抢过了夜明珠,看向舷侧的裂纹,又慌忙看了看前方忽明忽暗的幽幽绿光,一时心乱如麻。 如果说她正身处幻境,那她究竟是什么时候中的招? 落水前所经历的过场景走马灯一般在她脑海里闪过,最后,她转头打量了起船上众人,疑上眉梢,这些人是和她一样掉入幻境不自知,还是只是境中虚影? 平安花了良久整理思绪,平息下来后,做了个与先前无异的决定——下船。 离开木舟,不过一会儿,背后依旧传来了水声,应是林婉跟上来的声音。 再次上岸,入目的景象一如既往,堆积成山的森森白骨之间覆满萤尾尸虫,紧接着,晏序川不出所料地开了口:“那许渊说,穿过赤水河就能找到幽冥洞……” 平安细听着他口中与记忆中只字未差的这段话,待他说到“分开找找”时,不等霍云希开口,当即表示赞同:“那我们就分头找找。” 霍云希面露难色,“可是……” “你若害怕,就留在这里等我们。”说着,平安已走动起来。 不想不过片刻工夫,去了另一头的晏序川就传来惊喜的叫喊:“我找到它了。” 平安三作两步朝他的方向走去,却见他扒开一副骸骨,从骸骨身下取出一个黑漆漆的灯盏般的物件。 那灯盏形态古怪,上下有三层,每一层各支出三个烛台,却从主体到分支都粗糙浑圆,不见一丝工匠的用心,玄色的材质也不似铜铁陶石所制。 晏序川正要拂一拂上面的灰尘和附着的几只萤尾尸虫,怎知最上层的烛台忽地动了动,接着其他分支也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蠕动起来。 平安见状,大惊失色,赶紧出手挥掉晏序川手中的东西,那东西落地,瞬间化为几股黑气,朝两人袭来。 平安险险躲避开,一回头,发现晏序川还立在原地,纹丝未动。 她暗道不妙,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几步,与身旁人拉开距离,只见他缓缓转过头来,一双眼散发出与尸虫同色的萤光,直勾勾盯着她,俨然一副盯着垂涎已久的猎物的模样。 “晏序川,你看清楚我是谁。”平安说着话,企图为自己多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 可对方显然听不到她的声音,慢慢张开嘴,犹如失智的猛兽,一下向她扑了过来。 她躲闪不及,被他扑到在地,挣扎间一只手摸到了腰间的匕首,正欲抽出匕首,可看到近在咫尺的龇牙咧嘴的面容,终究还是忍下了,费尽力气一脚踹开了他,起身便掉头欲跑,却不料对方反应也快,追上后一掌拍在她肩头,她再次掉落水中。 又一次睁开眼,还是在船上,林婉的惊呼声依旧: “船,船家不见了。” 几人看向船尾,独平安的目光落在了晏序川身上,黑暗中其实看不清他的脸,可脑子里满是不久前他入了魔的模样。 平安心有余悸,再一次回想落水前的场景,并与第一次的经历做对比,可惜并未找到什么线索。 第三次走流程,为节省时间,她直接下了船,废话也不多说,带着人便来到浅滩上。 这一次,她的注意力放在了霍云希身上,又一次听完晏序川的话,她缄默未言,直至霍云希催促开口:“前面有出口,我们不如出去瞧瞧?” 平安顿觉不对,蹙眉问道:“你怎就肯定那里一定是出口?” 霍云希怔愣片刻,“那里有光透进来,不应该是出口吗?” 闻言,她面无波澜,像是接受了她的提议,“那我们出去看看。” 对此,晏序川明显存着异议,可见平安都坚持了,到底没多说什么,默默跟在了两人身后。 三人向那透着光的地方走去,走近才发现,原来这并不是个出口,而是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小洞汇集成的光束。 可既有天光透入,也表明此处岩壁可能薄弱,兴许能砸出个洞口来。 平安抬手摸了摸了透光之处,指腹将将覆上,便有石屑接连掉落,似已软绵风化。 她没有犹豫,当即从脚下寻了块石头,重重敲在了岩壁上,不过两三下,面前的岩壁轰然坍塌,于三人面前露出个洞口来。 洞里却是奇怪,虽有光透过来,但望进去蜿蜒曲折,一眼看不到头,似乎并非通往外面。 三人相视一眼,终还是决定进去瞧瞧,于是一起进了洞,岂料没走出几步,突然什么东西从他们头顶掉落下来,在他们脚前几个翻滚后,停下。 平安定眼一眼,顷刻大惊失色,那是本该躺在船上的那名男子的头颅。 第四十九章 陈年旧怨 刺目的猩红滚出一路血迹,那像是被生生咬断的头颅之上,一双盛满死前恐惧的眼睛大睁着,直勾勾盯着平安。 这般景象,始料未及,正当她怔愣之际,头顶忽又传来响动,细微的“吱吱”声入耳,仿佛牙齿交错的摩擦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 平安缓缓抬起脑袋,豁然看见栖伏在她头顶岩壁上的庞然大物。 那怪物生得极其古怪,玄铁般粗壮的蛇身之上长一颗形似老虎的脑袋,巨大的獠牙撑开血盆大口,流出一股股粘稠的的涎液滴落在她脚边,如同看待盘中餐似的看着她。 她心下一沉,转头刚欲让身旁人往回走,却哪知两侧竟空空如洗,明明和她一起进来的两人全然不知去向。 头上,磨牙声伴着一阵阵来自喉腔的低沉嘶震越发急促,危险一触即发,她显然已没时间顾虑其他,只得一面警惕地望着头顶,一面小心翼翼朝后退,退到第三步时,平安立马掉头,以最快的速度往洞口处跑去。 不料那怪物反应极快,见她动作,霎时也在她头顶游动起来,庞大的身躯瞬息间将她超越,然后于洞前吊出半个身子,拦截住她去路。 平安见状,脚步却未停,直等她距离洞口不过一尺距离时,虎头迅速扬着利齿冲她袭来,平安甩身撞向左侧岩壁险险躲开,与此同时,她眼疾手快地抽出匕首,对着再次发来攻击的怪物眼睛就狠狠刺了下去。 可惜,未得手。 那怪物格外机警,电光火石间扭头避开了利刃,附着在岩壁上的蛇尾落地,一下朝她卷了过来。 平安翻身一滚,只觉身侧的地面猛地一震,尘土飞扬,若被这一尾击中,只怕五脏俱裂。 她心有余悸,趁着它还来不及回过头,赶紧抓着匕首连走带爬跑出了岩洞,可不待她喘口气,一回望,只见那怪物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她窜了来,速度之快,几乎容不得她反应。 尖利的獠牙对准着她头颅,仿若下一刻就能要了她的小命,平安准备认命,谁知预想中的头破血流并没有发生,那庞然大物径直穿过她的身体,紧接着便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平安惊疑,下意识回头望向岩洞,却见那只刚才在她眼前消失的怪物又出现在洞口,正虎视眈眈瞪着她,徘徊不前。 原来它出不了洞。 平安缓缓松了口气,环顾一圈四下,依旧没看到霍云希和晏序川的身影,异常安静的水洞中,唯有那艘木舟安然停在原处。 想起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平安疑上眉梢,抬脚走回了船只处,见里面空无一人,神色不由一凝。 这幻境真真假假,竟让她找不出丝毫破绽。 她拧了拧眉,正欲上船整理整理思绪,突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平安姑娘,你怎么又回船上去了?” 平安闻声转头,便瞧见刚还空空荡荡的岸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个纤细的黑影。 她心思一转,放弃了上船,折身朝那黑影走了过去,边走边问道:“你一直在?” 黑影点了点头,“我一直都在。” 她慢慢靠近,透过萤尾尸虫的绿光,看清了对方的面容,在离对方半尺之距悠悠驻了足,面无波澜道:“那你可有看到其他人?” “其他人?”林婉面露疑惑,“他们不是和你一起进了洞?” “说起来,他们人呢,怎就只有你一人出来了?” 说这话时,她还特意转向洞口方向,洞前的怪物呲牙烈目,她却仿若未见,看了一眼后,收回目光,神色如常。 平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又徐徐开口:“除了霍云希和晏序川,你就没见过别的什么人,例如说,那个本该躺在船里的你的同伴,姓徐还是许的公子?” “他呀,”林婉一笑,“他应当还在船上没醒吧。” “可我刚才好像看到他了,就在那岩洞里。”说着,平安嘴角微微一勾,“你可需要我带你去找他?” 话音一落,平安突然抽出匕首,挥手便向面前人刺了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对方面色无任何变化,双腿却迅速腾空而起,一退便是几尺之远。 一招偷袭落空,平安收势,冷声道:“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她蓦地大笑起来,随着笑声,那身影骤然一变,从林婉变幻成蓑衣船夫的模样,“你真不知道我是谁吗?” 嘶哑的嗓音听着有几分耳熟,平安蹙了蹙眉,“若是冲我来的,大可不必如此装神弄鬼。” 鬼域之中无活物,可她看得出,眼前此人绝非恶鬼。 “你还是这般狂妄自大,如从前一样。”说罢,他迈开步子,一面向她走来,一面摘取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分外熟悉的脸——许渊的脸。 但他并非许渊,或者说并非她平日所见的许渊。 听他提及从前,平安既惊讶,又不解,难道是她曾经得罪过的人? 但自她重生后,素来安分守己,远离是非,何曾得罪过什么人,能引得对方不惜跟入太疏宗灵测之境来追杀她?除非,他是冲着原主来的。 关于原主身前之事,据玄乌口中所说,倒的确是霸道得紧,会得罪人的性子。 思及此,平安看着越靠越近的男人,试探性问道:“所以,你意欲何为?” 他嘶哑的声音沾染上一抹邪戾,“自然是,杀了你,报仇。” 平安不着痕迹退了两步,一只脚已踩入了水,“要报仇至少也得让我知道我何时冒犯过你吧。” 不料她这话一出,男人周身戾气徒增,大喊道:“你忘了我,你竟然敢忘了我!” 平安一怔,却发觉周遭景象随他的怒火开始快速变换,由昏暗的水洞到赤水河,再到鬼哭林,客栈,袁府…… 宛如时间倒退,她的所经历的一切走马观花般从她眼前一闪而过,直到停在了一处断崖边。 这断崖她记得,就位于不姜山上,她偶然去过几次。 可一细瞧之下,又觉得有几分不同,正疑惑,却又听闻对方道:“殿下,你怎能忘了我。” 第五十章 缺失记忆 一声“殿下”令平安如临雷殛,哑然失声。 他竟识得她。 可她却对他没有丝毫印象。 她自来不是个喜招惹是非的性子,即便做圣女时,她行事也不敢太过恣意妄为,只因收养她的前圣女曾多次告诫,世上没有永恒的尊贵,万事需为自己留条后路。 纵然那时,以她的立场的确会得罪一些人,但那些人多是与她政见不合的图利之人,还远不到得知她没死要追杀她的地步。 平安瞧着他眼中的暴戾,谨慎地又后退了两步,直踩到了悬崖边缘,几粒石子在她脚下逐落断崖,瞬间不见了踪迹。 万丈深渊,一着不慎恐是万劫不复。 这幻境虚虚实实,摸不着规律,她到底不想以身试险,神色一凝,回头道:“你是侍神殿的人?” 男人不作回答,只一步步挨近她,脸上的神色变化却已昭然若揭。 平安暗暗捏了捏匕首,一通回想,仍没什么头绪,不由心一横,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 “你是如何知道我没死的,沈重黎告诉你的?”她继续开口,问话是假,转移注意力才是真。 男人闻言,面上明显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平安见状,当即抓住机会,抬手便将匕首捅向他胸口。 不料男人眼疾手快,一把擒住她持利刃的手,反手扣于她背后,与此同时,再猛地掐住她脖颈,发了狠般切齿道:“你觉得你还能用同样的伎俩再杀我一次吗?” 平安呼吸一窒,难以喘息,哪还有心思去分辨他话里的含义,另一只手扒扯了一阵扼住喉咙的大掌,发现徒劳无功,她双眸泛红,哪还顾得上赌约不赌约,正欲召唤自己的灵器,谁知对方手上力道忽然一松,可容不得她喘上口气,只觉握住匕首的右手一空,紧接着,只见面前人冷冷一嗤,她心口顿然一痛。 她低头瞧了眼插在自己胸前的匕首,尚未反应过来,肩膀又挨上一掌,直接掉落悬崖。 失重下坠的瞬间,呼啸的风伴着一个声音传入她耳际:“我要让你尝尝我所经历过的一切。” 平安叫苦不迭,她何时做过杀人毁尸这般缺德的事,她严重怀疑男人是认错了仇人。 奈何没给她伸冤的机会,胸腔的疼痛正一点点剥离她的意识,她缓缓合上眼,料想大概再睁眼时,应就回到了太疏宗,以失败告终灵测。 即便十分不甘心。 却哪知,随之而来的并非触底带来的粉身碎骨,而是一股冰冷的水包裹住她僵硬的躯体,入水的一瞬间,脑子如炸裂般不断涌入一些陌生的记忆片段—— 两道身影,朦胧模糊,唯对话声勉强能听清一二: “你可否替我去一趟清墟,替我……办一件事。” “清墟乃邪魔禁地。” “我知。”女子声音染上几分无奈,“所以我才找上你,如今也只有你能帮我这个忙。” “殿下,”男人无比温柔道,“您明知道我从来无法拒绝您的任何请求。” …… “他从清墟回来就已经走火入魔,不能再将他留在神殿。”仍是那女子声音。 “可他毕竟是为了你才……” “为了我?难道只是为了我?若不是那几个老匹夫做事不干净,我何需叫他去铤而走险?你莫忘了,这件事跟你也脱不了干系!” “那你意欲何为,要他死?” “没有别的办法,此事一旦暴露,莫说你我,便是整个神殿都要受牵连,高高在上的侍神殿竟是圈养邪魔的摇篮,以后谁还敢信你这神权神威,你也不想看着自己辛苦的经营一朝毁于一旦吧。” “也唯有你能如此铁石心肠。” “我自然也是于心不忍,不过正好可交由那人来处理。” …… “原来我不过是你手中可用的一枚棋子。” “能成为我的棋子,你应该死而无憾。” “殿下,有朝一日,你可会后悔?” “我想永远不会有那一日。”女子说罢,拔出短剑,伸手将人推入深渊。 最后一幕在她脑海中定格了一会儿,下一刻,一种无法言喻疼痛席卷了她全身,每一个角落都不被放过。 那感觉很轻,却很深,随后,她的意识里出现一处空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逐渐流失,她无助且迫切地想要抓住,可毫无办法。 不过多时,一股淡淡的恐惧袭来,平安猛地睁开眼,入目便是恐惧的来源——她还在幻境中,男人就站在她身旁。 “想起来了吗,想起我是谁了吗?”他道。 平安启唇,发出脆弱暗哑的声音:“刑渊长老,原来是你。” 据她所知,侍神殿中,因走火入魔而被诛灭的只有六长老刑渊。 水中的零碎记忆再度涌来,任她如何拼凑都无法窥见其全貌。 平安知道她丧失了一部分记忆,可那都是些死前记忆,对于早已陨落的刑渊,她不曾觉得自己与他有过太深的牵扯。 两人素来没什么交集,他死时,她刚继任不到三年,与他也不同其他长老那般针锋相对,唯一有记忆的便是他陨落之时,由自己亲眼见证。 也是这段记忆,与刚才那些片段有所出入。 她分明记得,那日是他突然在神殿中入了魔,几位长老联合起来都没能将他拦住,而他趁乱掳走了平安。 平安以为他会痛下杀手,不料他将她带到自己平日闭关的草屋,拿出一柄长剑,央求她了结了自己。 平安怔怔握着剑,看到他时而清醒时而疯癫的模样,不同于她曾镇压的全然没有神智的那些邪祟,她动不了手。 她搜索脑海里所有关于邪魔附体的记载,企图找个办法帮一帮他,可没等到她找到办法,他再次失智,蓦地朝她发起袭击,平安躲闪着,不停喊着他的名字,好不容易唤回一点他的神智,却不料他直接扑上了她手中的利剑,自己了结了自己。 平安颤抖着正欲松开剑柄,不想这一幕恰好让赶来的沈重黎瞧个正着,为此与她生了嫌隙。 尽管那些片段似来自她记忆深处,平安却仍不相信那是属于她缺失的记忆。 第五十一章 逃离鬼域 平安翻身爬起来,垂头瞧了眼仍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咬着牙,忍痛一把将其抽出,反手握在手中。 伤口处鲜血直流,可如她所料,除了疼痛,她并不会死去。 她轻轻嘶吟了几声,勉强敛去面上的痛苦之色,平静道:“刑渊长老,好久不见。” 见到本不该见到的人,平安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镇定。 当年关于六长老入魔之事,侍神殿以最快的速度封锁了消息,一番彻查后,也只归结于练功导致的走火入魔。 现在看来,若那些记忆片段属实,事情就远没有想象中的简单。 刑渊真正死因,去清墟的目的,以及她是否就是那女子,都如一团乱麻压在她心头。 平安本不欲再多管神殿之事,可如今状况祸及自己,她显然也无法独善其身。 眼下,知情者之一就在面前,她觉得自己势必需要借此问个明白。 听到她的话,男人微不可查皱了下眉,“何必与我这般客套,你只怕没想到还会再见到我吧。” “确实没想到。”平安捂住流血的伤处,抿了抿渐渐苍白无血色的唇,“一个陨落多年的人突然死而复生,我想不光是我,侍神殿其他任何人知道都会惊讶。” “死而复生?”男人如同受到刺激,眼中的暴戾再起,一把又扼住她喉咙,“我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如果也能称得上是复生,那不妨也让你试试?” 平安微踮起脚尖,尽量缓和他的力道,让自己好受一些,再去细细分辨他的话,哑着嗓子道:“你这副模样难道也与我有关?” “不就是拜你所赐?”男人狠厉地收紧手上力道,“被镇压在清墟这些年,你可知道我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蔓延的怒火迫得平安近乎窒息,她忙挥出匕首,趁其分神闪躲之际,一把将人推了开,然后退身猛喘了几口气,剧烈呼吸牵动胸前伤口,疼得她额角冷汗涔涔。 终于平息下来,她正色道:“你总说是我害了你,可好歹得让我知道我是如何害了你,当年走火入魔的人是你,让我动手了结你的人是你,最后自己扑到了我剑上的人也是你,我何其无辜,要受你如此冤枉!” “这里只有你我两人,你装出这副委屈模样给谁看?” 她蹙眉,“我确实忘记了一些事,我知道你恨我入骨,可杀我之前,至少让我做个明白鬼。” 奈何男人对她的戒心委实太重,闻言冷冷一哂,“你觉得我还会再信了你的鬼话?” “无需再拖延时间,你的那些同伴现下恐都困在我的幻境中,自身难保,没有人能救得了你。” 说着,他再次朝她而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那么轻易就死了,那太便宜你了,至少得先让你尝尽皮肉之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平安不住后退,直被什么东西绊了下,她回头一瞧,只见身后盘踞着一条巨蟒,视线往上,看到其头颅,俨然便是先前那只虎头蛇身的怪物。 她掉头就跑,可没出两步,一只只庞然大物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将她团团围住。 这些怪物皆身形奇特,像是由各种动物肢体拼接而成,没有一只是正常动物的形态。 平安心如击鼓,终究双手一合,刚感觉左额泛起微烫,忽受背后一掌,直接将她拍出数尺远。 承这一掌,平安只觉五脏六腑俱裂,吐出一口鲜红,彻底失了气力。 隐约间,她看到一个身影靠近,随后,来人蹲下身,抓住她的手腕,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差点忘了,你身上还有一道保命符,这东西于你无用,就算是死,你也得留下来陪着我。” 一听这话,平安心尖一颤,想要反抗,却使不出一丝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施法,一点点剥离去她手掌中的那道法印。 她动了动唇,发出微弱的呻吟,终在法印完全剥离她身上那一刻,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失去意识的瞬间,她坠入一片虚无的混沌,漫无边际的黑色将她侵蚀,又于一道白光中将她吐出。 她不知道自己如此往复地经历了多少次,或许不久,或许过了很久,直到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都昏睡了这么久了,为何还不见醒?” “毕竟伤得太重,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是霍云希和晏序川。 “那幽冥洞中的心魔实在歹毒,竟将她折磨成这般样子,还好你反应及时,破了他的障眼法……” 听着愈渐模糊的交谈声,平安努力睁了睁眼,可惜眼皮如千斤大石,压得她根本掀不开,慢慢的,她又一次失去知觉。 再醒来时,入目的是花纹繁复的绫罗帐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侧过头,细碎的日光透过镂空的雕花窗户洒落进来,一间精致闲适的女儿闺房映入眼帘。 看来她已经出了幽冥鬼域。 脑子里思绪翻涌,却都暂无解答。 她缓缓撑起半个身子,顿觉浑身上下,每一处都疼痛不已,尤其胸口。 她低头撩开胸前的亵衣,却见心脏处皮肤完好,不但没有伤痕,连一丝红斑都未有看到,可痛觉却附之入骨,稍微动一下都叫她难以喘息。 她咬了咬牙,掀开被褥,正欲下床,便在此时,房门被推了开,一个端着药碗的倩影走了进来。 见她醒来,霍云希喜不自胜,“平安姑娘,你终于醒了。”说罢,瞧她动作,忙放下药碗将她又摁回床榻,“你要拿什么告诉我,我替你去拿,你现在还虚弱着,要注意休息,莫急着下榻。” 平安怔愣一瞬,开口发出沙哑的声音:“我睡了多久?” “半月余,我们昨日刚到的袁府。”边回着,霍云希将药碗递至她跟前。 闻着苦涩的气味,她皱了皱鼻,接过一口闷下,才擦了擦嘴,继续问道:“我是如何出的幻境?” 话音刚落,门口蓦地又闯进来一人,看到醒来的平安,先是诧异了片刻,紧接着面色一沉,凝重道:“出事了,柳氏死了。” 第五十二章 祸事连连 “她怎会死?”霍云希惊道。 “尚还不知缘由。”晏序川剑眉微皱,“只今早被府里的下人发现在房里自缢了。” 柳氏的死讯来得突然且蹊跷,平安只觉脑袋嗡嗡的,一时理不清头绪。 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一个重要人物来,忙问道:“许渊何在?” 房内二人相视一眼,回她:“许渊应当还没回府。”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霍云希徐徐解释:“那日我们从幽冥鬼域出来,许渊拿到聚魂灯便说还缺一样重要的物件,需要他亲自去取,然后就同我们分开了。” “那你们可有发觉他有何异常的举动?” 霍云希略略一回想,复答:“没瞧出什么异常,不过他在看到我们走出鬼域时,似乎有些惊讶,但也没多问。” 看来那许渊或是知道刑渊的存在。 平安凝神,又开口:“你们在洞口遇到了什么,又是如何找到我的?” 她那时被困于幻境,连太疏宗给的保命符也被取走,刑渊岂可能轻易放过她? 若如刑渊所说,他们二人只怕自顾不暇,怎还有机会及时救出她? 晏序川细述起当时情况来,从船驶进水洞,到霍云希拿出夜明珠的经过都与她记忆中无二致,可说到萤尾尸虫的亮光时,他拧了拧眉,“……转头却发现你们都消失了,后来我下了船,试图找个出口,可刚上了岸,那些闪着绿光的虫子纷纷朝我扑来,食我血肉,我唯有躲进水里才得以免受它们袭击。” “在水里泡得久了,我想着也不是办法,就想回头试试那木船是否还能用,原路返回,先出了水洞再说,没想到还没到船边,水里也冒出些黑乎乎的奇怪东西,逼得我只能躲在船上,动弹不得。”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跟我说眼前一切都是心魔设下的障眼法。” “一个声音?”平安诧异。 晏序川面上亦有些困惑道:“那声音很轻很淡,就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但又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我就是依照那声音的指示破除了障眼法。” 平安转向霍云希,“你也是如此?” 霍云希却摆首,“我没听到什么声音。” 晏序川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但却是她闯入了困住你的幻境,将你救了出来。” 平安面露惊讶,这才察觉到原本灵识未开的女子身上竟已萦绕着一股微弱的灵力,虽浅淡了些,但好在是入门了。 她顿时一哂,“何时激发出的灵力?” “便是在幽冥洞中,我急着想要破除障眼法,没料到误打误撞就成功了。”霍云希赧颜垂下眉眼,似有几分不好意思,“其实能救下姑娘还是要多亏晏公子,是他耗尽灵力打开了幻境入口,我才得以进去及时找到姑娘你的。” “我只不过出了点力,入口却是你找到的,人也是你带出来的。” 霍云希越发难为情,“误打误撞罢了。” 见她说罢,也未具体说出自己遇到了怎样的危境,平安只当她是谦虚,注意力落回正题:“你们对上刑……那心魔了?” 魔化的刑渊她是见识过的,以二人的力量应远不够与他抗衡才对。 “没有。”霍云希摇了摇头,“说来也奇怪,我找到姑娘你时,那幻境中的怪物忽然之间全都静止不动了,也没伤我分毫。” 闻言,平安陷入沉思,难道是太疏宗的人从中干预了? 灵测会试过程太疏宗的人不可能不关注,会试中有心魔闯入,这事可大可小,他们若派了人进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一席交谈后,她渐渐理清了思绪,却仍还有一件需确认的事——魔化的刑渊是否也逃出了鬼域。 思及此,她再次掀开被褥,欲下床,谁知刚起了动作,周身的疼痛加剧,险些没扶稳跌下了床。 霍云希见状,忙又将她按了回去,紧张道:“都说了你需要好好静养,不宜乱动。” 平安嘶吟着一笑,“我身上哪有伤?” 她身上的确不见伤痕,霍云希却知道她当时伤得有多重,寻到她时,她身上的衣衫几乎被鲜血染得不见一处干净的地方,想要扶起她都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出了鬼域后,她周身的伤口虽消失了,但那血染的衣裳仍在,历历在目。 霍云希神色微黯,声音跟着沉了沉,“总之,我会在这守着你,在你完全恢复之前,不能随便下榻。”不容拒绝的语气。 晏序川在一旁笑着出声:“你都不知,她这一路有多紧张,生怕你醒不过来,我看你就安心养伤吧,柳氏那边的情况我会留意着,无需你操心。” 平安无法,只能躺了回去,哪知头一挨上枕头,便觉得浑身乏力,慢慢的,一股困意袭来,就又合上了眼。 昏昏沉沉中不知又睡了多久,她在口干舌燥中醒来,却见外面已然入夜。 房内燃着一点昏黄的烛火,平安的视线寻着光源而去,只见檀木桌案上,一根白蜡熔去了一半,而火光之下趴伏着一人,正是说要守着她的霍云希。 平安哑然失笑,坐起身子,感觉痛感已不似早前那般严重,便悄悄下了床,刚从椸架上取了件长衫披在昏睡在桌案前的人身上,提起旁边的茶壶正要给自己倒杯茶水,不料外间骤然响起一阵敲打吵闹声,直将人从睡梦中吓醒过来。 睁开惺忪睡眼,霍云希看到身旁的平安,诧异道:“你渴了吗,怎地不叫醒我?” 平安想说自己手脚还能用,耳畔却不断传来屋外的响动,她转头,瞧见外面不一会儿工夫就已灯火通明,似发生了什么大事,便放下茶杯,直接开门走了出去。 刚踏出房门,旁边屋子里晏序川也恰好走了出来,两人相顾一眼,心照不宣,晏序川立马拉住一个急匆匆的袁府仆从问道:“发生了何事?” “梦溪阁,少爷的书房走水了。” 平安忙问:“那你们少爷可在里面?” “听前院说,少爷就是被困在了火里,这不才要我们赶紧去帮忙。” 闻说这话,两人神色同时一沉。 早上柳氏才出了事,这夜里袁弘璋就跟着出事,世上哪会有这般巧的事? 第五十三章 丧子之痛 仆从说完,又叮嘱他们二人早些歇息,就急急忙忙离开了。 平安从日间躺到此时,本就睡饱了,这会儿哪还有歇息的心思,转头瞧了眼晏序川,便知他所想定与自己不谋而合,心照不宣地一起出了廊檐。 走出没几步,她想起霍云希来,回头看到对方正迈出门槛,要跟上来的模样,阻止道:“你就莫去了,我们只过去看看情况,你回屋休息着。” 霍云希许是还有些迷蒙,闻言竟十分听话地停下脚步,缓缓应了声好。 二人随人群赶到梦溪阁,尚未靠近,便见不远处滔天的火光照亮了一大片黑夜,扑面而来的风中都似夹杂着一股呛人的烟气与灼热。 待他们走近了些,只觉那旺盛的火势犹如张开的血盆大口,吞噬天地般,逼得人难以再往前。 身旁满是忙碌救火的袁府下人,空气中跳跃着“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仿佛是将一盆盆水吞下肚的餍足叹息,久久不停。 观望了一阵火况,平安沉声道:“这火不对劲。” “有何不对劲?”晏序川看向她。 “你细瞧那边,”说着,平安抬手一指,“书房旁边的耳室只有一半在火里,再看它周遭的建筑,虽均有不同程度的灼烧,却都没有没有蔓延开,这火烧得如此之旺,竟丝毫不殃及别处,不觉蹊跷?” 晏序川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这火只针对袁弘璋?” “可又是谁要害他?” 他话音才落,一旁隐隐约约传来一通哭喊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袁老爷与几个年轻妇人就站在大火前面,急得哭天抢地。 两人上前,正处在丧子之痛中的袁老爷却哪还空理会他们,一会儿大骂下人无用,一会儿老泪纵横地喃喃:“我的璋儿,我的儿啊……” 袁家子嗣稀缺,袁老爷风流半生也只留了袁弘璋这么个香火独苗,如今一把火烧走了心尖宝,只怕一时半会儿是缓不过来了。 平安视线一移,落在袁弘璋的一名妾侍身上,出声打探道:“这大半夜的,袁公子为何会在书房里待着?” 那妾侍瞧了眼二人,一面用手帕抹着泪,一面回:“袁郎他近日来总说自己烦闷,时常会来梦溪阁小坐,偶尔也会夜宿在此,今日想来是因夫人殁了,心情不佳,从午时就一直待在梦溪阁直到现在,不想怎么就突然起了火……” 说到最后,她哭腔难止,泣不成声。 “房里就只有他一人?”平安面露疑惑,“怎会没人察觉起火了?” 妾侍擤了擤鼻子,梨花带雨,“他每回进了梦溪阁都不让人跟着,说是要一个人在里面静一静,听说今日还对守在门外的几个小厮大发了通脾气,将人都轰了走,不然也不至……” 见她越说越伤心,平安酝酿了几句安慰的话,却因她一阵阵幽咽的悲啼声堵在了喉咙处,倒是晏序川及时开口道了句节哀。 辞别主人家,两人逆着火光回往客房,途中,平安问身旁人道:“此事你怎么看?” “柳氏才刚自缢,袁弘璋紧接着也葬身火海,委实难以让人觉得这两者之间没有关联。” 平安赞同般点了点头,“那你觉得是谁在从中作梗?” 晏序川沉吟片刻,复又开口:“柳氏我无从知晓,至于袁弘璋,要对他下手只需知道他的动向,再在他房里做手脚即可,依那妾侍所说,今日他发脾气赶走下人一事恐怕早就传遍了整个府邸,知道这事儿的人恐都有嫌疑。” “却不是人人都有害他的动机。”说罢,平安嘴角泛起一丝冷意,“说起动机,我倒想到一人。” “你难道想说是……”晏序川立马否定道,“不可能,先不论许渊是不是真的与那别院惨死的冤魂有关系,就算有,他如今都不在府里,如何能隔空害死两条人命?” “他即便不在府中,也有那个本事。” 晏序川仍不以为然,“正如你所说,他有那个本事,那他想要寻仇,大可直接一把火将这里烧个干净,何必大费周章地在袁府周旋这么久,又何必劳心劳力地去寻聚魂灯?” 说着,他眸色一沉,“何况我总觉得他与那柳氏的关系不简单,不至于为了报仇件无辜的妇道人家也牵扯进去。” 平安欲言又止,倒也不好将刑渊之事与他细说,只要联系起刑渊的存在,许渊留在袁府有一层原因就是冲着她,至于还有没有别的缘故,尚未可知。 她若有所思,“或许我们猜想的方向本就不对呢?” 晏序川一脸困惑。 “如果柳氏真的是自杀呢?”平安拧了拧眉,“虽还不能肯定,不过等明日火灭了,总会找到点蛛丝马迹。” 如她所料,熊熊大火直烧了一整夜,到了天明,才将将熄灭。 昔日里富丽堂皇梦溪阁,一夜之间只剩下焦土灰烬,袁弘璋的骨灰和在其中,被风一吹,四处飘散。 袁老爷看到这一幕,直接一口血喷涌而出,当场晕死过去。 平安打开房门时,路过的下人仍似昨夜那般行色匆匆,却又都噤若寒蝉,安静得大气不敢出,相比往日更加死寂。 此时虽已过辰时,天色却不见大亮,头顶被一层层灰蒙蒙的乌云笼罩了去,见不到一丝日光。 便是在这灰沉中,晏序川从远处朝她方向走了来,刚刚挨近,就把梦溪阁的状况与她细细道了遍。 平安听后一哂,“你竟这么早就去打探消息了?” “我混在善后的下人之中,将那尺椽片瓦四周都来回探了个遍,根本没寻到设过法阵的痕迹。”她挑眉,“我就说那许渊出府这么些日子,即便再能算,也算不到就在昨日袁弘璋会出现在梦溪阁吧。” 平安不疾不徐,“除此之外就没发现点不寻常之处?” “倒是有一件。”晏序川正色道,“我细瞧过袁弘璋身死之地,据下人们所说那处应该挨着书阁,与休息卧榻相隔甚远,可见他生前应该不是沉睡的无意识状态,至少起火时有过挣扎,他们还在他未烧尽的遗骨旁找到几颗完好的佛珠,好像是柳氏生前常戴在身上之物。” 平安波澜不惊,“看不出他对柳氏还有几分真心。” 晏序川话锋一转,“还有个消息,许渊已经进府了。” 第五十四章 别有用意 许渊一早回府,这会儿恐已去面见袁老爷。 下人晚了些时辰送来朝食,晏序川将就着留在了平安房内,霍云希听及袁弘璋的死状,不由唏嘘,“真是因果循环,当年袁家先祖挫骨扬灰许翰林时,不知可有想过日后他的子孙也会遭此一难。” 晏序川不以为然,“都是人心使然,何谈因果?” 话音刚落,外面云翻雾涌,乍然起了一道惊雷,豆大的雨珠霹霹雳雳就砸了下来,将弥漫了一夜烟尘清洗一空。 两人皆因雷声望了望门外,回过头来发现只平安呆呆看着桌上点心,似出了神。 霍云希瞧她面前的大半碗茶汤都快要凉透,开口唤了她几声。 平安在叫喊中渐渐回神,耳畔的落雨声从模糊到清明,她放下竹箸,莫名喃喃一句,“应该快来了。” 霍云希不解其意,一头雾水,“什么快来了?” 平安未答,远远的雨幕中却急匆匆走来一人。 是常跟在袁老爷身边的一名小厮。 只见他上了台阶收了伞,左右拍了拍身上的雨水,这才弓着腰踏进门槛传话道:“几个客人,我们家老爷有请。” 袁家一天之间连殁了两人,儿媳刚走,儿子又跟着去了,袁老爷如今只怕根本没心思再管别院之事。 平安也没急着起身,哂笑道:“是袁老爷请我们,还是许大师请我们?” 小厮闻说这话,明显愣了一瞬,“小的只是替主人传个话,几位客人去了便知道了。” 见他说完就一直弯着腰在门前候着,俨然要候到他们动身为止。 晏序川转向平安,“不去?” “去。”她就等着那人上门,怎能不去? 三人各取了把素色油纸伞,随着那小厮出了门。 这场大雨下得又急又快,虽撑着伞,没几步还是把身上淋湿不少。 一行人路过一处凉亭时,遇到个被下人领着的粗衫老翁同他们擦身而过。 晏序川的目光在过去的两人身上多停留了一阵,复才说道:“那便是柳氏的生父。” 闻言,霍云希颇有些惊异地转头也多望了两眼,“好歹是和袁府结了姻亲,瞧着却也太朴素了些。” “自柳氏嫁入袁家,就少与娘家往来,说是为了避免闲言碎语。” 平安蹙了蹙眉,“是柳氏这般想的?” 晏序川摇头,“是袁老爷这般指示的,当年柳氏入门后,他派人送了一笔钱给柳家,想让柳家与柳氏断绝关系。” 霍云希瞠目结舌,“这是娶媳妇还是买媳妇,柳家人收了?” “没有,”晏序川一面留意着脚下水洼,一面答,“柳家夫妇都是老实人,虽没收那钱,但为了柳氏,也有意避着见面,一来二去,柳氏就不再回去。” 细品了品这席话,霍云希若有所感,“我突然能理解柳氏为何要寻短见了,丈夫风流成性,娘家还与她不相往来,难怪她想不开。” 平安却抓了个另一个点,“云来镇上下谁不知柳氏出身?既已结了姻亲,再说避人口舌未免牵强,那柳家夫妇若真为柳氏好,就该知晓这么做反倒让柳氏授人以柄,落得个不孝的名声。” 说罢,平安拧眉又问:“关于袁老爷给柳家送钱这事儿是那柳家夫妇亲口说的?” “并非,我是听柳家附近的街坊邻居说的,具体由谁传出无从知晓,不过那片街坊小巷的人好像都知道这事儿。” 答完,晏序川约莫也觉得蹊跷,疑上眉梢,“袁老爷如此看重家族颜面,就算一时糊涂做出这种事理应也不会留下话柄,虽然传言未必为真,但柳氏少有回娘家探望却是不假。” 平安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关节,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贼喊捉贼,可有听过?” 两人听言皆是一愣,“她图什么?” “袁老爷最看重什么,她就图什么。”说着,她将前头的伞檐略抬了抬,任天光照出阴影下的整张脸,“你们也无需困惑了,很快就有人会主动为我们答疑解惑了。” 而这解惑人也恭候他们多时。 小厮将他们带到袁老爷的房前,于廊下又做了一番搁伞拍雨水的动作,才轻轻推开了门,请他们进去。 平安不疾不徐,有样学样,也慢条斯理搁下伞,拍了拍两肩的水珠,最后在晏序川催促的眼神下缓缓踏过门槛。 一进屋内,一股浓浓的沉香扑面而至,香气之中,似还夹着一丝别样的气味,平安细嗅了嗅,隐约分辨出是血腥味。 身后的房门再度合上,房内窗户紧闭,隔去门口的天光,眼前只剩昏暗。 众人的目光移向床榻,只见床上躺着一人,被幔帐遮了面容,瞧不出睡着与否。 除此之外,不见他人。 平安生疑,慢慢走到床边,叫了声袁老爷,奈何床上之人恍若未闻,无甚反应。 她越发奇怪,矮下身去,正欲探一探幔帐内的呼吸声,忽地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几位小友久等了。” 平安转头望去,便见蓦地出现在她身后的许渊。 她直勾勾盯着他,容貌未变,神态未变,可之前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却不复存在,看来刑渊已不在他身上。 平安退离床榻几步,淡淡问道:“不知许大师寻我们过来所谓何事?” 许渊一笑,开门见山:“实不相瞒,在下想请几位小友帮个小忙。” “许大师当初可只说让我们帮忙取聚魂灯。”晏序川冷冷出声,“幽冥鬼域九死一生,我等好不容易走出来,这会儿却又要我们帮忙,莫非就是想置我们于死地而后快?” “晏小友多虑了,在下怎么会存那般心思?”许渊笑容依旧,“这忙十分简单,只需三位在我今夜作法聚魂时帮我守着别院入口,莫叫任何人闯进来即可。” “今夜你就要聚魂?”平安心下一惊,面上却不显。 此时正值袁府哀丧,无人催促他,他何须这般急切? 许渊道:“在下算过了,今夜丑时为最佳时辰。” 平安却是不信,“这么说来,袁老爷也同意了?” 他转向平安,眸中闪过一抹别样的深意,“自是同意了。” 第五十五章 明修栈道 屋外,雨势渐小,天色却越发灰沉。 雨声淅淅沥沥,守在门前的小厮只抬头望了眼,身后忽“砰”的一声,紧接着一个身影摔门而出,夺过他手中的纸伞就没了雨幕之中。 他尚未反应过来,只见屋内又先后走出两个人来,是另外两名女客,两人神色各异,很快追着先去的人影也离开了。 他想起之前隐隐听到的吵闹声,正云里雾里,不料屋里便传来叫唤他名字的声音,他不敢怠慢,微曲着腰恭恭敬敬折身进了屋。 出了袁老爷的院子,霍云希瞧着一前一后浑身散发着寒意的两人,几欲开口,却都欲言又止。 刚才的场面历历在目,原本相安无事的两个人说翻脸就翻脸,还只是因是否接受许渊委托这般的小事,看到两人甚至动起手来时,霍云希既无措又无奈,思来想去,终究愁眉一拧,轻轻叹了口气。 不料气声刚落,走在前面的人突地放缓了脚步,直等到她们二人慢慢追上,猝不及防开口道:“可看清楚了?” 而平安摇了摇头,“没来得及,被许渊挡住了。” “这老狐狸当真警惕,一点机会不留。” 平安不留情面埋汰道:“许是你的演技太拙劣了。” 晏序川反唇相讥:“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当时我都还没用力你就急着往后倒,简直破绽百出。” 见两人互不相让地贬低对方,却哪还有先前剑拔弩张、割袍断义之势?霍云希先是一怔,随后恍然大悟,“你们竟又是在做戏!” 两人闻言,面面相觑。 “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每次都瞒着我,害我白担心一场。”语气满是愤慨。 平安讪讪然,“我们以为你看得出来。” 晏序川火上浇油,“她这么笨,看不出来也正常。” 霍云希颇有些气不过,可想了想,到底是忍了,问起正事来:“所以你们做戏是为哪般?” 说着,她又回想了一阵两人当时推搡的动作,显然是冲着躺在床上的袁老爷而去,“那袁老爷有问题?” “屋内充斥着血腥气。”晏序川道。 平安也缓缓启唇:“我挨近床榻时,没听到床上之人的呼吸声。” 霍云希面露惊色,“你们的意思难道是袁老爷他也……许渊竟敢如此大胆?” 平安若有所思,“也不能肯定床上之人一定是袁老爷。” “不是袁老爷还能是谁?”晏序川转向平安,“说起来来时你就说会有人替我们解惑,可我这戏都陪你演完了,你倒是说说解惑之人在哪儿,是许渊,还是那个不知死活的袁老爷?” “急什么?”平安睨他一眼,“这不是时机未到,晚上走一趟别院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晏序川像是十分受不得她这副讲一半留一半的论调,冷冷道:“要去你自己去,反正我是拒绝他了,绝不帮这个忙。” 说罢,他加快脚步就走开了,留下平安两人在原地。 霍云希转头看到平安似笑非笑的神情,问道:“姑娘你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此话怎讲?” “你之前为何那般肯定是柳氏贼喊捉贼?” 平安不答反问:“你觉得柳氏为何能嫁进袁府?” “传闻说是她相貌肖似袁老爷的发妻。”她沉吟片刻,“可我觉得袁老爷不像是那样重情重义的人,难道是因为当年那术士给她卜的那一卦?” “是了是了,袁老爷这些年一直为袁府的福运衰竭所恼,若那术士告诉他娶了柳氏能逆转袁家的衰败之势,就也难怪他会如此干脆得直接去柳家下聘了。” 说罢,她眸中熠熠生辉,不过很快又黯淡下来,“可这与柳氏诋毁袁老爷又有何关系?” “那就要看她和许渊是何关系了。”平安淡淡一哂,“其实袁府这事本也不复杂,只是我们之前被太多旁枝末节蒙蔽了眼睛。” “我若猜想得没错,这盘棋,许渊从柳家回到云来镇就开始步局了,目的就是为了让袁老爷深信他们袁家的衰败是因为气运被截。” 霍云希蹙了蹙眉,“所以,柳氏与许渊其实是一伙的,那她为何要自缢,眼看着他们的计划不是快要成功了吗?” 平安摇头,“关于这一点,也是我所困惑的。” 两人慢慢悠悠走了一路,忽闻远远的传来一阵悲泣之声。 平安驻足,让霍云希先回去。 霍云希虽有些不愿,却也没多问,依言先回了客房。 平安目送她背影消失在雨幕之中,然后撑着伞循着声音走了去。 哭声的方向似乎是柳氏生前所住的院子,她没走多久,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另一侧游廊往那方向而去。 正是才刚见过的许渊。 见他身形急切,健步如飞,平安不由悄悄跟了上。 临到柳氏的院子时,她一个眨眼的工夫,却见原本跟着的人突然消失在眼前,正疑惑时,身后蓦地传来一道声音: “平安姑娘是在找在下?” 平安回头,看到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的许渊,佯装出惊讶的模样,“许大师怎会在此?” 说着,她一哂,“我这从幽冥鬼域出来后,一路都躺着,躺得实在有些烦闷,就出来走走,不想袁府委实太大,一不小心迷了路,不知许大师可否有空帮我指个路?” “原是如此。”许渊满面笑容,“雨天多有不便,平安姑娘迷了路也正常,不过在下还有些要事在身,恐不能送平安姑娘回房了,不如你先在此处等一会儿,我一会儿喊个下人过来领你回去。” 平安点了点头,“那就劳烦许大师了。” “不打紧,只是还望姑娘帮我劝劝你那位朋友,今夜勿必帮我这个忙。” 见他说完,又急匆匆离开了,平安在原地等了片刻,嘴角泛着冷意,悄无声息又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功夫,只见那身影进了进了柳氏的院子,平安靠近洞门口,突然发现脚下水流汇聚之处有红色的血丝曳曳浮起,暗暮的天色下,看着有些渗人。 她低头细看,哪知后脑勺骤然一阵钝痛,失去知觉之前,她隐约瞧见一个人影走到她身边,用熟悉的声音道:“勿谓言之不预也。” 第五十六章 暗渡陈仓 一片茫然的混沌中,平安只觉眼前路过许多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其中便有青樱青柳,以及只有过一面之缘的柳氏。 柳氏眸中满含哀楚,对她张了张嘴,似有话要讲,可开合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平安想听明白她所说,慢慢朝她走去,怎知眼看就要走近,耳畔忽传来一道“呜呜”的叫喊,瞬间将她唤醒过来。 她缓缓掀开眼皮,抬头,一点昏黄的烛火摇曳于眼帘,刺得才刚睁开的眼睛有些不适地微眯起来。 后脑勺的疼痛犹在,她欲伸手探一探伤处,猛地发现自己正被五花大绑在一根木桩上,根本动弹不得。 这让她很快从蒙眬中清醒过来,凝了凝神,打量起四下。 目光所及,皆为石壁,墙上没有一扇窗户,唯有两盏烛灯照亮着周遭。 看着像个地下暗室。 而她脚下是由几块大石垫成的简陋高台,石头旁围满了干柴,显然只差一把火就能叫她灰飞烟灭。 许渊想要烧死她? 图何? 平安整理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线索,就在此时,先前那道囫囵不清的呜呜声再度传来,从她身后。 她扭头看去,只见她背后原还绑着一人,凌乱的发髻遮挡了低垂的脸,嘴里被一坨布料堵着,发出的求救般的叫唤声越来越微弱,气若游丝。 平安识出对方身上所着衣物,疑惑道:“林婉?” 闻声,对方亦撇过头来,露出一张果然熟悉的脸。 晏序川和霍云希说,当时在鬼域并未找到林婉和她的同伴,他们都以为二人已经死了,不想竟会出现在这儿。 平安脸上诧异难掩,看得出她似乎已被关了许久,惨白面色昭示着一切。 与平安对视上的一刹那,林婉眼中蓄满水雾,顷刻间,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砸下来,被堵住的小嘴不停“呜呜”地叫。 平安听不出她要表达什么,先使劲扭了扭手腕,奈何绳索捆得太紧,挣不开分毫。 她目测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想了个办法,脚下一点点转动,将身子向对方转过去,说道:“你把头伸过来些,我帮你把嘴里的布条取出来。” 林婉连连点头,然后学她的样子也将身体转了转,再把头冲她伸了过来。 平安亦将脑袋支了过去,用牙咬住布料一角,狠狠一扯,替她把嘴里的粗布扯了出来。 许是被堵了太久,初一解脱,林婉尚还合不上嘴,于是眼泪流得更凶了。 平安吐掉布料,一席问题被她止都止不住的泪水堵在喉咙,过了良久,才缓声问道:“这是何处,你怎会在此?” 林婉摇了摇头,嘴巴好像适应了过来,梨花带雨道:“我也不知这是哪儿,我醒来后就一直被关在这儿了。” “被关了多久?” 她依旧摇头,“不知有多久了,他们把我绑着后就再也没理我。” “他们?”平安疑上眉梢,“你是如何出的幽冥鬼域?” “是许渊许大师把我救出来的,”她梨花带雨道,“可他把我救出来后就用药迷晕了我,再醒来我就被关了起来。” 闻言,平安眉头皱得更深,“我们已替他取回了聚魂灯,他还进鬼域做甚,只单单是救你吗?” “他好像是要找什么东西,又好像要找什么人。” 平安恍然大悟,冷冷一笑,原是为了那心魔。 看来,两人共用一个身体,许渊应当需借用那心魔的力量才能办成一些事的。 林婉怯怯观察着她的神态,轻声问道:“平安姑娘,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刚才隐约听到他们说要放火烧了这里,我们都会被烧成灰的。” 再次听到“他们”,平安疑惑,“他们是谁?” “一对老夫妇,就是他们绑了我,还把这里堆满柴火。” 老夫妇,又与许渊相关,应当就是柳家夫妇了。 她脑子里闪过万千思绪,如今她掌心的保命符已不再,没有多的小命给自己耗,若死在这里,可就真的呜呼哀哉了。 纵然她很想能留在太疏宗,可小命毕竟更重要,反正在鬼域时就差点撕毁赌约,也不差这一次。 心一横,她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一合,食指中指并拢,口中默念出口决,手腕的绳索顷刻自动解了开。 “平安姑娘你……”看到她左脸上蓦地浮现的诡异花纹,林婉震惊不已。 平安却没那般多时间与她掰扯,正要替她松绑,旁边的石壁突然传来震动。 平安手上的动作一顿,眼疾手快地捡起地上绳索,又将自己绑了回去。 不一会儿工夫,石壁打开,许渊慢慢走了进来。 一同跟进来的还有柳氏的生父与袁老爷身边那个小厮,而两人正合力拖拽着一个人,看衣着俨然便是袁老爷。 “醒了。”许渊看着平安,神色因她脸上的异常闪过一丝奇怪,但也没太去在意,只一笑道:“倒是醒得及时。” 平安亦笑起来,眼里却没一丝温度,“再不醒来,岂不是连被活活烧死都不知道。” “姑娘说得哪里话,在下可是给过姑娘机会,奈何姑娘偏偏不听,非是要对在下之事产生好奇,你若不跟,在下也不欲对姑娘如何。” 说着,他笑意更深,“不过姑娘也不必为此不平,能成为重启聚魂灯的魂引,姑娘应该感到荣幸,很快,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法器至宝就要重现人间,姑娘可有感觉到一丝雀跃?” 闻言,平安波澜不惊,“这么说,柳氏也成了你的魂引?” 此话一出,不止他,便连他身后的柳父的面色也跟着一僵。 “柳氏甘愿自缢来给你做魂引,看来她对你真是一片痴情。” “你不许提她!”许渊骤然暴怒,“要不是袁弘璋,要不是袁家,她何至于……不对,要不是因为你,要不是因你他就不会离开我身体,有他的力量可直接开启魂灯,我就不用大费周章想出这种办法,娖娖便也不会那么傻,竟然为了成全我……明明就只差一步,只差最后一步……” 他再次看向她,眸中满含怨毒,“都是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我要让你给她,给他们陪葬!” 第五十七章 拘魂法阵 原来聚魂灯可以无需魂引。 平安嘴角勾起一抹薄笑,“做魂引,只我们几人够吗?” 她表现得委实太过从容,竟丝毫没有将死之人的恐慌与挣扎。 许渊很是不喜,不喜她那副气定神闲仿若早已洞悉一切的模样,他眼底闪过一丝异样,撕毁道貌岸然的虚伪面具后,不再掩藏本性,“只你们几人当然不够。” 说着,他仰头向上望去,“你可知这是哪儿?” 平安随他视线而去,只见他们头顶的石壁上触目惊心画满了血色的符文,虽已干涸,但那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似还在空气中弥漫。 见状,平安瞥了眼柳父手中尚不知生死的袁老爷,恍然明白了先前袁老爷房里的那股血腥气从何而来。 “这里便是他袁家的运脉,过了今夜,这整座府邸将不复存在,这府里的每一个人都会成为我的魂引。” 许渊笑了起来,容色疯狂而狰狞,“而你们不过是我用来炼阵的祭品,以灵修者的魂力做为拘魂阵阵引,最合适不过。” “你竟是想让整个袁府为之陪葬。”平安眸色一冷,“你可知拘魂阵邪气难控,一着不慎会殃及这方圆几十里的无辜百姓?” “那又如何?”他轻嗤,“我既走到这一步,难道还会在乎这些?” 说罢,他显然不欲再与她多废话,只吩咐柳父将袁老爷也绑上高台,催促道:“丑时将至,莫要再耽搁时间。” 平安手中握着绳结,睨着柳父娴熟的动作,又开口:“我既然在劫难逃了,可否能再问几个问题?” 许渊面带犹疑,不置可否。 平安哂笑,“连我的魂魄都将要被做成阵引,你难不成还怕我下了地狱去冥司告你的状?” 先莫说这世上有没有冥司,即便有,做了阵引的魂魄也只有一个下场——魂飞魄散,如何能去告他的状? 许渊舒眉道:“你问。” “你与他是在何时何地如何结识的?” 尽管这话并未言明“他”是谁,许渊仍立马心领神会。 与“他”共用一具躯壳时,他的意识多时是被“他”所霸占,如今夺回身体主导权,他倒也不避讳承认“他”的存在。 “三年前,我听闻清墟之地有宝物可助人功法大增,于是去了清墟,在那儿与他结识,他无法轻易离开清墟,便进了我的肉体,我们各取所需。” 平安闻言一怔,她不知太疏宗这灵测之境是否与外界相通,不然三年前未免巧合了些。 “他可有说过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清墟吗?”她又问。 “我从不过问他的事。” 说这话时,他面上虽无甚波澜,但平安却捕捉到另一层含义——他只怕是无权过问。 魔族眼里可没有是非平等,若以献祭肉体满足自身贪欲,那便等同于出卖灵魂甘愿为魔族之奴仆,奴隶何来权利过问主人之事? 想来从他身上也套不出什么有用信息了,平安换了个问题,“我的另外两个同伴在何处?” “你放心,我派人给他们透露说你去了别院,这会儿他们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他噙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道:“今晚,谁都救不了你。” 几句话的时间,柳父已将袁老爷捆好,离开之际,平安蓦地松了手中绳结,依附在她身上的绳索顿时掉落在脚下。 许渊见此,满面惊色,“你什么时候……” “在你进来之前。”平安揉了揉手腕,“你莫非以为没了他们俩我就只能坐以待毙?” 许渊立时急喊道:“柳叔,快帮我擒住她!” 柳父应声,掉头就要冲平安扑上来,平安瞳色骤变,捏了个定身术,直将人定在原处。 她忽地弯起眉眼,笑得看似纯真又无害,“我倒想看看,没有他,你还有几分能耐。” 伴着那笑意,她左脸上的花纹越发艳丽妖异,仿佛即将绽放的花朵,与瞳色交相辉映。 许渊直盯着,只觉一股陌生的恐惧感逐渐侵蚀着他的理智,他忍住后退的冲动,语气却不自禁染上了几分颤意,“你,你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听到“怪物”二字,平安笑容顷刻一敛,指尖结印,手腕一转,须臾间一个半人高的法印携裹起地上无数枯枝干柴直直朝许渊袭去。 许渊立时结印抵挡,可还是被逼得连连后退,最终背及石壁,退无可退,强大的威压之下,五脏六腑都为之震荡,不过多时,一股腥味便涌上了喉咙。 他咬了咬牙,破釜沉舟般一掌劈开法印,却未躲过飞来的干柴,不慎被刮伤了额头,鲜血伴着疼痛顺着他眼尾一路流下,一点点染红他衣襟。 未及他有所喘息,平安的声音再次传来:“我这人最不爱听的就是被人叫做‘怪物’,你可是想好了自己的死法了?” 许渊吐出一口血沫,几乎精疲力尽,“平安姑娘还真是深藏不露。” “我自愧不如,奈何不了你,不过,”他露出个得意的笑容,“你依旧阻止不了我。” 他说完又抬头望向头顶,喃喃道:“时间就要到了。” 平安跟着一仰,便见原本死气沉沉的血符阵蠢蠢欲动,她惊道:“你还在上面设了祭坛?” “为保万无一失,我自是需做两手准备,虽然只是几个普通下人的低等魂魄,拿来做阵引却也绰绰有余。” 随着他话音一落,头顶的拘魂阵骤然散发出一束血色光芒,映红了整间石室。 平安眼中戾气徒增,眨眼的工夫,便瞬息移动到许渊跟前,以枯枝做武器,挥手横在他脖颈处,“让它停下来!” 听言,许渊笑得愈加猖狂,“平安姑娘这般大的本事,怎么不自己让它停下来?” 平安手上力道一沉,便见枝头尖端如同开了封的利刃般,直接刺进了他脖子的血肉里,“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趁我还没完全动怒之前。” 温热再次从伤口处流淌而出,许渊才终于感受到濒死的危险,明明只是根寻常的树枝,却仿佛能一瞬间刺穿他的的喉咙,他不敢动弹,因还不想就这样死去,他若死了,纵然重启聚魂灯又有何用? 见他迟迟不答,平安失去耐心,“看来你是已经想好自己的死法了。” 说着,平安正要下狠力,只问身前身后同时传来声音: “等等!” “平安姑娘,救我!” 第五十八章 祭阵活人 平安扭头一看,只见拘魂阵已然启动,从头顶剥落的符文于半空中转动起来,所笼罩之地,皆掀起一股强大的吸力。 林婉面目狰狞,似极其痛苦,呼救之后只剩微弱的呻吟。 平安眉一拧,收回目光便伸手在许渊身上摸索起来,不出所料找到了自己的匕首,她握匕首反手往高台上一掷,刀刃稳稳插入木桩,斩断了林婉手腕处的绳索。 解决了那头,平安迅速掉转注意力,一使力让木枝尖端又入肉几分,满眸戾气道:“快说!” 疼痛加剧,鲜血越流越勇,许渊再开口,声音虚不成调:“这里无法,无法施展,需从外面……” 他的话在平安眼中俨然已无甚可信度,不过再留下去确实不妥,她冷冷道:“你最好不要耍花招。” 话音一落,林婉已带着她的匕首近了身,分外殷情地递上匕首,“多谢平安姑娘搭救。” 平安一把抽了木枝,随手一扔,接过匕首催促许渊赶紧带路,临走前,她回头瞥了眼仍在原地的柳父,动了动指尖,解了他的定身术。 出了石室,通过一条迂回又细长的暗道,一行人直接来到袁老爷的屋子。 屋内烛火摇曳,却空无一人。 打开房门,外间亦是一片死寂,便连个值夜的护院都不曾见。 诡异的安静委实太过不同寻常,平安略略一思索,当下心中有了计较,转向许渊,“你对府里之人做了什么?” 许渊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还在流血的喉咙,像是对自己的手段颇为自傲般,扬了扬嘴角,“不过是下了点药,让他们睡一阵。” 为保万无一失,倒是他做的出来的事。 身后,林婉拖着虚弱的身子走出暗道,紧跟着是柳氏父亲,不知缘何,他竟又将袁老爷原封不动扶了出来。 没时间再耽搁,平安催促道:“带我去地上的祭台。” 对上她的眼神,许渊到底不敢以命相搏,艰难踏过门槛,“跟我来。” 见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林婉看了眼唯留下来的柳父,心生惧意,尽管已疲惫不堪,仍不敢独自留下,她跟上平安的背影,犹如抓住救命稻草,寸步不敢离。 经许渊带路,平安很快发现他们走的是梦溪阁方向。 “看来袁弘璋之死果然也与你有关。” “他该死!”许渊恨恨道,“这些年来,他如此待娖娖,死有余辜!” 平安冷冷一嗤,“你倒把自己摘得干净,柳氏这些年来受得罪难道不是你一手造成的?” 许渊闻言身子一僵。 “是你想利用柳家达成你报复袁家的目的,也是你当初亲手将柳氏送入了袁府,让她嫁给一个风流成性的浪荡子,让她在袁府受尽委屈,如今却还有脸将罪责都推给别人?” 说完,见对方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平安轻哂,“你莫不是觉得自己的筹谋都算无遗策?” 许渊苦笑,“我若真能算无遗策,娖娖也不至于……” “你是何时知道的?”他又道。 “不知道。”平安在他诧异的目光中挑了挑眉,“不过现在确定了。” 许渊怔愣一瞬,“平安姑娘果真好本事。” 这话听来多少夹杂着几分讽刺,平安不以为意,“你杀袁弘璋不止是因为柳氏吧,以父子祭阵,只怕是你早在你的计划之中,你可知袁弘璋临死前手中还握着柳氏的佛珠?”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许渊不屑怒斥,“他根本没资格拿着娖娖生前之物!” 平安噙着没有温度的笑容,不再言语,不一会儿工夫便来到梦溪阁的残骸之前。 焦土之上,再燃大火,他们实在来得太晚,只能从火光中隐约看出几具焦黑的尸体。 未待平安出手,远远的突然赶来三两道身影,一人手中提着一桶水,急匆匆便往简陋简陋堆制的祭台处跑去,几下泼灭了火光。 看几人身上明显穿着袁府下人的衣饰,许渊不免惊讶,正困惑,旁边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平安姑娘,我可算找到你了。” 平安转头,看到小跑过来的霍云希,刚欲开口,却见小姑娘怔怔盯着她的脸,似被吓到。 她左脸上的灼烫感仍在,平安恍然醒悟,抬手遮了遮额头,这才开口:“你怎么会在这儿,没去别院?” 见她动作,霍云希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道:“平安姑娘,其实我……” 其实她早见过了她脸上的花纹,在禹城之时,她并非害怕,只是一时没有适应。 可若这番话讲出口,反倒更显刻意,她话锋一转,“我本来正要去别院找你,幸亏晏公子及时发现袁府的不对劲,觉得你应当还在府里,所以留了下来。” “不过我几乎把袁府都翻遍了,就是找不到你身影,恰好瞧见这边起火,便叫了几个人过来救火,你到底去哪儿了?” 平安答:“在地下。” “地下?”霍云希目光瞥向狼狈不堪的许渊,“可是他抓了你?” 平安不置可否,答案却已不言而喻,霍云希眸色一沉,眼中蓄满火气,“我就猜到定是你在作怪,那祭台也是你设的吧,你究竟意欲何为?” 不料话音才落,后面林婉渐渐追了过来,有意讨好道:“平安姑娘,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嘴上说着帮忙,面上还假意掩饰自己的虚弱,坚强又楚楚可怜的模样换做寻常男子瞧见只怕已心疼起来,可到了霍云希眼里都是些不入流的伎俩。 “她为何会在此?”他们都以为她死在幽冥鬼域了。 平安甚至未给林婉一个眼神,“这事待会再解释,晏序川在何处?” “晏公子刚还在这。”霍云希回着,将视线移向四下,“这会儿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来不及了。”平安面色一沉,“快让那些人别再靠近祭台!” 此话一落,血色法阵豁然冲出地面,腾空而起,顷刻笼罩在焦土之上。 平安挥起匕首再次架在许渊脖子上,“你今日要是不能让它停下来,我就先拿你去祭阵。” 第五十九章 放手一搏 拘魂阵本为渡魂者对付大战之后数以万计的亡灵时所用阵法,后被一些邪修道人加以改动利用,成了以吸收魂力为自己所用的邪术。 平安前生熟读各类机关阵法,可因身份所限,对不正统的妖邪异术了解到底不曾太深入,所以即便知道拘魂阵,但却不确定破解之法。 许渊并非老实的,她嘴上威胁着,心里不免已在做两手准备。 匕首锋利,在他伤口处又添新伤,许渊面露痛苦之色,“姑娘好歹给在下留个施展的余地,如此相要,叫在下如何令它停下?” 平安闻言,倒不迟疑,果断收了手。 见她这般轻易放了人,霍云希甚觉不妥,蹙眉出声:“平安姑娘,此人阴险狡诈,不可轻信。” “无妨。”平安神色自若,“他现在身负重伤,即使想跑也跑不远。” 事实许渊何止跑不远,如今便连稍微用力都饱受钻心之苦。 众人见他走到祭台前,冥神运气,不料口中的法诀才念到一半,半空中的拘魂阵竟徒然膨胀开来,阵心符文随之越转越快,紧接着一股强大斥力直接将许渊弹了开。 许渊倒地,猛吐了一口鲜血,奄奄一息。 阵法失控,反噬设阵人,只见血色笼罩下,许渊身体泛起丝丝白光,豁然是魂魄离体的前兆。 平安大喊着叫众人后退,自己却往阵心走去,她先到了许渊身旁,询问他如何破解,许渊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还未说出来,就彻底晕死过去。 霍云希见状,心急如焚,却又不敢贸然跟上,唯恐自己拖了后腿。 恰在此时,不知所踪的晏序川突然出现,手里还拎着一人,正是那个跑来告诉他们平安去了别院的袁老爷身边的小厮。 霍云希这会儿哪还有心思兴师问罪,直问晏序川去了何处。 晏序川道:“刚才见这厮鬼鬼祟祟,便一路跟着他去了袁老爷屋子,没想到那屋子竟还有个暗道,我在屋子里找到了袁老爷,他还活着,不过因失血过多也没剩多少气了。” 说着,他望向法阵处,“这儿是个什么情况?” 霍云希将自己得来的信息一知半解地和盘托出,讲到头顶的法阵时,旁边林婉忽地插话: “听平安姑娘说,那是叫拘魂阵,是一种邪术,极难掌控,一不小心可能这方圆几十里的活物都会被吸走魂魄。” 晏序川闻声,这才注意到林婉,生奇,问了个霍云希先前问过的相同问题:“她为何会在此处?” “这事待会儿再解释,”霍云希急道,“你倒是快想想办法帮帮平安姑娘。” 晏序川瞧向远处正施法试图控住法阵的平安,挑了挑眉,“我知道的还不如她多,可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说着,他嘴边泛起似有若无的笑意,“何况,我觉着她兴许根本不需要我帮忙。” 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平安动用灵力,他可是对她身上的本事好奇得很。 闻言,林婉见缝插针地附和:“我觉着晏公子说得极有道理,刚才平安姑娘便叫我们离远些,显然不想让我们过去添乱,我们就懂事些,护好自己,别叫她分心。” 说到最后,她目光有意无意落向霍云希,似在暗讽霍云希就是那个不懂事的。 霍云希心里本就憋着一股子火气,这话一出,无异于火上浇油,她冷冷一嗤,反讽道:“林姑娘怎就和我们成我们了,莫不是以为受了几次我们平安的相救之恩,就能和我们相提并论了?” “我们平安是心地纯善,做不出见死不救之事,可也不是眼瞎,什么腌臢玩意儿都收留。” 一番话下来,将林婉惨白的脸色都气出了几丝血色。 林婉立马露出楚楚可怜之态,“霍小姐你误会了,我只是想说以平安姑娘的本事应当不需要我们这些天赋一般的寻常人相助。” 听对方竟自损一千也要将她拉入“天赋一般的寻常人”之列,霍云希一哂,“林姑娘这话说得在理,不过你既知道自己是寻常人,怎还不多花些工夫给自己涨点本事,总好过在这跟我耍嘴皮子。” 说着,她笑容渐深,“毕竟我若出事了,还有同伴相护,林姑娘可不一样,我记得你的四个同伴好像都没走出幽冥鬼域吧,要是以后再遇到危险,就只能靠自己了。” 闻说这话,晏序川转过头来,瞅了针锋相对的两人一眼,结果对上霍云希满是笑意的眼神,默默又转了回去。 偷鸡不成蚀把米,若不是天色昏暗,林婉那青白交加的面色已是毕现无疑,她张了张嘴,十分憋屈道:“真到那时,也不劳霍小姐费心。” 霍云希顿时失了兴味,要她说,这林婉的水平还不如她家中的庶妹,她庶妹好歹还知道下功夫完善自身来超越自己,而这林婉却只会以示弱谋求庇护,与那些一心攀附权贵的世俗女子别无二致。 她素来耻于为伍。 霍云希收回心思,见那头平安似已慢慢控住了阵心,拘魂阵的散发的光芒逐渐弱了下来。 她一喜,可笑容刚浮上脸,便猛地一僵,只见昏迷的许渊身上那白光已半离躯体,平安瘦弱的身子突然摇摇欲坠,拘魂阵豁然反弹,滔天血光几乎映红整片天际,一时间宛如夜入白昼。 平安亦被反噬弹出几尺远,额角的灼烫似到了临界点,警示着她不能再继续。 晏序川见状,正准备出手,却见法阵越发膨胀,不过须臾已越过他们头顶,笼罩之处,几人顿觉头疼欲裂,似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他们的神智般,意识都开始模糊起来,寸步难行。 晏序川强忍着这份痛苦,再看向平安,方知她的忍耐力有多强大。 他欲上前,从地上爬起来的平安却阻止道:“别过来,你们尚不足以抵抗拘魂阵的力量。” “那你可想到了应对之策?”晏序川捂着脑袋问道。 他本想再说一句,若实在没办法,就先舍弃袁府,不过一场灵测,这些人救与不救,并不会影响什么。 哪知他话音刚落,平安忽抬手摸了摸左额,喃喃道:“只能搏一搏了,但愿此法有用。” 第六十章 拨开云雾 起先,平安想通过逆转阵心逼停法阵,可拘魂阵委实邪气,不但难控,还将她的灵力尽数吞噬,宛如无底之洞。 许渊已然昏迷,不知生死,未得破解之法,她便只能铤而走险,寻出阵眼引雷破阵。 随血色四下延伸,拘魂阵荫蔽的面积越发宽广,找到阵眼便更加困难,正当她仰头分辨笼天的各类符文之际,身后忽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声。 平安回头,却见林婉捂头跌坐在地,惊恐万分地直直望着某处。 众人随她视线而去,只见远远的似有点点星光从暗处缓缓升起,细细一瞧,才发现那些光点竟是一缕缕透明的生魂飘然于半空中。 平安暗道不妙,往四周一扫,果见周围满是被拘魂阵所拘出的生魂,皆往阵心处飞去。 若叫拘魂阵吸入足够的生魂之力,只怕会更难对付。 她心一横,只得孤注一掷,指尖迅速捏出个引风诀,反手向空中一推,顷刻间,一股狂风乍起,卷起漂浮在空中的生魂,与拘魂阵形成拉扯之势。 强压之下,平安已是满身虚汗,额角的灼烫几乎要将她的脸烧毁了般,两处压制,她终是支撑不住,腿脚一软,手中的法印瞬间破碎,喉间再次涌上血腥之味。 无她阻止,拘魂阵成功吞噬魂力,力量徒然大增,散发出的血色光芒随之一震,直震得平安接连又吐了口血水出来。 她抬头,看着转得越来越快的符文,忽地眼前一亮,找到了阵眼。 顾不得脸上滚烫的警告,平安再次双手合十,快速捏出引雷诀,法印生出,天际霎时风起云涌,变幻间,电闪雷鸣突至,不过须臾,一道沉雷劈下,直穿过阵眼,落在了她脚下。 奈何阵眼完好无损,她脚下之地却是击出一个浅坑。 平安咬牙,欲再试一次,可封印的限制早已到了极限,不待她运起灵力,只觉眼前忽地模糊起来,身子不受控制般摇摇欲坠。 霍云希与晏序川见状,纷纷赶到她身旁,一人扶住她,一人开口道:“你莫逞强,快说我们该如何帮你?” 平安看着两人,缓了缓,寻回神智后,正色道:“我灵力不够,需你们注入灵力来引雷击。” 二人忙点了点头。 平安凝神,决定放弃引雷法印,直接用符文雷阵,她掏出匕首,割破手指,三两下在地上画出个符阵,然后自己先注入灵力,唤起符阵,紧接着让他们二人注加灵力,以引天将雷。 二人不敢迟疑,将体内灵力尽数注入符阵之中,少顷,便见夜空中将散的云雾再次汇集,一道又一道雷电接连落下,呈裂帛之势,不断击在阵眼处,终于,笼天的法阵裂开一条口子,随后,裂纹蔓延开来,不一会儿工夫就碎成了无数块。 三人一喜,不想拘魂阵阵心最后的反噬之力犹垂死挣扎,随血光一闪,猛地将众人斥飞几尺远。 平安倒在地上,看着渐渐消散在夜色中的赤红光芒,耳畔传来霍云希的叫唤,她慢慢一哂,眼前彻底一黑,失去知觉。 晏序川亦转向平安,见她一点点合上了眼,心中生出一抹不安,他费尽力气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走到平安身旁,先探了探鼻息,直感到指尖的温热真实存在,他暗暗松了口气,对赶过来的霍云希道:“还活着。” 霍云希亦松了口气,四顾了下空中,问道:“那这些该如何处理?” 晏序川闻声抬头,只见飘散在半空中的生魂光芒犹如夜空里的星辰般,点缀着昏暗的夜色。 次日,平安睁开眼,入目的依旧是熟悉的暖黄色流苏幔帐,闻着幽幽紫檀香,她不适地动了动,刚要撑坐起身子,却见床榻旁一个小小的头颅压在了她身上的锦被上,睡得正沉。 她放缓动作,轻轻撩起被褥另一侧角,这才起了身,打量着周遭。 显然,她还在袁府。 记忆回到昏死过去之前,平安摸了摸左额,微蹙了蹙眉。 对付拘魂阵的惊险场面历历在目,不知缘何,她总觉那时脸上这封印对她灵力的压制似不如以前强烈,不然她绝撑不到启用符文雷阵。 她思来想去,却想不透,缓和这压制的契机是什么。 平安想得入神,未曾察觉床边的脑袋动了下,没过一会儿抬起了惺忪睡眼: “平安姑娘,你醒啦。”语气中难掩喜悦。 平安回神,不及开口,眼前人倏然起身,一连问出好几个问题:“你感觉如何?可有好些?渴不渴?我去帮你倒水。” 说着,根本不容她拒绝,便已把茶杯递到了她面前。 平安张了张嘴,确实觉着嘴有些干,于是接过,喝了一小口,哪知刚咽下肚,霍云希又喃喃道:“你肯定是饿了,我这就去帮你端些吃食来。” 霍家嫡出的小姐,自来都是被别人伺候的份,这会儿为平安鞍前马后的模样,要是被霍家人瞧见,还不知会是如何神情。 平安笑了笑,见她说罢果真要走,忙出声将她唤住:“云希姑娘,我不饿,你且先坐下,我有些事想问你。” 霍云希闻言,十分听话地折了回来,坐了下来,“姑娘请问。” 平安敛了敛笑意,“许渊可还活着?” 霍云希点头,“他命大得很,还留着口气呢,就是一时半会儿可能醒不过来。” “袁老爷呢?” “殁了。”霍云希轻叹了叹气,“现下袁府跟一锅粥似的,你听,外面还能隐约听到哭声呢。” 听了这话,平安蹙了蹙眉,袁老爷一死,许渊也算大仇得报,可他们却依旧还在云来镇,难道想要通关必须替许渊聚魂,帮许翰林沉冤得雪不成? 思及此,她又问道:“晏序川人呢?” “晏公子正忙着帮为那些生魂还阳,说是等你醒了再来看你。” 说罢,霍云希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对了对了,我还得去告诉他你醒了,他为帮生魂还阳整宿没合眼,就等着你醒来好帮他寻个快一些的办法。” 平安疑惑道:“他莫不是要魂魄领着在挨个挨个找肉身?” “没错。” 第六十一章 还魂之计 生魂离体不得超过十二个时辰,否则便真成了孤魂野鬼,无法再还生。 晏序川紧赶慢赶忙碌至今,外面却还飘荡着近一半魂魄。 他眼下青黑,满脸惫态,正打着哈欠为不知第几个寻到的肉身还魂时,身后忽响起一道声音将他叫住:“晏公子,且慢。” 晏序川回头,瞧见随霍云希一道寻来的平安,如同看到救命稻草,“你可算是醒了,快说说这还魂可有一劳永逸的办法?” 平安见他模样,不由抿了抿唇,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有是有的。” 这话音一落,不及晏序川开口,霍云希又道:“晏公子,这具肉身不是柳氏生父么,你便这样帮他还阳了?” 听出她话中别意,晏序川耸了耸肩,“这些离了体的生魂个个呆若木鸡,能勉强记得自己的肉身已是万幸,你要想问什么只怕也问不出。” 闻说这话,霍云希默默将目光转向了平安,俨然一副等她出主意的样子。 见霍云希动作,晏序川宛如醍醐灌顶,目光同样一转,笃定道:“你有办法对不对。” 被二人一闹,平安面露无奈,“你们真将我当万能的不成?” 霍云希嘿嘿一笑,撒娇般挽起她胳膊,“反正你比我们懂得多,你便多想一想,说不定就想到好办法了呢。” 她垂目看了眼柳父,想到自己也确实有些思绪还未理清,但柳家之人对许渊言听计从,甚至甘愿被其利用,若待他还魂清醒后只怕他不肯老实交代。 思及此,她缓缓道:“我无法让离体的生魂恢复神智,不过待他还魂后,会有一段意识游离期,那时倒可以试试控制他的神识,但此法到底有违道义,我不能保证肯定成功。” 闻言,晏序川似一下来了精神,到嘴边的哈欠都收了回去,忙道:“那还等什么,我现在就替他还魂。” 平安阻止:“你忙了一宿也累了,便在一旁休息一会儿,”说着,她突然看向霍云希,“你来。” 晏序川哪能瞧不出她想借此磨砺磨砺霍云希,伸了个懒腰,退到一旁,“也好。” “我?”霍云希神色一慌,“可平安姑娘,我都不知该如何为人还魂。” “无妨。”平安温和一哂,“我待会儿教你个还阳诀,你只需把其余生魂召集在一起,运诀令他们自己找回肉身即可。” 霍云希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依照平安所说先尝试召集生魂,奈何接连两次都失败,法印未捏出来,指尖倒是轻烟徐徐,引得一旁晏序川没忍住,噗嗤一笑。 听到笑声,霍云希面露赧色,可见平安神色坚定瞧着,便又试了试,不出意料的依旧失败。 平安想了想,换了途径,拿出一纸符文递与她,让她再试试符咒之法,不想,霍云希在符文纸咒方面还算有天赋,一试便成功,不过须臾,一缕缕透明的魂魄一拥而入,霎时挤满了屋子。 霍云希看着周遭飘荡的生魂,面上喜悦难掩,“平安姑娘,我成功了!” 平安颔首,趁热打铁,又教了她如何运用符阵还魂,不一会儿工夫,令晏序川焦虑了大半日的事情,顷刻就全部解决了。 霍云希扬眉吐气,晏序川却有些吃味了,“你若早些告诉我,我何至于一宿没睡?” “那晏公子要不先回去睡一觉?”平安打趣。 “少来,”晏序川没好气瞥她一眼,“这人就要醒了,你快说要如何控制他神智?” 平安恢复正经,将法诀告诉了他。 只等柳父睁眼那一刻,晏序川食指与中指一并,迅速点在他眉间,口中默念三遍口诀,紧接着,只见柳父原本蒙眬的眼神慢慢变得呆滞无光,宛若任人摆布的傀儡,痴痴看着他们。 为确定是否真的成功,晏序川瞧了眼平安,先问道:“你是何人,家住何方,可有妻女?” 闻言,柳父开口,一字一句道:“我叫柳东生,家在云来镇淇水河畔石磨巷,家中有一妻一子。” 听到这,晏序川剑眉一皱,“我未听说他还有一子。” 平安亦是不解,接问道:“你可有一女名如茵,嫁入袁府为少奶奶,后不再与柳家往来?” 听到“如茵”二字,柳父呆滞的神色蓦地一怔,“如茵并非我女。”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一愣,霍云希满脸不敢置信,“柳如茵竟不是柳家女儿?” 平安沉吟片刻,再次开口:“许渊与你是何关系?” “许渊,许渊……”柳父似在记忆中搜寻了一阵,复才道,“渊儿乃我儿。” 许渊居然是柳家的儿子。 晏序川理了理脑子里的乱绪,急急问道:“那你们柳家与许翰林是何关系,你们可是改了姓氏,原该姓许?” 不想柳父回道:“我不知许翰林是谁,我们柳家自来姓柳,从未更改姓氏。” 晏序川满腹狐疑,抬头看向平安,“你确定他真是被控制住了,而不是在戏耍我们?” 霍云希听言细细打量起地下人的神态,“他莫非真是装的?” 平安未理会两人,继续问道:“你们柳家为何收养柳如茵?” “如茵乃是父亲故交的遗孤,她生父生母死得早,自小便被父亲带在身侧照料,父亲临终前才将她交于了我夫妇二人。” 平安蹙了蹙眉,“嫁入袁府可是她自愿?” “是她自愿的。” 柳父回着,无神的目光忽地闪了一下,平安瞧出他应当是要醒过来了,忙加快询问速度:“她为何要嫁入袁家,你可知她是如何死的,袁弘璋是如何死的,你知道许渊这些年在做什么吗?” 柳父面容明显动了动,嘴上还依旧答着:“如茵说自己喜欢袁弘璋,求我夫妇二人成全,渊儿说如茵在袁家受尽欺辱,是被袁弘璋害死,于是让我偷偷在他书房放了火,是我杀了袁弘璋,渊儿他,渊儿他……” 他面露挣扎之色,显然是苏醒前兆,三人等不到他的后话,相视一眼,各自分了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第六十二章 雾里看花 柳父三两句答言,轻而推翻平安先前猜想,令三人脑子里又生乱绪。 回去路上,霍云希的小脸几乎要皱成一团,百思不得其解道:“倘若许渊真与许翰林没有关系,而是柳家之子,那他为何要煞费苦心为许翰林聚魂平反?” 要说许渊因柳氏之故而痛恨袁家父子,那除掉父子二人不就已是大仇得报,何苦还去为别院的旧案不辞辛劳,大费周章? “我刚才观柳东生醒来后的神态,却也不像作假逗弄我们。”晏序川沉吟道。 霍云希豁然灵光一闪,“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其实柳氏才是许翰林的后人,而许渊所做一切只是为了替柳氏复仇?” 说着,她眼眸越发明亮起来,“如果这般一推测,之前许多不对劲的地方就能解释得通了。” “你们看,她自愿嫁入袁府,目的就是为了报仇,自是不会在意袁弘璋风流与否,当年她不愿抬青樱入府,只怕也是早就算计好的,为的便是想通过青樱青柳之事揭露许翰林的命案。” “以及平安姑娘之前猜测她有意宣扬出袁老爷拿钱让柳家与她断绝关系之事,也是她报复袁家的计划之一。” 晏序川边听着,边认同地点了点头,“确实有这种可能。” 随后立马提疑:“不过她如若有这般城府,为何还要自缢?” “平安姑娘不是说了么,是因许渊与她说了聚魂灯一事,她约莫觉着自己的魂魄能启动魂灯,就自缢了。” 晏序川不以为然,“许渊不是蠢人,他既告知了她魂灯之事,自然会告知全部,你觉得柳氏会傻傻得认为单凭自己就能重启聚魂灯?” 讲罢,他想了想,又接道:“而且一个满心仇恨的人都还未亲眼看到大仇得报的一天,会甘心轻易了结自己性命?” 闻言,霍云希又愁起小脸来,“你说得对,柳氏的确不像那样冲动之人。” 她垂下脑袋,轻轻叹了口气,“要是能找到柳氏魂魄,直接问问她就好了。” 不料此话一出,一粒石子忽撞到她脚下,她视线循着轨迹移去,恰好看到一言不曾发的平安,顷刻露出笑意来。 平安对上她眼神,便猜到她脑子里在打什么算盘,直截了当道:“寻鬼捉魂这种事,你找我没用,得去找黑白无常。” “黑白无常?”霍云希满脸疑惑。 想起这世界并没有地府鬼差这类说法,平安咳了两声,轻描淡写带过:“就是传闻中的勾魂使者。” “姑娘你就没有那种能召唤出柳氏魂魄的办法吗,就如刚才教我召集生魂那般?”霍云希不死心道。 平安转头,见晏序川竟也看了过来,顿觉这二人真将自己当成了百科全书,无奈一哂,“生魂与死人不同,生魂因非真正死亡,尚与其肉身有所联系,即便飘荡也不会离得太远,是以可受召唤,但死后之魂,失去人世牵绊,很快便会进往生之地,入了轮回。” 古籍有载冥司之地,就如同黄泉地府,可助死者轮回,但平安没去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地。 说罢,她瞅见颇有些失望的霍云希,又一笑,“不是还有个知情人活着,你们要真想弄清楚前因后果,直接去问他不就行了。” 闻言,两人立马心领神会,霍云希很快摇了摇头,“许渊那般老奸巨猾,怎会轻易跟我们和盘托出?” 平安弯了弯嘴角,“若我们能帮他重启聚魂灯呢?” 他们在云来镇委实待得太久了,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两人却弄不太明白她话中的含义,他们昨夜为对付个拘魂阵险些丢了半条命,难不成今夜还要把另外半天也送出去? 晏序川一哽,“你早说要帮那我们昨晚何苦……” “自然不能以那等邪术来重启魂灯,不然我们与滥杀无辜的邪修有何区别?”平安正色道,“所有宗门学派最为忌讳便是修炼邪术,即便你们以后脱离宗门也需记得,立身于世,绝不轻视每一条生命,方能修其本心。” 二人皆是世家出身,自小受礼教耳濡目染,人且会分出个三六九等,更遑论其他。 他们虽还不能完全领会平安的话,却都因她突然的凛然而肃然起敬,直到多年以后,仍对此记忆犹新。 平安回到正题,告诉他们聚魂灯可以无需魂引,只是具体办法还有待商榷。 哪知,她刚说到要紧处,前方忽一声叫唤将她打断: “平安姑娘,你可好些了?” 是林婉。 她小跑至平安跟前,满面关切之色,“昨夜见平安姑娘伤重,我一时未敢打扰,今日我特意去药铺为姑娘抓了些伤药,还熬了鸡汤,本想着去你屋内探望探望,不想我到的时候屋里已经没人了,这会儿寻了一路可算找到你了。” 见她一副谄媚讨好的模样,霍云希有些看不过去了,不动声色移了下脚,拦在两人之间,“真是有劳林姑娘了,不过平安她已经喝过药了,无需你操心。” 怎料林婉直接视她若无物,挪了挪身子,又从旁边挨上了平安,“姑娘千万不要同我客气,昨夜要不是姑娘你舍身相救,我已不知死了几回了,我只是想聊表谢意,还望姑娘不要嫌弃。”说着,像是生怕被拒绝般,满眼期许望着平安。 平安愣了愣,实在想不起自己何时舍身救过她,不都是顺手之劳吗? 可瞧她不说话,林婉权当她默许了,赶紧继续献殷情:“姑娘伤还未痊愈,应当多保重身体,我知自己此时不便打扰,那待夜里再来看望姑娘。” 说完,她施施然行了一礼,离开前有意无意地瞥了眼霍云希,还不忘嘱咐道:“姑娘回去切莫忘了将鸡汤喝了。” 什么鸡汤不鸡汤,平安过耳即忘,压根没放在心上。 身后霍云希却被刚才砸到脸上来的挑衅气得牙痒痒,她瞧着渐渐远去的林婉,指着其背影,问晏序川:“她是何意?” 晏序川绷着脸,眼里却尽是笑意,“我觉着她可能是想巴结平安。”说着,他抿了抿唇,企图掩饰控制不住上弯的嘴角,“嗯,想与你抢姑娘。” 第六十三章 其言也善 既决定助许渊重启聚魂灯,平安折身便寻去了许渊屋子。 一踏进门,一股浓浓的血腥气迎面而至。 平安眉一蹙,三两步走到床前,探了探了床上人的鼻息——气若游丝,已是苟延残喘。 坐这等他醒来恐怕不易,平安闭眼默念口诀,捏了个简单的安魂术,并指点在他眉间,不过须臾,便见床上之人幽幽转醒。 看到一个将死的人慢慢睁开了眼,晏序川面上虽不显,但目光径直锁在了平安身上。 视线而去,恰好是渐渐浮出花纹的侧脸,这赤红的如绽放的花朵须蕊般的纹路,他昨夜也是见过的,似乎是每当她动用灵力时便会显现。 晏序川没错过她任何一个神态,包括诡异的纹路出现时,她脸上微不可察的不适。 或许那就是她不轻易使用术法的原因。 他一直觉得她并非常人,却猜不到她究竟是何身份。 她似乎什么都懂,从符文符阵到结印阵法,甚至连疗愈之术也知一二,自身的造诣只怕不比太疏宗大部分老师低,就算不进太疏亦可成不世之材。 但这般天赋之才,他竟丝毫未曾有听闻,委实不合常理。 晏序川想得入了神,待回过神来,才知旁边有个声音正唤着自己: “晏公子,晏公子?”霍云希嘟囔,“你一直盯着平安姑娘在想什么呢?” 晏序川轻咳两声,移开视线,“没想什么。” 此时,醒来的许渊看着平安,动了动苍白的唇,脖子上的伤口触目,发出的声音十分沙哑,“看来拘魂阵你已经解决了。” 平安面无表情,开门见山:“我可以帮你为许翰林聚魂。” 听了这话,许渊先是一惊,随后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为何要帮我?” “原因你无需知道,你现在就只有两个选择,一,告诉我们前因后果,我们来替你重启聚魂灯,二,带着你的秘密一起入土。”她无情道,“你的时日不多了。” 许渊显然也觉察到自己已到了弥留之际,他扯了扯嘴角,似苦涩,又似解脱般一笑,“我终究是要下去陪她了。” 过了一阵,他缓缓开口:“许翰林乃是我父亲。” 一句话,与柳东生所说相驳,听得三人晕头转向。 未有人打断他,只听他又道:“当年袁家老太爷觊觎我母亲容貌,欲行不轨,被我父亲逮着,报了官,可官府惧怕袁家势力,竟坐视不管。” 他发出一声轻嗤,“我父亲虽只是个教书先生,但因博学多识,声誉远近闻名,往来之人不乏有儒士才子之辈,那畜生担心父亲将事情宣扬出去毁了他袁家名声,便私底下约了父亲相见,没想父亲一去便再也没回。” “那时我母亲刚问了医,得知腹中已怀了我,还没来得及告知枕边人,日等夜等,却始终等不来父亲的消息,直等到袁家派人上门,欲请她去袁府,她察觉不对,想办法脱了身,后找上柳家求助,柳家的老爷子早年间曾受过我父亲恩惠,一直铭记在心,二话不说便带着我母亲举家搬去了别处生活。” “可父亲下落不明,母亲郁结于心,在诞下我后将我交给了柳老爷子,跟着也不知所踪,那时恰好遇上柳家的媳妇儿难产,老爷子权衡之下,将我与那死胎调换,让我在柳家无忧无虑长大,直到我成人才告知我所有真相。” “知道真相的我又回到了云来镇,一是为了寻找母亲下落,二是为了找机会报仇,一次巧合下我遇上了一位灵修大师,他见我天赋极佳,教了我些术法,想收我为徒,可我满心仇恨,根本无法静心修行,后来为了快速提升修炼,我便去了清墟。” 说着,他看向平安,“之后的事基本如你猜想,我利用了娖娖,利用了柳家,就只是为了抹平心中这恨罢了。” 平安沉吟片刻,问道:“所以柳家夫妇并不知你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不知。” “柳如茵生父生母是谁?”她又问。 许渊微摆了摆头,“不知,娖娖被抱到柳家时尚不足岁,老爷子只说是故人之后,让我将她当亲妹妹看待。” “她为何要自缢,难不成真是为了成全你?”平安眯萋着眼,“你难道没跟她说明白重启聚魂灯的代价,在你看来她会是那等冲动愚蠢之人?” “她不是,她不是那种冲动之人,可她为何,她为何要……” 话未说完,许渊猛地朝床外吐出一口淤血来,再躺回去,面色明显又苍白了几分。 时不待人,平安不敢再耽搁下去,省去了问话环节,直接让他交出聚魂灯。 许渊仍有迟疑,“你们帮我图什么?” “你身上还有什么可图的?”晏序川不客气道,“你别以为我们是为了帮你,我们不过是为了……” 不料不待他说完,却被平安打断了去:“为了伸张正义。” 听到“伸张正义”四个字出来,晏序川一脸茫然,刚要再开口,却又遭对方抢了话: “我们的职责便是捉妖渡魂,为枉死者鸣怨,不然你也不会在别院里遇上我们。” 平安说着,面露凛然之色,“虽然你作恶多端,其心可诛,但你父亲许翰林却只是无辜冤魂,为他重塑魂魄,平反昭雪是我们该做的。” 她一脸正气,言语诚恳,许渊终是三分动容,交代出了聚魂灯的下落。 三人离开许渊屋子时,身后传来孱弱的一句:“平安姑娘,大恩不言谢。” 结果一出了房门,晏序川立马调侃道:“为了伸张正义你还真是什么胡话都编得出。” 霍云希在一旁掩嘴一笑,“姑娘你可太会演了,我刚才都差点以为我们真是为了伸张正义了。” 平安挑眉,“我们难道不是为了伸张正义吗?” 说罢,她淡淡一哂,“他不过一个将死之人,何苦死前还对他恶语相向。” 两人听言皆一怔,却听她又道:“若是将人给气死了,我们还不知道要费多少时间来找聚魂灯。” 晏序川嘴角一抽,心想果然忽悠人的本事一点没变。 平安收敛笑意,让二人去取聚魂灯,自己则先回房准备聚魂时所需用到之物。 第六十四章 重聚魂魄 仅凭三人之力,恐还不足以重启聚魂灯,平安深思熟虑之后,想了个借力之法,于是回屋寻朱砂多画了些纸符。 待她准备妥当,晏序川二人也恰好取回了聚魂灯,只将那乌漆麻黑的法器往桌上一搁,模样竟和她在幽冥洞幻境里瞧过的冒牌货相差无几。 许渊将聚魂灯藏在梦溪阁,经历一场大火,隐隐似还能闻出附着其上的焦味。 她拿起灯台,左右打量了两眼,抬头瞧见霍云希手中还握着个类似卷轴的东西,正生奇,却见她盯着桌上的两罐白瓷汤盅,半晌不语。 平安疑惑,开口道:“怎么了?” 霍云希回神,忙将画卷摆到她面前,“姑娘你看,我们在找聚魂灯时还找到了这个。” 随画纸渐渐铺开,几处烧损显现,几乎已毁去大半幅美人图,平安细打量着画上剩下的半张美人面,蹙起了眉,“这是……” “是不是与柳如茵有几分相像?”边说着,晏序川坐下提起茶壶,正待取个杯子倒点水喝,哪知晃了晃壶身,发现里面是空的。 “确有几分。”平安视线下移,睨了眼画上女子系在手腕上的佛珠,随后将注意力落在残留的题字上,“爱妾明华?” 晏序川放下茶壶,口干舌燥的又把两罐瓷盅揽到了自个儿跟前,“这是什么?” 平安抬头瞧了一眼,“不知,许是林婉送来的鸡汤。” 听到这话,晏序川顿时失了兴趣,往旁边一推,讲回正题:“回来之前我们特意去寻了趟袁府管家,他说这画上是他们老太爷曾经的宠妾,本已嫁过人,可老太爷喜欢得紧,还是抬进了门,但不知为何,怀着身孕就离开了袁府,老太爷为此日夜伤怀,不久后便故去了。” 闻言,平安神色一凝,“莫非?” 晏序川心照不宣点了点头,“这应当就是许渊生母。” 平安再次垂头看画,“难不成柳如茵其实是许渊生母与袁老太爷之女?” 晏序川撇嘴,“知道当年内情的人都已不在人世,真相无以求证,不过这样一想,倒也能解释得通柳如茵为何自缢了。” 看到画像,得知自己的真正身世,心慕之人与所嫁之人居然都是自己的血亲,接受不了在所难免。 霍云希接话:“这般说来,传闻柳如茵肖像袁弘璋生母之说恐也并非空穴来风,只是传错了对象,袁弘璋其实一直觊觎自己祖父的宠妾?” 平安冷哂,“倒是他们袁家的作风。” 言罢,她收起卷轴,起身道:“走吧,先去将别院那事解决了。” 三人收了收拾,动身离开袁府,然后兵分两头,平安和霍云希先一步到别院布阵,晏序川则是去雇些水性好的船工,将沉入湖底的瓦缸全部捞上岸。 待两头忙活完,恰也到了日暮时分。 平安望着天色,直等落日的最后一角也消匿在远处天际,才将封住缸口的红布一一揭了开。 揭开的一刹那,顿有一股腐臭之气扑面袭来,平安抬手掩住鼻口,面色不改,往里瞧了瞧,霎时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另外两人挥了挥跟前气味,亦好奇朝里一望,只见那缸水里竟还泡着几节白骨,直吓得霍云希花容失色,不自禁后退了两步,“不是说只撒了几撮骨灰吗,怎里面还有人的尸骨?” “这别院的冤魂可不止许翰林一个。”平安收回视线,不再耽搁时间,同二人说起她想到的办法。 他们不能借用生魂之力,却可以利用利用这别院里枉死的冤魂怨气,唯一麻烦点便是这怨气需要他们一点点收集。 她已在别院四处布好了符阵,只等到夜里瓮中捉鳖即可。 最后三人折腾了一夜,终于在鸡鸣前合力开启了聚魂灯。 一注入灵力,三层灯台顷刻全部点亮,蓝幽幽的冥火顷刻吸引了周遭不少鬼魂。 相比昨夜的生魂,眼前飘来的魂魄便没有那般友善,多数维持着死时的状态,或面目惨白骇人,或浑身是血缺胳膊少腿,霍云希看着不免觉得怵人,直问平安接下来该怎么办。 谁料平安竟摇了摇头,嘟囔一句:“这灯怎么也没个说明书什么的。” 聚魂灯都点燃了,聚魂的符阵也设好了,却不知道算不算成功,可把她愁坏了。 “要不我们喊喊许翰林的名字试试?”霍云希提议。 口头招魂,平安觉得可行,正要把“许翰林”三个字当咒念,晏序川突然出声:“不用了。” 两人循声望去,便见他直直盯着鬼群中某处。 三人之中,唯有晏序川目睹过当年的凶案过程,平安随他视线而去,在一众面目狰狞的鬼魂中看到一只容色正常,颇符合许翰林那书生气的魂魄,问道:“就是他?” 晏序川点头,“和我那日在幻境中看到的人一个模样。” 霍云希喜上眉梢,“那我们算不算完成任务了?” “还不算。”平安施法熄灭了魂灯,“我们大抵还需渡他入轮回。” 冥火一灭,周围聚拢过来的千奇百怪的鬼魂像是恢复了神智,立马作鸟兽散。 待全部散尽,原处只留下了许翰林的魂魄,呆呆的看着三人。 许是被镇压得太久,他一时难以适应,直看到平安靠近,才徐徐开口:“可是你们在找我?”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平安问道。 他显然记不起生前之事,喃喃自语:“我,是谁?” “你叫许翰林,生前是个教书先生,被袁世林害死,分离了魂魄被镇压在袁家别院三十余年,今夜吾等为你重聚魂魄,愿渡你入轮回,你可愿意?” 平安说完,只等他应答便可起势作法,不料他听了这番话后,十分不解摇了摇头,“我是许翰林?不不,我不是许翰林,我不叫许翰林。” “你怎不是许翰林?”霍云希急道,“你可还记得你的妻子名明华,袁世林便是因贪图她的美色才加害于你。” “明华,明华……”他低唤着,如同想起了什么记忆,不料,都不及三人露出喜色,只见他徒然变脸,铺天盖地的怨气瞬间将三人笼罩,“我没有妻子!” 第六十五章 通过灵测 平安掀开眼皮,发现周遭的怨气散去,眼前不再是袁家别院,而是一片灰白的空无。 瞬息之前,化为恶鬼的“许翰林”朝她袭来,她避无可避,倒不想一击没挨上,转眼却换了个场景。 平安从地上爬起身来,不见晏序川与霍云希两人身影,她垂眸看了看脚下,刚才所躺之处,不过一条两尺来宽的石板路,凌空而生,前后皆望不到尽头。 她朝空无一物的两侧伸出一只脚去,均踏了空,路便只剩下一条。 平安扫了眼四下,既未朝前,也没向后,反倒在原地坐了下来,将两条腿悬于石板之外,气定神闲仿若在等待什么。 少顷,一股灰沉沉的浓烟从左侧的路径迅速侵袭而来,不一会儿工夫便将覆盖过去,直至掩去她全部视线。 平安被烟雾呛得轻咳了两声,却只捂住口鼻,晃了晃双腿,丝毫没有要动身离开的意思。 又过了片刻,混混沌沌的浓烟中接连出现几双猩红的猛兽的眼睛,伴着临近的危险气息,隐隐似还有个脚步在向她靠******安转头,迎上慢慢脱出雾气的熟悉面容,神色微凝,“又是你。” “你似乎并不惊讶。”男人道。 “不,我挺惊讶的。”她说着,面上却毫无波动,“我惊讶你是如何进了太疏宗的灵测之境,难不成太疏也有人向邪魔献祭?” “我是心魔,你的心魔,我会出现在此,只是因你之故。” “原来如此。”平安轻哂,像是信了他话,又像是在怀疑他话里的每一个字。 “为何不逃?”男人凝视着她。 “逃去哪儿?”她面露疑惑,“一条路,难道不是两头机关?” 平安用手指卷着鬓边青丝,泰然自若的脸上扬起一抹俏皮的天真,“怎么,没看到我狼狈逃窜的样子,满足不了你复仇的快感?” 男人眸色一沉,似有怒火在眼中升腾。 “你不就是想让我死吗,倒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她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我就——死给你看好了。” 话音尚未落,她突然纵身一跳,决绝如磐石,见状,男人眼中的怒意顷刻变为惊惧,嘴里脱口便是“殿下”二字。 平安没听到那声叫喊,同样也错过男人满眸的紧张,短暂的失重过后,她很快落了地。 生路即死,死路往生,置之死地而后生。 看到眼前熟悉的青松翠柏,郁郁葱葱,她便知,她又赌对了,通过最后一关,离开灵测之境。 平安面上一喜,当然,如果不是在下坠过程中挂到了树上,她会更高兴些。 此时,她双手紧抱着一根还不足她手腕粗的树枝,低头丈量着脚与地面的距离,正合计着贸然跳下去断腿的概率,底下忽地冒出个倩影,抬头对她道:“老师莫怕,我来接您了。” 平安惊疑,“银翎,你怎么在此?” “我查看了灵测之境,看到老师落到这处,就赶了过来。”说着,她张开双臂,“老师,您跳吧。” 平安对她那细胳膊细腿的小身板表示怀疑,刚想叫她让开,不料耳边蓦地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平安心头一颤,登时抱着断裂的枝桠发出惨叫。 千钧一发之际,银翎立马扔出符纸召来风力,着地的一瞬间,平安顿觉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她背脊,随后卷着她稳住身形。 双脚触地,平安惊魂甫定,拍了拍胸脯,对迎上来的银翎道了声谢,紧接着叹气道:“这几日,你便叫个人送我下山吧。” 银翎时刻关注着灵测,自也是知道她违背了与掌门的赌约之事,不禁有些愤愤,“老师,这本不怪您,先不论今年灵测的凶险,单说那无故闯入的心魔,便是太疏宗的失责,你若不动用灵力,哪还有命出来,您跟我回去,我们去找墨掌门理论。”说罢,拉着她的手,气鼓鼓的模样,竟跟从前别无二致。 平安忍俊不禁,摇头阻止:“愿赌服输,你难道想让人觉着老师我是个输不起的人吗?” “可老师您……” 平安柔声安抚:“好了好了,今年不行,大不了我明年再想个法子混进来,只要你人在太疏,还怕我找不到法子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银翎唯有软下神色,点了点头。 回竹屋的途中,应是又有人走出灵测之境,银翎收到同僚传音召唤,不得不回一趟内门。 在她转身时,平安将她叫住:“我有一事相求。” 银翎忙道:“老师您怎跟我还如此客套,您只管吩咐便是。” 平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这次灵测中有个叫霍云希的姑娘,在符文纸阵上还算有些天分,她若能成功通过灵测,你便帮她一帮。” 太疏宗收徒虽看重天赋,却也不乏有合老师眼缘的情况,晏序川自是无需她担心,可霍云希到底还欠些火候,只怕会被刷下来。 谁知银翎听了她的话,一下笑开,“老师,您多虑了,那姓霍的小姑娘可是好多教授纸符阵法的大傅都盯着,中意她的先生不少,恐还轮不到我这个谕教来挑人呢。” 平安闻言,倒有些惊讶,不过转念一想,许是她身边出现过太多天赋异禀的人,拔高了她的眼界,可这世上,毕竟还是普通人占据着大多数。 她笑了笑,“看来真是我多虑了。” 跟银翎分开,她径直回到后山竹屋。 一去数十日,屋内依旧纤尘不染,显然是有人常来打扫。 她唤了两声玄乌,未闻回应,却也不知小家伙又跑去了哪儿。 平安踱步来到窗边,见细颈青釉瓶中的鲜花一如她离去时那般艳丽,不由弯了弯嘴角,正待抚一抚花瓣,一个小小的黑影猛地从窗外扑了过来,顾不得嘴里还叼着花枝,张开嘴便直嚷嚷:“姑娘,你终于回来了!” 平安掩耳,嫌弃地退了两步,“是,我回来了。” 奈何四脚乌鸦丝毫没有眼力劲,不仅没降低音量,还围着她来了个四面环绕:“呜呜,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想死你了,还以为你回不来了,呜呜……” 这番没有感情的呜咽声,就如同成千上万只蚊子在她四周飞来飞去,吵得她只觉脑袋都要炸了,赶忙一把将它逮住,威胁道:“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扔出去。” 玄乌一哽,委委屈巴巴般噤了声。 终于恢复安静,平安满意地又露出笑容,松开它,弯腰慢慢拾起掉落在脚下的花枝。 第六十六章 下山之路 平安从拾起的花束中挑出几枝开得正好的?草,一面往瓶里插,一面不疾不徐问道:“我不在这段时间,你可有给我闯什么祸?” 闻言,玄乌兴奋张了张尖长的鸟喙,可话还来不及脱口,又听平安无情道:“你只需点头和摇头就行。” 玄乌顿时蔫了,只得老老实实摇了摇头。 “那可有除银翎外的人来过竹屋?”平安又问。 玄乌略微顿了顿,然后猛点了点头,原以为终于有自己说话的机会了,不想平安睨了它一眼后,也没问那人是谁,只搁下手中的花枝,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她突然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瞧她动作,玄乌再也忍不住,扑腾过去,不顾警告,出声道:“姑娘你这么快就要搬去内门了?” 平安带上山的东西本就不多,不一会儿便整理出了个大概,她取下腰间的匕首,放在桌上,“不是去内门,我们得下山了。” 玄乌自是不希望她留在太疏宗,毕竟在山上它有诸多不便,可甫一听这话,它颇有些不敢置信,默了默,才开口:“下山?你不进太疏宗了?” “暂时进不了。”平安叹了口气,“只能以后再想办法了。” 得到想要的答案,小家伙高兴地直拍翅膀,好在一张乌黑的鸟面瞧不出什么表情,不然那嘴只怕都咧到了耳边。 “那我们下山后去哪儿,要不在圣京再多待一阵吧,我都还没逛过大燕的国都,等把大燕呆腻了,我们就去北齐,北齐腻了就回不姜山,出来这么久,我都有点想山上那群小妖怪了……”它兀自说着,展望美好未来。 平安听着耳边的喋喋,弯了弯嘴角,也没插话,直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小家伙的声音戛然而止,赶忙逃出去窗外。 脚步到了近前,平安抬头,看到徐徐出现在门口的银翎,嘴边的笑意便没去多加掩饰,“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门内的事都解决了?” “不过是学生之间发生了一些口角,不是什么大事。”边说着,她踏进门,视线落在桌案上,顷刻瞧出端倪,“老师这是急着要走?” 平安点头,招呼她坐下,“反正是早晚的事,早些离开也省得耽搁你时间。” 听闻这话,银翎似有些气恼,“老师您这是说得什么话,我巴不得您能多留几日,怎会被耽搁?” 说着,她垂下眉眼,掩去眸中别样的情绪,“老师您要走,我都想着干脆也辞了太疏谕教这一职,以后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再也不离开您。” 平安失笑,“都不是小孩子了,怎还说这般气话?” 说完见她沉默不言,平安又道:“太疏宗虽跟侍神殿关系密切,不乏牵扯上一些争斗,但于你而言,却算得上是个不错的蔽身之所,你能留在太疏宗,我很安心,也不算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 想起贺知霄,平安五味杂陈,那个温柔的人,即便在她去后,竟也要让她欠上一份人情。 收回思绪,她很快敛了敛心神,“不过你在太疏还是需谨慎些,这宗门之内只怕不太简单。” 银翎心领神会,“老师是不是想说那心魔之事?” 平安正色道:“心魔不同于其他魔族,若无人献祭肉体召唤于他,很难出现在人前,灵测之境的心魔委实出现得太过诡异。” “老师难道觉得太疏宗有人献祭了魔族?” 她摇头,“我不确定,也可能是此次参加灵测的考生之中出了问题。” “我知道我并非你们太疏宗宗门之人,本是无权过问此事,只是那心魔与我有些干系,闯入灵测分明也是冲着我来的,所以有些问题我不得不问,”说着,她越发严肃起来,“你们可是逮到那心魔了?” 自大战之后,人界对魔族一向避之若浼,讳莫如深,银翎摆头解释道:“得知心魔闯入灵测,墨掌门第一时间便封锁了消息,派了人入境抓捕,奈何他十分狡诈,趁几位大傅不备逃了,如今墨掌门焦头烂额,唯恐那心魔还在境内,伤及其他考生,正时刻关注着灵测情况。” 听言,平安了然,看来幽冥洞里她能捡回一条命真是太疏宗相助的缘故。 同时她也偷偷松了口气,她不怕太疏宗没查出什么,就怕他们查出了些什么,否则她的身份昭然若揭。 可为防万一,她还是需早点下山,不然容那墨掌门忙完了,想要查明真相,一下联想到她,她可不敢保证能在那精明的男人面前不露丝毫破绽。 打定主意,平安凝神,“这山上我确实不能久待,得趁妳们那掌门想起我之前离开。” “怕是来不及了。”银翎面露难色,“老师,我这趟过来其实就是奉掌门之命带您去见他。” 平安一哽,“这事你怎么不早说?” 银翎一脸歉意,“我进门时就准备说来着,可见您要走,一时慌了神。” 这会儿轮到平安慌了神,她想到幻境中自己与心魔的那些对话,猛地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去见他。” 她打不过那男人,要是真在他面前圆不过去了,岂不是连跑都跑不了? 平安起身,“我现在便下山,你回去只管告诉他,说没有见到我,之后的事你就别管了。” 这话一出,俨然是要与她撇清关系,不想牵连于她的意思。 银翎跟着起身,满面担忧,“可这山上机关重重,老师您一个人要如何下山?” “何况那心魔尚未抓住,还不知到底是谁想对您不利,我不放心让您独自一人走。” “无妨,太疏宗的机关我还能应付。”平安舒眉露出个笑容来,“心魔之事也只是我的猜测,你不必太过担心。” 银翎哪能不担心,执意要送她下山。 平安无奈,最终提了个折中的建议,说自己在竹屋等她寻个人领自己下山,而她则去想个办法拖延住时间。 银翎不疑有他,当即转身出了竹屋,却不知自己前脚刚走,平安后脚就收拾包袱走人。 玄乌跟在后面唏嘘:“真是辜负人一片深情咯。” 平安头也没回,“就是知道她一片心意我才不能连累了她。” “你倒是好心,可你知道下山的路吗?” “不知。” 话音刚落,前面山道上忽出现一道人影,拦住他们去路,玄乌讪讪一笑,“要不我们问问他?” 第六十七章 对峙公堂 金乌西垂,温柔而不热烈地藏去半个躯体,余晖洒落,为大地渡上一层霞色。 前方之人,着一身青衫,便踏着光芒朝她走来。 平安猝不及防,猛地驻足,一把抓住聒噪的玄乌,塞进了袖子里,对上迎面而来的清俊殊容,扯了扯嘴角,“墨掌门,好巧,你也准备下山去?” “不巧。”男人薄唇微启,“我便是来找姑娘你的。” 平安装傻充愣,“找我?所谓何事?” 男人不答反问:“姑娘下山怎也不同我说一声?” “这……”她面露赧色,“实不相瞒,当时与墨掌门立誓时我说得那般义正严辞,如今输了赌约,已是无地自容,哪还有脸面见掌门。” 说着这话,她不住压低脑袋,做足了羞于见人的惭愧模样。 男人静静看着她,神色莫测,“姑娘多虑了,墨某并非不讲情面之辈。” 之前一口断定她是个庸才时可不见如此好说话,平安腹诽着,险些没忍住嗤嘲出声,她敛了敛情绪,抬头讪讪道:“我当知墨掌门并非那种人,不过我这人好面子,毕竟也没机会进太疏宗了,悄悄离开也算全了我一份脸面。” 听言,男人面上无波,眼中却含着几分玩味,“姑娘瞧着却不像要脸面的人。” 平安如鲠在喉,这话怎么听着怎么像在说她不要脸? “姑娘都还没见我,怎就知道自己一定进不了太疏宗?”男人又道。 “墨掌门的意思难道是要收我为徒?” 她惊疑,既觉着不可置信,又不免生出一丝期待,哪料立马就听对方道:“既然立了赌约,墨某自来说一不二。” 平安这下明白了,这人就是故意在戏弄自己,考虑到自己打不过他,她捏了捏拳,忍了,费力绷住面容。 却哪知,男人对她那些微不可察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许是戏弄够了,话锋一转,终于道出目的:“姑娘暂时还不能离开太疏宗,关于灵测境内一些事情还需姑娘配合调查。” 下山之路都没走出几里地,平安终究没逃过接受盘问的命运。 被带回太疏宗的途中,她一路思考着如何装疯卖傻,将人糊弄过去,怎料进了议事殿,等在里面的几位须发皆白的长者,一瞧见她,如同饿殍瞧见了酒肉般,纷纷两眼放光。 她尚未弄明白状况,已回到主位上的墨掌门正容亢色道:“平安姑娘,我想你应当知道我们缘何请你来此,关于灵测境内闯入心魔一事,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这话问得笼统,丝毫不像得知结果的拷问,倒像是一无所知的试探。 平安心思百转,不着痕迹觑了觑周围人的神色,开始怀疑这些人兴许压根没看到幽冥洞幻境里的情形。 她张了张嘴,表现得小心翼翼,“我不知道那心魔为何会闯入灵测,我不知道说什么……” 看到她交缠的双手,似紧张极了的样子,旁边一个胖乎乎面相和蔼的老者忙道:“小姑娘无需害怕,我们不过是想问问你在那心魔幻境中看到了听到了什么,你可知他为何要困住你?” 一听这话,平安了然于心,原来他们真看不到幻境里的事,那岂不是可以任她胡编乱造了? 她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一副怯怯之色,“我也不知他为何要困住我,他只说怪就怪我不该参加太疏宗灵测,然后便召唤出许多奇形怪状的凶兽捕杀我,欲置我于死地,幸亏我的同伴及时赶到,将我救出。” 说罢,她垂下脑袋,掩去眼中的狡黠。 这话虽未挑明,但显然是把问题甩给了他们宗门,一听便让人觉着那心魔是冲着太疏宗来的。 不出所料,话音一落,顿时一石激起千层浪,左右议论声不绝于耳。 可主座上之人却显然没那么好糊弄,睨着她,再次开口:“你不识得那心魔?” 平安摇头,“不识得。” “那他为何单单要与你相对?”男人面露冷色,“我记得姑娘你似乎还有意打听过他?” “经历过九死一生,为保安全,想打探他的下落,知道他的动向也不足为过吧。” 她抬起头来,怯怯的脸上染上一丝愤怒,“他为何单单针对我,这便要问问掌门了,我与人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的,参加个灵测大会险些丢了小命,还想找掌门讨个说法呢。” 嘴上说得是无冤无仇,可两人都心知肚明,要针对她的,眼前不就有一个,一番话下来,满是含沙射影的指责。 座上男人默了默,终是道:“既然姑娘不知情,那今日就到此为止。” 说罢,他正待起身,那胖乎乎的老者突然开口:“墨掌门,老夫有一事相求。” “丁大傅请说。” 老者看了眼平安,笑容满面,“老夫观这位小姑娘在灵测大会的表现,胆识过人,有勇有谋,在疗愈术法上颇具天赋,虽测试还未结束,但老夫爱才之心难以抑制,想请墨掌门成全,准许老夫现在便收她入门下。” 他话音刚落,不料还不及掌门开口,立时就有人道:“不成,这小姑娘明显在符文符阵上更具天赋,入了你的门,那岂不是埋没了人才,你这老匹夫委实狡诈,我们不是说好了等灵测大会结束让她自己挑选吗,这会儿竟然想捷足先登,我不同意!” 紧接着又有人站了出来,“什么符文符阵,小姑娘明明对结印阵法更感兴趣,你们难道没瞧见她对各类阵法的见解,那都是头头是道,要我说,只有入了我的门才不算埋没。” 最先开口的胖老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我说你们两个门下有天赋的学生还少?这今年好不容易出了个在疗愈之术上有些造诣的,你们跟我抢什么?” “爱才之心人皆有之,还不许我们竞争竞争了?” “再说你那门下,除了采药炼丹,学学疗伤术法,既碰不得又打不得,出了山还不知怎么自保。” “……” 议事大殿,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竟为自己争论起来,平安怔然,还未反应过来,旁边忽走近一人,问她道:“小姑娘对剑术可感兴趣?” 第六十八章 留在太疏 在灵测之境中,平安倒是未有使剑,可瞧其身手分明是有些功力在身的。 问话的乃是太疏宗有名的剑痴绝尘大师,也是这殿内平安唯一有印象的先生。 因为平安曾有幸与他请教过一二,那时她刚拥有自己的灵器。 与其他术法系别不同,剑术器法尤看重天赋,越到后期越是如此,否则便可能连灵器都召唤不出,是以剑痴名声虽响亮,但其门下学生却不多,平日里也难得会起收人的心思。 可平安断没有要入剑痴门下的意思,毕竟有过一面之缘,算得上半个熟人,相处久了只怕露了馅。 她讪然,忧愁着如何应答。 想她不久之前,还觉着自己应该已与太疏宗无缘,哪知就这一会儿工夫,她便成了竞相争抢的人物,委实始料未及。 “小姑娘不用急着拒绝。”绝尘抚了抚自己的胡须,“老夫与那几个老匹夫不同,老夫可从不强人所难,灵测大会还未完全结束,你可以趁这段时间好生考虑考虑。” 说到最后,他似有意般,提了提音量,叫还在争论不休的其他几个老先生听得明明白白。 几人一听这话,哪能高兴,丁老大傅当即冷冷一哼,“就你假清高,活该门下冷落。” 绝尘不甘示弱,“瞧瞧你自己,能好得了哪儿去?” “……” 眼看老先生们已从抢人之争变成了攀比抨击,你一言我一语不可开交,主座上之人倒像是见惯了这场面,依旧泰然自若,只等一众人吵累了,才以一句——她身份尚存可疑之处,把所有人都敷衍了去。 平安如何能瞧不出,墨知许只怕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入门,之所以给了她一个灵测名额,应是早便对她身份起了疑,想通过灵测试探些什么。 而今看到殿内这一幕,她也算明白了当初那个赌约的作用,要不是心魔闹了一出,迫得她毁约崭露头角,那待灵测结束,想要打发掉她就更容易了。 她抬头,恰与座上人对视上,不禁抿了抿唇,掩饰住上扬的嘴角,看来她这“庸才”也有让他头疼的时候。 掌门既发了话,几个老先生到底顾忌几分薄面,终是告辞纷纷离了殿。 最后,殿内只剩下平安和墨知许。 平安垂下眉眼,端出一副恭敬模样,“墨掌门,不知我是否可以下山了?” 男人不置可否,只居高临下瞧着她,许久才开口道:“姑娘为何这般急着走?” “山上多有不便,何况我这灵测结果都出来了,掌门若不愿收我,以我身份,太疏宗也就无我立足之地,倒不如早些离去。” 刚才虽看得热闹,但她还不至于得意忘了形,太疏宗有太疏宗的规矩,一旦她的身份背景揭露,让人得知她是个连参加灵测都不够资格的贫寒女子,即便天赋再高,她亦不觉得先前那些个求才若渴的大傅们会为了她坏了宗门规矩。 墨知许起身,缓缓走下台阶,“姑娘既知道自己身份,缘何还要冒险上山?”他走至她近前,“以前倒也是有不少像姑娘这般抱着侥幸之心的寒门子弟偷偷上山,但规矩便是规矩,他们无一不被逐出了山门,姑娘莫不是以为自己会成为那个例外?” 平安神色一凝,沉默片刻才启唇道:“一心求学之人不分高低贵贱,规矩由人定,前人虽没能改变它,但我相信终有一日终有一人会将它改变。” 她相信,这世界不会只有她一个“曦姀”。 闻言,墨知许略微一怔,很快恢复如常,“你来太疏究竟是何目的?” 见他如此开门见山了,平安干脆大方一笑,“自然是为了求学,墨掌门难道还不清楚你们太疏宗,那可是天下众宗门派别之首,多少人趋之若鹜,让我心生向往也不足为怪吧?” 眼前人却不好糊弄,“姑娘若真心生向往,怎么不多留几日,想办法来改变改变这规矩,反倒这么快就放弃了留下来的念头?” 平安微怔,瞧对方明显在审视自己的神情,她笑容不变,“诚如掌门所说,我不过一介资质平庸之辈,尚还有些自知之明,可不敢妄想能改变什么,况且离家甚久,难免想念,我不过是想早日下山,早日看到家中亲友罢了。” 说完这话,她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狡黠,意味分明。 墨知许看在眼里,神色倒还自若,“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墨知许显然没信她的鬼话,道了句还需她在山上多留几日直找到心魔线索后,才放了人。 平安转身正欲踏出门槛,身后人忽又叫住她: “之前银谕教多番向我推荐于你,可见你与她关系非同一般,我可以看在她的面子上,给你个留在太疏宗的机会。” 平安回头,蹙了蹙眉,“这次又是何条件?” 男人淡淡一哂,“姑娘当真聪慧。” …… 出了议事殿,平安一路若有所思,直在回竹屋的半道上撞上了寻过来的银翎。 一见到她,银翎满面担忧之色,边拉着她左瞧右看,边问道:“老师,您没事吧,我到了竹屋没见到您人,过来途中听说您被掌门带走了,他可有为难您?” 平安笑着摇了摇头,“你放心,他没有为难我。”说着,她眸色一沉,“不过他应该在怀疑我的身份了。” 银翎听言一惊,“那还等什么,我现在就送您下山去。” “我暂时还不想下山。” “为何?” 平安敛去几分笑意,“墨掌门准许我可留在太疏宗。” 银翎面露疑色,“您说掌门他许您留下,可您不是毁约了吗,他还愿意收您为徒?” “没有收我为徒,是让我作为外门弟子留在太疏宗。” 银翎更是不解,“可太疏宗从未听过外门弟子一说。” 说罢,她像是猛地意识到什么,兀自摆头道:“不行不行,老师您不能留下,掌门他定是想用这个办法拖住您,方便调查您。” 平安倒也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怪只怪墨知许给的条件太诱人,外门弟子虽不能编入宗门之内,但却可以自由出入藏书阁。 第六十九章 妖族封印 太疏宗没有外门弟子一说,平安作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虽平日里的装束打扮与普通太疏宗门生并无差异,但她却没有选择老师的权利,偶尔若想旁听些术法教习也需是墨知许的授意,除此外,她每日还必须协助藏书阁守藏史打扫整理藏书阁。 这些规矩于外人听来可能苛刻,可于平安而言,更像是引诱。 她不知墨知许是不是有意为之,可她来太疏的目的就是藏书阁,如此天赐良机怎能轻易错过? 之后留在太疏的小半年时间里,平安几乎时时刻刻都待在藏书阁中,已将前三层所有书卷翻了个遍。 “我在太疏宗待了这么些年,就未见过你这般的书痴。”说话的是守藏史之一的高文先生,看着倚坐在书架旁的平安,将手中的薄饼撕了一块递给她,“书再好看,也不该废寝忘食。” 平安不客气地接过薄饼喂到嘴里,低头继续翻着书道:“书便是我的精神食粮。” 高文一笑,挨着她也坐了下来,觑了眼她手中书册,嚼着饼子道:“精神食粮可不顶饱,小姑娘还不如出去多听几节课,可比在这看这些晦涩的符文有用,你看得懂吗?” 平安挑眉,“或许。” 事实上,她不仅看得懂,还立马能上手。 沉默一阵,他似轻轻叹了口气,“这般沉闷的性子,可不像个小姑娘。” 她本就不是个小姑娘,平安心道,面上却未给任何回应。 周遭再次陷入无声的寂静,直过了良久,她合上书,转头见旁边人正望着某处失了神,她随他目光而去,只见他注视之地摆放着两本古籍,一本《道藏》,一本《憾经》,瞧着都有几分熟悉。 像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高文仍注视着,喃喃开口:“那是上一任圣女曦姀殿下所赠的经书。” 平安豁然开朗,难怪她觉得眼熟,原是她自己送的书。 她起身,踮起脚将《道藏》取了下来,随手一翻,便翻到了自己当年写下的小注,书页虽陈旧,但纸张规整,像是许久未曾被翻开过的样子,她疑惑道:“没有人看过这书吗?” 真是可惜了她留的那么多释意。 “曦姀殿下还在世时倒是会有那么几个学生慕名借阅,如今却是被人遗忘了。”说着,他跟着起了身,吸了吸鼻子,将剩下的薄饼全送进了嘴里,囫囵道,“你慢慢看,我等下还有课,先走了。” 高文不仅是守藏史,也是太疏宗的一名谕教,尽管平安十分怀疑他那个不修边幅的模样是否能教好学生。 她轻“嗯”了声算作应答,不料片刻后抬头发现对方竟还在原地,甚至一反常态地理了理自己凌乱的额发。 平安狐疑,直往前一瞧,看到提着食盒徐徐走来的银翎,方才了然,不禁弯了弯嘴角。 银翎尚未走近,高文便迎了上去,打招呼道:“银谕教安好。” 佳人薄纱掩面,笑着回以招呼,高文还想说些什么,平安却分外不识趣地提醒他:“高文先生,可莫要耽误了上课的时辰。” 高文撇头瞪她一眼,转向银翎时立马又变成笑脸,“无妨,让那几个小兔崽子等一等也没事。” 银翎一听,不赞成道:“为人师长当委以表率,怎可耽误了学生的时间,高谕教还是先去上课吧。” 遭这一番斥责,高文无可奈何,只得讪讪告辞。 多余的人一离开,银翎当即摘下面纱,拉着平安找了个坐处,边摆出饭食,边柔声嗔怪道:“就知道您又会忘了吃饭,您说您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还要人提醒您吃饭。” 平安哂笑,“真饿了自然会去找吃的。” “我看您呢,就没有饿得时候,指不定哪天抱着书啃我都不意外了。”说着,银翎一把抽走她手里的书,把竹筷递到她手上,“别看了,先吃饭。” 平安莫敢不从,老老实实夹了几筷子小菜送到嘴里,细嚼着瞧她一脸忧愁之色,咽下后问道:“出什么事了?” 银翎叹气,“大燕边境出现异乱,几位大傅想趁此机会让我领着学生下山去历练历练。” “你不想去?”平安放下筷子,“是何异乱,可是难以对付?” “据说只是几只小妖作祟,应当不难对付。”银翎无奈,“我是不放心留老师您一人在山上,那心魔之事虽未查出什么眉目,但墨掌门到底对您起了疑,我只怕……” “无需担心,”平安安抚道,“他未曾见过以前的我,就算怀疑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银翎仍不掩忧色,“老师您就是心太大。” 说罢,她左右顾了顾,见四下无人才又低声开口:“不过我听闻侍神殿正乱着,估计这会儿即便知道您的消息也无暇管您。” 难得能听到侍神殿的消息,平安生了兴趣,“此话怎讲?” “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我也不知,只偶然听几位大傅谈及,说那新任圣女好像是神殿一位长老的孙女,许是天赋不行,其他长老觉着她难堪大任,正闹着要罢免圣女。”说到这,她忽而一笑,“好些人还责怪老师您走前也不选个继承人。” 平安嘴角一抽,她自己都没想过自己会英年早逝,何况每一任圣女的选定都有神谕指示,也不能全由她做主。 但现任圣女竟是某位长老的孙女,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以神殿那几个老头子的心机,这其中有几分人为操作就不得而知了。 讲完侍神殿的秘闻,银翎见她不说话,只当是让她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忙转移话题道:“不说这些了,老师您最近可有找到关于封印的记载?” “有一点眉目。”平安抬手摸了摸干净无物的左额,“昨日我翻到一本《妖志》,上面提及妖族封印,确有与我这情况类似的,但只有寥寥几笔,并不详尽。” 人身上出现妖族封印,委实不同寻常,银翎蹙眉,“老师您可有想过那封印或许与您这具身子有关?” “我确实怀疑过,也去调查过,但这身子的原主人来历不祥,据不姜山上小妖说,她是三年前突然到了不姜山,但在我醒来之前她脸上却是没有什么印记的。” 她猜测,这封印极有可能与她当年的死因有关。 第七十章 妖祸之地 银翎思来想去,终归还是放心不下她,最后决定带上她一起下山。 平安想到玄乌近日来时常与她抱怨山上无趣,倒是未急着拒绝,只道若是能让墨知许松口,她便下山一趟也无妨。 得她首肯,银翎喜上眉梢,“老师放心,掌门那边由我去说。” 说罢,她收了收拾离开了藏书阁,随后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真说服了墨知许点头。 三日后,平安混在一众师兄师姐中,跟着一块儿下了山。 修行清寡,玉门山上又聚天然之灵气,四时常青,原不觉岁月流逝,直下山后看到皑皑白雪覆盖万物,方晓得已入了寒冬。 下山后,一行人先去了圣京城,在城内租了几辆马车,这才出发前往目的地。 传出的妖祸之地乃是大燕与北齐交界处的一个名叫日暮村的小村落,待他们赶去时,那村里早已搬了空,好些屋舎的房梁上甚至结上了厚厚的蛛网,颓败之景处处可见,唯有村里水井旁的一家房屋前挂着几件皱巴巴的粗布衣裳,似刚洗不久,尚未干透。 探到人迹,众人均是一喜,日暮村偏僻,方圆百里无甚人烟,他们定是要在这里将就一晚的,若能寻个生人之居,总好过宿在荒弃的破屋里,且不说还能顺便问一问这一带的情况。 领头的师兄提剑率先上前,敲门问道:“有人吗?” 过了许久,无人回应。 他又连敲了几次,奈何仍是一片寂静。 后面,一名师姐撩开幕篱一角,露出半张清丽面容,启唇道:“会不会是这家人出门了,要不我们在外面等等?” “也只能如此。”说着,那师兄抬头望了望天色,徐徐走出房檐,又道:“不如这样,留两个人在此处等这家人回来,其余人再去别处寻寻线索,银谕教尚未回来,我们切记不要走得太散,遇到妖物莫要逞强,及时通知大家。” 众人听言,皆表示没有异议,结果一通商讨后,留下了平安和刚才提议的师姐等在原处。 平安为了方便,也用其他女子一样,戴了顶幕篱在头上。 她一路上寡言少语,除去跟银翎交谈,便几乎不曾与其他人说过话,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如今其他人走开,一时间只剩了两人,凝结的气氛更显周遭诡异荒凉,同她一起被留下的师姐瞧她一动未动,以为她紧张,主动搭话道:“小师妹应还是第一次下山历练吧?” 平安想了想,点了点头。 女子见状,不知缘何突然兴奋起来,拉着她直说道:“小师妹莫怕,师姐会保护你的。” 平安无言片刻,干巴巴回了句“多谢师姐”。 听到“师姐”二字,女子似乎越发开心起来,“我叫郭曼青,你可以唤我曼青师姐,不知小师妹叫什么名字?” “平安。” “那平安小师妹一会儿一定要记得跟在师姐身旁,师姐保证绝不让那些妖物伤你分毫……” 能伤她的妖怪可不多,平安未置可否,只默默听着她喋喋不休,权当身边又多了只四脚乌鸦。 冬日里夜幕来得早,两人便这样一个讲,一个听,很快到了日落西山,却依旧没等到有人回来。 眼见落日的最后一角沉入天际,郭曼青面露疑惑,“这屋子不会根本没人住吧?”她四下扫了一眼,“不应该啊,屋子前分明有人迹……” 平安凝神望着屋前两扇紧闭的房门,呼出的白雾在霞光中氤氲又散去,耳边的嘀咕声渐渐模糊,不过须臾,意识恢复清明,她沉声道:“有人。” 郭曼青微怔,“哪有人?” “屋子里有呼吸声。” 话音一落,不及对方反应,平安直接提步走到了门前,使力推了推门,奈何里面上了门栓,只勉强能推开一条缝隙。 平安回头,目光落在郭曼青手中的长剑上,开口道:“师姐,可否将你的宝剑借我一用。” 郭曼青尚还处在不敢置信中,听到她的请求,下意识就将剑递了出来,见她拿到剑,二话不说便要运气砍门的架势,终于醒过神来,慌忙阻止,“小师妹且慢,我们这样硬闯他人家中委实不妥,不妨等林师兄他们回来再做打算?” “等不了了。”平安动作未停,挥手一剑劈开了门栓,紧接着一脚将门踹了开,边踏进门边解释道:“呼吸声十分微弱,恐怕是受了重伤。” 郭曼青将信将疑跟在她身后,不料一进屋,果真闻到一股血腥气,可两人分头将屋内翻了个遍,却连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外面,天色以极快的速度暗了下来,一阵阴测测的风吹进屋子里,风中仿佛携带着小儿的啼叫声,时有时无,听着怵人。 就在这时,郭曼青口中那姓林的师兄赶了回来,进门瞧见地上未干的血迹,惊问道:“发什么何事?” “小师妹说听到屋里有呼吸声,我们就破门闯了进来,可是并未找到人。” 随郭曼青的应答,林新邯转头看向平安,此时她手中还握着剑,剑气未收,浑身散发着凌冽的气势。 林新邯与郭曼青乃同师同门,都是剑痴绝尘的门生,在剑术上也算颇有天赋,这会儿不免被平安的气势所震惊到,迟迟未再说话。 未察觉到他的异样,郭曼青语气染上几分担忧,继续道:“师兄,我看这村子的妖物定不简单,我们要不先将其他人找回来,在银谕教回来之前还是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林新邯回神,点了点头,“我这便去把他们叫回来。” “师兄等等我,我同你一起去。”说罢,她又转向平安,嘱咐说:“小师妹便留在这里,不要乱跑,等我们回来。” 平安将剑还到她手上,乖巧道:“知道了师姐。” 看着两人先后出了门,不一会儿工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平安回身,忽望向看不真切的房梁,只觉黑暗中似有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她勾了勾唇,轻叹道:“原来藏在上面了。” 第七十一章 再遇世子 屋外,一弯冷月挂上枝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朦胧无光。 昏暗中,平安欲寻盏烛灯,未果,最终只得从怀中取出张符纸,刚将其点燃,便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手上,她掠了眼手背处的暗红色,立马仰头一望,只见头顶的房梁上蜷缩着一个黑影,披头散发,面黄肌瘦,容貌瞧上去不过七八岁稚童的模样,一双异瞳正恶狠狠盯着她,嘴里似发出猛兽面临天敌般低吼,下一刻直接朝她跳了下来。 平安猛地后退两步,小家伙扑了空,蹲趴在地上,满身防备气势。 手中的符纸将要燃尽,指尖灼热,平安慢条斯理甩了甩手,甩灭了火光,瞧着暗处的黑影道:“你就是这家的主人?” 对方不答,仍只发出沉沉的震动喉腔的声响。 平安向前靠近了一小步,柔下声音来,“我们并非坏人,我们只是想向你打听打听关于日暮村闹妖祸之事。” 闻说她这话,对方明显怔了怔,嘴里的低吼声渐弱。 平安趁此机会,又不着痕迹靠近了些,继续开口道:“你可是一直住在日暮村,为何没有同他们一起搬走?” 小家伙依旧没有答话,却似乎并不排斥她挨近。 “你受伤了,需要好好治疗。”平安慢慢蹲下身来,“别怕,我不会伤害你,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可好?” 说罢,她欲伸手轻抚他发顶,小家伙却警惕地跳了开,俨然不想被她碰触。 平安见状,倒也十分耐心,从身上摸出瓶伤药来,搁在两人之间中央的地方,安抚道:“我不碰你,这药你拿着,外敷在伤口处,可暂缓疼痛。” 黑影犹疑不决,迟迟不见动静,正当她还要再说话时,外面突然有所响动,小家伙再次发出低吼,一下朝她扑了过来,平安险险避开,却见他径直越过她,往门外跑了出去。 不过多时,外头传来几声尖叫,平安紧跟着到了门口,便看到小家伙撞上回来的几位太疏宗师兄师姐,慌乱中奔入了黑夜里。 几位师姐惊魂甫定,回头望着消失的黑影,疑惑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是人。”平安远远出声。 “人?”郭曼青转向她,惊讶道,“他难道就是这家主人?” “应该是的。” 郭曼青三两步走到她跟前,拉着她左右看了看,“小师妹你没事吧,他可有伤着你?” 平安怔怔摇头,被她这猝不及防的热情吓到,失言良久,才找回声音道:“师姐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都怪师姐,说好要保护你的,竟还将你一人留在这儿,师姐保证以后再也不丢下你了。”说着,她还煞有其事地举起三根手指头来,可不料话音刚落,立马遭到人拆台: “郭师妹这连自己都不一定能照顾好,居然还能保护别人了?” “绝尘大师都三年没收徒了,人好不容易能当一回师姐,你们还不许人威风威风了?” “我说你们啊,可积点口德吧,小心叫林兄听见了当场为师妹报仇雪恨。” “那我们还不赶紧趁林兄不在,多欺负欺负他师妹?” “……” 调笑声一句紧跟着一句,气得郭曼青一时说出一句话来,好半晌才嗔怒道:“你们且笑着吧,等我师兄回来,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到底都是些玩笑话,众人听言连连告饶,不再打趣她。 又过了一阵,林新邯寻回剩余的同门,一行人便在破旧的屋子里将就了一夜。 次日清晨,日暮村四周浓聚起山雾,晨风送来阵阵铃铛声,将昏昏欲睡的一室人唤醒过来。 平安打开房门,隐约听到风中似还有马蹄声,不过多时,便见雾气中七八个士兵装束的人朝他们方向策马而来。 待走***安方看清领头的那人,约莫弱冠之年,生得俊秀白净,虽盔甲加身,但一身的阴鸷之气,瞧不出半点军士的威严,好巧不巧的正是她的熟人——萧景舟。 听到响动,屋内众人也纷纷到了门口,平安趁机默默退了退,将自己隐匿在众人之后。 林新邯开口:“敢问阁下是?” 萧景舟未下马,居高临下睨着他们,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你们便是太疏宗的门生,可有抓到妖物?” 遭如此无视,也亏得林新邯脾气好,未多与他计较,只摆了摆头,道了句“未有”。 闻言,萧景舟不屑一笑,“看来你们太疏宗也不怎么样嘛,不如早些回山上去,再多修炼几年,莫动不动就下山丢人现眼。” 一番话下来,满是对太疏宗的轻蔑,但能进太疏宗的门生那也并非寻常子弟,当即有人想要施法给他个教训,却被林新邯察觉,拦了下来,“莫要犯了门规。” 对山下无辜凡人动用灵力那是宗门大忌。 林新邯再次转向萧景舟,露出个没有温度的笑容,“这么说来,阁下也是来捉妖的?” “是,也不是。” 随着他话音,一阵叮叮当当的铃铛声由远及近,须臾过后,只见一个骑着驴子的八字胡男人赶了过来,嘴里不停念叨着:“几位官爷,你们倒是等等我,我这驴腿岂有你们马腿快,可是累坏了我的驴子了。” 男人看上去大抵四十上下,穿着一身与太疏宗门生类似的青袍,说话的口音有些许怪异,似乎想咬准每一个音节,刻意又生硬。 他说完,越过几匹骏马望见太疏宗众人,神色略微一僵,心虚般低下头,噤声不敢再言语。 哪知他不想冒头,萧景舟却不如他愿,冲着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男人莫敢不从,下了驴子,迈着小步子走到萧景舟身旁,“官爷有何吩咐?” “你不是说你会捉妖吗,今日就随便露一手,”说着这话,萧景舟故意挑衅般扫了眼门前几人,嘴角挑起一丝嗤笑,“好好教教他们太疏宗的人,妖该怎么捉。” 男人听言,身躯一震,“这,这太疏宗可是……” 未等他说完,萧景舟勾下腰,贴在他耳旁道:“你今日若是捉不住那妖,我就把你扔去喂妖。” 第七十二章 山中妖怪 无门无派的江湖术士大抵分为两种,一种是有些真本事的,多为望族门客,一种是学艺不精的,靠招摇撞骗为生。 众人见那男人的谄媚模样,怎么看都像是后者,不免心生戏谑。 萧景舟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觉,话一说完,直接朝身后人递了个眼神,他属下会意,立即驾马上前,单手拎起男人便往自己马上一扔,随后率先策马在前头开路。 伴着又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远去,来时匆匆的队伍很快又匆匆而去,唯那被迫丢下自己坐骑的术士的叫喊声还隐隐回荡在原地。 余下的太疏宗门生面面相觑,良久之后,才闻林新邯开口:“那我们便也跟去瞧瞧,看看他们能如何捉妖。” 话音一落,众人皆无异议,纷纷跟上了那快要出村的队伍,无人察觉,只平安留着没动。 术士的驴子亦未动。 平安慢悠悠迈出门槛,并未急着离开,而是踱步来到驴子跟前,正待去牵它的缰绳,不料它十分抗拒般哼唧了两声,蹬着蹄子往后退了退。 她手落了空,却也不收回,只冷冷出声:“躲什么?” 驴子仿佛听懂了她的话,黝黑的瞳孔中满含畏惧,后腿悄悄蓄力,掉头便欲跑,不料平安眼疾手快,一把逮住绳索,将驴头硬生生扯了回来。 哪知这一幕刚巧落在了折返回来寻她的郭曼青眼中,见状,对她颇有些哭笑不得道:“小师妹,你怎还跟一头驴较量上了?” 平安闻声回头,笑回:“我瞧这驴子留在这儿也怪可怜的,就想拉着它一起走。” 郭曼青不疑有他,又开口催促:“那快些过来,师兄他们都走远了。” 平安应着,转过头来,一只手撩开头顶的幂篱,只一个眼神,便吓得企图挣扎的牲畜顷刻安分下来,如此,她方满意一笑,“走吧,我这便带你去找你的主人。” 不远处的郭曼青未听清她说的话,兀自喋喋:“还好我注意到你没跟上来,不然又让你一人落了单,这村子里的妖物狡猾得很,你说你要是一个人碰上了,叫师姐如何放心?” 说着,待她走近了,嗔怪道:“一头驴子倒劳得你大费周折,又不能用它捉妖。” 平安不疾不徐,“我就是好奇,刚才明明有听到铃铛声,却没见谁身上系着铃铛,就想看看它身上有没有。” 一听这话,郭曼青也猛然想起先前确有听到一阵一阵的叮当声,回头一瞧,却见驴脖子上什么也没有,纳闷道:“我还以为铃铛系在它身上。” “哪有人往自己身上系驴子的铃铛的。” “什么?”郭曼青不解看向她,“小师妹,你怎地尽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平安不答,只将话头一转:“师姐,我们还是快些吧,不然师兄他们就要进山了。” 被这般一提醒,郭曼青果真收回了疑惑,火急火燎地带着她往村外赶去,可惜两人还是慢了一步,一行人已然不知去向。 郭曼青正不知如何是好,浓浓的山雾里忽又隐约响起铃铛声,声音似极远,若有若无,叫人听不真切。 她转头,正欲询问平安可有听到,怎料平安牵着的驴子突然如发了狂般,蹬腿便往山里奔去,平安牵扯不住,连带着一起消失在浓雾中。 郭曼青大惊失色,慌忙追在其后,奈何一进山就跟丢了那一人一驴的身影。 她于原处环顾一周,喊了几声平安的名字,却久久无人应答。 而平安任驴子拉扯着,在大雾中狂奔了许久,只闻那虚无缥缈的铃铛声似近了许多,才慢慢停了下来。 不过须臾,一个黑影骤然出现,直冲冲朝她扑了过来,电光火石之间,平安指尖一抬,迅速捏出个定身术,将来人定在距她半尺之地。 危险解除,她垂目对上一双恶狠狠的眼睛,惊讶道:“原来是你。” 是昨晚那个躲在房梁上的小家伙。 小家伙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吐掉了衔在嘴里的一串铃铛,再次发出兽类般的低吼声。 平安弯腰将铃铛拾起,丝毫不嫌弃上面沾染上的涎水,握在手里反复端详了一会儿,缓缓问道:“这铃铛怎会在你身上?” 小家伙不答,只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盯着她。 平安也不恼,徐徐蹲下了身子,伸手撩开他脏乱的额发,细瞧了瞧他的面容。 昨夜昏暗,只看出他瘦小,这会儿一瞧,才得知全貌。 小家伙虽容色枯黄,但五官精致得很,一双淡紫色的眼瞳格外好看,只是这样好看的眼睛却是不详的象征,她若没记错,许多地方都有紫瞳魔子的传闻。 平安抬起他下颌,柔声道:“我说过不会伤你,你若好好回答我的话,我便放了你,可好?” 小家伙将信将疑看着她,也不说话。 平安一哂,“倒是忘了,你不一定会讲话,那你同意的话就点点头如何?” 谁知她话音刚落,面前人忽地张嘴:“路上,抢的。” 声音清脆稚嫩,许是太久未曾与人交谈,咬字生硬又缓慢。 平安一喜,“原来小家伙会说话。” 小家伙不满:“不是,家伙。” 平安敛了敛逗弄的心思,举起铃铛在他面前晃了晃,“那这铃铛你是从谁身上抢到的,可是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身上?” “他们,很多人,抓我,我,咬他们,然后,抢了。” “他们为何抓你?” “他们,说我,妖怪。”说着,小家伙皱了皱眉,“我不是,妖怪!” 平安揉了揉他脑袋,“你当然不是妖怪,这山里的妖怪可没有你这么可爱。” 说罢,她起了身,睨了眼后面的驴子,驴子竟立马心领神会,怯怯走到了她身旁。 平安一面把铃铛系在它脖子上,一面轻叹道:“看来只有让你主人亲自来寻你了。” 说完这话,她再度牵起缰绳,抬脚便欲走。 地上人见状,急急道:“你说,放我。” 平安像是才想起他,回过头,“要放了你也不是不行,那你可要乖乖听我的话?” 小家伙眼中戾气徒升,“骗子!” 第七十三章 别有用心 平安自认自己还算不上是个骗子,尽管这么多年来被她忽悠过的人不在少数。 她将小家伙往驴背上一扔,才又牵绳继续往前,只是没有铃铛声指引,想再找到那一行人可不太容易。 “骗子,放我。” 后面时不时传来小家伙的怒斥声,平安恍若未闻,趁他喊累了的空档,还若无其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虽与她闷着气,回起话来倒是依旧老实。 “你爹爹娘亲连名字都不给你取一个?” 身后沉默了片刻,复又开口:“娘亲,不喜,我。” 平安回头,瞧了眼埋下去的小脑袋,“所以你一个人被遗弃在村子里了?” 这话一出,许久不再听到应答,平安也不在意,漫不经心的又走了一阵,不料明明是上山的路,走着走着却莫名其妙回到了村子口。 山雾久久不散,无人的村庄即使在白日里也静得诡谲,她蹙了蹙眉,“这村子里时常起雾?” 闻话,小家伙豁然精明起来,“你,放我,告诉。” 平安笑着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脑袋,“小东西,还跟我耍小心思,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能猜到一二。” 说罢,她凝神,改拍为揉,轻声道:“算了,带着你上路也怪麻烦的,就让它先送你回家吧。” 话音一落,只见他身下的驴子都不用人催促,便仿佛听懂了她的话一般,一步一响地驮着他往村子里走去。 眼见得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开,小家伙急急道:“山里,妖怪,我知道,你放,我带,你去。” 平安远远看着他,“你真知道?” 他忙回:“知道。” 平安将信将疑,想了一想,对着走远的一人一畜说道:“那回来吧。” 驴子应声掉头,竟叮叮当当的又回到了她身旁。 定身术一解开,小家伙发现自己能动弹了,立马跳下了驴背,先退了好几步,正有逃跑之势,不想还没来得及转身,只闻平安道:“你知道我的厉害的,若不想一辈子都动不了,最好还是老实些。” 这番话她说得极温柔,温柔得似还能从语气中听出些许笑意,可听在他耳里,就宛如锋利的软刀,直击他要害。 小家伙到底心有忌惮,未敢再多动作,闷声道:“你,坏人。” 平安挑眉,“你说得对,我这个坏人今日偏要欺负你,现在,牵上驴子,带路吧。” 幂篱相隔,小家伙并瞧不清她的神情,只觉她一定正凶神恶煞地看着自己,他撇了撇嘴,终究是照做了。 日暮村四周的山林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即便在大雾里,他也能准确找对方向。 他看得出平安的目的,以及和平安一道进村那些人,他知道,他们都是冲着捉妖来的,因为在此之前,这片废弃的村子还来过许多同他们类似的人,每个人嘴里都嚷着要捉妖,可是被他一吓,就全跑了。 他不知道村子里究竟有没有妖,但以前村子里的人都说他就是妖。 他生来就与别人不同,他有一双紫色的眼睛,由于这双眼睛,村子里所有的人都不愿意接近他,包括他的娘亲。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娘亲不喜他,从来不喜,她每次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与厌弃,甚至一度拿起过剪刀,想要剜去他的眼睛。 村子里的人说他是不祥之人,早晚会给村子带来灾祸,所以他很少出门,整日整日躲在家里,原以为这样就不会给村子惹祸,可不想那一日还是到来了。 他记得,那天是他八岁生辰,娘亲难得对他露出笑脸,还一早为他煮了个鸡蛋,跟他说了句生辰吉乐,他高兴坏了,捧着热和的鸡蛋舍不得吃,就当他觉得以后或许会慢慢好起来时,村长便带着好些人来敲他家的门,说他招来了妖物,害死了村子口的王福一家,要捉他去见官。 娘亲慌极了,打开窗户让他赶紧跑,往山里跑,不要回头,等到事情平息了,她再去山里接他。 他听了娘亲的话,不停地跑,即使山里的杂草割破了他的脸,即使后面已无人再追,他都没有停下,直跑到精疲力尽,他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躲在山里,饿了就与虎狼打架争抢食物,渴了就找个山洞,寻些泉水喝,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兔走乌飞,他忘记了自己等了多久,却始终没等来娘亲。 终于有一天,他鼓起勇气下了山,哪知扒开草丛发现,曾经的村子早已没了人迹,而他与娘亲生活过的房子也长上了青苔。 娘亲,没来接他。 他觉得娘亲应该是一时忘了,忘了他还在山里,所以他一直守着村庄,守到等娘亲想起他来,就会回来接他。 所以在娘亲回来之前,他不允许任何外人破坏村子。 他压根没打算带平安去找妖怪,而是准备送平安离开,却又怕平安瞧出端倪,所以故意选了些难行的路,边走边道:“前面,有水,过了,到了。” 他话刚说完,果听前方隐隐传来潺潺的水流声,哪知平安闻声反而疑上眉梢,记起昨日来时也在山下路过过一条溪流,这妖怪找得怎么还出山了? 小家伙对她疑惑的审视浑然未觉,继续道:“妖怪,喜欢,喝水,我们,水边,逮它。” 平安勾了勾唇,“你确定妖怪喜欢来这喝水?” 小家伙不住点头,“我见过,几次。” 说着话,他扒开一簇比两人都高的枯草,“就是——”话音未落,他突然猛地驻足。 平安觉得奇怪,走到他身旁,“你怎么了——”待看清眼前的情况,剩下的话她咽了回去。 只见溪边半蹲着一名浑身素白的女子,正弯腰掬水往嘴里送,宽大的衣袖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到臂弯,露出纤细的手臂,肌肤白得不像人间的颜色。 稀奇的是,原本尚能听到虫鸣鸟啼的山林随着女子的出现,宛如骤然失声,周遭静得只剩下水声。 过了良久,平安噙着笑意道:“看来你说得没错,还真有爱喝水的妖怪。” 第七十四章 山外传言 被眼前景象所摄,小家伙如同失了魂,嘴里喃喃着“娘亲”二字,抬脚便要走过去,可未等他跨出枯草丛,他们身后蓦地窜出个人来,一把扯住他后领,叫嚷道:“好你个小妖,可算让我逮到你了,速速还我铃铛来!” 是萧景舟身旁那江湖术士。 事不关己,平安丝毫没有要插手的打算,她饶有兴味旁观着,只见小家伙在拉扯中醒过神来,转头张嘴便对着擒住自己的手臂咬了下去。 男人痛得嗷嗷直叫,想松手却发现对方不肯松口,他气急,使劲朝前一踹,哪料小家伙早有防备,一个腾空起跳,如猴子般手脚并用,抱住了他脑袋,直将人压倒在地。 两人在地上里几番撕扯翻滚,把脚下的杂草堆都给轧了平,可即便这般大的动静,前面溪流旁喝水的女子仍恍若未觉,瞧都没往这处瞧一眼。 平安神色一凝,目不转睛盯着水边,突然,寂静无声的山林间响起呜呜咽咽的哀鸣声,紧接着不过一瞬,水边的女子便化作一缕薄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平安眉一蹙,正待上前查看,旁边忽地传来惊恐的喊叫:“鬼,有鬼啊!” 伴着叫声,男人惊慌爬起了身,掉头就跑,可没跑出几步,便被一匹棕色骏马拦了下来。 马上来人居高临下睨着他,“鬼在哪儿呢?” 男人稳了稳身形,“官爷,那边……那边有女鬼……” 萧景舟朝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眸一乜,“你耍我?” 男人惶恐不已,哆哆嗦嗦道:“刚才就在……然后一下就不见了。”说着,他回头向平安求证,“这位姑娘刚才也瞧见了,官爷您若不信可以问她。” 不料平安一笑,道了句:“光天化日,何以见鬼?” 萧景舟闻声,目光霎时转向平安,直勾勾的眼神,仿若要透过幂篱将她看穿一般。 平安心下暗道不好,莫非这混世小魔王还记得她的声音? 她想了想,又觉应是自己多虑了,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萧景舟便收回了视线,弯下腰,挥起马鞭在男人脸上拍了拍,“你一个捉妖的术士竟然怕鬼,我要你何用?” 男人显然是怕极了萧景舟,瑟瑟发抖道:“官,官爷,妖我已经捉住了,就在那儿,您瞧……”他指了指平安身旁的小家伙,“那小妖已经被我制服了,不会跑,那我是不是可以……” 话还未说完,遭小家伙打断,“我,不是,妖怪!” 男人急急辩解:“官爷您莫要信他,妖魔鬼怪的最是狡猾,被抓了都不承认自己作恶,您瞧他那对眼珠子,正常人哪有那颜色的眼珠子,他就是个妖怪无疑。” 萧景舟却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听完他一番长篇大论,只漫不经心道:“那你让他现个原形给我瞧瞧。” “这……”男人犯了难,额间直冒虚汗,可因着不敢得罪萧景舟,只能硬着头皮转过身。 小家伙看到他似要掏法器的动作,冲着他龇了龇牙,然后不着痕迹躲到了平安身后。 平安亦兴趣盎然地瞧着男人动作,可惜瞧了半晌也没见他摸出什么东西来,她失望道:“这位同仁可需要我借你几张符纸?” 闻言,男人身子微微一僵,连连拒绝:“无需,无需,谢姑娘好意。” “既是同仁,何必客气。”说罢,平安已然从怀里摸出张符纸来,然后一个出其不意直接贴在了身后人的脑门上。 小家伙先是懵了懵,随后气恼地一把扯下额头上符纸,揉了揉,往地上一扔,恶狠狠盯着平安。 平安不怒反笑,“看来这孩子真不是妖物,这位同仁只怕找错了人。” 不想瞬息间的工夫,自己就彻底下不来台,男人心一横,作势欲跑,奈何速度却不及萧景舟手中的马鞭,只三两下就跪倒在了马下。 “骗了本大爷还想跑?我看你是活腻歪了。”萧景舟冷嗤着,鞭子又一甩,缠上男人的脖子,生生将人从地上扯了起来,“说说吧,今日想要个什么死法?” 男人双手抠着脖子上的马鞭,瑟缩求饶:“官爷饶命,官爷饶命,不是小人想跑,委实是这山上不能待,若再不出去,恐怕就永远出不去了。” 听他说得如此玄乎,平安生了好奇之心,“你的意思是,这山里有古怪?” 闻她出声,萧景舟忽松了手中力道,鞭子一收,威胁道:“好好答。” 男人得以喘息,莫敢不从,咳都不敢多咳一下,回道:“何止古怪,这一代可是出了名的凶山,多少人进来后就再也见出去过。” 他咽了咽口水,又道:“小人本是北齐人,年少时曾拜在一位高人门下,学了几天术法,后来就以此为生,几个月前,我与几位同仁一起路过此山,听闻山中有精怪作祟,便一时兴起,进山捉妖,可我尚未进得来,在山脚下遇到鬼打墙,而我那几个同仁进来之后就失去踪影,再不见人。” “我心生胆怯,不敢再入山,可又不忍心抛下同仁,于是在山下徘徊许久,听一些路过的行人说,此山名为霞山,山里曾有一村落,叫日暮村——便是我们刚才路过的那无人村庄,日暮村的村民以捕猎为生,原本还算富庶,不料就在一年前,村子里闹出妖祸,接连几户人家不知所踪,连尸骨都寻不到,村长带人去报了官,可官府无人敢管……” 说及此,他偷偷觑了觑萧景舟,见对方浑不在意,才继续道:“那村长对官府心灰意冷,为保护村民,又提议举村搬迁,却哪知,搬迁当日,阖村上下百来口人,进了这山,竟未有人见他们出去,后来,再有人进来也都是有进无出,路过的百姓都说这山里妖怪吃人。” “骗人!”平安身旁的小家伙红了眼,大声驳斥他:“山里,没有,妖怪!” 他一直生活在山里,他明明将那些进山的人都赶下了山,他娘亲与村子里的人早就搬走了,怎可能没有出去? 他不信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信。 第七十五章 山门难出 平安一只手覆在孩子头顶,似无声中抚平他外泄的情绪。 “我听你说得如此邪乎,却有一事不明。”她看向男人,疑惑问道:“你说这山里若真有吃人的妖怪,怎生没将这孩子吃了去?” 三番两次遭平安拆了台,男人颇有些害怕她般,拭了拭额间的虚汗,“许是那妖怪还未发现他。” “我瞧这小家伙只怕在山里生活了不少时日,这么大个活人整日在它眼皮子底下乱窜,它都发现不了,”平安冷冷一笑,“你莫不是想说它还挑食,对没几两肉的孩子不感兴趣?” 男人一噎,面染一丝慌乱,“也可能是它不常出现,只偶尔出来猎食。” 平安顺势道:“那有没有可能它根本不住在此山,便是跟着人进的山?” 她这话说得别有深意,幂篱下一双眼似笑非笑直盯着他,男人心虚般移了移视线,“也有,有可能。” 不料他话音刚落,萧景舟眯起双眼看向他,“这么说来,这山里不一定有妖物?” 闻言,男人立马转过头去,急表忠诚:“官爷,那些传言我都是听山下路人所说,句句属实,断不敢有半句虚言。” 萧景舟何等嚣张乖戾,就算男人说得头头是道,他只是咧嘴一笑,一鞭子挥过去,再次圈住男人的脖颈,将脑袋拉到自己跟前,低声道:“我不管这山里有没有妖怪,但今日你必须给我捉出一只妖来,若叫本大爷在那群太疏宗门生面前丢了脸,本大爷就先剥了你这张皮。” 寒冬腊月里,男人只觉耳里的字字句句比迎面的冷风还要刺骨,双腿一抖,险些一个不稳又跪了下去。 他哭丧着脸,打着颤道:“官,官爷,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人吧,小人委实学艺不精,对付不了那妖怪。” 话到这份上,他也不敢再隐瞒什么,讪讪又道:“其实小人根本没拜过什么高人,就会些偷学来的障眼法,骗骗寻常人尚可,却万不敢糊弄官爷您,求官爷恕罪,求官爷恕罪。” 萧景舟耳里从来不听“恕罪”二字,平安以为他又要发作,不料他未置可否,反倒将目光投向了自己,当着她的面明目张胆问道:“那她你可对付得了?” 无论先前,还是现下,平安瞧得出小魔王对太疏宗敌意颇深,也不知是什么仇什么怨,挑衅不够,这会儿直接大言不惭要对付她了。 男人循着他视线一望,顿时面露难色,莫说他没什么本事,即便他有功力在身,也万不敢得罪太疏宗的人,“官爷,这太疏宗并非好招惹……” 瞧他畏畏缩缩的模样,萧景舟早已生厌,不待他说完,一脚踹在他心口处,直将人踹出几尺远,冷嗤道:“没用的东西。” 男人仰倒在地,许是被踢狠了,捂着胸口面色狰狞,狼狈至极。 平安漫不经心看着戏,直看到萧景舟策马向她走了来,方才启唇:“奉劝阁下还是不要离我太近,我可不像我的其他师兄师姐那般好脾气。” 她非内门弟子,可不一定会遵守门规。 但萧景舟岂是会被三言两语喝退的主儿,偏是不信那个邪,不仅挨近了她,险些就差驾马往她脸上蹬了,露出一脸嚣张的笑容,“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个脾气不好。” 因他屋里那些不堪入目的画像,平安心里本就堵着一口气,如今这人又不知死活来往她面前撞,她眸色一沉,一串口诀念出,顷刻间,他身下坐骑如被斩去前肢,猛地跪倒在地。 萧景舟猝不及防,好不容易拉住缰绳稳住身子没被甩下马去,哪知骏马又像骤然发狂,全然不受他控制的四处乱窜,终究几个俯仰间把他甩落在地,然后奔进了山林深处。 看着他坠马后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平安笑了笑,“不知阁下可还满意?” 萧景舟从地上爬了起来,竟不怒反笑,“莫非太疏宗就只有这些本事?” 平安蹙眉,顿觉自己不该同个疯子较长短,她直接捏了定身术将人定在原地,见他要开口说话,干脆又加施了个禁言术,总算清静了才满意拍了拍手。 平安回身,刚想让小家伙牵好驴子离开此处,不想那江湖骗子趁着两人针锋相对之际偷偷溜了过来,骑上驴子就想跑路。 小家伙率先察觉,正要扑上去,男人抽打驴屁股飞快趟过了溪水,不一会儿工夫,居然同先前水边那女子一样,蓦地就消失在几人视线中,只余下叮叮当当的响声在山林间回荡。 一切发生的太过诡异,小家伙惊魂未定,许久后才转向她,“不见,驴子。” 平安望着一人一驴消失的方向,依旧泰然自若,“没事,他还会回来。” 小家伙不解其意,正欲相问,只闻平安又道:“这里到山下最多也不过半个时辰,我们便在这儿等着他回来。” 小家伙大抵没料到自己的小心思早已被识破,不敢置信望着她,“你,知道?” 平安摸了摸他脑袋,“我不是早说了你那点小伎俩逃不过我的法眼?” 说罢,她提步走去了溪水边,小家伙赶忙跟上,追问:“那你,还跟?” 平安蹲下身,掬了捧冰冷的溪水起来,却没喝,尽数又洒了回去,不以为意道:“就当提前寻好下山的路了。” 见她说着随意抓住衣裳一角,揩了揩手,小家伙皱了皱眉,“山里,真有,妖怪?” “何以见得?” “他们,消失,突然。” 平安回头,“你以前见过这种情况吗?” 他摇了摇头。 “那说明这妖怪不一定是山里的。”说着,她正待起身,远远的忽传来几道呼喊她名字的声音。 是郭曼青。 平安对着声音来处应了几声,不过多时,郭曼青寻了过来,一看到她,拉着她便是左看右瞧,直问她有没有受伤。 平安摇头说无事,将先前遇到的情况简略同她讲了讲,不想刚说到那消失的江湖骗子,就见一头驴子慢悠悠出现在对岸,驴子上男人怔怔看着几人,惊恐道:“又是鬼打墙……” 第七十六章 素衣女子 在村里之时,郭曼青便觉着男人定不是什么厉害人物,如今瞧他大惊失色的模样,越发瞧他不起,淡淡一嗤,“到底是些只会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不过小小的迷障竟能吓成这样。” 平安一笑,“他可未必真是被迷障吓到。”说罢,她目光落在了驴子身上,先前她亲手系上的铃铛已不知去向。 男人身上亦不见铃铛踪迹,山林间却仍能隐约听闻叮叮当当的声响。 男人仿佛听到两人的对话,欲骑着驴子靠近,可刚过了溪水,便遭小家伙龇牙咧嘴地低吼警告。 刚才那番趁人不备的行径他到底知道理亏,不敢再往前靠,只好停在水边道:“两位姑娘莫要不信,这山里的妖物并非好惹,二位不如也同我一道下山去吧。” 郭曼青不屑,“你是想和我们一起下山,还是想让我们护你下山?” 像是被戳破了心思,男人面露讪色,“若能相互照应,也是极好。” 倒不想他真能厚颜无耻说得出口,郭曼青嗤之以鼻,不欲理会于他,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其他同门。 思及此,她拉着平安往回走,哪知一个不察,忽被什么东西绊了下脚,她低头一瞧,只见脚下是一只手,视线往前,才看清杂乱的枯草丛中原还躺了个人。 细瞧样貌,分明便是先前在他们面前叫嚣的男子。 萧景舟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被踩了手,也只能转着眼珠子狠厉望着两人,尤其平安,恨不能盯出个洞来。 郭曼青惊异,不过片刻就反应过来,转向平安,“你做的?” 平安也不否认,大方回了个“是”。 闻言,郭曼青突然严肃起来,指摘道:“怎可在寻常凡人身上施用术法,快给他解开。” 平安以为她恪守门规,正欲乖乖照做,不料旁边人说完突然又倾身贴在她耳畔道:“小师妹做得不错,我早也看他不惯,还愁找不到机会给他个教训。” 平安怔然,却见她又冲着自己眨了眨眼,“小师妹放心,我绝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 那话里,满含掩都掩饰不住的笑意。 平安忍俊不禁,施法替萧景舟解了身上禁制,本以为这混世小魔王一旦重获自由必定要跟她闹上一闹,不想对方只是从地上爬了起来,揉着手腕死死盯着她,连骂都没骂她一句。 平安可不会觉得他是吃了教训学了乖,想他应是在心里憋着坏。 她留了个心眼,好在之后他还算老实,没再挑衅于她。 山雾不散,几人在山里找寻了几个时辰,不仅未找到半个人影,还意外又回到了日暮村。 平安回头,见骑着驴子的江湖骗子远远的跟了过来,勾了勾唇,开口道:“师姐,不如我们就在村子里等着吧,我想师兄他们找不见人应当也会回村子看看。” 郭曼青想了想,委实也怕再进山又迷了方向,只得采纳她的提议,却不料这一等,直等到了日落时分。 迟迟不见同门归来,郭曼青坐立不安,眼见夜色将至,她猛然起身道:“不行,我看我还是进山一趟,师兄他们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我实在放不下心。” 平安欲叫住她,不想未来得及开口,郭曼青已然行至门口,边走还边对她道:“师妹你留下来,若是师兄他们回来也好留个口信,省得他们又进了山。” 她话刚说完,屋外骤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听到动静,屋内其余人也纷纷出了门,远远的便见一队人马踏着暮色而至。 是萧景舟的几个属下。 马队后面却不见其他人影。 马匹靠近,领头之人的马鞍后还驮着一人,瞧身形约莫时个女子,见到萧景舟,他当即翻身下马,拎起女子走到他们跟前,“主子,属下在山里瞧见您的坐骑,奈何没能追回,但在途中遇到这名女子,鬼鬼祟祟跟在咱们后面,就将她带了回来,听凭主子发落。” 女子一身素白的衣裳,从始至终低着头,似怕极了般,身子不住发着抖。 萧景舟乜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抬起头来。” 女子战战兢兢抬起面来,一张如雪中红梅般的美艳面容,霎时与不久前平安几人在溪水边看到的那张脸重合在一起。 平安一惊,正欲开口问话,身后突地传来一声惊恐的叫喊:“妖怪,她就是那妖怪……” 女子慌忙摇头,泫然欲泣,“我不是,我不是妖怪。” 随着她动作,空气中传来细微的响声,平安视线落在她脖子上挂着的银项圈上,只见项圈下坠着三个滚圆的铃铛,似与之前系在驴子身上的那串极为相似。 “你是何人?”平安问道。 女子倒是会审时度势,先看了看萧景舟,才缓缓答:“小女子名叫姜沉香,是邑州香陵人士,几日前随祖母前往邳城探亲,不料半道上遇到一股妖风,将我与祖母的马车刮落山崖,再醒来不知为何就到了这山上。” 邑州乃北齐边陲,前往邳城的确有可能路过此处,她身上衣着虽素净,但从衣服纹样上倒也能看出是北齐常用的样式。 “那你为何不下山?” 闻说这话,女子顷刻梨花带雨,“我怎么不想,可我走不出去,被困在山里这两日,我一直在尝试下山,可不知道为何,每回当我感觉就快要到山底时,面前就会莫名其妙出现许多岔路,每条路都会拐回山里。 美人落泪,最是楚楚动人,惹人垂怜,便是同为女子的平安与郭曼青两人瞧着也有些动容。 唯那觉得她是妖物的江湖骗子见众人神色均变了变,悄悄凑到平安身边,低声道:“姑娘,看来这妖物功法不浅,颇会迷惑人,切莫被她的皮囊骗了。” 平安不喜他靠近,未搭理他,朝前走了两步,继续问道:“你可瞧清了那抓你的妖物长什么样?” 女子摆了摆头,“它只将我丢进了山里,再未出现。” 平安目光再次落在脖颈之上,“不知姑娘所戴项圈从何而来?” 闻言,女子抬手摸了摸脖子,蹙了蹙眉,“我也不记得了,好像是祖母所赠?” 第七十七章 明目张胆 入了夜,一间屋子断不能安顿下那么多人,况且素不相识,男女有别。 萧景舟倒还算识趣,吩咐下属将相邻的房子收了收拾,宿了进去。 那江湖骗子见着姜沉香便惊惶不已,自是不敢留下,厚着脸皮也住去了隔壁。 冬夜里寒凉,平安帮着郭曼青在屋子前架起了干柴,一来是想以火光牵引还未回来的太疏宗众人找到方向,二来也可暂时取个暖。 随袅袅烟气升腾而起,平安隐隐见她薄纱下似满面愁容望着漆黑一片的山林,安慰出声:“林师兄他们功法了得,定不会出事,师姐无需担心。” 郭曼青叹气,“我倒也不是完全担心他们。”说着,她回头瞧了瞧屋内,“你确定那姜姑娘真不是妖物?” 那姑娘生得实在好看,即便在暗处坐着,雪白的脸盘子也堪比挂在天上的皎月,可美则美矣,却不甚灵动,没什么表情时像是披着一张画皮,叫人觉着不太真实。 “不知。”平安道。 一听这话,郭曼青呆若木鸡,“你刚才不是还跟大家说她不是妖物,怎地这会儿又不知了?” 平安亦转头看了眼似有些局促不安的姜沉香,“我感觉她应当不是,可她身上有妖气。” “妖气?”郭曼青纳闷,她怎么没觉察到? “很微弱。”但平安知道,的确是从姜沉香身上散发出来的。 “那还等什么?”郭曼青作势拔剑,“我这便去会会她,不信她不现形。” “师姐莫冲动。”平安忙将她拦住,“身上有妖气也未必是妖,也可能是身上戴着与妖有关的物件。” “倘若她不是,你这一番试探只怕打草惊蛇,我们不妨先静观其变,瞧瞧那妖物究竟意欲何为。” 郭曼青听言,作罢,“那行,就听你一回。” 安抚住她,平安又道再去找些柴火,结果刚走出几步,便见夜色里一个小小的人影抱着几根足有人大腿粗的木桩走了过来,迎上她,高兴道:“木头,可烧。” 这么粗的木头,不劈开可不好烧。 平安瞧着他一双被火光映照得熠熠生辉的紫瞳,好看得紧,忍不住俯身捏了捏他脸颊,问道:“从何处搬来的?” 小家伙指了个方向,尚未开口,便听那处传来“嘭”的一声,伴着声响,黑暗里似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这下不消他开口,平安也猜到了一二,看来他是拆了谁家的房子得来的。 小家伙浑不在意,“还要,我再去。” 这般有意的讨好,平安怎会看不出,让他先放下木头,直接问道:“说吧,有何事要求我?” 小家伙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片刻后扯了扯她袖口,待她蹲下了身,才缓缓开口:“山里,真有,妖怪?” 闻言,平安微怔,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见她不说话,小家伙神色落寞下来,“他说,娘亲,没有出……” “娘亲,是不是,被妖怪,吃了。” “怎么会?”平安揉了揉他脑袋,“真有吃人的妖怪怎么不吃了你?” 他静静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最后留下一句“你骗我”,转身走了开。 以前她惯会胡诌,这会儿却不知怎么找不到话说了,平安有些懊恼地起身,身边忽传来郭曼青的声音: “师妹还是不要与那孩子多往来,异瞳之子,往往会招来灾祸。” 世事传闻皆如此,难以改变,平安未多做辩解,只淡淡道:“他只是个孩子。” 两人在外面守到半夜,未等回同门,劳顿了一日的郭曼青委实困得不行,倚坐在门槛上昏昏欲睡,眼看着迷迷糊糊就要坠入梦境,突然—— “啊——” 凄厉的叫喊声如一把利刃,直将她混沌绵长的睡意劈成两半。 郭曼青怔忪了片刻,旋即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她猛地起身,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人是平安,谁知转头一望,屋子里空空如也! 她惊出一身冷汗,“师妹!”刚奔下台阶,却愕然发现平安好端端出现在将熄的火堆旁。 她三两步走了过去,只见平安蹲下了身,似在细细查看什么。 郭曼青低头一瞧,方发现脚下一路都洒有血迹。 她刚欲开口,隔壁的屋子里慌慌张张跑出三两个人来,“我们主子不见了!” 那江湖骗子跟在最后,战战兢兢道:“我刚才听到了几位官爷的叫喊声,急忙跑出屋子,却什么也没看到,只地上留着一滩血迹,姑娘,那妖女可还在?” 平安凝神,“姜姑娘也不见了。” “果然是她,一定是她抓走了几位官爷!”男人大声道:“我早便说了她绝非普通人,姑娘你若是信我,也就不会让她得手……” “住嘴!”郭曼青不耐烦打断他。 她千防万防,竟因不小心睡了去让那妖物在她眼皮子底下作了乱,心里本就憋着一股子怒气,实在听不得有人在她耳边叨个没完,“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怎么救人。” 剩下的几个萧景舟下属已是心急如焚,其他人倒也罢了,若他们主子出了什么岔子,只怕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可他们都不是什么能人异士,哪会对付妖物,只得寄希望于平安二人,“还请两位姑娘帮我们救出主子。” 平安面色一冷,未置可否,从火堆里取了半截未燃尽的柴火,绕过几人,“跟着血迹找。” 郭曼青闻声,亦效仿她抽出根干柴,追上了她步伐。 夜里本来昏暗,血迹时隐时现,一行人费了好些工夫,终于追到了尽头——是一处山洞。 山洞落得隐秘,入口处被枯枝藤蔓所掩盖,若不是有血迹指引,很难叫人发现。 平安看向郭曼青,叫了声“师姐”,郭曼青顷刻心领神会,抽出长剑斩掉洞口处的杂草,露出了一人多高的入口。 尚未走进去,一股腥臭味便迎面扑来。 其余追上来的人闻着味纷纷捂住了口鼻,心跳如鼓,看这个光景,那妖怪多半还在洞中,且不是一般的邪性,若贸然进洞,他们几个怕是自身难保…… 第七十八章 千钧一发 洞内昏暗幽深,初进时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再往前十来步,便豁然开朗,远比他们想的要宽敞许多。 甫一进入,远比外面更加浓重的腥臭之气强烈刺激着众人的感官,让人几欲作呕。 气味来源于洞里一处由累累白骨堆积而成的小山,细看之下,其间分明还混有孩童的残骸,触目惊心。 而洞穴的东北角是一座由无数大小石块砌制的简陋祭坛,祭坛中心下凹,却像是被外力击陷,裂纹四下延伸。 上面躺着几人,似重伤昏迷,不见动弹,萧景舟便在其中,身旁依稀可见被拖拽所留下的长长的血印。 一起失踪的姜沉香就蹲在几人身旁,手里正举着一把锃亮的匕首,仿佛下一刻就要插进萧景舟的胸口。 “主子!”看清情形,萧景舟的两个下属忙急奔过去,猛抽出佩刀,斩向姜沉香,“我杀了你这个妖女!” 姜沉香若恍然惊醒,瞧见迎面而来的刀刃,满眸惊惧叫出了声。 电光火石之间,忽一粒石子飞来,“铛——”的一声将大刀弹开。 挥刀人不敢置信望向石子来处,“为何不让我杀了这妖女?” “她不是妖。”平安言简意赅回道,三两步走上前,查看几人伤势。 只见萧景舟几人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但嘴唇紫黑,胸膛还在断断续续起伏着,可气息已微弱到几不可闻,明显是中了毒。 平安神色一冷,在腰间摸索了一阵,掏出个白玉瓷瓶来,丢给两人道:“将这药给他们喂下,可暂时压制妖毒。” 说完,旋即转身,问郭曼青:“那江湖骗子没跟着进来?” 郭曼青摇头,“我一直跟在你身后,未有注意他。” 平安眉一皱,立马提步往洞口处走去,刚出了洞,就见男人伸着头直往洞里探,面色焦急中带着几分窃喜。 许是听到了刚才的响动,看平安出来,他忙问道:“姑娘,那妖女可是已经被你们斩杀了?” 平安上下打量他一番,良久后点点头,“你怎不进去瞧瞧?” 男人嘿嘿一笑,摆了摆手,“我就不进去,既然那妖女已死,那我就可以安心下山了。”说罢,他告辞要走,谁知刚转了身,突然几束光阵落下,直将团团围住。 他错愕不已,回身看向平安,“姑娘这是何意?” 未等到平安的回答,他便见平安身后陆续又出来两人,一个郭曼青,一个姜沉香。 看到姜沉香,男人脸色大变,“这妖女竟还未死?”片刻后犹如梦初醒,“刚才洞里你们在做戏?” “愚笨至极。”平安冷哂,指尖一勾,四面方阵瞬间化为绳索般将他全身捆住。 男人如粽子似的倒在地上,嘴里发出叫嚷:“分明是那妖女作乱,你们抓我作甚?你们莫不是都被那妖女迷惑了心智?快放了我!” 郭曼青虽不明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但深信平安的判断,当即拔剑道:“妖孽,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随着话音,她一剑便刺了过去,男人立时一滚身,险险躲过,然后急急从地上爬了起来,骂得更大声了:“那妖女害死那么多人你们不杀,却要将邪祟的帽子扣在我头上,我今日就跟你们拼了!” 一面骂着,他一面作势用头朝姜沉香撞去,郭曼青挥剑阻拦,不想他突然变向,恰让利剑砍在了他背后的光索上。 郭曼青的长剑虽只是凡品兵器,但跟她多年,多少沾了点灵力,一剑下去,登时将平安的光索砍出一道裂纹,目的达成,男人阴测测一笑,紧接着怪喝一声,将捆住自己的光索齐齐挣断。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周身戾气徒增,狠厉道:“本以为能骗过你们,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你们的本事。” 不待他话落音,平安双手合十,迅速捏诀,同样的伎俩再次将他困住。 男人这次显然机敏了不少,在方阵化形之前便腾空而起,避开光索缠绕,刚觉躲过一劫,哪知旁边郭曼青又袭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划破了他喉咙。 郭曼青收势,回头看着猩红的血液从他近乎看不出伤口的脖子上缓缓流出,冷哼一声,“废什么话。” 他如同死不瞑目般,怨毒望着郭曼青,就在众人以为他快要倒地时,那被割破的喉咙处忽发出咕噜咕噜的骇人声响,下一瞬,妖风乍起,四周不断响起叮叮当当的铃铛声。 姜沉香脖子上挂着的三枚银铃跟着颤动,正待她愕然之际,项圈骤然缩紧,死死箍住她脖颈,呼救不得,她只能发出嘶哑的叫喊,便当她近要窒息时,一只手伸来,指尖轻轻一划,项圈断裂,三枚铃铛“嗖”的一下化为三个火球,朝那男人飞去。 火球一到男人近身,顷刻又化为三条火龙,围着他身躯盘旋环绕。 不过多时,只见他头颅猛地往后一仰,沿着伤口断开,霎时与脖子分了家,滴溜溜滚落在地。 姜沉香哪见过这般场面,刚刚惊魂甫定,却见不远处一个沾了血的头颅正瞪着双死鱼眼对着自己,当下双眼一黑,吓晕在平安脚边。 平安已无暇顾及别人,她望向无头的男人,就看到三枚火球迅速窜入那碗口大的伤疤里,少顷,那原本长着脑袋的地方慢慢长出了三个碧荧荧的蛇头,而人形的躯干往地上一扑,瞬时化作了驴身。 又是这般如任意拼接成的怪物。 心魔的幻境中,攻击她的全是此类怪物,再往前,其实早在禹城时,姜青所化也算得上其中之一。 她总觉得一切并非巧合,冥冥之中,似有什么在等着她揭开。 “这,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郭曼青的声音打断她思绪。 被眼前情形所慑,郭曼青盯着蛇头,咽了咽唾沫,“三头荥蛇我听过,可它怎么长着驴的身体?” 平安却哪又知道,还不及开口,三只蛇头猝然伸长,同时朝郭曼青吐出火球。 郭曼青心神稍定,反应不及,费力闪躲过其中两个,眼见要被最后一个砸中,好在平安及时出手,拽着她翻身一滚,只闻耳畔传来一声震动,先前所待之处俨然已是一个焦坑。 第七十九章 恶魂觉醒 刹那惊魂,翻滚之下两人的幂篱皆掉落,郭曼青瞧见平安左脸上的纹路,诧异了一瞬,却什么也没问,很快转头看了眼旁边的坑洞,抱着平安感激涕零道:“小师妹,多亏有你,师姐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平安哭笑不得,将她手扒开,从地上起来,拾起幂篱戴回头上,“师姐还是先想想怎么解决了这怪物,再想以后吧。” 郭曼青跟着起身,手中的长剑震动,散发出冷厉的光华,杀气大盛,秀丽的面容一凝,“师妹放心,今日我就让这怪物尝尝我月华剑的厉害。” 她注魂于剑,霎时宛如化作剑身,咻的一下便朝怪物袭去,平安见状,莫敢懈怠,手指迅速结印,祭出寒冰阵分散那怪物的注意力,三头乱了两头,郭曼青趁此机会,提气挥剑,豁然斩去它其中一个脑袋。 痛失一首,怪物痛苦扭动身躯,剩余两个头耷拉在地,似不受控制般四处横扫,郭曼青趁胜追击,再次提剑砍去,直将它脑袋全部斩尽,暗绿色的粘稠汁液四处喷溅,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霎时铺天盖地。 一番缠斗结束,郭曼青喘着粗气,额角挂满细密的汗珠,正欲朝平安收剑朝平安方向走去,谁知那没了头的怪物仍未倒地,断头之处突然又重新长出脑袋,张开血盆大口便冲她而来。 郭曼青几个飞身避开,还未落地,三只蛇头紧接着又朝她吐出火球,躲闪不及,她心中刚想哀嚎一声“我命休矣”,千钧一发间,眼前凭空生出一道印障,将巨大的火球生生阻隔开。 郭曼青转头,看向又救了她一命的平安,险些要狠狠给她个拥抱,不过此时还不是述情的时候,眼下的怪物有再生之力,委实不好对付。 平安替她挡了一劫后,脸色已泛苍白,额头上的封印越来越烫,显然就快要到极限。 若说她们之前还占据上风,可随着两人体力流失,俨然已成颓势,再耗下去无益,必须尽快解决掉它。 打蛇本需打七寸,可这蛇不蛇驴不驴的怪物压根找不到七寸,斩头不行,平安转向郭曼青,“师姐,你刺它的驴身试试!” 郭曼青点头,调了调紊乱的气息,再次发起进攻,怎奈三个蛇头犹如知道了她的目的,层层阻挠,根本容不得她近身。 平安在侧欲故技重施,转移其中一头的注意力,不想指尖刚动,一个火球飞向洞口,谁料恰在此时,萧景舟被属下搀扶着走了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平安嘴里口诀一换,快速结印而起,脚下一个急转,挡在了几人前面,炽烈的火焰很快消融在法印中。 死里逃生,萧景舟怔怔不已,直看到身前的平安似体力不支,就要跪到在地,他情不自禁伸手拉了她一把。 平安回头,垂下的薄纱被风吹开,露出朱唇一角,道了声谢,然后朝前走去。 萧景舟心头一悸,脑子里满是那半抹唇色,“果然,是你。” 身后的下属未听清他嘴里的呢喃,只想快些离开这危险之地,扶着他便往山洞后面躲去。 一番分神,平安发现体内连再想结印的灵力都提不起来,远处郭曼青苦撑着,却终究耗不过不知疲惫的三头怪物,一着不慎,被蛇头一撞,竟甩出几尺远。 平安见那怪物再度张开血口,欲置其死地,立时冲过去想将人拉开,月色下忽冒出个小小的黑影,一下骑在了那怪物身上,手中握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几个起落全扎在怪物头身相接处。 怪物吃痛,蛇头痉挛般四处乱咬,其中一头猛地后仰,亮出两颗尖牙便朝身上人咬去。 平安面露惊惧,大喊了声“不要!” 可孩子始终没能躲过,被利刺般的蛇牙刺穿身体,随后一甩,滚落在平安面前。 平安踉跄跑到小家伙身前,将人抱在怀里,一边安抚道:“没事没事,我能救你,我可以救你。”一边试图运起灵力输入他眉间,奈何她体内灵力近乎枯竭,丝毫不起作用。 小家伙最终吐出一口鲜血,直勾勾盯着她,“娘亲,报仇。” 他想告诉她,他要为娘亲报仇。 平安不住点头,“好好,我们为你娘亲报仇,我们一定会为你娘亲报仇。” “你,好人。”小家伙释然般一笑,最终在她怀里没了气息。 平安大恸,额头上封印压制的灼痛如藤蔓般向下延伸,直触及心脏,又在她心里四分五裂。 那怪物得势,自是不想留给平安等人反击的机会,三个蛇头再起,齐齐朝平安袭去。 躲在山洞后面的萧景舟眼看着平安就要被蛇口吞没,几欲要冲出去,却都被自己属下压了住,“主子,不能出去。” “那你们给老子出去,出去救她!”萧景舟对着几人拳打脚踢,却因身上妖毒未清,绵软无力,几乎毫无威慑。 正当他恨自己无能为力时,却见远处平安蓦然起身,迎上一张张血口,仿若丝毫不惧,躲也未躲,垂下的右手凭空幻化出一柄长剑,那剑身被火焰包裹,在黑夜中发出耀眼的火光。 靠**安的蛇头浑圆的竖瞳中倒映出利剑的颜色,无声的恐惧瞬间将它侵蚀,它欲回头,却已是不及,瞬息之间,蛇头落地。 恶臭的血液溅染在平安身上,她浑不在意,满身戾气迸发,此刻她便犹如从地狱中走出来的恶鬼,连眼瞳都变成了嗜杀的血色。 又一挥剑,轻而易举便再斩下一头。 余下的最后一个脑袋惊恐万分,操控着驴身想要逃跑,不料平安踹起脚边的蛇头,一脚击中驴身。 巨大的冲力直将它的躯体踢翻在地,它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惜平安已走到它身前,在它满眼的惧怕中,再次提剑,最后一头未能幸免。 平安冷冷看着那头身相接处争相又窜出来的三个蛇头,勾了勾唇,双手握剑,重重朝驴心出刺了下去,发了狠般转动剑柄,直折磨到它彻底不再动弹。 她拔出剑,看着火焰的光芒慢慢在她手中消失,血色瞳孔渐渐恢复清明,然后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第八十章 梦中醒来 “殿下,殿下……”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平安惊惧望着倒在血泊中的女子,那是将她从小养大的姐姐,那是她最敬重的人,此刻却被猩红侵染,本该盛满温柔的眼眸大张着,里面只剩下死前的绝望。 她抬头,视线沿着插在尸体上的长剑向上,看向罪魁祸首,那是她最忠诚的侍卫,是说过愿做她的鹰犬的男人,男人舔了舔溅在嘴角的血液,一双紫色异瞳戾气与温柔交织,双手还握着剑柄,嘴角勾出一抹嗜血的笑容: “殿下,我帮您杀了她,以后再没人能威胁到您,您高兴吗?” 她高兴吗?她连连摇头,她不明白为何,为何这条被称为曦姀圣女手下最忠心的狗,会狠心杀了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殿下……”男人起身,缓缓朝她走来。 平安不住后退,“你别靠近我,我会杀了你。” 男人垂头看着她手中已幻化出的赤炼神剑,仍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不断靠近,美丽的紫色眼眸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他说:“殿下可以杀了我,能死在您的剑下,我死而无憾。” 平安觉得自己应该毫无犹豫一剑刺下去,可她手中的灵器却犹如千斤重石,竟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来,她的怨,她的惧,她的不忍心,折磨得她痛不欲生,她闭上眼再一睁开,眼前的男人霎时变成了个巨大的蛇头,张开血盆大口正要将她吞没。 就在这时,耳畔突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呼喊,有人在对她呼喊,她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老师,您终于醒了。” 平安转头,入目是一张殊色芙蓉面,她揉了揉额头,“银翎啊……” 银翎忧色满面,“老师,您可是做噩梦了?” 平安蹙眉,细回想了下,她隐隐记得自己的确是做了个梦,可一醒来竟什么都不记得了,心里只余下空落落的一块。 瞧她模样,银翎大抵猜到一二,忙又说道:“想不起来就不想了,老师您饿了没,我去给您端些吃食?” 平安撑坐起身,无力地靠在床头,摇了摇头,四下一顾,问道:“这是哪儿?” “这是邳城,”边说着,银翎倒了杯水递给她,“您先喝点水润润嗓。” 她未拒绝,刚接过杯子,便闻银翎继续道:“您可还记得您救下的那位姜姑娘?这儿是她表叔父的府邸,为表谢意,她留我们小住几日。” “日暮村那妖物解决了?”平安又问。 银翎闻言,奇怪瞧了她一眼,“日暮村那妖物不是老师您亲手斩杀的吗,您难道不记得了?” 平安喝水的动作一顿,她只记得小家伙死后,那不蛇不驴的怪物朝她袭来,之后的事她完全没了印象。 “也怨我,偏偏在路上被旁的事牵绊住。”银翎面露愧色,“我本以为那妖物不是什么厉害角色,有林新邯他们在应该不成问题,哪想竟差点害老师您送了命,我就该一直将您带在身边——我就不该带您下山才对,让您在山上安安心心待着多好。” 看到她懊悔不已的神态,平安微微一哂,不自主伸出手欲摸摸她脑袋,可一想如今身份不妥,又收了回来,“不知者不罪。” 听了这话,银翎静静看她一阵,慢慢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老师真是一点都没变。” 无论是以前的曦姀,还是现在的平安,都对她们姐妹无比包容,她时常在想,倘若当年曦姀但凡对她们再自私严厉一些,或许姐姐就不会犯那些傻。可万事没有如果,姐姐的性子也非轻易能改变。 她收回思绪,回到正题:“不过说起来,日暮村那妖物着实古怪,我听曼青说了当时情形,它本为人身,先长出了三头荥蛇的脑袋,后又变出了驴子的身体,这般不伦不类的怪物,我这两人翻遍妖物志谱也没寻出个所以然。” “妖化人形却也有之。”银翎所有所思,“可此类身上多少还会留些妖的特征,且维持不了多长时间,根据曼青所说,你们遇上那妖物做人时,丝毫看不出与常人有异,实在蹊跷。” “要说与常人的不同之处,他说话的口音倒是很怪异。”平安接话道,“以前我在一本史籍上看到过一些记载,传说大战后留存了一部分千年精怪,可以人形行于世而与人无异,但因遭到人族驱赶,已另寻生存之地,后世称之为妖界,但我观那蛇头驴身的怪物,无论是蛇之身还是驴之身,加起来都不足五百年,能化人形确实可疑。” 银翎舒眉,“待回了宗门,我再去问问其他大傅,老先生们见多识广,说不定能知道些线索。” 平安点点头,忽想起什么,神色一凝,“那孩子……” “老师放心。”银翎安抚般拍了拍她手,“我已将那孩子的尸首连同洞里的枯骨一起埋了地,也做了渡魂的法事。” 平安怅然一笑,“那就好。” 讲完一席话,银翎不欲打扰她休息,没过一会儿出了屋。 不想屋内刚静默了片刻,她的房门再次被推了开,伴随着轻轻的开门声,一个脑袋支了进来——是郭曼青。 平安还没来得及躺下,与她四目相对,只见她登时笑了起来,偷偷走进来,边合上门边道:“我看银谕教出来就知道你肯定醒了,想过来看看你,但银谕教不许我们来打扰你。” “那你还来打扰我了。”平安忍俊不禁。 “我这不是挂念师妹你,你都不知道看到你昏倒时我有多担心,好在你总算醒了。”言及此,她已行至床前,坐到床边,拉起平安的手就是一番左瞧右摸,“怎么样,可有不舒服的地方,需不需要师姐我帮你仔细检查检查?” “师姐。”平安哭笑不得,“你这样子成何体统?” 不料郭曼青听言,反倒越发大胆,“女子摸女子又不会叫你吃亏,何况,我既说了要以身相许,自是要说到做到,小女子一言九鼎,决不食言。” 平安嫌弃睨一眼她,“你想许,我还不一定想要呢。” 第八十一章 百般疑问 “师姐莫不是以为林师兄不要你,你还可以往我身上塞吧?” 闻说此话,郭曼青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脸皮一红,“好哇,你竟敢打趣我!” 平安歪身躲开她挠痒,笑道:“难道我说错了,林师兄还是要你的?” “谁稀罕他要了?”郭曼青口是心非撇过脸,“我与师兄只是普通同门情谊。” 平安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原来是普通情谊。” “看你这么生龙活虎的,还有精力开我玩笑,看来是没什么大碍了,我走了。”郭曼青红着脸起身,不欲再理会她,说走便要走。 平安憋着笑,“那师姐慢走不送。” 闻言,郭曼青脚步一顿,方觉得自己怕是中了她的奸计,折身又回到床前,嗔怪道:“都怨你,害我差点将正事给忘了。” 一听正事,平安立马敛去几分顽皮的笑意,“何事?” “师妹你可还记得戴在姜姑娘脖子上那串银铃铛,后来与那妖物融为了一体,我本以为是那妖物为混淆我们的视听,故意戴在了姜姑娘脖子上,可我们下山后寻到了姜姑娘的祖母,她却说那项圈是他们姜家祖传之物,确是她赠给的姜姑娘。”郭曼青疑上眉梢,“你说那妖物会不会跟他们姜家有些渊源?” 平安面色一凝,“你们之后可有在那妖物身上找到别的铃铛,一根红绳系着,大概一串四五个的模样?” 郭曼青摇头,“师兄他们赶来后,就将那妖物的尸首焚化了,什么也没留下。” “那他骑的那头驴子呢?”她追问。 “我未太注意。”郭曼青面露不解,“那头驴子难道有问题?” “说不上来。”平安摇了摇头,“我只是觉着那驴子极通人性,许是与它有什么牵绊。” 郭曼青听言一惊,“那我们得赶紧找到那头驴,我这就去问问师兄他们有没有印象。” 说罢,她起了身,正待离开之际,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一屁股又坐了回去,“小师妹,师姐有个困惑不知当不当问。” 平安乜她一眼,“不当问你就不问了?” 她嘿嘿一笑,“我就是好奇,你在太疏究竟师承何人门下,怎么什么都会,竟连灵器都已能召唤出,不像师姐我,这么多年还只能拿着把破剑修炼,回回被大傅指着脑袋骂蠢笨……” “我召唤出灵器?”平安眉一皱,怎么可能? 自重生以来,因额头上封印的压制,她几次三番尝试召唤赤炼剑都未能成功,都快要忘了自己灵器的模样。 “难道不是?那晚你手中化出一柄挟裹着火焰的长剑,一剑便了结了那妖物,那场面别提有多英姿飒爽。”说着,郭曼青两眼泛着光芒道,“师妹你的灵器可有名字?看上去好厉害,我见过师兄和大傅的灵器,瞧着都没有你的厉害,不知道以后我的灵器会是什么样子?” 见她东一个问题,西一个想法,平安避重就轻道:“师姐你以后的灵器肯定比我的厉害。” 郭曼青撇嘴叹气,“首先得能召唤出灵器,我听闻大傅门下以前有几个弟子因始终无法召唤出灵器都被逐出了太疏,我现在要求也不高,能尽快召唤出自己的灵器就行,女子入宗门本就不易,要不是当年曦姀圣女下令整改宗门制度,我只怕都没机会进太疏,我可不想以后也被逐出宗门……” 听着她喋喋,平安已然魂不守舍,脑子里不停回想那夜的情形,她记得她当时明已到了封印压制的极限,后面却还能召唤赤炼剑将怪物斩杀,自己却全然没有印象,会不会是因为封印压制的根本不是她,而是她体内的另一个自己,或者说,是她从这个身体中醒来之前的“平安”? 她既能重生,那两个魂魄共用一副躯体的可能性并不是没有,可若真是如此,她又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她实在有太多疑惑,不知道脸上的封印从何而来,不知道那个“平安”究竟是谁,为何也能召唤出赤炼剑,以及形渊的出现,不知道自己的记忆是不是真发生了错乱。 她低头瞧了瞧右手,那里不久前才握过赤炼,现已感受不到它的温度。 “师妹,师妹?”郭曼青的声音将她拉回神。 许是以为她乏了,郭曼青连连道歉道:“怪我怪我,一说起话来就没个停,师妹你刚醒来还需好好休养,我委实不该一直打搅你,你快些养好身子,我们便一起出去逛逛,我听闻这邳城有处……” 说着,对上平安似笑非笑的眼睛,她忙拍了拍自己的嘴,“这嘴,怎么又说上了,师妹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找你。” 这回说完,她像是生怕自己把持不住,一刻也不敢多留,头也不回就离开了屋。 待她走后,平安确也觉着倦了,合上眼很快睡了过去。 翌日,银翎来看过她,前脚刚走,郭曼青紧接着又溜了进来,手中拿着两顶帷帽,冲着她眨了眨眼,“师妹,师姐来接你了。” 平安刚咽下最后一口白粥,无可奈何一哂,“银……银谕教可不许我出门,你就不怕被她责罚?” 她嘴里回着“怕”,手上动作却不停,将帽子往平安头上一扣,嘟囔道:“银谕教看着温柔和气,其实一点也不好说话,我每回说想看看你,她都拒绝。” 平安生奇,“你又不是洪水猛兽,她为何不许你见我?” “我也这么说。”想了想,她又道,“不过听闻她素来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我听师兄说,她刚来太疏那时,门内好些弟子以为她好相处,去听她的课,结果都被她严厉的课业吓退,现在见到她都腿软呢。”说到最后,她不自禁偷笑出声。 听这一番话,平安跟着一笑,银翎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一副极好说话的模样,没想到在学生面前还有另一面。 郭曼青拉着她偷偷摸摸往外走,“一直闷在屋子里可养不好身子,不如多出去走走,姜姑娘连马车都帮我们备好了。” 平安竟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任由她牵着出了门,不料刚走出客房,就被人拦了下来。 第八十二章 戏中看戏 两人刚一出了穿堂,一个人影嗖的一下冲了上来,着实将二人都吓了一跳。 “你可好些了?”竟是那混世小魔王。 平安混沌了几日,甫一看到萧景舟,差点没反应过来,不料这人就是个混不吝,做事从来由着性子,说着话便想着上手,那顺理成章的模样,仿佛逛窑子要摸摸女倌儿的柔荑,轻浮至极。 郭曼青哪能让他得逞,当即把平安拽到自己身后,没好气道:“怎地又是你,你好好的官邸不待着,日日往我们这头跑作甚,不是早与你讲了不要再过来?” 手上落了空,萧景舟颇有些失望般,目光紧随着平安的身影,刺耳的话听了去也不恼怒,只淡淡道:“我想与她说几句话。” 他能有什么好话讲? 郭曼青嗤之以鼻,仍挡在平安前面,“要感谢我家小师妹的救命之恩就不用了,斩妖除怨那是咱们太疏弟子应做之事,救你只是顺手,换做是谁都一样,你请回吧。” 逐客令都下到面前了,但凡有点脾性的公子哥也该知没脸留下去,却偏偏,萧景舟就不是个要脸面的人,闻言动也未动,干脆忽视掉郭曼青,痴痴看着平安道:“我只是想看看你怎么样了。” 平安本不欲理他,想了一想,还是回了句:“我已无碍,不必挂怀。”说完,拉着郭曼青便绕开了他。 两人一路来到正门,姜沉香似已等候多时,瞧见二人,欠身施了一礼,“二位姑娘这边请。” 她今日穿了身粉霞锦绶袄裙,不同于之前的素净,脸上略施粉黛,更显娇艳可人。 这般好颜色,再配上满面笑意,简直宛若春回大地,万花争相吐蕊,郭曼青瞧着赏心悦目得紧,忙道:“姜姑娘无需客气,真是劳烦姜姑娘了。” 姜沉香边领着她们出了门,边道:“二位救了我的性命,还帮我寻回祖母,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如此小事怎会是劳烦?” 很快来到马车前,她又吩咐候在车旁的丫鬟扶着些人,可平安两人哪需要人搭手,几个健步就稳稳上了车。 待两人躬身先后进了车舆,姜沉香在丫鬟的搀扶下也坐了上来,笑问道:“不知二位姑娘想去何处逛逛?” 郭曼青率先摘下帷帽,不答反问:“姜姑娘可是对这邳城十分熟悉?” “却也称不上很熟。”姜沉香解释道,“我祖母乃是邳城人,偶会带着我来这儿小住几日,不过我极少出门,还不知能不能找对地方呢。” “无妨。”郭曼青一哂,“我听闻这邳城有个出名的戏园子,专将这各国的奇闻异事编排出来供人赏看,姜姑娘可晓得?” 邳城本就不大,姜沉香一听便知道了地方,给丫鬟使了个眼神,丫鬟掀开车帘子,对外面车夫道:“去明月楼。” 车夫得令,驾车的速度快了不少,滚滚地驶过几条大街,将热闹的吆喝叫卖声甩在后面。 没一会儿工夫,马车抵达目的地,几人戴上帷幔下了车,楼里立马迎上来一个小厮,笑意盈盈地领着几人在二楼寻了处雅座。 这明月楼楼如其名,四面楼阁围着中间高台,就如环抱明月,别具特色。 几人落座时,台上的角儿衣着鲜艳精美,嗓子也亮,咿咿呀呀的正唱着一出好戏。 平安对这类风雅之事素来兴致缺缺,瞧另外两人聊起戏来颇有见地,也听了几耳朵,可很快一双眼就从戏台上移至了别处。 楼里客人算不得多,因着邳城地处边境,风土人情混杂,看客们衣着服饰皆有不同,形形色色的,倒比戏台子上有趣。 她正待收回目光,无意瞥了眼一栏相隔的旁边雅座。 座上围着三名男子,三人皆衣着富贵,一瞧便不是寻常子弟,显然同她一样,对戏不甚感兴趣,只睨着下方的热闹,评头论足。 平安听了一阵,正要转移注意力,忽从他们口中听到了姜沉香的名字。 其中一个身着石青祥云纹襴袍的男子道:“听闻那卖云锦的陈府来了个表小姐,生得昳丽非常,一张小嘴娇艳欲滴,别提有多好看,不知可有机会一睹其芳容。” 他左手边的男子笑道:“那还不简单,凭志林兄你的身份,想瞧她一眼,那是她的福分,现在就下拜帖去他陈府,我不信他陈府还敢不答应?” “非也非也。”另一名男子道,“美人当需好生欣赏,怎可唐突,志林兄你若真想见,不如叫你家妹子帮你将人约出来,像这样听听戏,游游湖,岂不惬意?” “何需那般麻烦,他陈忠富一介商贾,在志林兄面前还不得俯首帖耳,就算让他将那小美人直接送到志林兄房里,他难道还敢说一个‘不’字?” “……” 说到最后,伴着一阵淫邪的笑声,越发不堪入耳,姜沉香虽不及平安与郭曼青耳力过人,也听去了几分,当即羞恼得垂下了头。 姜沉香怯弱,郭曼青却不是个好脾气的,提着剑就要起身,奈何旁边人见状,忙拉住了她,低声道:“郭姑娘不可,那几人都是官宦子弟,中间那个还是城主之子,惹不得的。” 听她语气,分明不想惹事,郭曼青也不傻,冷静下来一计较,倒也有了分寸,她打了人便打了,顶多回去受一通训斥,即便是官府也奈何不了太疏宗,可陈府毕竟只是普通人家,若等他们一走,那城主把帐算在陈府头上,反倒害了人。 不能出手,郭曼青难免憋屈,正气闷,只闻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偌大的响动,随着几声惨叫,一眼望去,只见那口无遮拦的几个纨绔子弟全摔倒在地,还没弄清楚状况,紧接着桌案又是一塌,桌上那些菜肴酒水跟长了腿似的,尽数浇在他们身上,一时间一地狼藉,三人也狼狈至极。 见状,郭曼青猛地意识到什么,朝平安方向一瞧,果见是她在捣鬼。 她又解气又担忧,忙拉着平安道:“你怎又动用术法了,不怕门规责罚?” 第八十三章 大展身手 平安歪头一笑,“只要师姐不说出去,谁还会知道我犯了门规?” 郭曼青不似自己师兄那般墨守陈规,自然不会将此事外泄出去,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生怕平安再这样由着性子胡来,早晚一天会露出马脚。 太疏宗门规森严,一但触犯并非小事,轻则关禁闭,重则逐出宗门都有可能,她可不能看着小师妹一错再错。 郭曼青紧抓着平安的手,疾言厉色道:“下不为例!” 平安乖乖点头,还保证道:“再也不敢了。” 郭曼青不疑有他,刚松开手,不想隔壁才站起身来,叫嚣着要揪出罪魁祸首,将其碎尸万段的三人,又“咚”得一声,重重栽倒在地,那滑稽的场面逗得其他看戏的人,戏都不看了,纷纷掩嘴笑开。 郭曼青嗔怒,瞧向平安,“不是说好不再……” 话未说完,只见平安端起没盖的白瓷茶杯,若无其事抿了一口,无辜道:“师姐可莫要冤枉我,我这次真没施法。” 郭曼青往隔壁望去,果见几人脚边落着几块白瓷碎片,神色微凝,未想到她还有这等本事。 戏耍够了三个口无遮拦的登徒子,平安心情大好,竟泰然自若认真看起了戏。 三个纨绔子弟并非蠢人,反应过来立马发现了不对劲,黑着脸由仆从扶起身后,也不叫骂了,目光四寻着在全场找可疑之人,最后纷纷落在平安等人身上。 三个女子离他们最近,偏偏郭曼青身边还带着剑,一看便不是普通人,最有可能是暗中捣鬼的那人。 认定了三人,一行人怒气冲冲闯入她们雅座,开口便质问道:“可是你们几个在算计我们?” 这话问得没什么脑子,换作平日里,平安答都不愿回答,可这会儿许是得了兴致,起身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道:“三位公子这是何意,我们姐妹在此好好看着戏,连动也未动,怎还赖到我们头上来了?” 一番话下来,语气中满身不解的无辜,演起戏来比下面戏台上也不遑多让。 姜沉香跟着道:“是啊,三位公子怕是误会了,我们三个弱女子,哪能做出哪种暗箭伤人的事。”声音轻轻柔柔,一听就知手无缚鸡之力。 三人倒也不好糊弄,视线都聚在了郭曼青身上,“你们两不行,那她呢?” 郭曼青手中握着剑,轻嗤道:“这是何意,怀疑我?” “除了你还能有谁,这在场就只有你最可疑。”那城主之子开口,说着回身狠踹了脚身后的仆从道,“你们几个愣着做甚,还不快给我将她拿下。” 仆从们莫敢不从,霎时一拥而上,平安在一旁悠悠道:“你们可要想清楚了,我这位师姐从不轻易出手,但凡出手必要见血才会收手,勿谓言之不预。” 不仅其他人,连郭曼青闻言都怔了怔,她怎不知,她竟然是这般可怕嗜血的人物了? 可显然平安的目的达到了,几人听了这话都迟疑了,没人敢贸然向前。 后面的城主之子见此,怒火中烧,又是一脚踹上离得最近那个仆从,“没用的东西。” “我倒要看看你能有多厉害。”说着他自己走到了郭曼青跟前,一抬手直接掀掉了郭曼青的帷幔,一张殊丽面容霎时显露在众人面前。 三人一见这般容色,竟狗胆包天起了色心,借着直接扣上去的罪名,淫笑着让郭曼青赔礼道歉。 郭曼青眼生戾气,“没做过的事,如何道歉?” 那城主之子俨然还未意识到危险,伸手便欲抚上郭曼青的小脸,“小娘子生得如此貌美,不道歉也行,只要今日陪我们哥几个好生快活快活,我们也可既往不咎……” 不料,那不安分的手刚要触及凝脂般的肌肤,只闻“啊——”的一声惨叫,城主之子捂着手连连后退,众人一瞧,边看到他手腕处鲜血直流,却无人看到郭曼青何时出得剑。 这般快的功法,直叫人胆战心惊,偏偏平安还在旁道:“我都与你们说了我师姐的厉害,你们若还是不信,那下回断的可就不止是手了。” 郭曼青无奈,恐也唯有她知道,她哪有拔剑,分明又是平安在暗中操作。 但一行人因此是真怕上了她,可伤哪能白受,那城主之子咬着牙,让仆从先抓了平安和姜沉香。 平安一笑,纹丝不动等着人上前,奈何不等她大展身手,靠近她那人背后突然挨了一脚,猝不及防狠狠扑倒在地,将门牙都摔断了半截。 平安疑惑望去,便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门前,“本大爷的人也是你能碰的?” 地上人吃痛,捂住一嘴血爬起身来,正要发作,猛地被那断手的城主之子喝住,紧接着居然忍着疼痛扯出个谄媚的笑容来:“她们原是萧世子的朋友,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还望世子勿要见怪。” 萧景舟何许人也,那可是大燕出了名的混世霸王,连他爹见了都得退让三分,他岂敢得罪,最后在一声“滚”中,带着人灰溜溜离开了明月楼。 一行人一走,萧景舟冷脸豁然柔和下来,欲靠**安,可走出几步,忽有所忌惮,驻足道:“你没事吧。” “没事。”平安重新坐了回去,许久后见萧景舟还在原处站着,开口道:“你若不介意,也可坐下来同我们一起看看戏。” 不介意,他当然不介意,萧景舟面露喜色,小心翼翼在她身旁落了座,可坐下后那眼睛就没往戏台上瞧过一眼,耳朵里只怕一句戏词也没听进去。 平安起先未打算理会他,久了到底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蹙眉开口:“你跟踪我?” 萧景舟忙道:“我是真有些话想与你说。” 平安半信半疑。 “关于日暮村那孩子……” 她情绪被牵动,“有话快说。” 萧景舟便猜到她会感兴趣,不再卖关子,“到了邳城这几日,我叫人去查了查日暮村当年搬迁之事,结果查到那孩子的母亲在那之前就搬离了村庄,她还在人世,如今就在邳城,你可想去见见她?” 第八十四章 以前的她 日暮时分,几点新绿破开墙角的冻土,迎上天际最后一抹霞色。 平安站在墙边,远远看着正于水边浣衣的妇人,面无波澜。 良久过后,她缓缓转身,迎上候在马车旁的郭曼青,见她回来,疑惑道:“来都来了,怎不过去问问?” 萧景舟提供的线索也并非全然可信,问一问至少更为保险。 “逝者已矣,”平安轻轻一哂,“就让他觉得他娘亲已去接他了吧。”说罢,她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郭曼青再次望了望水边妇人,跟着蹬了车。 回到陈府,银翎终究是知道了两人偷偷出门之事,可对上平安,她只能无奈嗔怪两句。 翌日,一行人辞别陈府,回往太疏宗,一连十数日舟车劳顿后,刚到山门之下,消失了许久的四足玄乌豁然冒了出来。 自下山后就不见其踪影,平安冷冷质问:“去哪儿了?” 玄乌泰然自若,“我一直跟着姑娘你,只不过姑娘你身旁总有好些人围着,我不敢现身。” “是吗?”平安乜一眼它,“那你说说我们捉妖进的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儿?” “日暮村。” “村里有几口人?” “村里没有人,早就搬走了。”它得意落在平安肩头,“我还知道姑娘你斩杀那妖物是个蛇头驴身的怪物,这样你总信了吧。” 平安依旧将信将疑,却也没在追问下去,淡淡道:“且就当你真的跟着我吧。” “什么叫当?”小家伙不满,“我对姑娘之心天地可鉴,只要姑娘不嫌弃,我愿一直做姑娘裙下之臣。” 平安闻言,一掌将它拍飞,沉脸道:“又跑哪儿去偷听人讲话了?” 玄乌委屈,它记得那楼里的男子说这些话明明将姑娘逗得眉开眼笑的,怎么到平安这儿就不灵了。 它家姑娘也太难伺候了。 对它的讨好不屑一闻,平安敛了敛心神,想起正事来:“乌鸦,以前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以前?”玄乌不解,“多久以前?” “在我离开不姜山之前。” 玄乌心虚般往前一扑腾,“我在姑娘下山后才遇上姑娘,不知道姑娘以前是什么模样……” 平安冷冷一笑,“你莫不是觉得你家姑娘我很好糊弄?” “我,我这不是不敢……那我要说了姑娘你可别生气。”玄乌小声道。 平安点头,“我保证不生气,你说吧。” “姑娘你以前脾气特别差……”说着,它还悄悄回头觑了觑她的神色,紧张道,“我的意思是,脾气不算太好,就偶尔喜欢抓一两只小妖怪,逗逗趣,解解闷,可小妖怪们到底功力浅薄,那受得住姑娘的折腾,好些就搬了窝,你见小妖怪不愿陪你了,又偶尔跑去别的山抓着大妖回来戏……解闷,此外,也没别的喜好了。” 平安闻言,微微一怔,这以前的“平安”原是个小魔王。 她若有所思,“我既如此可怕,你怎还敢接近我?” “因为姑娘曾救过我一命。” 她愕然,“我救过你?” “姑娘许是忘了,那时我被一个江湖术士追捕,受了伤躲进不姜山,多亏姑娘挺身而出,将那术士狠狠教训了一顿,赶了走,我才得以保命。” 平安不以为然,以那个“平安”的脾性,只怕压根不是为了救它,只是不喜有人闯入自己的地盘吧。 她没明说,玄乌激动道:“虽然姑娘是霸道了些,可对妖怪们也不算太坏,至少从不叫外来人欺负不姜山的小妖们,我觉得姑娘是个好人。” 平安讪讪一笑,转移话头:“我在不姜山时,可有仇家寻上门?” 小家伙摇头,“未听闻姑娘有什么仇家,就算有,也叫姑娘几下就打跑了,这世上就没姑娘解决不了的麻烦……” 讲着讲着又开启了拍马屁模式,平安选择性忽略,一路到宗门前,才打断它,将它塞进了袖口。 回了太疏宗,关于那蛇头驴身的怪物未查明之处,她都告知了银翎,余下之事就让宗门去处理,而她又躲回藏书阁继续寻找解除封印的线索。 三年一度的朝灵试将至,能参试的除了由各大傅亲自推选之天赋之才外,其余人想获得名额就需参加次年的春闱,在春闱中获得表现突出者才可有机会进入朝灵试。 为此,太疏宗的内门弟子们群情激昂,全都为准备春闱没日没夜修炼术法。 本就冷清的藏书阁越发没人来了。 唯平安丝毫不受影响,一个人倚坐各类古籍中乐得自在。 这日她如往常那样一早来到藏书阁,不想自己常坐的位置被别人占了去,走近才发现,这人她还认得,是许久未见的霍云希。 霍云希抬眸瞧见她,先是一怔,随后不可置信道:“平安姑娘?” 平安一笑,“是我。” “我还以为……” “以为我没有留下来?”平安笑意更深,“还是以为我死在灵测之境了?” 霍云希摘下面纱,眼中似有泪光闪烁,“我知以你的本事定不会轻易被那怨魂抹杀,可我与晏公子醒来,瞧不见你人,难免有些担心,后来出了灵测,在一众人里没有寻到你的身影,就以为你已经下山了。 平安远比他们早出来许多,她没能经历后面的关卡,不免好奇:“你们对付了那怨魂后可有查明他与许渊的关系?” 霍云希点头,“许翰林确实是被袁家老太爷所害,可那被镇压的魂魄却并不是许翰林,而是许翰林的一位友人,袁老太爷杀害许翰林时恰被他瞧见,以此勒索袁府,那老太爷许是被逼急了,于是筹谋了那一场谋杀,为解气还将他魂魄分离,永世镇压。” 说着,她颇有些唏嘘,“许渊为了聚魂如此大费周章,哪曾想那魂魄根本不是他生父,倒竟是害死他父亲的帮凶。” “后来呢?”平安又问。 “后来我与晏公子又被召回了最开始那个村子,在那儿遇到了其他考生,然后各自找寻上山之路。”霍云希感激一笑,“还要多亏了姑娘同我讲了好些破解机关阵法的办法,我才能侥幸通过灵测。” 第八十五章 命不久矣 平安不以为然,“你能通过灵测是因你天赋所使,不必感谢我。” 霍云希似乎也觉这般感谢徒增生分,唯恐再说着去惹她不喜,便将话头一转,询问起她的近况。 平安未告知她自己只是外门弟子之事,简略说了说自己的事。 其实不用简略她每日除了看书就是看书的日子也没什么好讲。 霍云希又问她可要参加明年春闱。 她能不能参加还要看墨知许指示,她叹了叹气,模棱两可道了句“视情况而定”。 随后两人又闲扯了些别的,平安才将她送了走。 新春伊始,门庭冷落的藏书阁忽地涌入了大批门生,扰得平安都寻不到一处冷清之地。 她大惑,瞧着一个个在她面前来来往往,书卷一放,正欲上前逮个人问问情况,不料后脑勺猛地一疼,回头一瞧,是拿着戒尺的高文。 “怎又在这儿待着,不是让你今日莫来藏书阁了?” 在高文看来,她这小姑娘当真是老沉又寡趣得很,年轻瞧着不大,却整日里抱着书啃,也不见其与同龄的学生来往,他都担心她哪天看书看傻了去。 “说话便说话,动手做甚?”平安嘟囔着揉了揉脑袋,“我找几本书,这就走了。” 一听这话,高文哭笑不得,抬起戒尺又敲了敲她,难得在她面前摆起了老师的架子,“让你回去休息你可没让你把书带回去看,快些走,莫留在这搅得我心烦。” 平安瞧出他眉眼间的惫态,生奇,“又是哪个兔崽子惹你不高兴了?” “还不是那——”他语言又止,颇为暴躁道:“这满屋的兔崽子,你没瞧见啊。” 谁料话音刚落,他口中的“兔崽子”们接二连三到他跟前同他问好,他心也不虚,冷着脸一一点了点头,然后直接将她撵出了藏书阁。 平安无可奈何,可不敢再偷摸进去惹那疾言厉色的的高谕教生气,正准备去一趟竹屋瞧一瞧四足玄乌的近况,不想刚过了长宁台,便看到几个身穿银白盔甲的神武骑骑士远远走来。 她忙垂下头退身到人群最后,待人走近时,悄悄抬眼觑了觑,见几人皆是生面孔,方落下一颗心。 可不容她匆匆多走几步,迎面忽又遇上一人,此人生得极是好看,棱角分明的五官带着几分异域色彩,清冷的眼眸充斥着生人勿进的冷漠。 平安记得,初见他时,他还不似这般冰冷疏离,他眼瞳的颜色也并非如今墨玉般的黑色。 那年,作为曦姀的她第一次听闻紫瞳魔子的传说,亲眼看到一群丧失理智的村民将一个不足十岁的孩童架上祭台,嘴里不停嚷着要烧死魔子。 被五花大绑的孩子没有哭,许是觉得哭也无用,只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瞳中充满绝望,绝望地看着每一个即将见证他死亡的人。 在火被点燃那一刻,平安动了恻隐之心,偷偷施法保了那孩子一命。 可她能保他一时,却保不了他一世,她无法将他带回神殿,只能祈求贺知霄替他另寻生存之地。 之后再见,相隔五年,她在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中一眼认出他的眸,她看着他偷摸路人的钱袋被毒打,看着他在恶犬嘴下争抢一块侵满泥水的馒头,看着他蹲在朱门瓦砾的墙角舔舐伤口,她不顾沈重黎不悦的目光,走上了前,轻声问他道:“你可愿意跟我走?” 小小的少年大抵早已忘了她,抬头望着她许久才慢慢点了点头。 她为了能将他带回侍神殿,用尽了各种办法掩藏他眼瞳的颜色,甚至第一次伪造了神谕,让他成为了自己的贴身侍卫。 她问他的名字,他摇头说他没有姓名,然后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斯影,斯影——曦姀殿下永远的影子。 平安的目光一下落在了他系在手腕的布织发圈上,那是她当年亲手制作的小玩意儿。 她不喜日日梳理繁琐的发髻,在神殿时,若无事就常常只用簪子随意将长发一挽,可簪子到底不稳当,为了方便,她便自制了些扎头发的发圈,那时,眼前之人总会细心的在身上多备几个,只为防她突然需要。 他身上竟至今还保留着她在时的习惯。 平安面色一黯,慌忙驻足低下的头颅,许是太过刻意生硬的动作引起了对方注意,头微微一侧,看了她一眼,然后与她擦身而过。 他没有认出她,平安松了口气,可不知怎地,心里莫名有些憋闷,跟随了她多年的影子,并没有认出她来。 她压了压心底那股无法言喻的落寞情绪,急急往后山走去。 神武骑突临太疏宗,必然是受了侍神殿什么指示,虽然刚才没有看到沈重黎的身影,但不能排除这个隐患,她这几日必须谨慎行事,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在人前露面,也需得回去好生告诫四脚乌鸦,不能让它随意乱窜,要是再被侍神殿的人逮到,那她怕是等不到朝灵试就要跑路了。 一面思考着,她已行至竹屋前,没来得及踏入,却见屋门大开着,一股不好的预感顿时油然而生。 她犹豫着正想后撤,屋里一个人影像是察觉到她到来,缓缓走出,那被逮在手里的四足玄乌拼命朝她喊道:“姑娘快跑!” 这熟悉的话语,熟悉的场面,真真是天不遂人愿。 “平安姑娘,我们又见面了。”沈重黎勾了勾唇。 平安讪讪一笑,“神将大人,真是巧。” 沈重黎手一松,放了玄乌,“确实巧得很,我还以为姑娘已经死在那尸坑中了。” 玄乌赶忙扑腾到平安身旁,嘀咕道:“姑娘,这杀神不好对付,我们还是溜吧。” 平安倒是也想溜,可溜也得选个好时机,这会儿她要是敢转身,恐怕还没抬脚就能被沈重黎的弓箭射成蜂窝。 她没理会玄乌,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假笑,“我当时也以为自己在劫难逃了,哪想到体内的灵力突然恢复了,侥幸捡了一条小命,纯属侥幸。” 沈重黎神色莫测,似笑非笑道:“这么说来,姑娘还真是命大。” 再命大遇上你也命不久矣了,平安在原地默默腹诽着,只闻他又道:“姑娘非要这般站着与我叙旧?” 第八十六章 心思难测 禹城一别,时隔数月,她自知当时的拙计顶多骗过一时,想要瞒天过海断不可能。 她本猜测,沈重黎知道她没死后,只怕会如实禀明侍神殿,她的存在一旦曝露,神殿定然会想方设法找到她,然后除掉她。 可先前下山,她并未看到半张有关她的通缉令或海捕文书,那说明,要么侍神殿手下留情,要么沈重黎并未如实上报。 平安更倾向于后者。 纵然她不知道沈重黎为何这般做,可从禹城时他对她的态度所见,他似与以往不同。 尽管如此,她仍不敢大意,若神武骑此次来太疏便是冲着她来的,她可不指望本就对她疑心甚重的墨知许能保住她,她必须想个办法尽快跑路。 思及此,平安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身旁人人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她被盯得有几分不自在,试探开口:“神将大人怎会出现在这后山?” “曾在太疏求学时常来此处静坐,许久未回来,便过来瞧瞧。” 听着他的说辞,平安转头与他四目相对,见他清冷的眼眸十分自然,倒也不像说谎,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这么说来就不是早知她会来此,特意来候她的。 她虽看得出沈重黎对她有所怀疑,偶有试探,却丝毫没有要将她抓起来审问的意思,也猜不透他究竟是何意,但她隐隐能感觉到,对方应当暂时不会把她怎么样。 只要他还将她的秘密保守着,她就能继续留在太疏宗。 平安一哂,装傻充愣道:“原来神将大人也曾拜在太疏门下。” 沈重黎似笑非笑,“平安姑娘如今成了太疏弟子,也算是我的后辈,倘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师兄也无妨。” 她嫌弃。 平安弯起眉眼,“那怎么行,神将大人早已离开太疏,如今身份尊贵,我岂能逾越,何况我也称不上太疏宗弟子,不过得墨掌门青眼,瞧我有些天赋,留我下来为宗门打打杂,做个旁听生罢了。” 闻言,沈重黎忽冷冷一嗤,“他竟有这般好心?怕不是别有用心。” 听他语气,似不仅识得墨知许,还十分相熟的样子,平安脚步稍慢了些,“神将大人与我们掌门认识?” 不料他一脸淡漠:“不过见过几面,不算认识。” 平安将信将疑,却又不能明目张胆地追问,心思一转,绕起了弯子:“说来也奇怪,听闻墨掌门来太疏宗也不过几年,竟能得老掌门青睐,暂代掌门之位,莫非墨掌门是神殿亲使?” 她早便怀疑墨知许是侍神殿某位长老的亲信,正好借此探探口风。 沈重黎怎瞧不出她的弯弯肠子,却也极配合道:“这倒未曾听闻。” 闻言,平安讪讪一笑,“我也只是随口一问。”说罢立马转移话头,“不知神将大人此次来太疏所谓何事?” 沈重黎睨向她,“姑娘不知?” 她忐忑,“我应该知道?” 沈重黎嘴角泛起淡淡地弧度,“我以为你应该知道。” 她心头一颤,莫不是真冲她来的? 她已经在盘算如何能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跑,却闻他又道:“太疏宗春试将至,神殿对此次春试极为看重,因圣女无法亲至,特让我等代她前来观试,我以为太疏宗弟子应当都已知晓此事。” 平安哑然失语,她整日躲在藏书阁中,可没人跟她提过此事。 不过,春试只是朝灵试的预试,侍神殿为何如此重视一个小小的预试? 她心中生疑,面上却不显,尴尬一笑,“倒是我忙完了。” 沈重黎也不将她戳破,“姑娘可有参试的打算?” 平安是打算参加朝灵试的,毕竟藏书阁第九层才是她来太疏的目的,可墨知许那头尚还是个未知数,说服他许是得耗些时间,便含糊其辞道:“大抵。”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宗门之前,沈重黎一身银白盔甲,杀伐凛然之气,霎时引来众多注目。 平安可不想因此出了一场风头,驻足道:“神将大人既也曾是太疏门生,应当知道长生殿在何处,那我便不多送了,就此别过。” 说完,她欲转身往学舍方向去,不料被沈重黎叫住: “姑娘且慢,你也知我许久不曾上山,对太疏宗的印象颇为模糊,还烦请姑娘帮人到底,再送我一程。” 印象模糊还能准确找到后山竹屋? 平安半点不信他的鬼话,佯装出难色,“可我尚有急事在身,不如我替大人重新寻个领路人?”说着,她四顾了一下周遭来往的门生,心想随便拉一个肯定都乐意之至。 沈重黎却不给她这个机会,“姑娘若不愿意便罢了,我本还想着到了长生殿后,见了你们掌门向他提一提你,以姑娘天赋参加春试应该不成问题。” 说罢,他颇有些可惜道:“那姑娘忙去吧,我自己再找一找方向。” 有沈重黎举荐,墨知许岂还能拒绝? 平安眼眸一亮,忙说道:“神将大人稍等,我深思熟虑了一番,决定还是先送送大人,毕竟大人人生地不熟,迷了路可就不好了。” 沈重黎噙着笑意看着她:“姑娘的事不急了?” 她一脸正色,恳切无比,“我的事再急,也不及神将大人您重要。” “那就劳姑娘费心了。” 平安不觉费心,恨不能立马将他带到长生殿去。 哪知走到中途,沈重黎忽地想去瞧瞧太疏宗的鼓楼,说是久而未见,想看看有未变了模样。 太疏宗鼓楼乃是仿侍神殿的通天阁所建,掌暮鼓晨钟,平安不知他在侍神殿天天能见,还有何好感兴趣的,可她到底有求于人,哪敢逆着他的心思,只好带着他先去一趟鼓楼。 两人在鼓楼耗费了些时辰,回往长生殿时,他又对别处起了兴致,若听她催促两句,还装模作样道:“姑娘的事情若是又急了,可以先走,不必为我耽搁。” 听着这话,俨然便是故意戏耍她。 平安咬了咬牙,露出假笑,“不急,不急。” 最后,明明一刻钟就能到的长生殿,硬叫他多磨蹭了一个时辰。 第八十七章 擂台比试 到了长生殿后,平安跟在沈重黎后面走了进去。 不想殿内坐着不少人,看样子只在等沈重黎了。 她只扫了一眼,瞬间被一双墨玉般的眼睛擒住,心头猛地一跳,忙垂目避开视线,紧接着便听到熟悉的声音道:“神将大人好兴致,让我等坐此等候,自己倒是会故人去了。” 这个“故人”显然指的便是她。 沈重黎冷声:“此次前来太疏,圣女委重之人说到底是你,何需等我?” 那人轻笑:“神将大人这是埋怨殿下更器重于我?” 听到“殿下”二字,平安心中再次升腾起一股无法言说的落寞,看来她的影子已寻到了更好的主子。 沈重黎似注意到她的情绪,竟移了两步,彻底挡去斯影的视线,“影侍卫做好自己份内之事就行,莫以为仗着圣女宠幸,便可以恃宠而骄。” 这话就如同故意般,字字句句扎在她心口,她哑然一笑,原来放不下过去的竟只有她罢了。 想了一想,倒也觉得情有可原,她已“死”,如何能要求生的人还对她忠诚不二? 只不过,她在时,沈重黎与斯影就不对付,如今她都不在了,这两人还是一副仇人模样,真真是一点没变。 墨知许大抵都看不下去两人争锋相对的样子,出面打了圆场,最后瞧向平安:“你还有事?” 显然是要赶她走了。 平安一面答着“无事”,一面往后退,走之前,不忘给了沈重黎一个别具意味的眼神,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领会到,就出了长生殿。 离开长生殿后,平安就将自己整日关在房里,以此降低与神殿之人碰面的几率。 银翎近日繁忙,几乎没有时间顾及到她。 她本想着一直躲到能少些麻烦,奈何天不遂人愿,她对麻烦避之不及,麻烦却还是纷至沓来。 郭曼青寻来她屋内时,她正提笔准备给高文写个请假条,笔尖刚落在纸上,结果“嘭”的一下推门声吓得她第一笔就毁了整张纸。 “小师妹,你怎地还在屋里坐着呢?” 平安无奈,慢条斯理换了张纸,问道:“这是又发生何事了?” 郭曼青走到她跟前,瞧见她一副看淡红尘、与世无争的模样,寻了根凳子坐下,“外面,神将大人同意了学生与神武骑骑士的对练比试,这会儿大家都跑去试炼擂台看热闹去了,你就不好奇?” 平安波澜不惊,“不过几场比试,有甚可好奇的?” 郭曼青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现如今大家都在传神武骑此次来太疏,明着是授课,其实是为了替神殿选拔人才,多少人跃跃欲试,期盼能亮个脸面,你怎么就不开窍?” 平安不以为意,“师姐,侍神殿可供女子的官职无外乎有二,一是做圣女,而是做圣女身边的贴身侍女,你希望我从事哪一个?” 郭曼青闻言愕然,她只是想着若平安也能在神武骑面前露个脸,不说被带回神殿,至少能脱离在藏书阁当杂役的身份,却哪料,平安一开口就语出惊人。 她忙伸手将其嘴捂住,往外看了看,见无人路过,堪堪松气道:“神殿圣女岂是想做就能做的,你再这样胡言乱语,要是传到神武骑耳里,还要不要小命了。” 平安眨眼,很想告诉她,又不是没做过,其实感觉也就那样。 郭曼青松开她,没好气瞪她一眼,“越发口无遮拦了。” 她脸上露出几丝顽皮笑意,“只要师姐不说,就传不到他们耳里。” 就算传到他们耳里了,沈重黎还能将她如何了不成? 郭曼青拿她没办法,回到正题:“你真不去瞧瞧?” “不去。”平安摇了摇头,“师姐你去吧,可莫要错过了林师兄上台的表现。” “师兄才不会上台。”郭曼青嘟囔,“他自来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若不是大傅要求,他可能连今年春试都不欲参加。” 听到春试,平安来了兴致,“这么说来,师姐你和林师兄都要参加春试?” “我天资平平,连师兄都拿不到大傅的推荐名额,想要进入朝灵试也只有参加春试。”郭曼青叹了口气,“不过我也没指望能在春试脱颖而出,就当去练练胆吧。” 平安记得朝灵试可结伴组队,料想春试应也能如此,她歪头问道:“你不能与林师兄组队?” “师兄能力出众,要与我组了队,我岂不是拖了他后腿。”她连连摇头,“我可不能耽误了师兄。” 说着她对着平安一笑,“要是小师妹想参加,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与我组队。” 话虽如此,但历来刚入门的弟子往往是是不被推荐参加春试的,春试不同于灵测,其中凶险更胜百倍,一来新生能力不足,二来极少会有前辈愿意同新生组队。 郭曼青听闻去年通过灵测的考生不足十人,除去平安,唯一称得上天赋之才的只有一个姓晏的少年,估摸着大傅们应不会同意让新生参试。 她却哪知,平安早已想好了对策,并咂嘴嫌弃道:“不想耽误林师兄,就来耽误我,师姐好狠毒的心。” “你还是不是我的小师妹了?” 平安一脸冷漠,“本也不是一个大傅门下,师姐以后还是莫要叫得太亲热。” 郭曼青气急,与她闹腾了一阵,才终于放了她一个安宁。 人走后,平安得以静下心来继续写假条,可刚准备落款时,房门豁然又被推开,她转头,瞧见折返回来的郭曼青,疑惑道:“师姐,还有什么事吗?” 郭曼青面色沉沉,“对你来说,恐是件大事。” 平安凝神。 “我在半道上听闻,擂台上神武骑的一个骑士指名让你与他对试。”郭曼青蹙眉,“神武骑的人怎会认识你?” 神武骑的普通骑士自然不可能认识她,可他们的统领,神将大人沈重黎认识她,还能准确指出她的名字,一听就知道又是沈重黎在背后操纵。 “你若不想去也可不去,他总不能强求你上擂台。”说着,郭曼青作势要走,“我这便去帮你回绝了。” 第八十八章 隐藏实力 郭曼青走后没多久,银翎便找了过来。 未及她开口,平安便知她想说的,反过来安抚她没事。 “老……平安姑娘,您可是打算参加朝灵试?”银翎脸上闪过一丝怪异,小声嘀咕道:“在您面前改称呼果真难以适应。” 平安抿嘴一笑,“现在你才是老师,慢慢总会适应。” 银翎回到正题:“您若想参加朝灵试,今日这擂台恐怕必须得上了。” 去往试炼擂台的途中,银翎同她解释道,大傅们商议,本不欲让这两年新入门的弟子参加此次春试,不料新弟子中出了个胆量过人的,请求要与神武骑比试,墨知许便直道,若有谁能在比试中赢了神武骑,可略过春试,直接进入朝灵试。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自是不少人跃跃欲试,可至今都还没有弟子能在神武骑手下撑过三回合。 “既是挑战者自己上台,神武骑为何会提到我?”平安疑惑。 “因还未有女弟子主动上台,神将大人随口一提,那台上的大人不知怎地就提到您。”说着,银翎忽地紧张道,“说起来他们都曾是您的下属,莫非您的身份已经被识破了?” 在沈重黎面前,毫无疑问,平安却未告诉她,只让她不必担心。 两人来到试炼擂台,台下这时围满了弟子。 平安一眼瞧见郭曼青的身影,正欲叫住她,却见她已经挤入人群,看方向,显然是冲着台上去的。 想要阻止已是不及,不过多时,就见她提着剑已然上了台。 “你便是平安?”银白盔甲的年轻兵士面露疑色。 “我不是,小师妹她身体不适,恐上不了台,我愿替她应战。”说罢,郭曼青豁然拔剑,“小女子郭曼青,请大人赐教。” “姑娘好胆识。”年轻男人抱拳一笑,“莫衡,还请姑娘当心了。” 许是对女子存了些怜惜之心,叫莫衡的神武骑兵士见郭曼青手中拿的是普通兵器,竟也未启灵器,只向台下讨要了一杆长枪,于原地等着郭曼青进攻。 郭曼青闭眼一瞬,再睁开眼,身上杀气大盛,剑中注魂,一个起跃,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攻向莫衡,不料她快,对方更快,电光火石间闪躲过她的攻击,不及从落空中反应过来,长枪一挥,敲打在她背上,虽已收了些力道,还是将其击倒在地。 郭曼青只觉后背火辣辣的疼,俨然已察觉自己与对方的悬殊,可憋着一股不服气,慢慢又站了起来。 台下不乏有绝尘门下,见状,接连响起为她鼓舞的声音。 平安眼一瞥,在其中瞧见了林新邯的身影,见他一脸担忧模样,紧握着手中的剑,嘴角不自觉泛起一丝笑意。 刚收回视线,耳畔传来银翎的叹气,“曼青只怕撑不过这一回合。” 话音一落,只见台上一杆长枪势如破竹,直指郭曼青胸口,郭曼青挥剑抵挡,却遭迫人的气力推得节节后退,最终摔下了擂台。 平安慌忙赶过去,一个身影却远比她快,待她挤进前面,林新邯已将人扶了起来。 郭曼青面红耳赤,小声道:“师兄你一直都在台下?” 林新邯沉着脸,“就知道你要胡来,可有受伤?” 郭曼青越发难为情地摇了摇头,抬眸这才发现平安,愕然一怔,“师妹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不想来吗?” “既是找我对试,我怎能不到场?”平安笑意盈盈看着两人,“师姐,可否借你宝剑一用。” 郭曼青不明白她明明有更为厉害的灵器为何却要用她的凡物,倒也没拒绝,将手中剑扔给了她,嘱咐道:“师妹务必小心,那莫大人着实厉害,与我对试时恐只用了不到五成力。” 平安不以为意,提着剑走上擂台。 她不似其他女弟子那般面纱掩面,大大方方显露出自己平平无奇的容貌,面色枯黄无光,一双眼却明亮有神,盛满自得的意气。 “你就是平安?” 平安点头,“我是。” 莫衡想起统领的嘱托,有些犯了难,心一横,挥枪摆出架势,“出招吧!” 平安执剑,沿用了郭曼青的开局招式,向他袭去,可因速度远不及郭曼青,莫衡轻而躲过反手一枪欲偷其背身,怎料枪未落下,枪下身影突然一闪,消失在他眼前。 莫衡怔了一瞬,猛地察觉身侧有剑气袭来,他迅速反应过来,堪堪躲开,平安一剑落空,立马回身,再起一剑,莫衡此次有所防备,长枪一伸,挽起剑尖,化解她力道往上一挑,平安只觉手腕脱力,手中的月华剑便从她手中被挑入空中。 见她武器离手,莫衡趁胜追击,挥枪直刺平安,平安被逼到擂台边缘,眼见就要跌落擂台,莫衡正欲收势,哪知她忽然冲着他一笑,以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道:“莫大人若再对我手下留情,可就要输了。” 莫衡不明就里,却见她侧身躲开枪头,一个翻滚,到了他身后,他转头,看到她脸上缓缓浮出妖异的红色纹路,紧接着,下坠的长剑在两人面前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千千万,化为剑阵徒然朝他袭来。 对付剑阵于他而言倒也不是难事,可尚未见其握剑注魂,就能化剑为阵,就有些匪夷所思。 他举枪在头顶一转,顷刻化出结界抵挡住飞来的利剑,不料漫天剑雨中,一个人影趁机近了他身,好在他反应及时,敏捷避闪过侧腹一剑,退出剑阵。 一回合下来,莫衡首次生出如临大敌之感,望向平安,便见无数剑雨合而为一,重新落回她手里。 台下郭曼青瞧见自己的宝剑在平安手中轻微震动,宛如准备上战场的战士,迫不及待。 她惊愕,“月华剑从未在我面前自鸣过,它莫不是认小师妹为主了?” “凡器乃死物,怎会认主,它不过受平安师妹灵力影响,产生共鸣罢了。”林新邯盯着台上,神色颇为复杂。 在日暮村时,他便已觉平安并非常人,闻郭曼青说她唤出灵器斩杀妖物,他不免震惊,如今再见她拿剑的气势,分明是深谙剑术器法之人,却不知她为何没有入绝尘大傅门下。 第八十九章 败下阵来 平安虽会使剑,但在招式上却比不上常年习武之人,当年因为偷懒不去武场练基本功,还被教习师傅责罚过好几次。 莫衡自也是瞧出了她这个短处,第二回合便各种攻击她招式上的破绽,直逼得她寻不到空余时间运器作法。 左挡右避间,平安瞧出对方仍藏着几分力道,似不欲真正伤了她,她不悦,一个瞬息移动,闪至其身后,旋即划破食指,以剑身为纸,快速写下符文,在他转身之际,再次一闪,趁其不备,挥剑斩其手中枪杆,然后将剑往地上重重一插,默念口咒。 不过须臾,擂台上蓦地刮起一阵大风,风中似挟裹着血色的沙粒,霎时间将擂台笼罩,遮蔽住台下所有人的视线。 莫衡看着周遭卷起的沙尘,正不解,便闻不远处的女子道:“既是比试,那就使出全力,这下你就不用担心被沈重黎瞧见你欺负我了。” 他愕然,“你知道是统领大人……” “你们神武骑除了他还有谁知道我名字?”平安抽出剑,“你的枪已断,现在,召唤出你的灵器吧。” 莫衡见她认真且郑重的神情,心底油然生出一股兴奋之感,他已许久未曾放开手与人打一架了,那流淌在血液里的好斗情绪猛然迸发,眼前之人俨然是一个值得他尊重的对手。 “既如此,那我可就不会再对姑娘手下留情。” 平安一笑,“求之不得。” 她也想看看,若再入绝境,是否还能让她召唤出赤炼剑。 莫衡扔去手中的半截长枪,紧接着一杆冰棱般的无缨之枪出现在他手里,仅仅是外泄的寒气便叫平安望而生畏。 她捏紧月华剑,只见对方挥枪过来,迫人的气势宛如泰山压顶,果真是使出了全力。 台下,郭曼青心急如焚地望着台上模糊不清的身影,不自禁抓紧了身旁人的手臂,“师兄,你可瞧得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小师妹不会出事吧?她是女子,莫大人应当会手下留情对吧?” 林新邯本也紧张台上的情形,可感觉到一双柔荑攀上臂膀,顿时一僵,目不斜视道:“放心,神武骑不会失了分寸,平安师妹不会有事。” 话虽如此,郭曼青却仍忍不住担心,“我知道神武骑的大人有分寸,不至于取人性命,可要是手重了些,把小师妹打成重伤怎么办?刚才小师妹还砍断了他的长枪,他肯定气急了,要是……” 话还未说完,台上的风沙渐渐散开了些,她忙忐忑望去,只见台上两个人影一站一跪,所有人同她一样翘首以盼,终看清了跪下那个——是平安。 平安一手捂着几乎要灼烧起来的左脸,一手撑地,大滴大滴的汗珠落下,于地上晕开一片水渍,过了许久,才哑声道:“我输了。” 莫衡并不这样认为,刚才的对招,他能明显感觉到平安体内有一股力量在压制着她,中间几次朝他袭来时,气势逐渐减弱,他心想,若不是那股力量作梗,他应该早就败下阵来。 莫衡收回灵器,正欲拉她一把,不料,手刚伸出去,平安神色越发痛苦,突然,在他面前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然后晕倒在地。 莫衡不知所措,他记得自己刚刚应当没下狠力,不至将人打出内伤才对。 更叫他无措的是,他眼见着统领与墨掌门同时冲上了台,心下一咯噔,有苦也说不出了。 平安不知自己这一倒,徒害对手受了责罚,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她抬起右手看了看,又颓然放下,转头落寞望着窗外。 日间擂台上的比试历历在目,她几次尝试幻出赤炼都已失败告终,看来没有解除封印,她恐怕很难再握住它。 即便现在如愿留在了太疏,可如果就算通过了朝灵试,进入了藏书阁第九层,依旧寻不到解印办法,她又该当如何?真的就隐居山野过一辈子吗? 她自来到这个世界,所走的每一步似乎都被安排好了,曦姀要承担圣女的责任,而平安看似自由,身上却也戴着枷锁,她好像都快要忘了自己在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模样。 她脑袋沉沉的,想着想着不自觉又睡了过去。 翌日,银翎一早便敲开她的房门,询问她可有好些。 平安下了床,笑着让她不要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银翎立马换上一副怒容,“老师,您就不能不要逞强,您可知道昨日我看到你倒在擂台上有多害怕?” 她如何能接受亲眼再见一次于她而言这世上另一个重要的人离去,她真害怕自己会疯掉。 昨日那擂台她都瞧得出莫衡放了水,应当只是想让平安随便应付应付,哪曾想平安还非要人全力以赴,结果输了比试。 平安哑然,徐徐解释道:“我不是逞强,我只是想看看脸上这封印的极限到底在哪儿?” 说着,她摸了摸额头,尽管那里已感受不到灼热。 银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她道:“说起来,昨日神将大人将您抱回来后,我瞧见您额头上的红纹好像与以往不同。” “有何不同?”问完,平安猛地反应过来,“等等,你说谁抱我回来的?” “您曾经的下属,天元神将沈大人。”银翎皱眉,“他看起来比我都紧张,老师,他定是把您认出来了吧。” 银翎还在神殿时,也常常会与沈重黎打照面,那时,沈重黎还不是神武骑统领,只是曦姀殿下的近身侍卫,不知是不是常冷着个脸的缘故,曦姀与他并不亲近,可银翎却知,他私底下十分关心殿下,甚至有一回叫她撞见那冷脸侍卫偷偷询问侍女殿下喜爱的口味。 但她离殿早,并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也不知两人最后已近乎到了反目的地步,是以就算猜出沈重黎可能认出了平安,也不觉得他会伤害平安。 平安神色一凝,猛然想起一件事来,瞧过她脸上封印的人中,唯有沈重黎一口咬定那是妖族奴印,他为何会那般肯定是妖族的封印? 第九十章 棋局对弈 平安猛地起身,银翎见她作势要走,忙问道:“您要去哪儿?” “去找沈重黎。”她断定他一定知道些内情。 “可神武骑昨夜已经离开太疏了。” 平安讶异转头,“不是说要留到春试结束,怎这么快就离开了?” “说是神殿紧急召回,”银翎蹙眉,“具体缘由尚不清楚。” 平安颓然坐了回去,久久不言,银翎看她此般,一时想岔了些什么,安慰道:“因为老师您一直昏睡着,神将大人才会不辞而别,其实他心里肯定挂念着您,说不定过几日又能相见了,您就别难过了。” 平安压根没将她的话听进去,敷衍地点了点头,想了一想,决定还是先把朝灵试的事情解决了,于是又起了身,在银铃愕然的眼神中丢下一句“我去找墨知许”,然后出了门。 秦峰一闭关就是大半载,至今未曾听闻有出关的消息,墨知许代掌门之位这般久,倒也没听到任何风言风语。 平安在水月阁寻到他时,远远望着他正与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坐于水亭中谈笑下棋。 水月阁依湖泊而建,木廊水榭蜿蜒曲折,湖中水亭离岸甚远,却无走廊延伸。 平安站岸边四处寻了寻,在不远处找到一排竹筏,当即走过去跳下竹筏,撑杆驶向湖心。 湖中枯荷林立,竹筏驶过之处,压出一条路径,可谓毁了一片景致。 不过多时,她来到水亭下,放下竹竿,先拍了拍身上沾上的枯叶碎屑,这才爬上了亭台。 亭中两人像是没察觉她到来,皆专心致志于棋局,许是到了最后胜负时刻,谁也没开口说话,周遭一时静寂无声。 平安恐扰了两人的思绪,没敢走得太近,在旁边见老者举棋不定了许久,终是长叹一声,放下棋子,摇头笑道:“我输了我输了,还是输给你了。” 墨知许亦将黑子搁回棋盒,笑回了句“承让”。 “时辰也不早了,你既有客相寻,那我就不做打扰了,改日再找你赢回来。”说着,老者起了身,不想转身一看到到平安,眼神忽地一亮,“这姑娘我识得,不就是昨日擂台上那姑娘。” 他抚了抚长须,笑意盈盈问:“小姑娘叫什么名?” 平安谦虚回道:“老先生叫我平安就好。” “平安,平安,大俗即大雅,是个好名。”说完,他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又问道:“小姑娘如今是哪个大傅门下,可想过兼修啊?” 兼修即两门或多门术法同时修习,所谓的全面发展,于天赋极高之人来说,或许不是问题,然螣蛇无足而飞,梧鼠五技而穷,若只是贪心不足,便有可能适得其反,博而不精。 当然,无论前者还是后者,每个宗门皆有之,大傅们并不会多去计较自己的门生有过几个老师。 可平安如今莫说兼修,连一个老师都还没有,见老先生想收徒的意图明显,霎时间起了心思,谁知刚准备开口,却被墨知许抢了声:“先生怎连我的客人都惦记上了?” “你小子又不打算收徒,我还不能惦记惦记?”说着,他像是猛然意识到什么,诧异了一瞬,回头道,“怎么,有想法了?” 墨知许不置可否,“这便不劳先生操心了。” 老先生呵呵一笑,“行行行,我这便走,不扰了你的好事。” 话音一落,只见他一甩衣袖,顿时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眼前,平安往岸边望去,果见其出现在了岸上,拢了拢袖子,不疾不徐走远了。 看她望着离去的背影,墨知许再次出声:“怎么,觉着可惜?” 平安的确有些遗憾,直言不讳:“有趣的老先生不多,能当他的弟子想来也是件趣事。” 她在心里盘算着有空定要去听听老先生的课,回过头来却见墨知许正一瞬不瞬盯着她,盯得她颇有些不自在,才缓缓道:“过来坐。” “不了,我只几句话想与掌门商议,说完就走。”说完,见对方低下了头,似听不见她的话般,兀自研究起了棋局。 她想了想,如今有求于人,拂人脸面确实不对,于是老老实实坐上了先前那老者所坐的位置,看墨知许仍未抬头,就也噤声不言,气氛再度陷入诡异的静谧。 “可会下棋?”对面人忽开口。 平安果断摇头,“不会。” 哪知对方又像恍若未闻,自顾自道:“你觉得这盘残局可还有解?” 平安快速扫了一眼面前的棋局,想也未多想,直接从棋盒中拿出一枚白子,然后在黑白子中随意找了个空填了进去,幽幽道:“掌门,现在我可否能说说正事了?” 墨知许怔怔盯着她落子之处,半晌后恍然大悟般一笑,终于抬头看向了她,“既会下,就先陪我下一局。” 她确实会下棋,倒也不是一直会,只因当年贺知霄是个棋痴,她有求于人时,总要从其爱好下手,于是花了些时间去学棋,不想她天赋不错,一点即透,没用几个月工夫就能与他对弈上,不过不知是她天赋太好,还是贺知霄棋下得太臭,为了讨好他,每回对弈,她都要想方设法不露痕迹地输给他,恐至今那人都还不知道,自己赢得有多不容易。 平安算是看出来了,墨知许大抵也是个棋痴,今日若不陪他下一局,她想说的话怕是永远也说不出口。 但既然对弈有输赢,那她也不能白费了自己的时间,执子前,她弯起眉眼,“陪掌门下棋我自然乐意之至,不过单单只是下棋未免无趣,不如我们以这局棋为赌,若是我赢了,是不是可以找掌门要个彩头?” 墨知许睨她一眼,仿佛一眼将她看穿,不咸不淡道:“先赢了再说。” “那不行。”平安撇嘴,“自来赌注得先押好,不然一会儿我赢了,掌门却耍赖不认,我岂不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就这么笃定自己会赢?”墨知许眼中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你说你要是输了又以什么为赌注?” 平安挑眉,“请掌门放心,我肯定不会输。” 第九十一章 春试准备 平安以夸下海口换来墨知许一个承诺,承诺她在棋局结束后可以任意提一个要求。 这彩头要得十分没脸没皮,毕竟任意一个要求是什么都有可能,她原以为对方会拒绝,不想墨知许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就同意了。 得了承诺,平安自是不敢马虎,出于良心考虑,她让了先,可看着对方落子布石,她隐隐生出一股熟悉之感。 未过多久,她便找出那股熟悉感自何而来,这墨掌门的棋艺简直与贺知霄可谓不相上下,都无需她多动脑子,轻轻松松就能赢下一局。 许是赢得过于轻易,连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见墨知许深皱着眉,仿佛能叫她瞧见贺知霄输棋时的模样,她颇为尴感慨,以手支颐,坐等对方数子认输。 墨知许自也不是个输不起的人,反应良久,终愿赌服输,让她提要求。 “我要参加春试。”平安直截了当。 墨知许看着她,“只这个?” “只这个。” 他一笑,“你想参加便参加,先前上擂台不也是为了这个,擂台都上了,我岂还会拦着你?” 看他同意得如此轻易,平安顿觉自己还是亏了。 更亏的是,她刚欲起身告辞,墨知许竟不打算放过她,“且再同我下一局。” 之后,她陪墨知许在水亭中坐了一上午,一局之后还有一局,若不是她急中生智,用对付贺知霄的办法偷偷让了棋,让他赢回一场,恐还要坐上一下午。 顺利得了春试名额,平安可算安下心,便又回到了藏书阁日常。 高文见她才没消停了几日,又跑回来啃书,十分瞧不惯,踹了踹她,问道:“银谕教与我说你要参加春试?” 平安一双眼没离开过书,点头以示回应。 “队伍可找好了?” “队伍?”她翻到下一页,“什么队伍?” 高文嘴一抽,“春试的情况都没弄清楚你就敢参加,不想要小命了?” 他这话说得其实夸张了些,丢命倒不至于,可缺胳膊少腿的事却是常有之,历届总有那么几个愣头青会在里面吃教训。 平安倒也不是没把春试放在心上,她抬了抬手上的书册,“我这不是正在了解情况。” 高文这才看清她手里拿的是本太疏宗门史籍,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沉默半晌,他又道:“那你可看出什么了?” 平安摇头,“书上关于春试的记载不多,都是寥寥几笔带过。” 闻言,高文像是一下子找回了底气,弯腰一把将书抢走,“那还有何好看?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去问问曾参加过春试的师兄师姐,再寻个好点的队伍,莫刚进去就被淘汰出来,要如此,可莫要说你认识我,我可丢不起那人。” “师兄师姐都忙着修炼,哪有空理会我?”说着,平安起身,冲他呲了呲牙,“说起来,我刚才在书里瞧见,甘平年的春试中有你的名字,原来高守藏也曾是太疏门生,不妨就与我讲讲春试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哪还记得多少。”嘀咕着,他将书往腋下一夹,作势要走,“我忙着呢,可没时间跟你讲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问别人去。” “没事,你可以边忙边跟我说道说道。”平安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你既然参加过春试,那是不是也曾参加过朝灵试?可有成功通过?可有进入过藏书阁第九层?” 高文不欲理会她,只字不言,直至平安打算放弃时,他忽地开口:“没有。” 突如其来的答案让平安微怔,紧接着只闻他又道:“没有参加过朝灵试。” 平安想起,刚才翻阅春试历届名录时他的名字虽只出现过一次,却明明是名列前茅,不免疑惑,“为何没参加?” 高文将书放上架子,冷声道:“放弃了。” 瞧出他神色有异,平安不打算再问下去,不想对方却主动说了起来: “那年春试设在森罗魔域,任务是摘得仙落草,当时我与队伍中的同伴配合默契,很快找到了生有仙落草洞穴,可那穴中众多魔物把守,我因一时不察中了魔物的迷障,失手砍断了其中一名同伴的手臂。” 说及此,他神色微黯,“虽那人并未责怪于我,但我终究无法原谅自己,所以此后再也未参加任何比试。” 平安惯不会安慰人,听言只能怨自己多嘴。 高文像是从回忆里走出来,瞧了瞧她,继续道:“春试不同于灵测,没有保命符,纵然宗门会派大傅随行,可不到万不得已,大傅们并不会现身相护,所以你得考虑清楚,这便相当于上战场,非同儿戏。” 平安点头,“我未将它当儿戏。” “我明记得春试是不准许新弟子参加的,你怎么就将大傅们说服了?”他纳闷。 她弯了弯嘴角,“山人自有妙计。” 高文妥协,“你既执意要参加,那现在就该去寻好同伴了,莫等人都被挑完了,你就只能同些歪瓜裂枣组队,帮忙不成反被连累。” 听他如此说门生,平安忍俊不禁,“我就不能只身一人,不组队伍?” “倒也有这类人,不过那些弟子多为天赋大才,仅凭一人之力即可应付所有麻烦,”他轻蔑地睨她一眼,“你觉得你可以?” 平安不敢自夸,摇了摇头,“我资质平平,比不了。”说罢,忙又问道:“历届春试所设之地都不同?” “往年常会在森罗魔域,雪骷谷和浮空岛三处世外之境挑选,今年我就不知道了。” 答完疑,他再三叮嘱道:“每处世外之境的妖魔都因遭人间驱赶而对人怨念极重,十分难对付,你可根据自身条件寻找互补的队友,队伍里最好能有个会疗愈术法的弟子,春试境外所待时间不会短,受了伤万不能耽搁,否则留下病根,大罗神仙也难治。” 平安觉着自己一个刚入门的弟子,名不见经传,厉害的师兄师姐只怕不会愿意同她组队,倒最后可能真只能和郭曼青合作了。 第九十二章 离宗下山 离了藏书阁,平安找上郭曼青,一听她真要参加春试,郭曼青面露诧异,同样纳闷道:“你是如何说服掌门的?” 平安三言两语简述了一下,才问她可还需要同伴。 郭曼青连连点头,“我还正愁没人与我一起结伴呢。” “你竟这般没人气,无一人找你?”平安不由哀叹,“看来我俩只能将就将就了。” “谁说只有我俩了?”郭曼青看上去颇为兴奋,“有师妹在,我们还怕找不到人吗?” 平安不明就里,她却哪知自己当时在擂台上一战成名,只要她愿意,多少人恨不得能拉她入伙,这会儿倒是自己送到了郭曼青手里。 郭曼青主动揽下寻找队友的活儿,只让她回去安心等着即可。 平安却也是真的安心,反正无论几个人,春试她必是要去的。 几日后,神谕下达,春试地点出乎意外定在了往年从未出现过的朝歌城。 朝歌城乃现已知世外之境中最为神秘难寻的一处,平安虽未去过,但也有所耳闻,传言那里尽是罕世异兽,遍地奇珍异宝,曾有厉害的术士闯入,带回的宝物件件价值连城。 对如此有意思的地方,平安兴致盎然,郭曼青却是愁上眉梢,长吁短叹道:“朝歌城那般难找,我们不会还没找到入口就被淘汰了吧?” “师姐怎对自己这般没信心?”平安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不是还有我在?” 睨她一眼,郭曼青询问:“你知道入口在哪儿?” 她漫不经心,“既然有人去过,那就总能找到线索,无需焦心。” 说着话,长宁台前已陆续聚集了不少弟子,皆是三五成群,相比她们两人的冷清,可热闹多了。 平安本以为郭曼青没能找到结伴队友,转头正欲安慰她两句,却见她忽然扬起手来,满眼笑意朝着某处招了招,不一会儿,她们身边便走近一男一女,平安正觉男子相貌有几分面善,又一听女子清冷的声音,霎时想了起来,这二人不就是她离开禹城后在乡野小镇上遇到的那两个太疏弟子? 有缘还能再相见,平安五味杂陈,好在她脸上的假胎记没了,两人并未将她识出,经郭曼青介绍,男子叫慕容皓,女子叫黎姗,皆是符阵大师柳大傅的得意门生,也将是她们此次春试的队友。 符阵大师的得意门生,平安十分好奇她是如何将人忽悠过来,就闻黎姗道:“听郭师妹说平师妹要参加春试,我本还不信,能与平师妹结伴,我看我和慕容以后都不能操什么心了。” 这话平安听得一头雾水,转向郭曼青,郭曼青立马将她拉到一旁小声道:“我与他们说,有什么麻烦你都能解决,他们才答应与我们的结盟的,小师妹,你可千万不能说漏了嘴。” 合着是把她卖了才找来的盟友,平安冷冷乜她一眼,“如此不负责的话你也能讲得出口?” “话虽是如此说,但我们总不能真事事都让你解决不是?”郭曼青忙帮她顺了顺气,“先把人骗进来,以后的事咱们再慢慢商量不就行了。” 她这作风,平安总觉有几分熟悉,想了想,也不为难她,低声问道:“没骗别人了吧?” 郭曼青讪讪竖起一根手指来,“既然规定能五人一组,那我们好歹也要凑齐五个不是。” 一听“凑齐”这两个字,平安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不过须臾,他们身边又走来一人。 好巧不巧,来人还是她的熟人——晏序川。 见是灵测时才合作过的对象,平安难免惊讶,按理说新入门弟子没有参试资格,她属意外情况,那晏序川又是怎么回事?也去找墨知许下棋了? “你怎地也来了?”她蹙眉。 晏序川挑眉,“郭师姐说,有你在可解决一切麻烦,我就来了。” 平安嘴角一抽,又恨恨瞪了眼郭曼青,复才继续道:“你知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晏序川了然般“哦”了一声,“你都能来,我为何不能来?” 平安可问不出“他是不是贿赂掌门了”这种问题,不过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坦然接受,好在每组弟子上限是五人,不然她真担心霍云希突然也冒出来说要跟他们一起。 日过中天,春试起始,墨知许现身主持祭典仪式,在场鸦雀无声,只等礼毕,所有人方可离宗。 下山之前,每人得赐一法印入眉心,却非保命所用,而是方便宗门寻其踪迹。 因着朝歌城方向不明,平安一行人下山后先去了圣京,在那里寻了家客栈先安顿一晚,再想后路。 圣京乃大燕国都,软红香土自不必说。 平安坐在楼上望着八街九陌,灯火辉煌,一时未察觉有人靠近,等来人开口,她猛地醒过神来,满眸茫然。 “在想何事?”郭曼青又问了一次。 “没什么。”她不过在想上一次见到圣京此般夜景是在何时。 大抵应在五六年前了,以前她每回来圣京,必定是受大燕皇室邀请,身旁跟着许多人,从不得自由之时,也只站在大燕皇宫的摘星阁远远望过一次圣京的繁华夜景。 收回思绪,她一哂,“有什么事吗?” “是慕容师兄他们。”郭曼青朝门外扬了扬脑袋,“他们想大家一起商量商量接下来该去往何处之事,你若没意见,那我便让他们进来了?” 平安点头,“进来吧。” 慕容皓是个正人君子,进女子闺阁这种事他素来不耻,本欲提议众人去楼下寻个位置相商,可晏序川却是个不拘小节的,出了门就往平安房间走,若不是有他拦着,恐就直接闯进了平安的房间。 此时平安话音一落,候在门外的晏序川更加毫无顾忌,一踏过门槛,自顾自就在桌案前坐下,轻车熟路的模样,俨然已不是一两回了。 慕容皓看得眉头一紧,可瞧着平安与晏序川相熟,倒也不好多说什么,徐徐也找个根凳子坐了下来。 第九十三章 请人帮忙 两人身后,没瞧见黎姗的身影,平安疑惑,“黎师姐怎没一起来?” “她有事需出去一趟,一会儿便回。” 解释完,慕容皓作为一行人中最年长的那个,他沉了沉声,率先开口:“如今我们的难题是不知如何找到去往朝歌的入口,实不相瞒,我倒也曾于书籍中看到过一些关于此地的记载,多是由一些去过的能人异士口述而来,或许我们可从此入手,只要能寻到一个那书中提过的高人,经由他指点,应该就能很快找到入口,你们觉得如何?” 郭曼青听言,连连表示赞同,“我觉得可行。” 说罢,她扫了眼其他人,却见晏序川紧锁眉,问道:“晏师弟有何疑问?” 晏序川沉吟一阵,幽幽开口:“慕容……师兄可知道他们姓氏名谁,是否尚在人世?” 慕容皓一噎,摇了摇头。 “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连姓名都不知晓的人委实耽误时间,要是找到了发现其早已不在人世又该如何?” 晏序川显然否决了他这个想法,转向平安,“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平安撑着脑袋,“我与慕容师兄一样,也只在书里见过几行记载,能有什么想法?” 晏序川狐疑,“百事通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世间何止百事,我不知道的事那可多了去了。”她弯起眉眼,“我倒觉得慕容师兄的办法不是不可行,找不到人,我们可以找物,物是死物,总不会长腿到处跑。” 闻言,慕容皓顷刻心领神会,“平师妹的意思是从那些于朝歌城带回来的珍宝入手?” 平安点头。 “平师妹真是聪慧,我怎就没想到?”慕容皓面露喜色,“找到那些珍宝,何愁找不到人?” 郭曼青忙问有哪些珍宝,平安略过一些摆在侍神殿的贡品,一一道出名字,慕容皓偶尔在旁替她补充两句。 听到“赭鳞珠”时,晏序川忽而一笑,“这东西不就在圣京城内?” 一听此话,郭曼青急性起来,“那还等什么,只要不是在皇宫内,什么地方我们不能……”话未说完,她见晏序川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猛然一怔,“不会真是在皇宫吧?” “既是稀世珍宝,在皇宫内也不足为奇。”平安满眼笑意,“不过师姐你这嘴真真是开过光一般,说什么是什么。” 这话听入耳里,也不知是夸她还是损她,郭曼青没好气瞪她一眼。 慕容皓蹙眉,“真是在皇宫,想取出来就有些难办了,这事我们得从长计议了。” “倒也不一定。”晏序川再次开口,“赭鳞珠虽在大燕皇宫,却并非皇家御用之物,想要拿到它,我倒有个办法,就不知道你们可愿配合了。” 说及此,他的目光明显落在了两位女子身上,忽略掉平安,其实主要还是在郭曼青身上。 感受到他的目光,郭曼青一头雾水,“怎样配合?” …… 圣京城内有处地方,不同于秦楼楚馆勾栏瓦舍那般声色犬马,却也是京里达官贵族、富家公子常往的寻欢之地。 平安一行人坐于红袖招的二楼,瞧着黎姗慢悠悠下了楼,缓步走进大堂,那处显然比上头热闹些,一眼望去,座无虚席。 黎姗摘去了幂篱,虽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可清冷的皮相分外出挑,这般明晃晃地进了大堂,颜色比那台上正唱曲儿的红袖招头牌还招眼几分。 二楼的雅间里头视线最好,少不得几个纨绔浪荡子结伴过来,这些个公子哥儿多半不是来听曲儿的,而是来挑人的。 城里头的无论淸倌儿红倌儿,哪个新鲜便捧哪个,如今瞧见个眼生的,顿时来了兴致,手一指,问身旁伺候的小娘子道:“那个是你们楼里新来的?” 小娘子将茶水喂到那问话的公子嘴边,顺着垂下眼瞧去,忙摇了摇头,“那姑娘可不是咱们楼里的,是外头进来听曲儿的,她朋友如今就在隔壁坐着呢。” “听曲儿的?”几人中坐着最中间位置那公子面上露出一抹笑来,“来这个地方听曲儿,倒是有趣。” 说着话,男子一双桃花眼将黎姗从头到脚扫了扫,见她生得如此好看,打扮却素净得很,头上连个像样的簪子都不曾戴,越瞧越觉得怕不是苦日子不想熬了,特意跑这来攀高枝的? 他转头,冲后头的仆从吊儿郎当吩咐:“去将那姑娘请来,就说本殿……小爷我想请她喝杯茶。” 仆从诺诺应是,细听那嗓音,尖细得奇怪,分明不像寻常男子该有的嗓子。 二楼上头,平安一行人同样注意着楼下的情况,见有个仆从打扮的男子跑到了黎姗面前,郭曼青握剑的手一紧,“可是他?” 众人见她已是一副要冲下去拿人的模样,神色各异,平安缓缓道:“你见过哪个皇子穿着如此磕碜?师姐,你便安下心来,听听曲儿,莫要着急。” “我哪能不急?”郭曼青蹙眉,“你想想,先前我们在邳城,一个城主之子都敢那般嚣张,这京畿之地的纨绔子弟岂不是更加无法无天?我就说不该让黎师姐去,就该让我去,他们要是敢对我动手动脚,我非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平安嘴角一抽,“你还没看出我们不让你去的原因吗?” 他们只是想请那好色的六皇子帮个小忙,搁郭曼春这急脾气,要是倒时将人一顿暴揍,那他们别说拿赭鳞珠了,只怕明天就进大燕地牢了。 很快,那仆从在黎姗面前没说几句话,黎姗朝他们楼上望了一眼,紧接着仆从就颤颤巍巍离开了。 仆从一走,黎姗也慢慢回到楼上,才推开房门,只闻隔壁霎时传来一阵敲砸声,她冷眸一挑,“我想你们应知道他在哪儿了。” 慕容皓留意着隔壁持续不绝的声响,问道:“你与他说什么了,怎地如此生气?” 黎姗将幂篱重新戴回头上,不疾不徐道:“那太监说他家主子想请我喝茶,我只回了句,他也配。” 第九十四章 另寻他法 要说那大燕六皇子,虽然沉湎淫逸,但也不是个呆童钝夫,他见身边服侍的小太监没将人带回来,本也没太放心上,这美色纵然诱人,可也讲求个你情我愿,以他的身份,总不能干出些有损皇家颜面的腌臜事来,遭人诟病,要是被人参上一本,告到他老子面前,怕是不想要命了。 然礼部侍郎家的陶大公子却不是这么想了,今个儿是他做的局,好不容易将六皇子请了出来,为了就是讨一讨他欢喜,这会儿看人没跟着来,朝那小太监招了招手,“来说说看,小娘子怎地不来?” 小太监支支吾吾,瞧了眼自家主子,不太敢讲。 这般惹得在场人都急了,六皇子抿了口茶,慢条斯理道:“说罢。” 小太监一咬牙,“那姑娘,那姑娘说……主子您不配……不配同她喝茶……”越到后面声音越轻。 闻此,六皇子面色当即沉了下来,却也没发作,倒是陶谦之将身旁小娘递来的杯子一挥,“不识好歹的玩意儿,我去会会她。” 其他人见状,纷纷应和,断不能在六皇子面前落了印象。 可一行人刚出了门,让红袖招的小娘子领着找到了屋,却发现扑了个空,屋子里哪还有半个人影。 这时,平安五人出了红袖招后,很快混入来往的人群中,随街道的喧闹走走停停。 郭曼青回头望了眼越离越远的楼阁,怏怏道:“我们既已知道那六皇子在何处,怎不干脆去找他,反而要走?” “我们都已将人给得罪了,找到他难道要与他打一架?”平安轻叹一声,“师姐,我们是有求于人,可不是找人比试的。” 到时要真动起手来,且不说打不打得赢,仅凭一条辱没皇子的罪名,他们可能就得先去牢里走一遭,这一耽搁,何时才能找到朝歌城入口? 太疏宗虽有侍神殿这个靠山,各国明面上也处处留份薄面,但内地里的暗流涌动,岂有那么简单? 何况太疏宗弟子聚集各国权贵,一着不慎恐还引起国家争端,难以收场。 郭曼青到底不是笨人,“那现在我们该如何是好?”说着转向晏序川,“晏师弟,除了这六皇子可还有别的皇子可选?就没有不好色,好结交些的?” 晏序川抱胸,“好色之徒才好应付,他若不贪,如何能给你接近的机会?况且那六皇子的母妃秦昭仪正是大燕太后的亲侄女,六皇子在太后面前受宠,由他讨要赭麟珠最为合适。” 闻言,平安生奇,“你怎知道这么多大燕皇室之事,你不是北齐人?” 没等来回答,倒是郭曼青激动道:“晏师弟竟也是北齐人,北齐何地?指不定我们还是同乡。” 晏序川淡淡回:“琅玕。” 郭曼青听言失望了片刻,随后猛地一怔,“莫非是琅玕晏氏?” 晏序川面色表情点了点头,郭曼青惊色难掩,方知北齐晏氏在国内的威望比皇室更胜。 不过入太疏后,那些背景家世便不足为提,惊异过后,郭曼青很快恢复如常,回到正题:“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难不成找那六皇子赔个礼,他能接受?” 黎姗不以为意,“何需这样麻烦,得都得罪了,便干脆把他绑了,不信他不乖乖听话。” 此话一出,震惊众人,本以为郭曼青已是个莽撞的性子,不料看似清冷的黎姗也不是个含蓄的主儿,绑架皇子,还要不要脑袋了? 唯慕容皓似早已对她的任何言论习以为常,无奈道:“她就是这个性子,莫要见怪。” 谁料他话音刚落,忽一个声音再次语出惊人:“也不是不行。” 一行人愕然望向平安,平安眨了眨眼,“我的意思是,换一个方式请他帮忙,也不是不行。” 皇宫禁地虽不好闯,但进一个小小的六皇子府邸于他们而言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们当然不能真的绑架六皇子,不过绑架不了身躯,可以绑架思想,只需想个办法诱导他从太后那儿将赭鳞珠讨回府,余下的事不就好办了? 几人对那六皇子皆不熟悉,要寻到办法只好从其身边人入手。 后来两日里,五人各自寻觅线索,晏序川陪着平安东逛逛西瞧瞧,见她怡然自得,丝毫不着急的模样,委实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夜里,花街柳巷里最是热闹,两人路过一家城里有名的花楼时,恰看到一出逼良为娼的大戏。 几个孔武有力的护院拖拽着一女子往楼里去,走在前头的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边走边道:“咱们陶公子那可是京都里数一数二的富贵公子,多少闺阁女子的意中人,能服侍他,是你的福气。” 女子拼命挣扎,可叫人抓得越紧,她哭喊道:“我不要什么福气,放开我,放我走……” 大庭广众之下,围观的路人不少,却无一人敢去搭把手,平安上前,只听旁边传来一阵小声的嘀咕:“这老虔妇真是天杀的,仗着自己有点后台,尽干这般无耻之事,可怜这小姑娘了……” “就没人管管?” “哪敢管,先前听说都闹出人命了,人拿着钱就抹平了呀……” 显然谁都不愿去触这个霉头。 那妇人见女子反抗得厉害,冷冷又劝说道:“姑娘还是莫要不识好歹,这做女子总是要嫁人的,你今日若能将陶公子服侍好了,他一个高兴,指不定能将你抬进门,那就是一飞冲天的好事,多少人羡慕不来的福分。” 女子大啐一口,“这么好的福分你怎么不自己去服侍那浪荡子?” 妇人当即面色一沉,欲抬手给她个教训,可巴掌到底不敢落在她脸上,要是毁了好容貌,得罪了贵人,可就得不偿失了。 “若不是他相中了你,你以为你能有这福气?”说着她恶狠狠朝护院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便听到女子痛苦的哀嚎声。 这般地方,多得是叫你疼得死去活来还不留疤痕的阴毒办法,对付不听话的姑娘最为有效。 看着女子在男人手中几欲晕过去,妇人满意冷哂,“抬进去,莫叫客人久等了。” 第九十五章 请人算账 夜色中,晏序川一见平安有所动作,神色顿时一凝,“你又要多管闲事。” 平安转头冲他一笑,“不,不是我要管,是你要管。” 听闻这话,他不明就里,尚未反应过来,只见她猛地将他往前一推,叫嚣道:“朗朗乾坤之下,你们竟做出如此有违人道之事,我们晏公子早就看下去了,今日必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们!” 晏序川目瞪口呆回头看向她,却见她躲在人群中,又是一番慷慨激昂,“晏公子,莫要担心,我们大家都会支持你的,大家说对不对!” 围观的路人怔了怔,零零散散出现几个应和的声音,不一会儿声音汇集,吵闹着叫他全然没了退路。 对此,平安甚是满意,对上晏序川冷冷的目光,笑眼弯弯,同门情谊嘛,能挥霍就不能藏着掖着。 那妇人见突然冒出两个找茬的,面露不屑,指使身旁两个打手去应付应付,不想两人都还未近身,齐刷刷就倒在了她脚下。 她瞠目结舌,当即反应过来这是个练家子,面上多了一丝害怕,“你们一起上,给我往死里打!” 其余的护院闻声放开女子,一拥而上,晏序川入门半年,身手明显进步了许多,三两下便将人踹出几尺远,一个重重砸在了那妇人脚边,震得地面都似乎微微动荡。 平安于一旁看着戏,在一阵叫好声中瞧见那老鸨转身要跑,忙开口道:“不好,那老女人要跑,晏序川,抓住她!” 晏序川做人那也是有底线的,岂会对妇孺动手,本也没打算动,不料那老鸨听言,自己慌张起来,往楼里跑时,一个不留神,脚下一绊,一头栽在石阶上,伴着“啊”的一声惨叫,前头一排牙没了一半,直倒在地上哎呦叫唤,血流不止的模样触目惊心。 平安见状笑出声来,走过一地东倒西歪的护院旁,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睨着她,“这不可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么。” 老鸨这回可是怕极了,尤其见着晏序川也慢慢走了过来,颤颤巍巍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听着她那带着腥气还漏风的话,平安微弯下腰,凑近了她些,“你为何要强抢人家姑娘?” 女人捂着满嘴的血,吓得说起话来都不太利索,“不,不是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怪只怪那姑娘非要来我楼前卖胭脂……” 她话未说完,满脸泪痕的女子羞愤反驳:“明是你楼里的姑娘叫我过来。” “那也怪不得我,谁叫你那般不走运,偏让陶公子瞧见了模样,他相中了你,非来我这处讨人,我若不绑了你,遭殃的就算我自己。”说着,她声音渐小,望着平安,“真不能怨我啊姑娘……” 平安眉眼弯弯,“你先前不是还说能叫那什么陶公子相中是福气,怎么这会儿就成不走运了?莫不是你也是觉得服侍陶公子是倒了八辈子霉?” 这话简直将她往坑里带,四周还不少人围着,她诚惶诚恐,“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服侍陶公子自然,自然是……” “自然是什么?”平安看似笑意盈盈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姑娘,大侠,二位好汉,就饶了我这一回,饶了我这一回……”老鸨一下跪趴在二人脚下,连连告饶。 “这姑娘我今日是救定了。”平安直起腰来,“你若觉得害怕,可现在就去里面告知那什么陶公子,就说他要是不服气,大可来找我算账。” 一听这话,趴在地上的女人心中冷笑,看来这两人还真是不知死活的刺头,京都之地,竟还敢明目张胆叫嚣权贵,嫌命太长。 她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定要叫这两人好看,面上却依旧一副畏缩模样,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诺诺应着就要往里走。 见此,刚才那险些遭了毒手的姑娘抱着疼痛的身体走到平安身旁,小声道:“二位恩人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可那陶谦之就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牲,仗着自己身份为非作歹已不是一两日,两位恩人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不知其厉害,莫要因为我害了性命,你们还是赶紧离开吧。” 此话一出,不想平安不仅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还叫住了仓皇欲跑的老鸨,“你等等。” 老鸨莫不敢不停,回过身来,“姑,姑娘,还有何吩咐?” 平安一脚踏上了台阶,“我这人自来不喜等人,不如我亲自过去找他,请他算账。” 上赶着去找死,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行径叫一众人呆若木鸡。 晏序川一时也摸不透她的想法,跟在她身后问道:“你究竟要做甚?” “找那陶公子帮个小忙。”平安回头呲了呲牙,“你瞧不出来?” 这般嚣张至极的请人帮忙方式,他还真瞧不出来。 老鸨在前头哆哆嗦嗦领着路,平安漫不经心问道:“你们口中那个什么陶公子,应当就是大燕礼部侍郎家的大公子陶谦之吧?” “是,是……”老鸨在拐角处躬身道,“姑娘……这边请。” “那陶谦之可是很爱来你们楼里?”平安又问。 老鸨老实回答:“秦楼楚馆,花街柳巷,这城里头叫得上名儿的地方,陶公子都爱去。” “一个人?” “有时一个人,有时会带上三五个其他公子。” 平安了然般轻“哦”了声,忽觉得这楼里弯弯绕绕的走得不耐烦了,脚步一停,“这路我走得有些累了,要不你去叫他过来见我?” 这话说得简直大言不惭,老鸨险些又摔一跤,嘴里的血还淌着,合不拢嘴地看着她。 平安眯萋着眼,“怎么,难道需要我这位晏公子陪你一起去?” 老鸨一见晏序川就犯怵,真是对平安这副狐假虎威的样子恨得牙痒痒,可又不敢忤逆了她,忙喊人道:“还不快给几位贵客准备间上房。” “无需麻烦,”平安噙着笑就近推了个门进去,恰好里面没有人,“这间就不错,刚刚好,莫叫陶公子寻过来时也累着脚。” 第九十六章 邪气缠身 老鸨离去,留下了一屋子护院,生怕他们跑了似的,将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平安安然往桌案前一坐,指尖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在无人言语的房间内格外真切,没过一会儿,她怏怏不悦道:“你们楼里竟是这般招待客人,连杯茶水都不给喝?” 这话说得轻柔,却吓得代老鸨守在门口的中年男人额角直冒虚汗,刚才打起来那一幕,他可是在后面瞧得清楚,也看得通透,眼前这二人绝非善类,就算当家的把人都叫了来,也不一定能拦得住。 他不敢得罪二人,却也不能忤逆了这楼里的鸨母,忙抹了抹额角,使唤身边人道:“还愣着作甚,快去叫灶房备上好酒好菜,端上来。” 旁边人领命,心里却不以为意,不消一会儿的工夫可能人就过来了,备上酒菜他们只怕也无福消受。 指使走一个,男人面上堆满谄媚的笑容,“不知二位贵客可还有别的吩咐?” 平安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意,“既然来都来了,那把你们楼里可人的姑娘也叫几个来罢。” 听她还要叫姑娘伺候,在场的越发摸不着头脑,尤其晏序川,眸色一沉,“叫姑娘做甚?” 他们又不是真来喝花酒的。 平安笑眼弯弯,“自然是服侍客人。” 晏序川不明就里,好在那老鸨的速度也快,不过片刻,便见有个男子骂骂咧咧而来,相貌倒是生得周正,面色却不怎么好,青黑的眼眶,像是许久未曾休息过,身上衣衫也半松半垮,很是不齐整。 他后头,缺了门牙的老鸨像是找着了靠山,腰板直挺,叫嚷道:“陶公子,便就是这二人,不但放跑了那小娘子,还大言不惭要找您算账。” 陶谦之怒火中烧,“坏了我的好事,还敢自己送上门来,老子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平安乜了眼来人,不疾不徐,“区区一个礼部侍郎之子,好大的口气,你可知我们是谁?” 闻言,陶谦之愕然一怔,见二人不仅知道自己的来头,语气还如此嚣张,他不免细打量起两人来。 这京都里多得是权贵门阀,有他能得罪的,自也有他得罪不起的,他虽然风流成性,但也知道审时度势,在外面如何浪荡,都万不能给他家老子招了麻烦,惹怒老子事小,害了陶家事大。 不过这城里头有头有脸的厉害人物,他不说认全,那也是识得十之八九,这会儿将平安两人从头扫到脚,衣着寒碜不说,面容也眼生得很,怎么看都不像是富家子弟,不禁面露不屑,“管你们是个什么玩意儿,现在你们要是能跪下来给老子磕几个响头,好好认个错,老子一高兴,说不定能放你们一马,否则,定打得你们满地找牙!” 听了这话,平安忽地起身,踱步走到他跟前,“跪下磕头是吗?” 以为她要乖乖听话照做,陶谦之脸色刚染上一丝得意,“看你是个女子……”哪知话都未说完,他只觉两个膝盖猛地一痛,紧接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半个身子匍匐在平安面前。 “哎呀呀,陶公子说话便说话,怎还行如此大礼?”平安掩嘴一笑,“这可使不得。” 陶谦之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怒目圆睁,“你这贱人竟敢偷袭我?” 平安满眼无辜,“陶公子这可就冤枉我了,在场所有人可都瞧着呢,我何时偷袭你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尚离了一来尺,众人的确看得清清楚楚,没见平安出过手。 陶谦之恍惚了一阵,又看向坐着未动的晏序川,“定是你们合伙使用了什么下三烂的招数……” 平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想这纨绔倒也不蠢,不及她开口狡辩,陶谦之已是面目狰狞,“今日老子非得扒了你们的皮!”说着,他就动起手来,一把欲擒住平安脖颈。 平安岂会束手就擒,歪头堪堪躲过,紧接着一拳要打在其鼻梁上,陶谦之顿觉一阵头晕目眩,捂着鼻子连连后退,待恢复清明,一瞧手上,猩红刺目,血流不止的模样,与那老鸨倒是十分相合。 这般血腥场面,平安瞧着倒是十分开心,露出一脸无辜的笑容,“怎还流血了?陶公子这身子骨委实不行,这般不禁打,莫不是纵欲过度,掏空了身子?” 被一个姑娘家当众如此嘲弄,陶谦之几欲七窍生烟,他狼狈至极,冲门外的护院大喊道:“还不快给我将这贱人捉起来!” 门外人应声而动,可哪知刚一靠**安,立马遭晏序川三两下踹了出去,剩下的人越发忌惮,一时间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僵持了片刻,陶谦之可算也明白两人的底气何来,朝老鸨招了招手,低声让她偷偷去搬救兵。 他却哪知,他的话可是一字不落全落在了平安耳朵里。 老鸨前脚刚走,先前要求端来的酒菜便到了门口,一瞧里面的混乱,踟蹰不前,怯怯欲转身离开,不想平安骤然开口将人叫住:“都端进来,可莫要将好酒好菜浪费了。” 随着送菜的女婢鱼贯而入,一众人眼看着两人又回了桌子前,旁若无人般拿起了筷子。 下筷前,平安像是忽地想起了什么,转头对陶谦之道:“我看这一时半会儿你也奈何不了我们,要不要干脆也坐下来同我们喝上两杯?” 陶谦之黑沉着脸,只觉着这女子当真是匪夷所思,两人这恩怨都还未结,却又邀他喝酒。 他倒要看看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见陶谦之真坐了过来,平安笑意盈盈,倒了杯酒递给他,“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我观陶公子你这身子只怕也坚持不了几日了,千万莫客气,能享受一时则享受一时。” 这话听着分明是咒他离死不远了,陶谦之瞠目,“你胡说什么?” “你近日可是常常觉得胸闷气短,体虚无力?”见他听言明显一怔,平安叹了叹气,“连自己邪气缠身都未发觉,可不是时日不多了?” 第九十七章 百般办法 “你说我邪气缠身?”陶谦之冷哂,半点不信她的鬼话,在他看来,眼前这举止怪异的女子比那邪魔还可恨。 他鼻腔的血将将止住,没去接那杯酒,“你这毒妇究竟要做甚?” 平安显然也没指望能唬住他,见他不接酒也不觉尴尬,徐徐道:“说来也是赶了巧,我二人本是想与陶公子你认识认识,不想竟遇到这种事,这认识是认识了,却也将你给得罪了。” 她倒是知道自己得罪了人,可脸上哪有半点得罪人的歉意? “所谓不打不相识,要不陶公子你宽宏大量,就当咱们认识的方式特别了些?” 见她说着竟还举起了酒杯,陶谦之眼神越发冷,“如今才想讨好我,怕是晚了。” 平安面色不改,“没关系,来日方长,我相信陶公子总有一天会知道我的一片好意。”说罢,自己将酒喝下了肚。 陶谦之真是一点摸不透她的路数,正心烦意乱着,门口忽涌进来几个姑娘,不料平安见状,忙将人喊了过来,说道:“快,好生伺候着陶公子,可莫怠慢了他。” 莺莺燕燕近身,换作平常,他自是欢喜,可这会儿他哪还有寻欢作乐的心思,将美人们一一喝退,怒目转向平安:“你到底是何意?” “怎么,这些小娘子公子不满意?”平安一脸无辜,“我既放跑了你要的姑娘,自然要多寻几个赔给你,你若不满意,我叫他们再给你多叫几个来?” 陶谦之脸黑如炭,“放走了老子喜欢的姑娘,你就想用这么几个庸脂俗粉来赔?我告诉你,我陶谦之看上的女人还没有得不到的。” 言外之意,他们能帮得了那姑娘一时,却帮不了一世。 “外面的姑娘哪有楼里的会伺候人,公子又何必非要强人所难?”平安嘴角泛着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公子要还是执意不肯收下这份赔礼,那我也是有办法在官兵来之前,让你心甘情愿收下的。” 他愕然一怔,“你怎知我报了官……” “算着时间,官兵应当也快来了。”晏序川突然开口,提醒了她一句。 “你们……”陶谦之不敢置信看着两人,忽地心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紧接着吐血倒在了桌上。 人刚晕过去,霎时间,那老鸨带着一行佩刀的官兵闯了进来,官兵们瞧见晕倒的陶谦之,顿时将矛头指向二人,俨然将两人当成了罪魁祸首。 平安与晏序川相视一眼,骤然起身,退到窗台前,直接从窗户跳了下去。 众人想要阻止已是不及,只见两人很快没入了夜色之中。 陶谦之的身份摆在那儿,若是放跑了二人,他们只怕没法交代,一行人快速下楼追去,可哪还瞧得见半个人影。 “你何时给他下了药?” 离了花楼,灯火辉煌的街道热闹非凡,晏序川的问话在喧闹中不甚真切,平安目不转睛盯着前头回了句“没有”。 晏序川困惑:“那他为何突然吐了血?” “他邪气缠身,气已攻心。” 晏序川讶异,“那竟不是你胡诌的话?” 身旁摩肩接踵,来往应接不暇,平安转头一笑,“瞧你这话说的,怎么好像我经常骗人似的?” 晏序川暗暗腹诽,难道不是? 她又继续道:“就算胡诌,我也是要看人的。” 这话听起像能被她骗到,倒是修来的福分。 晏序川哑然片刻,回到正题:“他身边未见有妖邪缠身,何来邪气,难道有人要害他?” “大抵。”平安漫不经心点了点头,“虽不知道是谁欲加害于他,但算是给了我们一个有机可乘的机会,不消几日,他总会主动来找上我们。” “说到底陶谦之在六皇子面前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你确定我们能通过他要挟到六皇子?” “他许是不可以,但他爹呢,他们整个陶家呢?” 自几年前太子早夭后,大燕皇帝便一直未再立储君,其余皇子各有所持,六皇子自然也不例外,他之所以能与陶谦之走得近,不就是想拉拢陶家势力。 二人回到客栈,郭曼青立时迎了过来,“师妹,你可回来了,黎师姐说她不想等了,今夜就要去夜探皇宫。” 五人结盟,本就各有想法,平安波澜不惊,“慕容师兄呢?” “慕容师兄跟着去了,这会儿两人只怕都到宫墙外了。”郭曼青心急如焚,“我们可也要跟过去看看?” “不用,”平安慢条斯理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水,“他们进不去。” 大燕皇宫外有结界抵御,寻常灵修想施展术法偷偷进去,根本不可能,何况里面还有沈珩守着,更加难于登天。 “你怎知他们进不去?”晏序川盯着她,眼含探究。 她为何知道?因为那结界还曾请她修缮过。 平安弯了弯眉眼,“我猜的。” 事实证明,她猜得十分准确,黎姗二人很快就丧气而归。 郭曼青又与她说了些日间打探到的消息,说到几日后大燕长公主欲办一场诗会,到时六皇子或许会参加,问她可要去探探情况。 平安当即道:“去,自然要去。” 但要进诗会岂有那么容易,没有请帖,她只能像个别的办法混进去,正盘算着,远远的走来一群公子哥,看到最前头那分外熟悉的身影,她眉一蹙,霎时转身欲走。 哪料对方反应也快,没待她走出两步,豁然拦在她身前,“你怎在此?” 平安觉着自己与萧景舟真是甩不掉的孽缘,才在邳城见过,这会儿又撞见了。 “你可是想进里面去?”小世子尤自高兴,“我带你进去。” 平安面色冷淡,“无需麻烦。” 萧景舟倒也知道自己在她面前不讨喜,可又不想放弃好不容易相见的机会,柔声讨好道:“那你可是想找里面哪个人?我帮你将他叫出来。” 与他一道来的公子们哪曾瞧见过小魔王这副好脾气的模样,诧异中不免对平安产生了好奇,可走近看清其面容,顿时大失所望,原以为能叫萧景舟如此对待的女子至少也是个绝色之姿,不想竟平平无奇。 第九十八章 混进诗会 长公主所办诗会,说到底只是借着诗会的由头,拢一拢城中各世家门阀的关系,是以邀请了不少富贵子弟、大家闺秀。 人来人往的大门前,谁人不识魏国公府那乖戾嚣张的萧世子,不说围观,总少不得几声嘀咕。 平安虽然名不见经传,却也是要脸,被他歪缠得没法,妥协道:“带我进去。” 萧景舟一听,欢喜得不行,伸手就欲去拉她的手,可叫她一个眼神便骇住,立时反应过来,唯恐又讨了她嫌弃,默默将手收了回去,“我这便带你进去。” 不远处他那些狐朋狗友可将这画面瞧得清楚,哪能想到平日里无法无天,肆无忌惮的萧世子还有委曲求全的时候,真真是叫人匪夷所思。 一行人不知那相貌普通的平安是何方神圣,皆好奇得很,几个靠近想要套个近乎,不料都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萧景舟忽然的变脸给吓退了几尺远,只能悻悻先进了丽春苑。 平安二人在他们后面,未急着进去,她要进去自是得有个身份,这般场合,男子携女眷入场的倒也有之,可那都是领的自家的妻女,萧景舟尚未娶妻,以宠妾身份只怕上不得台面,况且到时男女分席而坐,那她混进去就没了意义。 萧景舟倒是一心想让她冒充自己的宠姬,管他台面不台面,只要他乐意,谁敢说半句闲言? 奈何平安很是不乐意,想了一想,最终选了个稳妥的办法——假装成他的随侍女婢。 顺利入了苑门,萧景舟却未带着她跟人群去,而是从侧穿过游廊,往一处小院里头走去。 此时春意正盛,满园的烂漫,花下幽径,步步行来,拢得一袖花香,尤见花间粉蝶翩然,更显意境雅趣。 他有意挑了条诗情画意的花路,想的是讨平安欢愉,可惜平安没兴致欣赏什么美景,才没走几步便问道:“诗会办在何处?” “这会儿诗会还未开始,去早了也没趣。”萧景舟本就不是个附庸风雅的人,收到长公主邀帖时看都未去看一眼,要不是他家里老爷子发起了脾气,勒令他必须前来,全了长公主的颜面,他就压根不会过来。 不过好在是他来了,不然就错过了再次与她碰面的机会。 如今,萧景舟只恨不能寻个无人之地多与她相处一会儿,哪有什么心思管长公主的面子,笑着又道:“丽春苑里种了许多名贵奇花,去处也多,比上宫里也不遑多让,你若不喜欢这儿,我再带你去别处瞧瞧?” 平安对上他殷切的目光,不用细想都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说起来当时日暮村里他只怕也瞧见过她唤出赤炼剑的场景,正好可借此机会打探一二,便就未拒绝。 见她难得乖顺点头,萧景舟心里甚是欢喜,可哪知眼里才泛起一丝笑意,就闻她问道:“你那时为何会去日暮村?” 果然是有目的而顺从。 他心中别扭,却还是老实回答:“我奉命传达军令,正好路过那座山,瞧见山下一人鬼鬼祟祟徘徊,说是山里有妖物,一时兴起便带着他入了山。” 这么说来他们进山只是巧合? 平安沉吟片刻,又问:“那晚他如何对你下的手,你可还记得?” “不记得了。”敷衍过去,萧景舟欲寻些别的话头,不想刚准备开口,只闻她又抢问道:“你与六皇子可熟悉?” 这下他可算明白,原她来诗会是冲着六皇子而来。 萧景舟心里极是不爽快,宫里头的皇子公主就没有他没得罪过的,那六皇子与他最是不对付,常常在老皇帝面前指桑骂槐,他不乐意从她口中听到关于六那人的任何事,冷冷淡淡回了句“不熟”。 平安半信半疑,“我记得你常常入宫。” 萧景舟的身份在大燕委实特殊,自小就同那些未授封的皇子公主一样,可自由出入宫闱,也便是因此,所以才对他的身份存有颇多猜疑。 “我只是儿时常常进宫,与那六皇子没见过几面。”说着,他面露不屑,“我与那死去的太子倒是挺熟,你可想听听?” 平安看出他就是故意在唱反调,想来也问不出什么来,驻足道:“我们还是去诗会吧。” 萧景舟显然也不爱听她的问话,这次倒没再四处乱窜,领着她直接踏过了一处垂花门,很快来到视野辽阔处。 远处湖泊漫来几缕清风,湖面上木廊水榭,阴映在碧水翠绿中,甚是秀丽壮观。 廊下岸边横着数条小舟,皆刻有龙纹在身,船上已坐上了桨夫,看模样,一会儿恐还有一场龙舟赛助兴。 沿木廊望去,直通向水榭楼阁,榭下几排竹帘相隔,隐约瞧着里头已坐了许多人。 他们出了垂花门,旁边便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世子爷里面请。” 那太监行了礼在前引路,不一会儿又迎上高大魁梧的男人,见到萧景舟,先是诧异了一瞬,随后堆出一脸虚假的笑来,“子舷今日竟也来了,公主要是知道你肯赏脸过来,只怕要高兴得合不拢嘴,我这便带你去见见她。” “不用麻烦了。”萧景舟满面冷漠,“我就过来坐坐。” 男人笑意不变,领着他一路走到竹帘榭下,正要进去,平安却被拦了下来,下人没有入席的资格。 萧景舟发现她没跟上,一把拉住她,语出惊人:“这是我的贴身侍女,需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 公子少爷身边惯来跟的是小厮书童,何曾见过带着女婢到处跑的? 此话一出,席里席外皆震惊不已,不过就是着无法无天的性子,什么荒唐事没干过,这么一想,倒也不觉得这有多荒唐了。 男人瞪了那拦下平安的仆从一眼,忙说道:“子舷高兴带谁进去都可。” 然后,萧景舟不仅拉着平安入了席,还让下人搬来小凳,就落在他身旁,里面已坐着的公子少爷看着两人神色各异,唯先前与他一道前来那几个狐朋狗友,调侃道:“到底是我们萧世子,想做甚做甚……” 第九十九章 花中干尸 这般高调入了场,平安扫了眼,席间却不见六皇子身影。 她听得一个个膏粱子弟附庸风雅,一会儿赛诗,一会儿与旁席的女眷传诗对曲,久了只觉乏善可陈,正欲寻个由头离去,不料刚倾身到萧景舟身边,竹帘再被掀开,走进个人来。 来人风尘仆仆,瞧相貌有几分眼熟,平安娥眉一蹙,就着倾过去的身子,抬手一指,在萧景舟耳旁问道:“那是何人?”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上,萧景舟早已心猿意马,直转头瞧见平安疑惑的目光,方反应过来,面上闪过一丝赧色。 他素来不是个爱记人的性子,尤其是排不上名号的人,他踹了脚旁边案几,替她问:“进来那是谁?” “好像是礼部侍郎家的老二,叫陶什么之来着。”说着,对方笑了笑,“庶子一个,怎么,世子爷对他还感兴趣了?” 萧景舟理也未理他,回过头来,“你对他感兴趣?” 听这语气,不解中似还夹杂着一丝不悦。 平安一双眼就没离开过那正在与东家连连赔礼的男人身上,对萧景舟的话恍若未闻,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原是陶谦之的弟弟。” 听她竟还认识陶谦之,萧景舟眸色一沉,“你何时还见过那好色之徒?” 陶谦之的臭名可不比他萧景舟好多少,听闻强抢民女、逼良为娼这类腌臜事可没少干。 “一两日前。”平安漫不经心,“打过一次照面。” 萧景舟皱眉,“那玩意儿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以后离他远些。” 不想听了这话,平安险些笑出声来,“世子爷原来还分得清好坏,真是稀奇,我还以为你与那陶谦之也不相上下呢。” 遭这般一讽,萧景舟气闷极了,她怎能将他与那玩意儿相比? 他承认自己虽然是混账了些,但好歹不贪财好色,至少除了她,就没好过别人的色。 “反正你以后莫要与他走太*******安像是半点听不出他的不高兴,“那恐怕不行。”毕竟他们还要借助陶谦之拿到赭鳞珠。 萧景舟恼怒,换做常人恐早发了脾气,可拿她却丝毫办法也没有,最后眼中闪过一抹狠厉,那就只能叫那陶谦之没法接近她了。 平安哪知他心中所想,正观察着迟来的陶允之,岸边忽传来一阵鼓声,慢慢的鼓点越来越密集,紧接着一声喝响,好些人起了身,或出了竹帘,或倚在栏上,看起了赛龙舟。 一时间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平安微微支起身,朝水里望了一眼,恰看到几条龙舟如箭一般飞快驶过,起了几分兴致,便多看了两眼。 萧景舟以为她喜欢,在旁道:“这湖里的龙舟没什么意思,你若想看,明日我可带你去看更盛大的。” 平安不置可否,回过头来,哪料席间已不见陶允之的身影。 她四处顾了顾,仍未看到人,起身对萧景舟说了句,然后出了水榭。 木廊上站了好些人,皆激动不已的在为水里的赛事喝彩,喧闹的声音直震得平安耳里嗡嗡的。 她一路寻到了岸上,依旧不见陶允之踪影,倒是听到徐徐行来的两个女婢小声道:“……听闻陶家大公子不知得了什么怪病,一夜之间便躺床上动弹不得,寻了城里好些大夫都没见起效,怕是中了什么邪祟。” “难怪今日未见他来公主诗会……” 两人说着,瞧见了平安,立马噤声垂下脑袋,快速走了过去。 平安转身望着离去的背影,心想这城里头的流言传得真是快。 找不到陶允之,六皇子也迟迟不来,她自觉没有留下去的必要,正想趁着热闹无人注意,悄悄离开,可半只脚刚过来垂花门,萧景舟就追了过来,看出她想走,便道:“我早也不想待,不如我带你去别处逛逛?” 平安果断拒绝了他,“世子爷还是莫要再跟着了,我这便要回去了。” 萧景舟仍不放弃,“你住在圣京何处,我送送你。” “不必。”说着,她疾步行过一丛花圃,突然听到一个女子的惨叫声。 平安神色一凝,脚下一转,迅速循着声音跑去,不过多时,便看见一片含苞待放的杜鹃花丛中直挺挺躺着一女子。 女子因是俯卧在草叶中,并瞧不清面容,也不知是死是活。 她蹙了蹙眉,慢慢踩进了花丛里,将人翻过来一瞧,骤然看到一具只剩面皮的干尸。 萧景舟跟了过来,瞧那女子的衣裳发髻应是谁家的丫鬟,可如今本该是鲜嫩饱满的皮肉已然枯黑萎缩,眼窝深陷,双目浑浊黯淡,全然看不出之前的样貌。 这般死相倒在斑斓的花丛中,诡异到骇人。 平安却浑不在意,直接上手覆在女子骷髅般的面皮上查看了一番,然后将那已僵硬如木头似的尸身手臂抬起,俯下身细细看去,许久才转头对萧景舟道:“愣着做甚,还不去通知人过来。” 这会儿水上的赛龙舟正热闹,若无人去叫,断不会有人注意到这边。 萧景舟却不愿离开,生怕自己一走,她便偷偷跑了,“你与我一道去。” 平安低下头继续查看尸体别处,“我得守在这儿,以防那作案之人又跑回来毁尸灭迹。” 听说这话,萧景舟更不肯走,“那我留下陪着你,保护你。” 平安奇怪睨他一眼,“你确定你能保护我?这姑娘的死法一看就非常人所为,你若是留下说不定还需我来救。” 萧景舟一噎,哑口无言,只得依着她的意思去做,临走前,她又吩咐了一句,“回来时取一碗井水过来,还有,顺便帮我讨一顶幂篱。” 堂堂世子爷,俨然已成了她的跑腿,萧景舟也不在意,嘴里连连应着,一溜烟就跑了。 不过须臾,举办诗会的东家带着人匆匆赶了来,长公主面纱掩面,一见到那死相可怖的尸体,顿时抓住了身旁驸马的手,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严郎,这……” 一同跟来的仆从也并未好到哪儿去,有几个甚至捂着袖子干呕起来。 第一百章 找出母蛊 待萧景舟讨了井水和幂篱回来,平安先将幂篱往头上一戴,然后端着碗回到干尸身旁,刚蹲下身,见萧景舟紧挨着她身旁,又开口:“接下来我会施法,不能有闲人打搅。” 萧景舟只当听不懂那句“闲人”还包括自己,转头指使公主驸马旁边仆从的道:“你们去把着周围守住,不许其他人过来。” 平安无可奈何,只能由他去。 一切就绪,平安将盛着井水的碗搁在尸身一侧,从腰间取了张空白的黄纸出来,咬破手指,用血液代替朱砂画上符文,然后默念口咒,手中符纸顷刻自燃,再将烧着的符纸丢进碗里,只见那火非但没熄,反而“嘭”的一声炸了开来,直至符纸烧尽。 平安一手端起混着灰烬的井水,一手捏着尸身唇角两侧,迫使其张开嘴,随后将一碗井水全灌了进去。 不过须臾,尸身骤然痉挛似的扭动起来,双手弯曲成爪,喉咙间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地上爬起来。 公主驸马二人见状,不自禁后退了两步,面露惊惧之色。 又过了片刻,尸身慢慢安静下来,萧景舟低头看去,初始并未发现无异常,慢慢的,干尸枯黑的喉咙处似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从一条变成两条,紧接着是无数条,密密麻麻延伸到脸上。 他正心悸,却见那干尸微微张开嘴,突然一根短粗的黑色虫状物从她口中飞出,直冲他而来。 来不及闪躲,萧景舟大惊失色,眼见那东西就要贴到脸上,旁边一股力量猛地将他推了开,厉声传来:“离远些!” 萧景舟蹲坐在地,莫敢再留下妨碍她,连忙起身退出花圃。 干尸口中不断有虫子爬出,不一会儿工夫就涌到平安脚下,所经之处,皆如同被大火灼烧过一般,片刻草叶尽枯。 平安小退半步,迅速驱符纸化阵,将虫群困在尸身周围,再闭眼诵念一番,催动符阵发出一阵耀眼的金光,光芒之下,层叠蠕动的虫群瞬间化为了齑粉。 萧景舟望着那一片焦土,失神道:“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为何如此邪性?” “妖蛊。”平安徐徐走回干尸旁,从她口中找到一只漏网之鱼,正要往里钻,她立马又烧了张符纸丢了进去,拦断其去路。 她抬头,“再去取碗井水来。” 不待萧景舟行动,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的长公主当即道:“我,我去。” 俄顷,一名仆从奉命送来井水,平安结过碗,边施法边道:“妖蛊以食人血肉为生,一蛊两身,母蛊可再生子蛊,得母蛊者能驱使其为自己所用,这些子蛊能繁衍如此之快,说明母蛊已有些本事,想必那寄主不是第一次害人了。” 驸马爷将士出身,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如今瞧出平安非寻常人,忙问道:“那姑娘可能找出害人之人?” 这场诗会毕竟乃长公主府所操持,现下闹出人命,总需有个说法,否则传到了圣上耳里,他们怕是不好交代。 平安将那遗漏的子蛊引入碗中,端到驸马面前,“那寄主此时应当还在诗会上,驸马爷且将这子蛊带着,让在场人均取一滴指血滴在碗中,倘若这子蛊发生变化,便是那驱蛊之人。” 驸马爷低头看了眼漂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似已没了生气的黑虫子,刚才的可怖场景还历历在目,犹豫了一瞬,终究是没自己动手,指使仆从接下。 诗会进行到一半,不想忽然中止,龙舟返程,静静停靠在岸,先前的欢闹仿若未曾发生。 平安立于岸边,看着不远处被聚集起来的男男女女,一眼看到了先前消失踪影的陶允之。 公子贵女们尚不知情况,却又不能忤逆了长公主的意思,只得拿起银针,在指腹上一扎,往碗里滴血。 这般排查了半炷香的时间,仍不见碗里的虫子有任何反应。 人数去了大半,驸马爷皱眉朝平安方向望了一眼,欲言又止。 轮到陶允之时,平安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面上虽泰然,眼神隐约有忐忑退缩之意,她不着痕迹走近了些,可那血滴落入碗中,依旧没有动静。 事毕,他放下银针,明显松了口气,退后时许是察觉到平安的目光,看了过来,幂篱相隔,他虽看不到平安的神情,平安却分明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自得的笑意。 平安面色一冷,直接走至他跟前,攀谈道:“这位公子好生面善,令兄可是陶大公子陶谦之?” 她声音清婉,如山间泉水,入耳清泠,霎时吸引了周遭不少人的注意力,本还对她薄纱下的相貌好奇,可一瞧见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的萧景舟,顿时哑然。 陶允之像是也怕极了萧景舟,拘谨道:“正,正是,姑娘认识家兄?” “有过一面之缘。”平安不疾不徐,“不知陶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后面,萧景舟虽只字不言,可虎视眈眈将人盯着,陶允之莫敢不从,随着她往湖边走了两步,方问道:“姑娘有何事相问?” 平安也不磨蹭,开门见山:“我先前也在席间,赛龙舟时却不见公子身影,敢问公子离开水榭后去了何处?” “我见水榭里人多,便换了处地方看比赛,就在这岸上。”他面露疑惑,“姑娘为何问这?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闻言,平安冷冷一哂,之前她可是将岸边都寻边了,根本不见其人,她不答,继续问道:“公子没有去过前院?” 陶允之面不改色摇了摇头,“未曾。” 说罢,看平安沉默不语,又道:“可是前院出事了了?我见驸马爷突然将所有人召集便觉得蹊跷,还要对着一个虫子滴血,实在匪夷所思,姑娘可是知晓到底发生了何事?” 平安终于再开口:“无事,公子不要多虑。” 谁料话音刚落,那边人群中蓦地传来响动,伴着一阵女子的尖叫声。 闻声,平安未再同他虚与委蛇,三两步赶了过去,扒开人群。 第一百零一章 陶家上门 人群中,她用作封住子蛊的水碗已跌落在地,碗中符水迅速浸入泥土,地上,那原本宛若死物的虫子缓慢蠕动起来,可没爬出半寸,却又匍匐不动了。 平安顺着它爬动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丫鬟装扮的女子,一手拿着银针,一手不停摇摆,惊慌道:“不是我,不是我……” 驸马爷哪由得她辩驳,大手一挥,顷刻叫人将她逮了起来。 平安弯下腰,用符纸包裹起子蛊,再次放回碗中,沉声道:“的确不是她。” 驸马爷不解,“姑娘你先前不是说只要这虫子发生变化,就定是那害人……寄主吗?” 平安未急着答,端着碗扫了眼剩下的人,心下冷笑,好一个大胆的邪物,真以为她是好骗么? 她垂下眸子,看了眼碗中的子蛊,“看来需得换个方法找出这狡猾的寄主了。” 说罢,她方转向驸马道:“请驸马爷替我寻一间封闭的屋子,将余下的几人带去屋子中。” 驸马爷虽有困惑,但还是依言为她找了间屋子。 平安端着碗走在最后,等所有人都进去了,才踏过门槛,将门合了上。 房内所有窗户已然紧闭,门一关,更是昏暗了许多,她行至桌案前,取出碗里的子蛊,慎重地放在案上,然后拂开包裹其身的符纸,抬起头来,看向惶恐不安的众人,询问:“可有人带了匕首?” 起先,无人相应,平安复又问了一遍,陆陆续续才有人摇头。 她懒得再出门寻,瞥见一女子头上所戴朱钗,向她讨要了来,与手掌处重重一划,立马捏紧拳头,将血滴入碗内,直有小半碗了,才从怀里取出符纸,点燃扔进血水中。 那借她朱钗的姑娘见她手掌还在不断滴着血,又取了块手帕递给她,却避着她眼神,不敢讲话。 平安轻轻道了声谢,接过手帕将伤口潦草缠了几圈,然后双手合十,迅速捏出法印,罩在那蛊虫之上。 不过片刻,原本纹丝不动的黑虫子再次扭动起来,一点点向血碗爬去。 屋内气氛刹那凝结,惶恐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又过了一阵,便见一开始尚有些僵硬吃力的虫子渐渐越爬越快,临到碗前时,竟猛地一跃而起,扑通一下跳进了血水之中。 紧接着,人群中忽传来一声“啊——”的尖叫,又是一名丫鬟装扮的女子跌坐在地上,似极其痛苦般抖动着身子。 其余人见状,皆面露惊恐之色,忙退了开,离她远远的。 女子双手使命扣抓自己的脖子,眼睛死死等着桌案上那血碗,随碗里的蛊虫越涨越大,她的神色便越发痛苦,转眼她脖颈间已被自己抓出无数血痕,她凄声一阵惨叫,手脚并用爬到平安脚下:“姑娘饶了我!求姑娘饶了我!” 谁知话音刚落,碗里的虫子“啪”的一声涨破,化作一只血红的蛾子从碗中飞出,直向她袭去。 女子已然面无人色,见平安丝毫没有要出手相助的打算,挣扎起身,欲开门往外头跑去。 只是她速度再快,也不及那血蛾,刚容她打开门,蛾子便追至她身后,瞬间没入了她体内。 蛊虫入体,迅速发作,只见女子身子往后直挺挺倒在了地上,四肢痉挛般胡乱抖动起来。 按理说,子蛊入母体,应不会那么快发作,平安大感不对劲,三两步上前去,大声喝住守在门外欲围过来的人。 女子似还保持着一丝清醒,瞧见平安过来,再次发出微弱的求救:“姑娘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并非有意害人……” “是谁指使你的?”平安立马问道。 “是,是……”话未说完,她眼角隐隐沁出血丝,腹部似有什么东西在大肆搅动,很快眸子熄灭的烛火,骤然变暗,两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下陷,原本白嫩的皮肤变成青黑,如先前那具干尸一样,没了声息。 她体内依旧是只子蛊。 平安蹙眉,往门外望去,在一众围观人群中一眼对上陶允之的双眸,那双眼里,分明盛满不屑与得意。 亲眼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眨眼间变成了一具可怖的干尸,无疑吓坏了一群自小锦衣玉食的公子小姐。 驸马爷立时叫人将无辜之人都送回其府中,平安留下又做了场法事,直将第二具尸身里的子蛊全部灭除,才趁着萧景舟不备,悄悄离开了丽春苑。 回到客栈,其余人皆不见踪影,平安摘下幂篱,正欲倒杯水喝,哪知身后突地一个声音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平安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去,蹙了蹙眉,“你躲在我房里做甚?” 晏序川对她的话恍若未闻,瞧见她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花纹,问道:“诗会出事了?” 她点头,轻描淡写回了句“死了两个人”,然后坐下喝起了茶水。 死了人自有官府去管,何况公主所办诗会,出了事何需她去忙活?想着,晏序川猛然一惊,“死得莫非是六皇子?” 平安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哭笑不得道:“六皇子从始至终就没出现过。” 听她原是扑了空,晏序川松了口气,“那是怎么回事,竟还需你动用灵力?” 简单将妖蛊之事同他讲了讲,平安放下茶杯,“连长公主诗会都敢下手,这邪物委实大胆得很。” “既然那丫鬟体内不是母蛊,你就没有寻到其他可疑之人?” “有倒是有一个,”她勾了勾唇,“说起来也是赶了巧,那人还与陶谦之有点关系。” 诗会上,她虽没能成功在陶允之身上探查到母蛊的气息,但她隐隐觉得,那人肯定脱不了干系,若是能查出他就是执母蛊者,那么陶谦之身上的邪气也解释得通了。 看来她必须好好调查一番陶允之,要是不快些找到母蛊,只怕过不了多久,又会有人枉死。 思及此,平安回过神来,“对了,你为何在我房内?” 晏序川神色一凝,“你离开后,客栈陆续来过三波人,都是冲着我们来的,不知是不是陶家的人。” 第一百零二章 螳螂捕蝉 静谧的屋外走廊忽传来脚步声,急促且整齐有力,由远及近,很快就要到他们门前。 “来得真快。”平安踱步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往楼下睨了一眼,只见下面也有几个带刀的素衣男人在徘徊。 晏序川细听着外面动静,沉声道:“他们许是跟店里的掌柜的打好了招呼,看到你回来就赶了过来。” 话音刚落,敲门声传来,重重两下,震得门扇轻轻颤动。 来人显然不好对付。 晏序川朝她递了个眼神,平安挑眉,开口:“请进。” 应声,房门被推了开,门口出现三个魁梧男子。 领头的生得格外高大,面目凶恶,脸上有一道蜈蚣般的疤痕,从左眼眼尾至嘴边,横躺了半张脸,瞧着便不好相与。 见到平安二人,他显是用目光确认了一番,然后开口:“还请二位与我们走一趟,我家老爷有请。” 平安未动,“敢问你家老爷是何人?” “当朝礼部侍郎陶碧章大人。” 平安不疾不徐,“既然陶大人相邀,那我便随你们走一趟。” 说完走至晏序川身边,低声道:“你留下,免得师姐他们回来找不着人担心。” “你一个人可行?”晏序川犹豫。 平安正欲点头,哪知刀疤男耳力过人,竟听到他们谈话,冷冷道:“这位公子也需跟我一起走,我们老爷说了,势必将两位都带回去。” 如此,他们就不得不一起走了。 三人带着他们下了楼,却似有意躲着守在窗外的一行人,匆匆就出了客栈。 客栈出去正对着圣京城内颇为繁华的走马街,大街上酒肆茶庄数不胜数,日间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三人并未带着他们沿着街走,反而避开人群,拐进了一道小巷子,巷子不深,没一会儿工夫就穿到了另一条街道,没走几步,又寻了个巷口,拐了进去。 这般反复了几次后,一行人来到一条两侧皆是民宅的街道,紧接着与一个牵着辆无轩围棚马车的驼背老人汇合,刀疤男让两人上车,平安也未迟疑,极其顺从地坐了上去。 晏序川随其后,一坐下,面色便一沉,“这三人不太对劲。” 车外响起一声吆喝,马车逐渐行驶起来。 见平安闻言依旧一脸自若神色,他剑眉一皱,“你是不是早看出什么来了?” 平安一哂,“你见过哪个朝廷命官敢雇凶犯做护院?” “你说他们是……”晏序川愕然片刻,看她的目光逐渐复杂,“你怎知他们的身份?” 这世上似乎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平安解释:“不巧,那日进城时恰好在告示上看到了。” 通缉令上虽未张贴肖像,但根据描述,应就是几人没差了。 “既然他们并非陶碧章派来的人,那他们又是受谁指使?”晏序川困惑,他们来圣京不过几日,除了陶谦之也未曾得罪过什么人,何以让三个通缉犯明目张胆来“请”人? “难不成你在这城内还有别的仇家?”他又问。 平安哭笑不得,“你瞧着我便是那般喜欢与人结仇的人?” 晏序川面上不置可否,心里却暗道,以她那个惯爱多管闲事的性子,还真不好说。 “其实也不难猜测,你想想陶碧章想请我们做什么?自然是救他儿子,那这群人的目的就显而易见,阻止我们去救陶谦之,背后指使的人昭然若揭。”说着,她勾了勾唇,“谁不想要陶谦之活下来,就是谁。” “所以你是想将计就计?” 见她笑而不语,晏序川忍不住泼冷水道:“别高兴得太早,说不定那人压根就没准备让我们知道他是谁,骗我们出来不过是想杀人灭口。” 平安笑意盈盈,“这不是有你在,我相信你,别说三个凶犯,来十个都能打得他们落花流水。” 晏序川嘴角一抽,“你倒是看得起我。” 说话间,车外的喧闹愈渐远去,平安掀开车帘往外一看,马车竟已出了城。 她佯装讶异,问车下几人道:“这陶府怎地越走越偏了?” 刀疤男面不改色,“我们老爷在城外别院,二位无需担心,再过一会儿就到了。” 平安像是信了他的话,放下帘子又坐了回去。 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明明白白的晏序川眸中泛起一丝玩味,“看来真是要杀我们灭口了。” 平安依旧泰然自若,事不关己般对他道:“我瞧他们身上的刀看上去颇有些锋利,待会儿你可要小心了。” 晏序川不甘示弱,“放心,要是实在打不过了,推你去挡刀就行。” 话是这般说着,可当马车骤然一停,忽然一把大刀捅进车棚,他下意识就将平安推了开。 这群凶犯竟也是不讲道理,说动手就动手,甚至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平安后背猛地磕在车厢上,来不及喊疼,紧接着又一把刀砍了进来,力气之大,直接将旁壁砍出了一条一指多宽的缝隙。 透过缝隙,外面人瞧见里面的状况,刀一横,割破棚布,直指平安而去。 晏序川见状,忙拽了她一把,险险避开刀锋,然后拉着她跳出马车。 一下了车,平安看向凶神恶煞的三个大汉,问道:“你们受何人指使?为何要杀我们?” “将死之人,没资格知道。”说罢,刀疤男一挥手,另两人立马提着刀将两人团团围住。 三人皆有些功力在身,晏序川自知赤手肉搏恐没什么胜算,正准备动用灵力,一只柔荑伸来,阻止道:“触犯门规,可能会取消春试资格。” 晏序川微微一怔,倒是忘了这一茬,他反应过来,忽感觉身后劈来一记刀风,反手一把抓住覆在手背上的柔荑,拉着人往旁边躲开,都来不及喘息,面前立时又迎来一刀。 两人慌乱躲闪着利刃,与三个凶犯缠斗了一阵,均有些吃力,晏序川气喘吁吁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等下我拖住他们,你先跑。” 平安一口否决:“不行!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难得能从她嘴里听到一句人话,他心底刚有点触动,只闻她又道:“一个人回去不好同师姐交代。” 他俨然真生出了一股拿她挡刀的冲动。 第一百零三章 黄雀在后 三个恶汉显然也是没想到这看起来没几两肉的二人竟如此难缠,几刀下去没伤其分毫。 其中一个被晏序川猝不及防踹了一脚后,大声对刀疤男道:“大哥,我看我们先一起把那男的解决了再说。” 刀疤男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回了个“好”,然后三人齐齐冲向了晏序川。 晏序川身手再好,也不敌刀剑无眼,平安看到他背后有人偷袭,大喊了一声“小心!”,立马扑过去拦截,哪知那本要砍向晏序川的大刀纷纷调转方向,朝她袭了过来。 好一招声东击西! 平安迅速反应过来,惊险避开了两刀,却不知身后还有一刀直冲她脖颈,眼见下一瞬可能就要脑袋分家,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横空伸来一剑,“锵——”的一声挡开了刀刃。 “师妹,没事吧?”是郭曼青。 看到猝不及防杀出个人来,三人大感不妙,果不其然,伴着话音,树林间陆陆续续又跑出许多人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来人皆手持利刃,身着青黑鳞鱼服,分明是官府之人。 平安浑不在意摇了摇头,笑着看着反被困的三人,颇为愉悦,“师姐来得正是时候。” “我一看到你留下的传音符便立马带官兵赶了过来,还好赶上了,你可吓死我了。”见她居然还笑得出来,郭曼青不由瞋她一眼,“要是我刚才再晚一步你就小命不保了,以后不能再这般冲动了,至少也得等我回来商量一下。” 一听这话,晏序川一时回不过味来,“什么传音符?” “就是师妹留在客栈的讯息,让我通过传音符找到你们的踪迹。” 他转向平安,“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害得他刚还在想要不要舍命保她,结果都是她计划好的。 看出他眼里的不爽快,平安弯起眉眼,“这般穷凶极恶的罪犯,自是要交给官府来处置嘛。” 被蒙在鼓里里晏序川到底有些气闷,不欲与她再多说话,头一撇,看向了还在困兽犹斗的三人。 那边三人许也是料到自己被算计了,奋起反抗了一阵,可终究不敌训练有素且还人多势众的官兵,不一会儿就败下阵来,全都被压倒在地。 见三人被擒,平安立时走了过去,正待问他们受谁人指使,不想刀疤男恶狠狠瞪着她,大喝一句“我命休矣!”,紧接着一股暗红色的血液从他嘴里淌出,很快便没了声息。 领头的官兵意识到不对,忙喊道:“不好,他们嘴里藏了毒,快将那二人嘴巴掰开!” 可终究是迟了一步,没等押着他们的人将嘴打开,其余二人也纷纷跟着去了。 话未问出,徒增三具尸体。 回城途中,郭曼青百思不解,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好几圈,“你俩老实说,你们究竟得罪了什么厉害人物了,竟都到雇凶杀人的地步了?” 晏序川冷哼,“可不是我,你自己问她。” 闻言,郭曼青睨向平安,“我就知道,定是你又惹祸了。” 平安讪然一笑,“师姐,你看我像是那种会到处惹祸的人吗?” “以你这无法无天的性子,还真不好说。”郭曼青冷漠无情道。 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平安只好一五一十交代出自己的猜测,郭曼青听完沉吟了片刻,“这么说来那三人很有可能就是受命于暗地里要害陶谦之的人?” “你们想通过陶谦之控制六皇子替我们讨要赭鳞珠,没想到阴差阳错戳破了他的诡计,他便雇凶杀人灭口?” 言罢,她蹙起眉来,“不过你们准备怎么通过陶谦之讨要赭鳞珠?难不成对陶府中的人说要用赭鳞珠才能救他性命?” 见两人纷纷投来赞许的目光,她失语了一瞬,“你们确定他们能信吗?” 平安挑眉,“信不信,那就得看我们的本事了。” 这个暂且不论,郭曼青忽而正色道:“那三个凶犯皆是亡命之徒,却还宁死不愿说出背后主使,说明背后那人定非好对付之人,如今慕容师兄和黎师姐去寻别的办法,能找到线索也罢,若找不到,我们还不知要在这圣京城待上多久,这城内遍地权贵,我看我们以后还是小心为上,莫要最后还需让大傅们出面替我们解围。” 听到素来冲动的师姐说出这番话来,平安大感稀奇,“师姐,你今日转性了?” 郭曼青没好气瞪她一眼,“要是不提醒点你们,我怕明日我就得去牢里救你们了。” “师姐放心,普通的牢房可关不住我们。”说完,她转移话头,“对了,师姐你今日去何处了?一直不见踪影。” 闻这话,郭曼青神色突然一凝,僵硬了片刻才回道:“我听闻师兄也来了圣京,便去寻了下他。” 平安了然一笑,打探道:“那师姐可问出林师兄他们有没有找到去朝歌城的办法?” “没有。”下意识一讲出口,她猛地反应过来,辩解道:“我只是去寻师兄问声好,又不是去探听他们的消息的。” 像是信了她的话,平安遗憾叹气,“那实在是太可惜了,我还在想要是林师兄已经知道入口了,肯定不会吝啬同我们分享,你说对不对,师姐?” “师兄自是不会吝啬……”说着,又察觉到自己被带入了坑,郭曼青气极,一路都不欲再同她搭话。 将到客栈时,郭曼青看到出入的客人骤然想起了什么来,忙拉着她驻足,“且慢,我离开客栈之前看到你窗外有几个人鬼鬼祟祟的十分可疑,像是冲着你们来的,兴许也是被雇来的凶犯,我看你们还是先不要回客栈,就在外面等我将行李收拾出来,我们换一家客栈。” 不料话音刚落,她口中那几个可疑的素衣带刀男子便从客栈大门走了出来,迎面与他们对上。 郭曼青正欲开口叫他们先跑,只见几人面上明显一喜,三两步行至跟前,“两位大师,还请救救我们家少爷。” 平安与晏序川相视一眼,看来这回是真的陶家的人没错了。 第一百零四章 恶魂附体 暮色四合,陶家院子威严肃静。 随着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顷刻间,从门内袭来一阵阴森森的凉风,将府门前刚点亮的两盏红灯笼吹得摇晃不定。 下人们沉默地将平安等人一路引到前厅,尚未踏进屋,门前便迎出来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男人,看穿着应当就是陶家家主陶碧章。 陶碧章看上去不过四十上下,面色却疲惫憔悴得很,满腹心事的模样,连连将几人往屋里请,可哪知一只脚还没迈进去,突然跑来一仆从,磕磕巴巴道:“老,老爷不好了,太,太夫人她又犯病了……” 陶碧章脸色一沉,踟蹰了一阵,最终向平安等人道了声歉意,对那仆从道:“你留此先招呼着贵客,我去去就回。” 看着陶碧章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平安问那留下的仆从道:“敢问贵府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这——”仆从有些为难看了眼平安几人,隐约也知道几人并非普通人,想了一想,决定实话实说:“两日前,我家大少爷从外间回来,本还好好的,不知怎地,第二日突然就卧床不起,请了城里头好些大夫都不见效,家里太夫人最是心疼大少爷,这两日寸步不离地照顾着,却哪知今日一早,太夫人忽地丧失了神智,一头栽倒在地,老爷连忙去宫里头请了旨,御医来了一波又一波,都说是中了风,又是施针又是熬药,午时太夫人确是醒了,可竟谁都不认识了,还到处跑的满府里找刀找枪,说要上战场杀敌去,闹得府里人仰马翻。” 这等秘辛,本轮不到他一个下人与外人说道,但见平安等人听言皆所有所思,他心中没由来生出一股期许,“三位贵客可有法子救救我家太夫人?” 平安沉吟片刻,开口道:“先带我们去瞧瞧你家太夫人。” 仆从点头应下,忙带着三人往后院里去,跟前面的阴冷死寂不同,后院里宛如另一个世界,嘈杂而混乱无比。 混乱的中心是一个高高站在假山上的老妇人,她个子不高,须发银白,努力挺直着佝偻的身躯,一张满是经岁月留下沟壑的苍老脸上俨乎其然,手中挥舞着一柄足高出她两倍的偃月刀,因手劲不足,拿得明显有些吃力,只要稍有不慎可能就连刀带人一同掉下来。 她高昂着脑袋,对着企图接近她的仆从大声喝道:“呔!无耻贼寇,休想近老夫之身,今日老夫便将你们杀个片甲不留!”说着说着,还唱起了戏来,“为国秉忠心,昼夜不稍停——” 假山四周围满了人,可又无人敢靠得太近,生怕一个刀剑无眼,害了性命,陶碧章站在最前头,仰头望着上面的老母亲,心急如焚,见老太太唱得正高兴,忙对身后的下人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趁这工夫将太夫人扶下来!” 几个仆从诺诺应是,小心翼翼从老太太身后往假山上爬去,将要到顶时,唱戏声戛然而止,老太太反应迅速,回头瞧见近身的仆从,颤颤巍巍挥动大刀,将几人尽数吓落假山,看着人纷纷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她哈哈大笑起来,“大胆贼寇,拿命来——” 话音未落,只见她纵身一跃,直接从一人多高的假山上跳了下来,结果没站稳,栽倒在土里。 伴着一众惊呼声,陶碧章吓得险些没后仰过去,他身旁的妇人忙扶住他,跺脚道:“还不快去看看太夫人可有事!”边说着,她边扶着陶碧章也往前去。 下人们簇拥过去,欲扶老太太起身,不想刚伸出手,老太太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许是摔了腿,颤颤巍巍站不太稳,双手依附着偃月刀,面目狠厉,不许人近身。 平安转头与晏序川说了串口诀,他立时心领神会,双眼一闭,在眉间捏出个法印,再睁眼往老太太方向看去,片刻后收了势,开口道:“只看到一抹黑色的影子,像是冤魂附体。” “冤魂附体?”郭曼青讶异,“怎会这般巧?” 一般冤魂想要附体生人并不容易,一来需其自身功力了得,二来需那被附身之人恰是极阴体质,可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三位大师。”这时,有人走近他们。 远处老太太已然被控制住,平安看到迎面过来的陶碧章,淡淡一笑,“陶大人有何吩咐?” “家母情形想必三位已经看到了,不知三位可有办法救一救家母?”说着,他抱拳屈身一揖,“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平安不想陶谦之为人荒淫无度,其父陶碧章倒是谦和知礼。 “办法倒是有,只是——”平安正色,“恐怕要委屈一下太夫人,且这么多人在,我们也无法施展,需请陶大人及您的家眷暂避,好让我们施法对付那邪祟。” 陶碧章一听有办法已是喜不自胜,慌忙点头道:“大师放心,我这就去办。” 平安见他说完回到假山旁,一通指挥,将其余人挥退,留了两个下人压着老太太往院子里的房屋里去。 平安三人跟着过去,不消一会儿工夫,到了屋门口。 两个下人按照平安的吩咐找来一根绳索,将老太太绑在了椅子上,挣扎不得的老妇人破口大骂:“卑鄙贼佞,竟还敢绑住老夫,即便你们抓了老夫,也休想从老夫口中问出任何东西,待援兵到,必将打得你们落花流水……” 听着屋里越来越荒唐的说词,陶碧章心力交瘁,看向平安等人,再次作揖道:“那家母就交给三位大师了,我与人守在院门口,有任何吩咐大声唤我便是。” 平安三人皆颔首,陶碧章便带着人出了院子。 一番折腾后,天早已黑沉下来,房门尚且大开着,屋子里阴晦不明,不待三人踏进去,里面忽传来一阵阴测测的笑声,那笑声由低到高,时而是尖细的女声,时而又变成了浑厚的男声,在夜色中回荡,直叫人毛骨悚然。 第一百零五章 不慎逃脱 这等雕虫小技,却吓不到见惯了世面的三人。 平安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一念口诀,符纸顷刻自燃,然后往空中一抛,霎时火光大亮,宛如刹那天明,刺得老太太睁不开眼来。 俄顷,屋内所有灯烛同时燃起,符纸才如同完成使命,烧尽的纸灰飘然落地。 三人踏过门槛,将门合上,老太太闻声睁开眼来,冷冷看着平安,半晌,嘴里发出一声不男不女的轻哼。 平安勾了勾唇,也不再费时间,又拿出一张空白符纸,咬破手指画上驱魂咒,欺至老太太跟前,迅速将符纸贴到她额上,默念起口咒。 老太太面无表情任她动作,直到口咒念完,竟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反应,对着平安嗤笑一声,吹拂开额头上的符纸,“还以为有多大的本事,这点伎俩也敢在老夫面前卖弄。” 平安蹙眉,“你是生魂?” 老太太不答,似笑非笑看着她。 她眸一沉,又问:“你究竟是谁,缘何要上陶家太夫人的身?” 老太太撇过头,不欲理她。 郭曼青上前,“师妹,让我来。”说着她拔剑就架在老妇人脖颈上,“大胆邪祟,还不快速速现身,若不从实招来,我今日便让你魂飞魄散。” 这般恐吓显然毫无用处,老太太非但不怕,反而一龇牙猛地朝她扑过去,虽然因绑着没能成功近身,但还是将郭曼青吓了一跳,以致手中的剑一时没注意力道,在老太太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看到伤口处沁出了血珠,平安忙拉开郭曼青握剑的手,“师姐,伤了人怕是不好同陶家人交代。” 郭曼青自也是知道,堪堪将剑收回,气恼,“若不是附了体,我大可一剑劈了它。”可偏偏就是因附了体,他们不能对无辜之身施加外力,否则会伤及性命,“当务之急还是要将这邪祟从老太太身上逼出来。” 平安思忖片刻,既然强行驱赶不行,那就只好智取,她乜向油盐不进的老太太,缓缓开口:“将军,我观你口口声声说要杀敌,还能使刀枪,你可是从战场上而来?” “是又如何?”老太太似来了兴趣,“难道你能送老夫回去?” “自然是能,”平安循循善诱,“可你瞧你现在的身子骨,还是副老妪之躯,连偃月刀都提不动,如何杀敌?我现在就算将你送回战场,只怕你你连战马都坐不上去。” “是了是了,我如今这副身躯,连院子都走不出去,如何还能上阵杀敌。”说罢,她长叹一声,“老夫戎马一生,不想最后竟落得个蜷缩妇人之身,何其悲哉!” 平安忙道:“将军不必唉声叹气,只要将军肯配合,我能有办法将你送回原来的躯体,这样你就能继续驰骋沙场,报效国家。” 老太太狐疑,“你真愿意帮我?” 平安一本正经,“我们灵修之人从不打诳语。” 这话一出,郭曼青与晏序川纷纷撇过脑袋去,心虚得不行。 唯平安不以为意,为打消她疑虑,又添油加醋道:“将军莫要再迟疑了,你可曾想过你用了这副躯体,原太夫人的魂魄又去了何处?若是太夫人的魂魄现在正在将军体内,只怕随便一个错误的决策就能要了你属下兵士的性命。” 闻此,老太太神色慌乱起来,“那还等什么,快将我二人换回来,将我送回去。” 平安郑重点头,拾起地上的驱魂符再次贴到她额前,“还请将军这次配合我,在我念咒时,闭眼冥想离体,我方能将你从这副身体从换出来。” 被哄住的老太太分外配合,闻言立马闭上了眼,在平安的咒语声中,不一会儿便露出痛苦的神色,紧接着,只见一个身着盔甲浑身散发出浓浓黑雾的须髯大汉从老妇人身体中脱离了出来。 这哪是什么生魂,明明便是死透了的恶鬼。 平安见状,忙给晏序川使了个眼神,晏序川会意,当即捏出发诀,降下法阵将那魂魄困住。 魂魄意识到不对,望了眼头顶光芒,大喝一声:“无耻贼人,胆敢骗我!”然后欲冲出法阵,却只是困兽犹斗,动弹不得。 “竟是恶煞。”郭曼青看着它身上的黑气,娥眉一蹙,“便是恶煞也不可能附生人之身,我观这老太太也不是极阴体质。” “应当是有人从中作祟。”平安道,“既然魂已经逼出来了,此事稍后再说,先叫人进来将老太太扶出去吧。” 郭曼青看到她脸上显露出的纹路,立时取下自己的幂篱扣在她头上,道了句“我这就去叫人过来”。 房门被打开,郭曼青提剑刚准备出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不好!”,她转头,便见那恶煞怨气大增,面目一变,嘴角长出尖锐獠牙,瞬间冲破了法阵禁锢,直冲那还未醒来的老太太而去。 好在平安反应极快,祭出符阵护在老太太周围,被符阵弹回,那恶煞青黑的脸上阴沉无比,屈手成爪,朝平安袭去,“找死!” 郭曼青大惊,拔剑拦了过去,电光火石间,那恶煞意识到留下讨不到好,一个飞身出门没入夜色之中。 郭曼青追出去,对平安二人道:“我先去追他,免得他又上人身。”说罢纵身一跃,很快也不见踪影。 晏序川紧随其后。 守在院外的人许是听到里面响动,提着灯笼赶了进来。 陶碧章瞧见昏死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老太太,无措看向平安,“大师,这……我母亲她……” “太夫人体内的恶煞已驱逐出,只需带回去好生照料,再让大夫开一记安神养体的方子,不日就能恢复神智。”说着,平安从怀里掏出张符纸来,交到他手中,“不过那恶煞狡猾,方才在我们手中逃脱,恐还会回来,你且将这符纸让太夫人贴身带着,或能避免它再次附体。” 陶碧章连连应是,转头吩咐下人将人松绑扶走。 这头事了,平安不再逗留,讨了盏灯笼也追随二人离开的身影而去。 第一百零六章 陶家次子 平安不比郭曼青身手,没有卓越的轻功,待追到花园时,渐渐慢下脚步,远远瞧着一棵树上似有人影窜动,她靠近,高举起灯笼来,隐隐看清一个蹲在树枝上不停摆动屁股的背身。 “是谁在那里?”她道。 树上人闻声猛地转过头来,面容青黑阴沉,分明是陶谦之的脸。 这时,几个女婢簇拥着一名妇人寻了过来,正是陶碧章的夫人,她看到爬上了高树的陶谦之,急得直跺脚,“我的儿啊,你不要吓娘,你快下来——” 话未说完,陶谦之忽冲着底下痴痴一笑,紧接着如倒插葱似的直接倒身下来,伴着一阵惊呼,陶夫人险些站不稳脚,眼见那脑袋就要触地,地面突然刮起一股大风,生生将人卷了起来,再缓缓落了地。 一到了地上,陶谦之立马眼睛一闭,显然又没了意识。 平安收势,跟在众人之后走过去瞧了瞧。 陶夫人让女婢扶起陶谦之,转过身来立时一把抓住平安,苦苦恳求道:“大师,求求您救救我的谦儿……” 先前婆母才中了邪,这会儿儿子又闹事,平安想着这陶夫人也是不易,并未推开她,问道:“敢问夫人,陶公子自卧床后,可时常这样醒来后神志不清到处乱窜?” 陶夫人摇头,“谦儿之前是醒来过几次,虽身子弱了些,但神智还算清醒,都未离开过床榻,要不是丫鬟突然跑来告诉我少爷不见了,我也不知他会爬到树上去。” 平安闻言沉吟片刻,淡淡道:“我等受陶大人所托,自当会尽心尽力救治令郎,不过现下邪祟未除,恐还会伤及无辜,还请夫人先将陶公子带回房中,好生照看着,待我们捉住那邪祟,查出陶公子的病因,也好对症下药。” 陶夫人再急倒还是听得进劝言,赶忙松手不敢再耽搁她。 平安辞别这一行,带着几分怪异之感离开花园,寻到郭曼青时,恰到一处偏远院落门前,院门紧闭,墙内探出数株翠竹,似还能隐约听到从里面传来的丝竹之声,单瞧着便觉里面定然清幽雅静。 平安走到郭曼青身旁,“师姐,那邪祟可是逃进了里面?” 郭曼青点头,“我看着里面亮着光,也不好硬闯,敲了门却无人回应,已让晏师弟去请府里人过来。” 少顷,晏序川真领了人过来,便是陶家家主陶碧章。 陶碧章看着两人身后的大门,诧异地问:“大师可看清楚了,邪祟真到了此处?” “再清楚不过了。”郭曼青见陶碧章面色有些奇怪,便问:“这院子住的是何人?” 陶碧章皱眉,叹气,“实不相瞒,是我那不争气的次子。” 说罢,他三作两步行至门前,叩门道:“人都做什么去了,快开门!” 倒不知是不是因他声音喊得大声,郭曼青始终敲不开的门,不一会儿便“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小丫鬟从门内探出头来:“老爷!” “还未就寝怎就落了闩?”陶碧章瞪她一眼,提步先进了院子,四处查看了一番,方回头对门外平安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师里面请。” 院内比众人想得要大得多,三间厢房一字排开,四面抄手游廊,院中甬道相衔,山石点缀,翠竹相映,雕甍绣槛,丝毫不比其他院落差。 许是听到外间响动,正屋里门帘掀开,徐徐走出两个人来,是陶允之与一名女子。 女子身姿曼妙,相貌堪称绝色,看到陶碧章面露惊慌之色,匆匆扶着陶允之迎到院中,行礼道:“老爷。” 陶允之此时全然不像平安日间所见模样,大抵刚饮了酒,眼神颇有些迷离,语气也含含糊糊,“爹,您怎么来了?” 问道那一身酒气,陶碧章面色黑沉,欲扬手,可当着外人的面到底不好发作,只能怒斥道:“逆子,你祖母大哥生死未卜,你竟然还有心情在此寻欢作乐?” “祖母大哥?”陶允之摇头晃脑,“对了对了,大哥许久没来找我喝酒,许是又得了好看的娘子,都将我这个弟弟忘了。” 他身旁女子见陶碧章已然怒火中烧,忙摇了摇他臂膀,“允郎,快莫说了……” 没被自家老子的喝声吓醒,陶允之倒是在女子的柔声中退了几分醉意,他望了眼后面的平安等人,清明了些,“爹,究竟发生何事了?” 想着寻出邪祟要紧,陶碧章虽心中火气难平,却也没时间再浪费下去,低声道:“几位大师看到那俯在你祖母身上的邪祟飞进了你院子,你快去将你院子里的人全都叫出来。” 陶允之听言先是一怔,然后笑了起来,“邪祟?怎么可能?我院里太平得很,阿婉一直同我一起看着,”说着他拍了拍女子的手,“你说是不是?” 被问及的女子怯怯应是。 陶碧章气得额角青筋凸起,“让你去你便去,难道还要我亲自去给你请?” 女子像是被吓着,身子瑟缩了一下。 陶允之顾不得老子的怒意,竟将那女子的情绪照顾得细致入微,察觉到她有异,立时出声安抚:“莫怕,不关你的事,你且去叫个人将院子里其他人都请出来,然后回屋待着便可。” 女子诺诺应着,说完掩嘴轻咳了两声,娇袭一身之病的模样,我见犹怜。 她正欲转身回屋,忽然一只手伸来,拦在了她身前。 “且慢。”平安将女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睨了眼陶允之,转头对陶碧章道:“陶大人,今日那邪祟的厉害你也是瞧见的,连太夫人都被它操控,可见其手段了得,为以防万一,这位姑娘最好也留在院中。” 这话听在耳里,分明是怀疑女子就是那邪祟。 陶允之面露不悦,“我这位妾氏自来体弱,吹不得风,不能在外面久待……” “逆子!一个妾氏劳得你如此维护,自己的祖母大哥却不闻不问。”陶碧章险些气背过去,缓了缓,才继续道,“你要再敢使性子,信不信我明日就将你这院子的莺莺燕燕全发卖出去?” 第一百零七章 控人心智 陶家的公子像是都逃不过一个“色”字,陶允之闻言立马将女子护在身后,也不敢在忤逆自家老子,只得重新唤个丫鬟去叫人。 平安一瞬不瞬观察着陶允之的神色,见他为了个女子做到此般地步,荒唐无度的模样,简直与日间所见判若两人,不禁越发觉得古怪。 而陶允之显然也对她这个“从中作梗”的大师十分不待见,虽隔着幂篱瞧不清她长相,但不痛快近乎写在了脸上,趁着丫鬟离开的空档,轻嗤道:“我倒要看看你能用什么法子找出那邪祟。” 平安刚要接话,四周传来一阵骚动,很快,两侧厢房中袅袅婷婷走出来了一行四五个女子,个个体态婀娜,妆扮艳丽,且都生得颜色极好,分明也不比陶允之身后那个差多少。 她们身后皆跟着两三个丫鬟婆子,全聚在院中,一下倒热闹了不少。 “可还有留在房中未出来的?”陶允之问那将人请出来的丫鬟。 “回二少爷,望竹轩的人都在这儿了。” 闻言,陶允之挑衅般转头看向平安,“那就请大师开始吧。” 平安望了眼他与怯怯躲在他身后的女子,笑道:“还请各位姑娘稍微站远一些,以免我待会儿施法时误伤了各位。” 有陶碧章在此震着场子,莺莺燕燕们哪敢不从,连忙各自散开,将平安周围腾出一大片空地来。 郭曼青与晏序川则不解看向她,断不觉得她会用什么伤到普通人的法术,却一时也摸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平安掏出一张符纸,点燃往空中一抛,火光顿时在空中炸了开,将院子照得亮如白昼,不一会儿火焰凝聚,又延伸盘旋成一个圈,在上空停留了一阵,随即立身落在,在地上形成了一个一人多高的火环。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平安指了指面前的火环,“此火乃噬魂火,最是通灵,不但能烧毁寻常邪祟的肉身,还能令它们魂飞魄散,永世不能转生。”说着,她目光缓缓扫了眼众人,将所有人的神色一一看在眼里,“不过大家放心,这火只针对邪祟,并不会伤到普通人,所以在场诸位只需按照我所说的,依次从这个火环中走过,以便我将被邪祟附身的那位给找出来——” 可她话音未落,院子里已像炸了锅似的骚动起来,人人惊疑不定,那火能凭空自燃,且烧得那般灼烈,哪能是他们这等凡胎肉体能跨过去的,简直是无稽之谈。 凡胎肉体不懂,郭曼青两人却瞧出了端倪,哪有什么噬魂火,那火环分明就是个障眼法,原是想通过此法来试探出那邪祟。 郭曼青见无人相信,决定给自己先师妹撑撑场子,提着剑,率先走到火环前,迈开步子就一穿而过,随即还抖了抖衣袍,看向院中诸人:“怎么样,现在大家相信了吧?” 哪料众人依旧瑟缩不前,其中一女子开口:“你们非寻常人,指不定有术法护身,我们凡夫俗子哪能比?” “既如此,”平安转向陶碧章,“陶大人,照理说你是从院外进来应不需要证明,不过大家似乎都对我这噬魂火有所怀疑,那便只好请你示范一次,让大家看看。” 陶碧章犹豫片刻,到底信了平安,道了声“好”,便大步迈开,干脆利落地跨过了火环。 家主都以身作则,亲自试了火,且毫发无损地通过了,这下众人终于松动,先前喊话那女子上了前,到了火环前才发现这火看似猛烈,竟然没什么温度,便也笑着迈了过去。 有一便有二,越来越多人排了过来,一个个皆安然无恙跨过了火环,最后只剩下躲得远远的如隔岸观火的陶允之和那女子。 “逆子,还不快过来!”陶碧章开口唤道。 事已至此,两人只有硬着头皮过来,不想走到半路上,女子面色越发不好,直接停下来拉扯陶允之的衣袖道:“允郎,难道没有别的法子吗,这火看着实在吓唬人,我怕……” 那么多人都过去,这会儿说怕不想过去,实在令人起疑,邪祟是谁昭然若揭。 不料陶允之听言,非但不觉奇怪,反而安抚道:“莫怕莫怕,你不想穿过那火环我们就不穿。” “荒唐!”陶碧章面色铁青,“你还看不出她就是那邪祟?都这时了你竟还护着她?” 陶允之赶紧将吓着的女子护住:“阿婉怎么可能会是邪祟?爹,你不要听这几个江湖术士胡说八道,我日日在阿婉待在一处,她是不是邪佞我心里最清楚不过。” 他指了指平安的火环,“就凭一个莫名其妙的火环便能辨认出是人是鬼?我偏不信这个邪,今日我和阿婉谁都不会去跨这个火环的!”说罢,居然拉着人要往外面走。 陶碧章欲拦住他:“我看你是被这邪佞迷了心智,你今日若敢走出这个门,我就将你永远逐出家门!” 陶允之眼神近至癫狂,竟猛地一把将他推了开,忿然道:“就算您将我逐出这个家门,我也不会让阿婉跨那劳什子火环!” 一切发生得太快,院子里的陶家人都怔住,好在晏序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陶碧章,没让他狼狈跌坐在地上。 郭曼青与之配合,一个闪身,飞快将陶允之从那妾氏身边拽了开,见他挣扎不断,干脆定了他的身。 平安看了眼动弹不得便破口大骂的陶允之,难道真是她想多了,陶允之只是被邪祟控了心智? 可日间那对她露出的得意笑容又怎么说?委实也太不寻常了。 此时容不得她多想,她转向孤零零一人愣在原地的阿婉,一挥手,灭了火环,“倒是我们小瞧你了,之前还是一副舞刀弄枪的样子,这会儿扮起柔弱女子来竟也能如此得心应手,实在是了不得。” 听了平安的话后,原本柔柔弱弱的娇俏美人脸一寸一寸往下垮,之前的娇弱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鹜的神情。 平安似笑非笑,“我十分好奇,你究竟是如何还能控制人心智的?” 第一百零八章 原形毕露 “呵呵。”一片静寂中,阿婉忽发出一阵阴测测的笑声,“你真那么想知道?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命知道!” 说着这话,她迅速从身上掏出一枚黑色的如蛹一般的东西扔到地上,那东西一触地,顷刻消失不见,紧接着,她念动咒语,不过须臾,脚下的土地宛如地动,猛地晃了晃。 所有人惊慌不已,稳住身子,往地下看去,突然,院中央的土壤像是被什么东西顶裂开一个大口,然后一个黑色的巨大虫状物冒出头来。 原来,母蛊在她身上。 平安讶异,在一众惊惧叫喊声中,纹丝不动站着,其他人却早已四散逃开。 那母蛊身体像蛇,却又明显分出了许多节段,此时正从地面的裂口中游出来,昂起头颅向着平安的方向——或许那并不能称之为头颅,它没有眼,没有任何头颅构造,只有前端一张布满密密麻麻尖锐牙齿的口器,张合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你们这个江湖术士,处处与我作对,一再坏我好事,今日我便如你们所愿,先用你们来喂我的爱蛊,再血洗了陶家!”阿婉狂妄地大笑起来,狰狞的面目哪还有丝毫先前的娇柔。 平安一哂,“我正愁不知如何找到那妖蛊的寄主,你倒是不打自招了,真是替我省事。” 见她依旧泰然自若,不见一丝惧怕,阿婉意识到不对劲,眉一皱,冷嗤:“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说着,操纵母蛊,“去将他们全都吞了!” 母蛊应声,越游越快,眼见就要**安身,一张嘴直接能将她撕个粉碎,便在电光火石之间,郭曼青一个跃身,手起剑落,一剑插入那虫子中身处。 虫子吃痛,疯狂摆动两头,平安默契配合,立时祭出符阵,金光之下,虫身如燃着的薄纸,一点点化为灰烬。 随着母蛊痛苦地挣扎,与它血肉相连的寄主同样痛不欲生,阿婉惨叫着猛吐出一口鲜血,跪到在地。 许是没想到自己的妖蛊竟如此不堪一击,她难以置信望着面前一片焦土,久久回不过神来。 郭曼青乘胜追击,再次提剑,“受死吧,邪佞!” 不料月华剑刚要挨近阿婉,忽然一个人影冲了过来,抱着阿婉滚身躲过利刃——不知如何冲破定身的陶允之护在心爱女子身前:“我不许你们伤害阿婉!” 母蛊已死,便是种在陶允之体内的子蛊应当也失了效应,怎还会此般护着妖邪? “孽障!”陶碧章怒不可遏地匆匆赶到几人旁边,“啪”的一声,一巴掌甩在陶允之脸上,“这贱人欲害死你,害我们陶家,你此时还敢护着她!” “不可能,阿婉不可能会害我……”陶允之不停摇头,转头大喊,“阿婉快跑,莫要让他们捉住!” 阿婉闻声,顿时醒过神来,冷冷看着保护着自己的陶允之,骤然屈手成爪,放出长而尖利的指甲,一把掐住陶允之的脖子,起身威胁道:“你们要敢再靠近,我就杀了他!” 郭曼青却哪是个受要挟的主儿,“那就看看是你手快,还是我的剑快。” 见她说着越走越近,阿婉带着陶允之后退,手上发了狠地一使力,指甲瞬间插入陶允之的血肉,几股暗红源源淌下。 陶碧章见状,就算再恨儿子不争气也断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送了性命,忙对郭曼青道:“大,大师,请您救救我那逆子。” 郭曼青只得停下脚步,阿婉得意冷笑,抓着陶允之,凌空而起,直往院外飞去。 “师姐,不能让她跑了,那恶煞许还在她身上。”平安边急道,边往院门口奔去。 郭曼青轻功了得,轻轻一跃,便上了院墙,她瞄准阿婉逃离的方向,运气控剑,月华剑便从她手中直指阿婉后背而去。 偏在此时,半空中刮起一阵邪风,那消失不见的恶煞豁然挡在了剑前,张牙舞爪朝郭曼青袭来。 它竟也是要护住阿婉。 郭曼青先前没能一剑砍了它,这会儿见它自己送上门来,哪能放过,一面飞身躲避,收回月华剑,一面对平安两人道:“这恶煞交给我,你们去追那邪佞。” 阿婉身负重伤,自然跑不远,平安两人追上她时,她正欲解决掉陶允之逃出府去。 千钧一发之际,晏序川掷出石子,打在她手腕,然后三两步上前,一掌劈在她肩头,将陶允之从利爪下救回。 晏序川掌力惊人,阿婉重重摔在地上,目眦欲裂,破口大骂:“助纣为虐的臭术士,若不是你们从中阻拦,我定让他陶家所有人死无葬身之地!” 这话,恰被赶过来的陶碧章听见,怒目问道:“我陶家究竟与你有何怨仇,竟让你如此残害?” “怨仇?”阿婉眼睛几乎要沁出血来,“陶碧章,你可还记得满门抄斩的温家一百零三口?” 闻言,陶碧章身子一僵,“你难道是……” “没错,我就是那个因你当年一念之仁唯一保下来的活口,还真是要多亏了你,才能让我活到了今日!” 陶碧章咬牙切齿,“恩将仇报的东西,我当年念你年幼,能在贼寇手下活下来,替你隐瞒身份,免遭杀头之祸,不料你竟如此恶毒,反过来残害我家人,我当年就该直接掐死你,以绝后患!” “你确实不该留我下来,”阿婉嗤笑,“不然又怎会让我查出你当年为了攀升,勾结奸佞,陷害我温家的无耻之行径?” 说着,她眼里满含怨毒,“想我温家满门忠烈,父兄到死都还在战场上奋勇杀敌,若不是你们这群小人在那狗皇帝面前挑拨离间,给我温家扣上反贼的帽子,我父兄又怎会被大燕抛弃,马革裹尸,惨死在战场上,我温家一百来口又怎会含冤而死?” 高楼倾覆,一卯之误便消百梁之功,当她躲在人群中,看到曾经忠门被抄,看到被运回的父兄尸骨被人践踏,看到所有家人被送上断头台,她便发誓,定要所有仇人血债血偿。 第一百零九章 解毒之法 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平安等人其实并不关心,可陶碧章却非是这么想,毕竟事关陈年旧案,大燕秘辛,若叫外人知晓,再传出去,恐引起闲言碎语,怨声载道。 他脸色黑沉,一口咬定:“你父兄勾结外贼,证据确凿,那是当今陛下亲颁的旨意,休得在此胡言乱语!” 说罢,转向平安,“大师,还请尽快解决了这邪佞。” 这话听来,更像是快些杀人灭口。 平安踱步走到阿婉跟前,正欲施法去了她一身靠妖蛊得来的功法,阿婉瞋目骂道:“你们这些假义之士,这般是非不分,终有一天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平安面不改色,语气淡淡:“驱邪除魔是我们的职责,你害人,我们收服你,你自己技不如人,能怨何人?所谓天道昭彰,报应不爽,若不是你自己心生邪念,修习旁门左道之术,又怎会遭我们抓住?” “报应?”阿婉声音徒然拔高,“若真有报应,那他陶碧章当年谄媚奸佞,陷害我温家为何没遭到报应?如今我不过想为族人报仇雪恨,他请来你们几个术士,你们为收钱财不分青红皂白欲置我于死地,又为何没遭到报应?” 平安丝毫不为所动,一面施法,一面冷声道:“你们的陈年旧怨我们管不着,正如你所说,我们拿钱办事,所以你报仇也好,雪恨也罢,碰上我们只能算你倒霉。” “无耻之尤,你简直无耻到极点!”阿婉气得浑身发抖,可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法阵落下,彻底剥夺她操控妖蛊的能力。 平安看着她失力倒地,问道:“那恶煞附身太夫人也是你操控的?” “没错。”阿婉扯着嘴角,一双眼浸满恶毒,看向陶碧章,“我不仅要他陶碧章痛失爱子,还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心智全失,颜面扫地,最后能折磨得他痛不欲生,肝肠寸断,不然怎消我心头之恨?” “这么说来,陶谦……陶大公子身上的怪病也是你所为?”平安又问。 提到此事,阿婉以恨极了的眼神朝她看过来,“若不是你们突然出来坏我好事,不出三日,那陶谦之便能一命呜呼。” 平安不解,她既能操控子蛊直接食人血肉取人性命,何必还大费周折给陶谦之弄个死亡倒计时,正欲开口询问,不想陶碧章见陶允之至今还如失心疯一般一直念叨着“阿婉”两个字,又一听到有关陶谦之的情况,立马怒行而至,大喝道:“贱人,快说如何能救我儿?” 阿婉冷笑,“没有救治之法,你就等着给你儿子收尸吧。” 陶碧章一把掐住她脖颈,气急败坏,“我杀了你这贱人!” 他显然下了狠手,阿婉只觉瞬间窒息,小脸顷刻涨得通红,即便如此,还不忘哑声相嗤道:“你以为你杀了我你们陶家就能好过吗?就算我死了,你们陶家从此也再无安宁之日。”说着,还意味深长勾了勾嘴角。 陶碧章怒火更盛,平安眼看着她就要在陶碧章手中没了气,忙阻止道:“陶大人,你现在杀了她,恐就真的找出救治令郎的办法了。” 好在陶碧章尚存一丝理智,闻言堪堪松手,“这贱人实在可恨至极,求大师一定要救救我那两个不孝子。” 平安看了眼地上直喘息咳嗽的阿婉,点头道:“既受大人所托,我们自当竭尽全力,大人莫要着急,只需将她交给我们,我们自有办法撬开她的嘴。” 陶碧章有所犹疑,约莫是担心几人从她口中得知更多当年之事,一番挣扎后,到底妥协道:“那就拜托大师了。” 待陶碧章带着陶允之走远,平安蹲下声,“我问你,今日那三个欲杀我们的凶犯可是受你雇佣?” 阿婉未置可否,脸上一闪而过的怪异神色却让他们看得真切。 平安抬头与身后的晏序川相视一眼,目中都含着疑惑,不是她又是谁? “你可是还有同伙?”平安语气多了三分笃定。 她死死咬紧牙关,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我已废了你一身邪功,理应是不能再对你怎么样,顶多也是将你交给官府法办,”说着,看她似隐隐松了口气,平安一笑,“不过那被你操控的恶煞我们却有的是办法对付它,你说我们能不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来——” 话未说完,阿婉忽地惊慌失色,“他不过是受我操控,他什么都不知道!” 平安笑意愈深,“不过一个邪祟你竟如此紧张,难道它与你有什么非比寻常的关系?” 阿婉大睁着眼,闭口不言。 “让我猜猜,你刚才说你是将门之后,那恶煞又是一身将士装扮,舞刀弄枪的一直嚷着要上战场杀敌,莫非它便是你那些死去的父兄中的一个?”无需她回答,平安兀自点了点头,“是了是了,若不是血缘至亲,它刚才也不会在你逃跑时奋不顾身冒出来为你挡刀,可见它虽忘却诸多事,但仍记得你这个尚在人世的亲人。” “他为我挡刀?”阿婉一下抓出她的衣角,“你们把他怎么了?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不关他的事,他只是被我利用罢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平安不疾不徐,“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不过我师姐那月华剑可非寻常之物,能诛妖魔百鬼,一剑下去,可能魂飞魄散……”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阿婉哀求道:“求求你们不要伤害他,他真的是无辜的。” 平安起身,居高临下睨着她,“那说说吧,陶谦之那一身怪病可有救治之法?” 阿婉咬牙,“他中的是我的蛊毒,我身上妖蛊虽死,但它曾与我血肉相连,只需取我心头血混如些清神药物与他喝下,蛊毒自解。” “陶允之那病也是如此?”平安继续问。 阿婉正要回答,远远的却看到郭曼青提着剑朝这边走过来,见她身前身后再无他物,阿婉勃然变色,“你们骗我!你们是不是早已将他诛杀?” 第一百一十章 取得珍宝 平安虽不知郭曼青如何处置了那恶煞,但料想她应知分寸,当不会真将其诛杀,可不及她询问解释,阿婉已然近乎失智,便是拖着虚弱无力的躯体也要奋起一击,“我跟你们拼了!” 郭曼青见她袭向平安,不由分说拔了剑,一剑下去,纵然未伤及要害,却让本就苟延残喘的人终究到了大限。 看到阿婉气息越来越微弱,平安急急走到她跟前,未及开口,只见她怆然一笑,气若游丝道:“你们这些假义术士,为世俗钱财蒙蔽双眼,且等着吧,终有一日你们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随她的双眼渐渐闭合,郭曼青收剑的动作一滞,平安遗憾叹息,可惜还有好些问题没问出答案。 不过他们也多余的时间再耽搁,立时取了她的心头血,找上陶碧章。 平安将阿婉交代的解毒之法一五一十交代了出,只是在那之后又添了句:“此外还需一样世间至宝——赭鳞珠研制的粉末,混入其中,给大公子饮下,方能彻底解除蛊毒。” 这方子换作是平常大夫说出来,陶碧章许是会起疑,毕竟赭鳞珠乃宫中之物,从未听说还有治病的效用,可他才见过平安几人的本事,又因家里此刻乱作了一团,哪还有精力多想,当即道:“我这便去寻赭鳞珠。”说罢,让人备车连夜赶往六皇子府。 趁着陶碧章去取“药”的空档,平安欲先将陶允之体内的子蛊引出,不料一番探查发现,陶允之体内并未种蛊。 体内无蛊,又怎会被阿婉迷了心智? 她冷眼看着静躺在榻上之人,恍然大悟,“二公子真是好演技,险些将我都骗了去。” 榻上人双目紧闭,仿佛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却在她转身之际,嘴角微微扬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 六皇子待自己派系的拥护者还算不薄,三四个时辰后,真让陶碧章取回了赭鳞珠。 珠子一经平安手,便被她想办法掉了包,直等到陶谦之饮下解毒之药,呕出黑血幽幽转醒,他们才辞别陶府。 从陶府出来,正值鸡鸣五更,天际将亮。 郭曼青瞧着平安丝毫没有推拒地收下了陶碧章给的银钱,一时目瞪口呆,待府门合上,忙道:“我们怎还能收人钱财?”太疏宗斩妖除祟从不收黄白之物。 平安从容不迫将钱收进自己的荷包,言之凿凿:“师姐这你就不知了,这钱我们必须得收,不然他陶碧章怎放心我们不会将今晚之事说出去?拿人钱财,才好守口如瓶。” 郭曼青闻言思忖片刻,竟被她说服了,又道:“那这钱理应也有我和晏师弟一份,怎全进了你的荷包?” “钱财乃身外之物,放在谁身上不是放?”平安嘿嘿一笑,“所以就由我来帮你们保管好了。” 见她一副掉钱眼儿里的模样,两人嘴角同时一抽。好在两人也不是缺钱的主儿,没同她多计较。 临出府巷街道时,郭曼青又回头望了眼紧闭的朱漆大门,一如来时,大红灯笼随风摇拽,她猛地想起驱渡那恶煞时所得知的真相,不由有些怅然。 看她叹气不止,平安如同猜中了她心中所想,不疾不徐道:“赭鳞珠都到手了,师姐就别胡思乱想了。” “师妹,你说我们今日所谓真的对吗?”郭曼青望着远处,眼眸空洞失色,“阿婉使用邪术害人纵然不对,可这陶家却也不是什么好人,她不过是想为惨死的家人报仇,若不是我们干预……” “你都说了她使用邪术不对,那我们阻止她又何错之有?”平安一哂,安慰她,“你若觉得她无辜,那她修炼妖蛊害死的其他人就不无辜?所以,一切自有定数。” “至于陶家,就算没有阿婉,我想他们以后也没几日太平日子。”说着,平安眼里的笑意一敛,微不可察地冷哼了一声。 “此话怎讲?”郭曼青疑惑。 平安立马恢复原色,调皮眨了眨眼,“因为天道昭彰,报应不爽。” 回到客栈,三人用传音符唤回慕容皓和黎姗二人,哪料赭鳞珠上面的气息太杂,在入大燕皇宫之前竟经由过不下百人之手,最后他们没能探查出将它带出朝歌城的前辈,倒是探到了珠子最早流出之地,是个叫“无方街”的地方。 一众人对这个无方街毫无头绪,唯有平安若有所思,徐徐开口:“或许我知道它在哪儿。” 晏序川惊疑,“你又在书上见过?” 平安面上点头,其实不然。 所谓无方,即无定,无距,无形之处,听闻乃是几百年前一个与妖族颇有渊源的前辈耗尽毕生灵力所造的秘境,那秘境本是供一些厌倦世俗争斗的人族和妖族的共存之地,后来闯入的人妖多了,便成了什么都能贩卖的交易场所,也就因此落了个无方街的名号。 她之所以知道此地还是因四足玄乌,下山后她时常从它嘴里听到这个地方,换成它的话说便是,那里是无争的圣地,也是邪恶的深渊,只要愿意付出代价,你可以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平安隐约记得玄乌曾说过,想要找到无方街就必须先找到虚实交叠之地,奈何这会儿玄乌被她留在了山上,不然还可找它出出主意。 她将所知的悉数告诉了几人,不想几人听她说得如此玄乎,顿时大失所望。 黎姗幽幽开口:“先不论是不是真有这个地方,那什么虚实交叠之地又该如何寻找?” “我看我们还是放弃赭鳞珠这条线索,另寻他法吧。”她提议。 慕容皓赞同点头,“我与黎姗近日又探听到另一样珍宝九幽镜的下落,虽不在圣京,但也在大燕境内,如今应是在一个商贾手中,想来比这赭鳞珠好取些,或可一试。”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好不容易才取得了赭鳞珠,就这样放弃,郭曼青有些不忍,正欲开口,平安一把拉住她,笑道:“那就依慕容师兄所说,我们再试试别的办法。” 第一百一十一章 真假战祸 离开圣京的马车上,一行人走了大半日,才在路旁瞧见个茶棚,棚子挨着一棵大树而搭,里面摆着几张方桌杌凳,简陋而随意,车夫停马休整,黎姗先下了车,郭曼青紧随其后,平安跟着刚出了车舆,一个人影驾马到她跟前,停下。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平安抬眸,眼里满含疑惑,像是不理解他这没头没尾的问话。 “我不信你真要放弃赭鳞珠这条线索。”晏序川眸色沉沉,“你是不是准备一个人偷偷寻找无方街的下落?” 闻这话,平安顷刻恍然大悟,弯起眉眼,“知我者,晏公子也。” 晏序川不欲同她贫嘴,开门见山道:“你准备怎么找到那虚实交叠之地?是不是已经有头绪了?” “怎么,你不觉得这事儿玄乎了?”平安似笑非笑看着他。 晏序川面露讪色,不自然移了移目光,“我只是觉得就算找到那九幽镜,兴许结果也与赭鳞珠差不多,做好两手准备,总没错处。” 听他解释得倒也周全在理,平安没再打趣他,正待告诉他自己没什么计划,前面忽传来郭曼青的叫唤声,她边应着,边跳下马车,临走前,仰头看向马上之人,“不过去喝杯茶水解解渴?” 晏序川摇头刚想说话,却闻她又道:“你不歇息马儿也需歇息,下一个歇脚地不知还有多远,可没地方给你换马。” 说罢,头也不回走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晏序川微怔,而后哑然失笑,这几日他的确是有些心急了,不想她竟都看在眼里。 茶棚里,郭曼青乜见两人一前一后过来,好奇询问:“你俩在那儿嘀咕什么呢?” 平安挨着她坐下,瞧了眼同样坐下的晏序川,笑道:“没什么,就讨论讨论去嵞州还需几日。” 她话音刚落,旁边为他们倒茶的摊主面露讶异,“几位客官这是要去嵞州?” 慕容皓见他面色有异,起疑,“可是有何不妥?” 摊主将几人打量了一番,惊奇道:“几位难道不知?嵞州城可能要打仗了。” 几人闻言越发疑惑,慕容皓又问:“嵞州又非边陲之地,为何要打仗?” 他叹了口气,“据说是那嵞州城的城主近几年来招兵买马,恐有反叛之嫌,皇帝听闻龙颜大怒,遣派了好些兵马过去,要捉拿城主,如今城内人人自危,有出无进,哪还有人敢往那里去?” “你们说这城主当得好好的,他何苦要与朝廷作对,这不是害苦了城中百姓,这仗要真打起来,不知又要死多人。”说着,他摇头不止。 普通人解决温饱尚不足够,又哪能理解那些上位者的贪欲,为了权利,于他们而言死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几人目送摊主去招呼别桌客人,此时心里均是一凉。 若真如他所说,城中百姓为避免战祸定然跑了不少,那他们要寻的富商还不知在不在里面,要是不在,他们又该去何处找? 自他们下山,已在赭鳞珠这事上耽搁了不少时日,再耽搁下去,也不知何时才能找到朝歌城入口。 茶水本就淡而无味,这下一众人更是意兴阑珊,没了喝茶的兴致。 最后经由一番商量,几人决定,都已经走到这儿了,还是先去嵞州碰碰运气,如果那富商在便好,不在再另做打算。 之后一行人快马加鞭,又颠簸数日,终于到了嵞州城外,一路而来,并未见到外面有什么军队驻扎的痕迹,可见事态还不至那摊主说得那般严重。 进城后,黎姗不住往车外观望,放下帘布,她脸上明显轻松了不少,“我便说流言不可尽信,我瞧这嵞州城热闹太平得很,半点不像要打仗的样子,真是害得我们瞎担心了这么久。” 平安正闭眼打着盹儿,隐约听到郭曼青接腔,“如此看来,我们要寻的那富商应该还在城内,师姐你与慕容师兄可是想好了如何去取那九幽镜?” “慕容说可上门找那富商买下,若他不肯出手,我们便寻个夜里直接去他府上借来,用完了再还与他便是,总之一会儿找到了那富商的府邸——” 话未说完,不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凄厉的叫喊,紧接着马车骤然停下。 平安睁眼稳了稳身子,一下睡意全无,就着郭曼青掀开的车帘子空隙往外看去。 只见一条窄巷前聚集了乌压压的人群,占了近乎大半街道,又因对面有马队过来,恰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发生了何事?”郭曼青问向正驾马到了车旁的晏序川。 晏序川摆头,人群中忽有个小孩子高喊一句:“死人啦!”然后远远跑了开。 郭曼青怔了一会儿,回头愕然发现平安不知何时起了身,俨然一副要下车的模样。 “师妹,你要去哪儿?”她急问道。 “下去看看。” “死人有什么好看的?”不料话都未听她说完,人已经出了车舆。 晏序川一见平安下车,就知她那好管闲事的毛病又犯了,对着探出车窗欲将她叫回来的郭曼青道:“随她去吧,反正这路一时半会儿也过不去。” 两人眼看着那瘦小的身子很快没入了人群之中,相视一眼,皆有些无奈。 “真是吓人呐,大白天也能活见鬼,我先前才路过了这条巷子,也未见有人倒在那儿,怎么一会儿工夫就死了个人。”有人小声咕哝。 “可不是,我听说死的还是个府衙的官爷,也不知哪个不要命的这么大胆,光天化日之下都敢行凶……” 平安在七嘴八舌中艰难挤到人群尽头,便见巷子深处一个男人躺在血泊之中,男人的面庞隐在昏暗当中,看不出相貌年纪,惟有喉咙处一个黑洞洞的伤口,大如碗口,瞧着触目惊心。 不待平安走近查看,官府的人很快便来了,人群被吆喝着驱散了开,须臾,几个衙吏匆匆路过平安身边,在她面前只粗粗勘察了一番尸体周围的环境,然后将尸体覆上麻布,抬出了巷子。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再回巷子 平安回到马车上,支着下颌所有所思。 车轱辘重新滚动起来,郭曼青见她久久无声,打趣道:“去了那么久,可瞧出些什么来了?” 平安回神,摇头蹙眉,“那死者脖子上的血窟窿不像是人为,又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显然是一击毙命,可为何他身上没有留下妖邪之气,这么短的时间不应该消散得这么快,还有我隐约看到他的神色,既不见惊恐,也不见绝望,反而很平和,好像死得很心甘情愿,真是太奇怪了。” “我就随口一问,你还真分析起案情来了。”郭曼青哭笑不得,“那死人的事自有官府去管,跟我们没关系,你可别再瞎掺和了。” 说完见对方胡乱点头,敷衍应着,她就知,肯定又没听进去。 车外喧闹声不停,平安忍不住掀帘往车后望去,抬着尸体的衙吏走远,看热闹的人群你一嘴我一句后,又意兴阑珊地各自离开。 她直盯着那条昏暗的窄巷,直至马车转弯,巷子口彻底消失在眼前,方收回视线,幽幽开口:“我们可能得早些取了那九幽镜离开,嵞州只怕就要变天了。” 车内两人皆不解看向她,“这话何讲?” “听说死的是个府衙的小官,可我观那些衙吏收尸时并没有多惊讶,对待现场也是草草了事,分明是早有所料。”她冷冷勾了勾唇,“我看应是有些人乐见其成得很,正好可以以此栽赃嫁祸,借机发难。” 大燕皇帝派来的兵士恐怕还在嵞州,要想彻底撕破脸,打起来,总需要个由头。 闻言,黎姗脸色惊变,“那我们等下便与慕容他们说,今晚就动手。” 马车停在了一家客栈外头,几人收了收拾,分头去打探那富商的府邸。 平安一直寻到日暮时分,有些渴了,便就近找了个茶摊子坐下来讨口水喝。 摊主本要收摊了,见她一个姑娘风尘仆仆的,便留了她一条凳子,边帮她倒了碗茶水,边道:“姑娘喝了这碗水还是早些找个落脚地方,莫要在街上闲逛,再晚些可就要宵禁了。” 听着他的话,确见街道上的行人一下子少了许多,还在的也是行色匆匆,急着打道回府的模样。 她疑惑,端起的茶碗不及送到嘴边,又放下了,“嵞州城内的宵禁竟这么早?” “以前倒也不这样。”摊主叹了叹气,“这不是朝廷来了个大官,正调查我们城主大人,又加上近几日接连有府衙的官爷莫名其妙失踪,所以城内禁严着,咱们这些平民也说不上话,夜里只好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你是说经常有官员失踪?”平安错愕,“这事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可有找到人?” 反正这会儿也不用接客,摊主倒乐得与她唠唠,想了一想,回道:“我记得便就是这个月起始,朝廷的大官进城后没几日,人找没找到我倒不知,不过听说今日在平康坊那巷口找到具尸体,好像说就是几日前失踪的一个官爷,那死相别提多吓人,整个喉咙都被人挖空了,你说这寻常人怎么下得去手?”他砸了砸嘴,就像是亲眼瞧见了那惨状一般。 失踪了几日的人,突然死在了人来人往的巷子里,怎么听都觉得十分蹊跷。 平安沉吟片刻,“这些失踪的官吏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这我哪知道,不过城里头都在传,说是他们牵扯上了城主大人的案子,所以被人……”后面的话他未脱口,却给她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含义不言而喻。 平安淡淡一笑,起身掏了粒碎银搁在桌子上,道了句“多谢”,然后离开了茶摊。 摊主低头见她碗里的茶水一点没动,旁边的银子倒是明晃晃的扎眼,忙拾起碎银喊道:“姑娘,一碗水要不了这么多钱,你给多了……” 平安头也没回,直接去了日间发现尸体的窄巷。 正值十五,头顶圆月如盘,清冷的光辉洒下,堪堪照亮巷子口,再往深处,便再难看真切。 她凭记忆走到尸体原摆放地,昏暗中隐隐还能瞧出地上一滩深黑色,应是未处理干净的血迹。 她细嗅了嗅,奇怪地发觉空气中并闻不到血腥气,正欲取出火折子,烧张符纸来瞧瞧,不想巷子外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由远及近,整齐有序,显然是巡夜的士兵。 她将身体依贴在墙上,直看到一排排队伍从巷子口快速经过,未有注意到她,才暗暗松了口气。 周遭恢复静寂,平安一手撑着背后的墙壁,谨慎地朝外面望了望,确认已没人再通过后,刚打算继续刚才的动作,却猛地感觉到手掌所触之地凹凸得有些古怪。 她忙点燃一张符纸,短暂的光亮之中,只见石墙上刻了个古怪的图案,形似蛇而生数足,身子盘在一起,双眼大睁仿佛在暗中注视着她,像是某种远古部落的图腾。 这图腾足有半人之高,日间若是已在,她定然不会忽视,可刻痕老旧,分明不是才刻上去的模样,脚下也没有任何雕刻遗留下的石块灰尘。 平安再次伸手摸上那凹凸的纹路,可惜依旧感受不到什么不寻常的气息,她失望收回手,一转头,看到巷子口不知何时站着个黑影,看身形,应当是个男人。 平安神色戒备,“是谁在哪儿?” 黑影默不作声,一动未动。 未回话,便说明不是常人,莫不是日间那行凶之人? 平安探究地细打量去,奈何巷子里实在昏暗,根本瞧不清对方的相貌。 她思忖片刻,慢慢朝巷子口走去,靠得越近,越觉得安静,安静到竟丝毫感受不到对方的呼吸声。 这般诡异的认知,让她立马停下脚步,再次出声:“你是谁?” 隐没在黑暗中的脸似乎动了动,可依旧没发出任何声音。 平安不欲再试探下去,直接掏出符纸,点燃向对方抛去,然后清晰瞧见了对方煞白的面容之下,脖子上碗口大的血洞,正是日间倒在巷子里那具尸体。 难怪没有呼吸,也发不出声音。 第一百一十三章 误打误撞 死前未生怨气之人,怎可能诈尸? 平安猛地意识到不对,指尖微动,正欲作法探他真身,不想刚起了心思,黑影忽然一闪,眨眼间消失不见。 她惊疑,回头一看,只见黑影已出现在身后,就站在他曾倒下的位置,踩着那滩深黑的血迹,低下头,又不再动弹。 就是这时,平安迅速转身,立马结印封了过去,却哪知,镇魂法印直直穿过他身体,未伤他分毫,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平安错愕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向那黑影,猛然意识到一个可能——他并非实体。 平安顷刻想到了自己正要找的虚实交叠之地,难道误打误撞就在此处? 这一隅之地,她为实,而他为虚。 平安立时转向可有图腾的墙壁,若图腾在夜里为实,而白昼为虚,那很有可能就是开启无方之境的大门。 不管是不是她想多了,平安心一横,总之死马当活马医,赌一回。 她双手一合,试着施法唤醒图腾,可一个一个办法试过,直到额角灼烫难抑,墙上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大失所望,正想着果然无方街哪有那么好进,站着不动的黑影忽然又一个闪身,到了她身旁。 平安见他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有话要说,可一想到他脖子上的窟窿,叹气道:“就算你告诉我杀害你的凶手我也帮不了你,顶多帮你写封匿名信送到府衙,不过他们会不会去认真调查,就不得而知了。” 要告诉他,他的死可能是一场早有预谋,平安斟酌良久,终究没说出口。 黑影摇了摇头,僵硬地抬起手来,指着墙上某处,然后转头看向她。 平安犹疑,在他坚持的目光中,顺着他所指,伸手覆上石墙,指腹触及之处,似乎是怪物的脑袋,她往下摸了摸,在两个眼珠上停留了片刻,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不料她刚收了手,两束绿油油的光芒骤然从她抚过的眼珠子里射出,与此同时,身旁的黑影顷刻消失。 她愕然一怔,循着光束望向背后的墙壁,只见绿光一触及墙体,便如同被吸收了般,既不见反射出光斑,也瞧不出墙内之景。 平安转身走到对面,伸手探去,果见石墙若一方结界,一覆上去便泛起阵阵涟漪。 她上下左右反复探了探,欲寻出结界入口,终在两束光之间探进去了五指,面上刚一喜,巷子口再次传来响动,不过多时,两道身影赶来,“师妹,可是你在那儿?” 是郭曼青。 平安启唇,谁料不及她出声应答,面前结界忽化作旋涡,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扯着她在结界那方的手,瞬间将她整个人吸了进去。 须臾之后,她宛如一脚踏空,从一处高空重重跌坐在地上。 平安吃痛地呻吟几声,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屁股,往前看去,眼前仍是条巷道。 巷子不宽,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墙高耸不见其顶,上面间隔有序地挂满了一串串火红的灯笼,照亮前路。 顺着数不清的灯笼望去,一眼瞧不见尽头,只怕是走到天亮也不一定能走得出去。 可如今回去无门,她也只能试着往前走走看。 平安迈开步子,没走出几步,忽听到背后传来嗡嗡的响声,她未急着回头,而是一面不疾不徐继续往前,一面细听着后面的动静,直到那响声越来越大,从似低声细语的咕哝变成了如繁华大街上的叫卖吆喝般,吵得她耳朵生疼。 她猛地回头,便见走过的路已没入黑暗,而她屁股后头竟跟着好大一串红灯笼。 灯笼们见她回头,声响戛然而止,原本散发出的红色火光骤然变色,一时间成了绿油油的一片。 紧接着,一个个灯体豁然张开大口,露出里面绿色的火心,像是要将她吞入火中。 平安面目波澜,恍若未见般收回视线,接着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丝毫也不见慌乱。 “她看到我们了。” “她胆子真大。” “她好像不怕我们。” “……” 果然,吵闹的就是这些能奇奇怪怪的灯笼。 “她真的是人?” “这里好久没来过凡人了。” “我怎么觉得以前好像见过她?” “……” 平安尽量让自己无视后面的叽叽喳喳,可哪知她越不理会,它们反而越发大声,活像身后跟着成千上百只四脚乌鸦,在挑衅她的忍耐力。 终于,忍无可忍,平安面无表情再次转过头,对上那群已经又变回原色的灯笼怪,威胁道:“你们若是再不闭嘴,我就一把火将你们全烧了。” “原来你不是聋子,你能听到我们说话。” “不应该是瞎子吗,她看到我们都不怕。” “火才烧不死我们,我们不怕火。” “水也不怕,没有水能浇灭我们。” “是吗?”平安冷哂,取了张符纸甩了甩,纸尖瞬间燃起一团蓝青色火焰,“这火也不行?” 一见她手中的符纸,灯笼们瑟瑟发抖,连火光都一闪一闪起来,“你不能烧了我们,烧了我们你就走不出无垠巷了。” 原来这巷子叫“无垠”,难怪走了半天找不到尽头。 她挑眉,“不想死也可以,我走累了,有没有什么快速出去的办法?” 灯笼们面面相觑,最前头那个怯怯道:“无垠巷因心而生,你若心境无垠,便走得久些,你若满心欲念,心胸狭窄,就很快能走出去。” 这话说的,合着还怪她看得太开了。 “那要是无欲无求之人走进来,岂不是一辈子都别想走出去?” “无方街才不接待没有欲望的人,还有妖。”它语气似还染上了几分骄傲,“也不是什么人和妖都能走进无方之境。” 看来她没走出地方,还真歪打正着找到了门路。 平安泼冷水道:“没有欲望的人也不屑进你们这无方之境。” “那你为何进来?你有什么欲望?” “我……”平安眯萋着眼,“本事没多少,废话还挺多,既然没办法让我出去,那留着你们也没用,不如一把火烧干净了,省得吵了我耳朵。” 灯笼惊惧,“不要不要,我有办法带你出去。” 第一百一十四章 往生客栈 红灯笼说着话,飘在半空中的黄穗子突然变成了两条腿,那腿迅速生长,将灯身越顶越高,不一会儿工夫就消失在她眼前,过了片刻,她前方还挂在墙上的灯笼纷纷脱离挂绳,宛如万盏齐放的孔明灯,慢慢往上空飘去。 平安仰头,望向头顶星火般的盛景,嘴角微微泛起一丝弧度,吵是吵了点,瞧着却还有点好看。 待她收回视线,两侧的石墙已豁然消失,身处之地变成了一片绵延不尽的沙漠,而身边只剩了那只长了腿的红灯笼。 灯笼将腿恢复到原有的高度,洋洋得意道:“怎么样,我便说我有办法吧。” 平安险些被迎面刮来的风沙迷了眼,撇头,“你们这无方之境莫非就是一片沙漠?” “境由心生,你觉得它是,它便是。” 平安冷眼乜去,“一会儿是条长巷,一会儿又是片沙漠,合着我的心有这么大,出了沙漠是不是就站在海里了?” 灯笼瑟瑟,“也,也不是没可能。” “废话少说,直接带我去无方街。”平安恶狠狠瞪着它,“再耍花招信不信砍断你的腿!” “我带你去,我这就带你去。”说着它迈开了腿,不料刚走没两步,又被平安叫住: “且慢。”平安将它上下打量了一番,两条腿上长出个灯笼,怎么看怎么不堪入目,“你还是用飘的吧。” 灯笼怕极了她的眼神,莫敢不从,将幻化出来的腿重新变为穗子,一跳一跳的在前面领路。 跟着它走了没多久,忽有狂风起,卷起无数沙粒,片刻间遮天蔽日,犹如末日降临,压得人难以喘息。 便在这一片灰暗中,似有木楼忽近忽远、时隐时现,如海市蜃楼般出现在她眼前。 平地起楼,直到走近,风停,沙散,一块刻有“往生”二字的旧匾额跃入眼帘,颤颤巍巍的,似随时都会下落。 “往生。”平安细嚼着两个字,总觉得对此地莫名有几分熟悉感,还未踏进去,便闻里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她三作两步走到门前,只见里面空荡无一人,可声音入耳分明真切,仿佛说话之人就在面前。 她一只脚迈过门槛,脚尖刚沾了地,楼内场景骤然一变,客来客往,高朋满座,热闹非凡,再一回头,外面天色大亮,哪还有什么沙漠灯笼,倏地变成了络绎不绝的繁华街道。 平安错愕片刻,另一只脚跟着迈进,一个从她身旁经过的魁梧大汉奇怪地瞧了她一眼,紧接着好些人皆投来不善的目光,俨然看出了她外来者的身份。 平安从容不迫,刚走到柜台前,身后传来个浑厚粗犷的声音:“花无两,老子这点了的菜什么时候才给老子上,都快把老子肚子饿扁了。” 话音一落,柜台里蓦地传来一声嘤咛,少顷,一个丱髻童颜的小女孩支出脑袋来,冲着声音来处喊道:“稍等稍等,马上就来。” 说完,她杏眸一转,端详起平安来,片刻后,露出一脸谄媚的笑容问道:“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呢?” 不及平安回答,先前那声音的主人突然到了近前,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恶声恶气道:“等等等,老子都在这儿等了半个多时辰了,人都走了几批了,再不给老子上菜,信不信老子一刀劈了你这店!”说着,他真亮出刀来,明晃晃往台子上一搁,大有要发怒砍人的架势。 小姑娘瞧着不过总角之年,一双大眼滴溜溜地在刀刃上闪过,倒也不怕,眉眼弯弯道:“客官,您也知道我们客来居人手就那么几个,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您要是赶时间,不如换个别家?” 客来居?平安讶异,先前在外面看着不是叫往生客栈吗? “反了天了你还,连老子都敢赶,老子今天非宰了你个小兔崽子!”光膀子大汉怒火中烧,扬起刀就朝小女孩劈了过去,直指命门。 眼见就要血溅当场,千钧一发之际,突闻“锵——”的一声,握刀的大汉手腕猛地颤动,刀神哐当落地。 同时落地的还有一枚朱钗,钗子白银所制,样式简单古朴,无任何出彩之处。 可众人一见这钗子,全往楼上看了去,便见那古旧的二楼回廊上站着一人,一名女子,女子身裹一袭红纱,三千青丝垂于腰间,面如桃瓣,唇若施脂,媚骨天成不在形,天然一段风韵皆堆眉梢,天生尤物不过如此。 “屠老四,你说你这隔三差五往我这闹腾一回,是真不把我这个老板看在眼里呢。”声音慵懒又魅惑。 光膀子大汉转眼变了脸色,痴痴笑道:“哪能啊丽娘,我这不是等着急了,一时没管住自己的脾气,你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说着,双手抱拳前推,身子磬折,“我给你赔个礼。” 他端的是有了礼数,可惜楼上美人睬也未睬他,折身往楼梯而去。 轻浮摇扇声声慢,眉眼如斯空空寒。 曼妙的身段将楼下的客人看呆去大半,送进嘴里的吃食都忘了嚼。 小姑娘见她下楼来,忙从柜台里钻了出来,拾起地上的银钗送到她跟前去。 美人就着最近的长凳坐下,睨见小姑娘双手奉上的发钗,摇扇的动作停了停,小姑娘转而一笑,改捧为抓,绕到她身后,“还是我替姐姐绾上吧。” 小姑娘的手艺显然不高,折腾了好一阵才堪堪将那墨色长发固定住,还有岌岌可危之势。 美人浑不在意,慢慢将目光转向屠老四,朱唇轻启:“还站在这儿不滚,莫非是想让我请你出去?” 屠老四一听,脸上的笑容不变,忙捡起自己的刀,边往外退边道:“我这就滚,我这就滚。” 送走了闹事的,女子又看向平安,视线在她左脸未褪尽的花纹上逗留了良久,忽而一哂,“好久没来稀客了。” 她起了身,又往楼上走去,两三步后,徐徐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瞥着平安,“姑娘且随我来吧,有人已恭候多少了。” 平安微怔,这无方之境,居然还有人在等她? 第一百一十五章 横生枝节 随老板娘上了楼,平安被带到一间厢房,推开门,便见里面坐着两个人,她还以为是谁在等她,没想到竟是郭曼青和晏序川二人。 “你们怎么也进来了?”平安踏进屋,问道。 “你还好意思问,让你去寻九幽镜的下落,你倒好,又跑去查那尸体之事。”郭曼青没好气瞋她一眼,“好在晏师弟提醒,说你定又忍不住想管闲事,我们才找了来。” 平安讪讪,“我也不算多管闲事,这不是找到了无方街的入口了。” 郭曼青狐疑,“你早知道能从那巷子找到入口?” 当然不知,平安心虚一笑,转移话头,“你们是跟着我进来的?” 郭曼青点头,“我们见你被一堵墙吸了进去,也没多想就跟了进来,没想到进来就到了无方街,说起来还有点不敢相信。” 她愕然,“你们一进来就到了无方街?” 见她面色有异,郭曼青讶异,“难道你不是?” 平安未置可否,坐下若有所思片刻,又问:“那你们可逛过无方街了?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郭曼青摇了摇头,“我们拿着赭鳞珠打探过了,那些贩卖珍宝的店铺老板皆让我们去碧落斋试试,可这条街我们来来回回找了数遍,压根找不到碧落斋这个地方。” 平安想起在这家客栈门口发生的怪异现象,淡淡一哂,“不急,或许它该出现时就出现了。” 进都进来了,总好过门道都寻不到。郭曼青想着,又与她聊起来遇到的趣事,“你不是说这无方街人妖共存,可我观那街上的人除了长得凶神恶煞了些,也不像什么妖物,一点妖邪之气也没有,看来书上记载也不能尽信。” “自然不能尽信,但也不可不信。”毕竟她来时可是遇见好大一群会长腿说话的红灯笼。 “我本还想着若是真遇到妖物了,怕是忍不住要动手,”郭曼青眉开眼笑,“还让晏师弟到时一定要拦着我些,这会儿一看,当真是想多了。” 提到晏序川,两人均朝他看去,却见他一瞬不瞬只盯着窗外,久久不言,平安刚欲问他在看些什么,他忽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左脸上,显然也是在打量她脸上将消的红色花纹,然后开口:“你过来瞧瞧这院子里种的花,可是与你脸上的纹路极像。” 平安起身到了窗前,探出半个身子往楼下看去,便见一个玲珑别致的小小院子里种着几株奇花,此花无叶,嫣红如血,在干涸的沙地里也开得分外妖异。 “曼珠沙华。”平安喃喃。 “你识得?”晏序川惊愕,“这花我从未曾见过,可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平安还真不知这花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含义,也未见过有关于它的记载,回到自己的座位,慢条斯理道:“这花还有个别名,叫做地狱之花,相传只有下了地狱的恶鬼才能看到。” “这么说来我们现在都成了恶鬼?”郭曼青忍俊不禁。 平安煞有其事地挑了挑眉,“也可能是这楼里全是恶鬼。” 郭曼青自是没把她的玩笑话放在心上,一笑过后,便同她说起了别的,可晏序川却似将刚才她那番话听进了心里,一瞬不瞬看着她,眼神颇为复杂,待她察觉到视线,转头与他对上,他又很快移了开。 三人坐了没一阵,茶水还没喝上几口,门外忽传来一个惶急的声音:“这间厢房已经有客人入座了,客官不妨换个房间,我们还有其他空房,也能清晰瞧见院子里的景象。” “滚一边去!”话音未落,房门豁然被推开,进来一行身着艳丽装束的女子。 尽管一行人装扮极是好看,可相貌却不如人意,尤其领头的女子,獐头鼠目不说,嘴角还长了颗极大的肉痣,挤眉弄眼时,瞧着分外滑稽。 她眉宇间满是盛气凌人,扬着下巴扫了眼平安三人,嗤笑:“就是你们占了我事先定好的厢房?” 平安进来的晚,不知具体情况,看向郭曼青二人,二人面面相觑,须臾,郭曼青起身开口:“这间厢房非是我们要求,是那店家……” 不待她说完,女子直接打断道:“废话少说,敢占我的屋子,看来你们是不知这无方街谁才是主子,燕奴雪奴,给我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身后两名女婢应了一声,几步闪至平安等人身前,出拳如风,齐齐朝三人攻来。 三人本不欲与她们争辩,见这女子态度蛮横,行事乖张,想必在此处是有几分来历的人,怎料她咄咄逼人,半点余地不留,一时气煞了郭曼青,忍无可忍,抬手一挡,将逼至身前的女婢的拳头挡在半空,又飞起一脚,正中其小腹,直将人踹到了那丑陋女子脚下。 女婢吃痛,在她脚边闷哼打了个滚,女子大抵没想到几人身手如此了得,大怒之下,对着门口未动的几个女婢喝道:“还愣着做什么,给我往死里打!” 转眼间,本就不宽敞的厢房又涌进几人,将平安三人围了个密不透风。 单单对付几个女婢,其实用不到平安出手,郭曼青将她护在身后,都未拔剑,三两下工夫,便见一个个如割倒的韭菜似的,不一会儿全扑在了地上。 这下耀武扬威不成,反吃了瘪的女子面色骤变,飞快退至门外,拇指与食指一扣,放在嘴边吹出哨响,须臾,只听楼梯间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随着声响越来越近,一个巨大的阴影笼到了门前。 女子叉腰,得意一笑,抬手一指屋内,发号施令道:“去将他们统统给我抓起来,我要全部关进地牢,好好折磨。” 伴着话音,一个异常沉闷低哑的声音应了一下,听在耳里,说不出的怪异惊心,紧接着,脚步声再起,随后,一个如铁塔般高大的巨人出现在三人面前。 那巨人块头粗大,面黑如碳,五官生得极为不协调,嘴巴快要裂到了耳边,眼睛却如一条缝般,几乎瞧不见眼珠,拳头更是大如铁锤,脑袋直顶天花板,走到门前,还需缓慢弯下腰方能进屋。 第一百一十六章 出面解围 “这是个什么怪物,怎会生得如此壮硕?”看着进了屋来的庞然大物,衬得他们如同三只蚍蜉,郭曼青不自禁咽了咽口水,护着平安往后退了退。 晏序川冷冷看着那巨人,“管他是什么怪物,先解决了再说。” 躲在最后的平安小声道:“我看那女子应当是有些来头,毕竟是别人的地盘,真打起来恐怕不好收场,不若我们先撤?” 他们初来乍到,对这无方街也不甚了解,要是真惹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缠上麻烦,确实容易耽误事,晏序川想了一想,又对两人说道:“那你们先从窗户走,我来对付他。” 巨人约莫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骤然发出一阵嚯嚯的笑声,震得四周墙壁簌簌作响,可见其内力了得。 郭曼青不放心,“还是我留下吧,你与师妹先走。” “想走?今日你们谁都走不掉!”站在门口的女子冷笑,“还愣着做什么,将他们全都给我抓起来!” 巨人应声几步迈到三人面前,挥动大掌,欲先扇飞晏序川。 晏序川反应极快,几个闪身到了他身后,一脚踹踢到他腘窝处,不想这怪物浑身坚硬如铁,在他的脚力之下竟只如同被挠了挠痒,丝毫没受到影响。 他许是嫌回身麻烦,转头瞥了眼晏序川后,不予理会,又将魔爪对向平安二人。 郭曼青立时拔剑,刺向压下来的巨掌,不料那手掌皮糙肉厚,利刃砍去也未伤分毫,反握住剑,如提小鸡仔似的一把将郭曼青提了起来。 “师姐……”平安见势不妙,忙抱住郭曼青下身,将人拽回来,然后对晏序川使了个眼色。 两人互相配合也不是一两回,晏序川立时心领神会,仗着身位优势,在门外女子看戏看得忘我时,一个声东击西,屈手死死掐住她她脖颈,威胁道:“赶紧让他住手。” 女子不想自己一着不慎受制于人,盛怒,“好大的狗胆,快放了我!” 晏序川冷笑,“是你先寸步相逼,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说着挟制着她往门前靠了两步,“里面那怪物,不想让你主子死在我手里的话,最好快些停手,不然我直接掐断她脖子。” 话虽如此,但晏序川其实没下狠力,毕竟不是逼不得已,他万不会对妇孺动手。 女子闻言却怒转眼珠,见他浑身散发着迫人的气势,先前并未仔细打量他的模样,这会儿离得近一细瞧,方觉得他竟生得这般肤白如玉,清俊好看。 惊鸿一瞥,想说的话卡在了喉咙,女子忽然两颊发热,对那巨人喝道:“树奴,停手!” 巨人笨重地转过头,看到自己主人被擒,大吼一声,扔了月华剑,冲门外而去。 平安暗暗捏诀,正要给那巨人使个绊子,突然一个慵懒的声音喝来:“还不住手!” 巨人看清来人,动作一顿,那女子惊喜道:“丽娘!”说着两手并用,拉扯晏序川的手,“你快看,这群人合起伙来欺负我,你可要为我做主。” 老板娘摇着团扇徐徐走至门口,巨人瑟缩了一下,“丽娘——” 话音未落,只闻老板娘低喝一句:“滚。”巨人一僵,讪讪然弓起身子退到一旁。 晏序川见状,便也松了手,女子一得自由,跑到老板娘身侧,拉着她跺脚道:“丽娘,是他们先欺负我的,不仅占了我的屋子,还打伤了我好几个女奴,你怎么反过来帮他们!” 女子本就生得不好看,与风情万种的老板娘站一起,更是相形见绌,叫人不忍入目。 “这屋子是我带他们进来的。”老板娘睨她一眼,“你胡闹也该有个度。” 她怎就胡闹了?女子气闷,“你明知我最爱这屋子,每回来都给我留着的,怎地今日就让给别人了?” 老板娘只当没听见,挥开她的手,走进屋,边四下查看着毁坏的物件边道:“晚些时候把你哥哥叫来,记得把银子带上。” 说话间,她已行至平安跟前,细细打量一番平安的神色,低声问:“可曾受伤?” 在场之中,谁也没问,只问了平安,别样的思绪牵扯开,这老板娘莫非对她有所图? 可她初来无方街,身上也没什么宝物,断不到招人惦记的地步。 平安摇了摇头,“我没事。” “没事就好,”老板娘莞尔一笑,漂亮的双眸中盛满风情,仿佛掺着酒气的春风,未饮也拂出三分醉意,“你若出了事,那老头子还不知怎么冲我发脾气。” 最后的话她说得极轻,轻得宛如自言自语,可平安真真切切听入了耳,疑上眉梢,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只能怔怔看着她失言良久。 外面,女子见老板娘连自己的死活都不关心,反倒关心不相干的人有没有伤着,越发气不过,“丽娘,他们不过一群来历不明的杂碎,你竟如此护着他们,你就不怕我生气吗?” 老板娘不以为意,“你同我置气也不是一两回了。” “你,你简直厚此薄彼,你不帮我算了,我去找我哥哥们来。”她气急败坏,叫上巨人,“我们走!” 沉重的脚步声一哒一哒远去,郭曼青提剑走过来,对老板娘客客气气行了个礼,“多谢老板娘解围。” 老板娘漫不经心点了个头,“我叫人重新给你们收拾间屋子出来。” 他们都把人得罪死了,哪还有待下去等着人上门寻仇的道理,郭曼青面露歉意的笑容,“不必麻烦了,我们可再重新寻个客栈,免得耽误了老板娘的生意。” “你们无需担心,只管在我这儿安心住下来,敢在老娘的地盘上闹事的,这无方之境还寻不出几个。”说罢,她唤来一个小厮,“带几位客人去上等客房。” 郭曼青再想说话,却发现这老板娘行起事来看似妥帖细致,实则处处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压根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 小厮显然就是先前欲拦住那女子进屋的那个,领了命,当即对几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百一十七章 再次上门 去到客房,打开窗依旧能看到院中之景。 小院里没什么花草,唯那曼珠沙华开得实在绮丽,平安倚坐在窗前往下望,看似在看花,实则双眸空洞,魂游天外。 郭曼青在桌案前喋喋不休,一会儿担忧那女子会不会真的回来,一会儿提到刚才那巨人,感叹道:“这无方街果真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我们指不定还能遇到些什么千奇百怪的人。”说完看她没有丝毫反应,不由走到她身后,顺着她视线向下,“看什么呢——” 话刚脱口,只见楼下急匆匆行来一群人,走在中间的可不就是那个回去搬救兵的乖戾女子。 许是察觉到她们的视线,女子仰头一指,“三哥,七哥,十一哥,就是她们,不仅打伤了我的女奴,还掐我脖子!” 郭曼青哑然,还真把哥哥叫了来。 她身旁三个男子闻声抬头望来,不想妹子生得不堪入目,哥哥却个个凤表龙姿,如何看都联想不到几人竟是兄妹。 不过此时哪还有心思欣赏美男,郭曼青忙把头缩回去,见平安浑不在意还露在外面,又一把将她拉了回来,火急火燎道:“怎么办,真寻上门来了,我们难不成跟他们打一架?” 相比之下,平安分外自若,不疾不徐,“师姐你不用担心,老板娘不是说了此事交给她解决。” “可老板娘现在也不在,”郭曼青眉一皱,“不行,我们还没询问到朝歌城的入口,不能坐以待毙,我现在就去叫上晏师弟,我们趁他们还没上来直接走。” 她行事素来雷厉风行,说着就要去开门,不想门一打开,便迎上一张娇艳的面容。 “老,老板娘……”郭曼青愕然一怔。 “慌什么,我不是在这儿么。”说着话,老板娘似有若无瞧了眼平安,徐徐走进屋,笑道:“只管待好了,他们不会拿你们怎么样。” 话音刚落,楼道间已传来匆匆脚步声,老板娘转身瞧了过去,见到很快出现在门口的一行人,开口便是:“银子带来了吗?” 女子满腹委屈,哪有时间去记赔银子的事,自然提都没提,三个男子一听这话,不明就里,“什么银子?”纷纷看向自家妹子。 老板娘摇了摇扇子,媚眼如丝,“你们家丫头今日可是指使那傻大个毁了我楼里不少物件,怎么,你们还想抵赖不认账?” 女子本就被一众人盯得有些心虚,听得这话,如同再质疑她给不起钱,嘴硬道:“银子我们自会还的,可他们欺负我的账也不能不算,”说着,对着身旁身着宝蓝色云纹团襴袍的男子撒起娇来,“七哥,你可不能因为丽娘护着他们就不为我做主了。” 哪知男子一对上老板娘的目光,神色已然十分不自然,像是对自家妹子的话恍若未闻,露出个歉意的笑容,“丽娘,我们也不知这丫头竟然如此没有分寸,毁了多少物件?需要多少银子?我这便吩咐奴才回去取。” 不想这哥哥这么快就叛了变,女子猛地怔住,又看向另一名身着月白色锦袍的男子,“三哥……” 那男子淡淡看她一眼,完全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女子最后只能转向唯一没被老板娘美色所惑的十一哥,“十一哥,你要是都不帮我,我就不活了!” 十一叹气,将她拉至身边,“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三哥和七哥最是贪图美色,丽娘在这我哪敢造次,我看里面两位姑娘也不像恃强凌弱之人,要不咱们不跟她们一般计较,算了罢。” 很显然,她叫来的几位哥哥都没有替她出头的打算,女子终于意识到哥哥们有多不靠谱,咬了咬唇,恨恨道:“不算,不能算,除非她们跟我道歉,还有那个掐我脖子的男人,跪下来给我道歉,不然,不然我就死给你们看,我今日就撞死在这里,你们把我的尸体抬回去好了,让爹娘瞧瞧,看看你们是如何帮着外人欺负妹子的。” 软硬不行,就胡搅蛮缠,言罢,还真往门柱上撞去,三男子立时拉住她,左右为难。 屋里三人袖手旁观看着戏,老板娘勾了勾唇,“今日说来也是我的不是,将你喜爱的厢房让给别人,要不,我给你赔个礼?” “丽娘——”月白色锦袍的男子忙道:“怎可让你赔礼,都是族妹顽劣跋扈,我替她向你赔个不是,你千万莫要放在心上。”说着又转向平安二人,“还有这两位姑娘想来也受惊不小,我们自当赔偿。” “赔偿可是你说的,”老板娘笑逐颜开,“我替她们应下了,来日必找你们讨要。” 男子诺诺应是,最后门都没踏进来,却灰溜溜拉着人打道回府了。 平安靠在窗边,睨着几人离开的背影,女子怒火未消,正埋怨几位哥哥:“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们了,尤其是你十一哥,三哥七哥不帮我也就罢了,竟连你也怕丽娘,不就是个客来居,有什么了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小声点吧,你以为丽娘她一个女子如何能在这满是魑魅魍魉的无方街立足,还无人敢惹?” “不就是长得貌美,我若有她好看,我也能在街上横着走。” 三名男子无奈摇了摇头,也未继续说下去,只道:“你现在不就已经横着走了。” 后面的闲言碎语平安没再听下去,堪堪收回视线,思绪被郭曼青再次出口的道谢声打断。 在老板娘不在意的摆手后,郭曼青问道:“不知刚才那几人是什么来头?” “他们呀,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不过家里的老子是这街上的土财主,从来不缺钱,为人就嚣张了些。”老板娘摇着扇子瞥了眼平安,“他们既已经答应了赔偿,你们就不必客人,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大可去找他们。” 找那女子要赔偿,岂不是纠缠不清。郭曼青讪讪一笑,又道了声谢。 老板娘轻“嗯”一声,便就告辞离开了。 目送她身影袅袅婷婷离开,直至彻底消失于视线,郭曼青叹道:“这老板娘不仅生得好看,心地也极是善良,当真是个好人。” 平安一哂,不置可否。 。 第一百一十八章 全都非人 入了夜,客栈内鸦默雀静,平安吹熄屋内的烛火,不露身形观察着楼下之景。 月光冷辉洒在血红的花冠上,更显娇艳妖异,月色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路过花朵,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昏暗处。 几个时辰前,郭曼青与晏序川二人出门再寻碧落斋,迟迟未归,平安瞧了眼留在桌上的赭鳞珠,终是失去耐心,抄起木匣子放进怀中,打开门下了楼。 要出客来居唯有通过前楼,她沿着先前身影的行迹进了楼,只见一楼大堂依旧高朋满座,可不似日间的热闹,虽人满,但安静得诡异。 没有交头接耳的谈话,亦没有七嘴八舌的吵闹,座上每个人都如同许久没吃上饭的饥民般,只顾埋着头狼吞虎咽,偶尔发出细微低沉的哼哧声。 平安嗅了嗅满屋子不加掩盖的血腥之气,未做停留,迈开步子直往大门口而去,正当她要跨过门槛时,柜台里冒出个小小的脑袋,歪着头疑惑看着她,“客官,你这是要去哪儿?” 她淡淡道:“出去逛逛。” 丱发小姑娘杏眸里盛满为难之色,“可姐姐说了,天黑了就不能放你出门了。” 一个“放”字,用得极是霸道,仿佛没有她同意,平安就休想出这个门。 偏她说得一脸认真,全然不似玩笑话。 平安心中冷哂,面上却不显,问道:“为何天黑了就不能出门?” “姐姐说夜里凶险,你出去就回不来了。”她一脸认真,“客官你还是早些回屋歇息吧。” 想起那风姿绰约的老板娘,平安满腹疑虑,非亲非故缘何要顾及她的安危? 她眸色一沉,“如若我偏要出去呢?” “你出不去。”小姑娘见她神色有异,不明就里,“姐姐说了,我们楼里最是安全,像你这样初来乍到的外界人,若是没有庇护,不出一日就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平安只当听不见她的话,一只脚迈过了门槛,哪知脚尖才触了地,眼前场景骤然一变,一如来时,外面又成了漫天黄沙之景。 她猛地回头,楼也成了空楼,哪还有半个人影。 障眼法?抑或是幻境? 平安迟疑了一阵,终究是将脚收了回来,一切便又恢复原样。 “我便说了你出不去。”小姑娘不知何时出了柜台,到了她身旁,正要再开口,不远处忽传来一阵哼哼的响声,明也未听出有人说话,她却笑脸应着小跑到一处桌子旁。 那桌客人从吃食中抬起头来,只见其相貌极为怪异,与日间所见那巨人相似,他们个个五官长得十分随意,像是刚化作人形的妖兽,毫无美感可言。 平安的目光在他们满嘴的血渍上停留一瞬,视线下移,方看清他们盘里的东西,都是些经过粗糙切割的血淋淋生肉,虽瞧不出是什么肉,但那扑面而来的酸腥味直令人作呕。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其中一人朝她看了过来,一大一小的眼睛里满是兴奋的笑意。 他伸手一指,对小姑娘哼哼两声,小姑娘忙摆手,“她不可以,她是我们店里的客人。” 果然,这楼里坐的都不是人。 如此说来,夜里的无方街,恐才是真正的无方街。 平安转头往门外望去,街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却是不知其中有几个是真正的人。 在这个未知的秘境,于他们这些外来者而言,一切都是未知,倘若真出了什么事,便是太疏宗的大傅也不一定能找进来,她必须快些找到郭曼青和晏序川,确保他们安然无恙才行。 她思忖着,拦住回来的小姑娘,“你姐姐在何处?” “你还是想出去?”小姑娘讶异,“你可知外面有多危险?” 平安不以为意,“我必须找到我的朋友。” 小姑娘钻回柜台里,边拿起毛笔在账本上歪歪扭扭写下几个字,边道:“这街上的妖怪最喜好生人,你的那两个朋友这时都未回来,怕是已经回不来了,你就别白费力气。” “你姐姐在哪儿?”平安又问了一次。 小姑娘抬眸,见她神色笃定且坚持,放下笔,面露好奇之色,“若是他们都死了,你要为他们报仇吗?” 平安可没时间与她虚与委蛇下去,左额上花纹骤显,小姑娘眼中的惊奇瞬间变色,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她不悦道:“你对我使用了什么妖术?” “告诉我怎么从这里走出去。”平安冷声道。 小姑娘轻哼,“不知。” 谁料话音一落,她便觉如同有根无形的绳索将自己越缠越紧,紧到近乎不能呼吸,她小脸憋红,“我真的不知,结界是姐姐设下的,只有她能解。” “她人在何处?” “不知。”她哑声,“姐姐夜里素来不待在楼里,也从不告诉我去向。” 看她痛苦的模样,倒也不像说谎,平安收势,“看来我只好寻个别的办法叫她现身了。” 小姑娘得以解脱,捂着胸口猛吸了几口气,瞧见转过身去的平安,眸含怒意,“我姐姐好心庇护你,你怎地这般不识好歹,非要出去落了个尸骨无存才甘心?” 听言,平安回头一哂,“小姑娘,你可知我是做什么的?” 她怔然,未及答,只闻对方轻声又道:“我啊,在人界是个捉妖师,你觉得我会怕妖?” “捉妖师?”小姑娘看着她意味深长的笑容,立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都不待她反应,突然“嘭——”的一声,只见大堂里的桌子全部被掀了翻,而那些摆在客人面前的血肉洒得满地都是,引来客人各种“哼哼”的不满声。 “你——”小姑娘脸色十分不好看,“你莫不是想毁我楼里的生意?” 平安扫了眼那些只会冲她“哼哼”叫的古怪“客人”,边不疾不徐掏出张符纸,边道:“这么多妖物,还都能修成人形了,丑是丑了点,不过能捉回去炼丹,也不枉来此一趟。” 已妖身血肉炼丹,何等丧心病狂? 一听这话,小姑娘当即从柜台里跑出去拦在她身前,“不行,他,他们都是我们店里的客人,你不能捉了他们。” 。 第一百一十九章 走出客栈 平安哪会什么捉妖炼丹术,说到底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小姑娘,她知小姑娘定然有办法能联系上老板娘,让老板娘快些现身。 “你若能想办法让我出去,我心情好了自也就不为难他们——”不想她符纸未动,那些“客人”却好似听懂了她的话,或惧或怒,好几个忽地就埋头如蛮牛般向她们冲撞过来。 小姑娘面向于她,不知背后情形,平安眼疾手快,一把推开她,化符为界,将人拦在两尺开外。 冲撞不成,“客人”们越发恼怒,一时间一拥而上,势要平安团团围住。 平安哪能坐以待毙,立时捏诀先把近身的逼退,然后祭出符阵,将一个个围住再收拢,最后聚在偪仄之地。 “客人”们惊恐万状,想法设法欲撞开符阵,哪知一些妖力低浅的在强大的灵力压迫之下已经难以维持原形,不一会儿工夫便显露出豚容笄毛。 见状,平安恍然大悟,“原都是些豪彘所变。”难怪只会哼哼。 看她真将楼里的“客人”们捉了起来,小姑娘气急,“你快将他们放了!” “那可不行,你没见他们一个个都要置我于死地?”平安漫不经心,“再说,你姐姐都还未回来,急什么。” 小姑娘沉默片刻,忽道:“你放了他们,我有办法让你走出去。” 平安冷哂,并不信她,又从怀里掏出了张符纸出来,“不必了,我已经想好出去的办法了,你说如果将这里付之一炬的话,应该也能出得去吧。”说着,她甩了甩夹在指尖的符纸,符纸便顷刻自燃。 听她竟还想将楼给烧了,小姑娘大怒,一龇牙,白皙的小脸隐隐显露出一张狐狸的面容。 虽是一闪而过,平安却看得十分真切,原来这也是只妖。 她一凝神,便见小丫头屈手成爪,猛地朝她扑了过来,她侧身躲过,指尖微动,正欲捏诀,想了一想,终是放弃了。 一击不成,小姑娘立马回神,面目凶恶地又跃身一袭,平安游刃有余地退让着,笑道:“身手不错,就是缺点狠劲,功夫还需好好练,莫要整天泡在铜臭堆里啃账本,浪费了修为。” 听得这话,小姑娘愕然一怔,随后越发生气,干脆连嘴都用上了,恨不能将她撕咬个粉碎。 见是真把人惹急了,平安站在原地蓦地不动了,任对方扑过来时,外间突然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无两,不得无礼。” 伴着话音,两人都已收不住势,小姑娘一下将平安扑到在地,露出的白牙却未咬上脖子,闻声后从平安身上爬了起来,看到老板娘摇曳生姿地出现在门前,忙跑过去,委屈告状:“姐姐,她不仅要抓咱们的客人,还要烧了咱们的楼,她不是好人,你不要再庇护她了。” 老板娘的目光从满地狼藉移向里面被困作一团的“客人”们,最后转向平安,美眸中难免不悦,“姑娘要走何必弄出如此大阵仗?” 平安堪堪从地上爬起身来,似笑非笑,“不弄出点阵仗,老板娘怎肯轻易现身?” 老板娘一手轻摇团扇,一手抚了抚小姑娘的头顶,“无两小孩子心性,还请姑娘莫同她见怪。” 平安笑而不语,她若真同小姑娘见怪,那小丫头此时应当是跟那群豪彘困在一起。 “你真要出去?”老板娘话锋急转。 “你为何不让我出去?”平安问。 她叹气,“姑娘也瞧见了,这无方街可不是普通人能来的地方,里面有多少东西便是我也不敢得罪,我是为了你好。” “老板娘为何要为我好?”平安冷色,“莫非老板娘你认识我?” 从对方莫名关心她有未伤着开始,平安便觉得奇怪,倘若不是对她有所图,那便是与她相识。 可在她的记忆中,她可从未来过无方街,又如何同这里的人相识? 闻说此话,老板娘移开视线,“我不过受人所托罢了。” “那就是这里有人认识我。” 她不置可否,含糊道:“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等见到他你自会明白。” 看来想要再追问下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平安话头一转:“我两个朋友现在在何处?” 闻这话便知,她显然是非出去不可了。 “碧落斋。”说罢,对方又补充了一句,“此时怕是要进去了。” “碧落斋如何去?” 她一挥衣袖,在平安面前骤然出现一盏红灯笼,与来时那盏相似,飘在半空中,“它可带你过去。” 平安真诚道了声谢,老板娘摆手,“我平生最烦这‘谢’字,你记得早些回来把我这楼里毁了的物件赔上就行。” 平安点头,正欲由灯笼领着出门,身后人忽叫住她:“等等,我楼里的客人你总得放了。” 像是才想起这一茬,她转身,念咒将符纸收回,方跨过了门槛。 这次,出门所见不再是无垠沙地,灯火通明的街道上摩肩接踵,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各样古怪的气味。 平安跟着灯笼一路穿过一长段街巷,还未找到碧落斋,却在一座张灯结彩的古楼前被不断跌跌撞撞涌出来的人群堵在了原处。 她抬头,匾额上“闻香阁”三个字豁然映入眼帘。 闻香阁,一听名字便知是个风月之地,果见混乱中还跑出好些个花翠招展的薄衫女子。 涌出来的人也未散去,纷纷仰头往楼上看去,尚不知他们在看些什么,只见一个人影忽地从楼上忽地掉了下来,重重砸在了地上,紧接着人群中骤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叫声“杀人了——”。 平安一个激灵,心生一股不好的预感,正要扒开人群往前去看个究竟,身后有人唤道:“师妹。” 平安回头一看:“师姐……” 她怔然,老板娘不是说他们去了碧落斋,为何郭曼青会出现在此? “发生了何事?”郭曼青大步行来,像是看出她眼中的困惑,边走边解释道:“我刚与晏师弟路过此地,被一个人撞了,发现身上荷包不见了,就追了回来。” 平安喃喃,“说是杀了人。” 。 第一百二十章 将计就计 这般地方,死的倒也不一定真是人。 郭曼青没给她凑热闹的机会,拉着她边离开人群边道:“莫耽搁时间了,晏师弟还在等我们呢。” 平安听着,却回头瞧去,本该为她领路的红灯笼在原地愣了半晌,似犹豫不决,最终还是颤颤巍巍跟了过来,她视线上移,望向闻香阁楼上,只见灯火中影影绰绰站着个熟悉的人影,可不容她细究,耳边再次传来郭曼青的声音:“师妹,你可有将赭鳞珠带在身上?” 平安未急着回答,反问:“你们找到碧落斋了?他们可是知道赭鳞珠的来历?” “找到了,不过他们说需要亲眼看到珠子才能告诉我们线索。”郭曼青此时并未戴帷帽,秀丽的面容携着一丝笑意,在斑斓灯光中平添几分不真实感,“只要你带上了赭鳞珠,我们应该很快能问出朝歌城的入口。” “师姐——”平安脚步不着痕迹慢下来,“你们是什么时候找到碧落斋的?找到了为何迟迟不回客来居通知我?害得我还担心你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寻了出来。” 对上她嗔怪的目光,郭曼青不自然移了移视线,“我们也是才找到,这不就是准备回去告诉你。” 平安了然般点点头,又问:“师姐你的荷包找回来了吗?”说着这话,还瞧了瞧她腰间,确见那处空无一物,“没想到这地方也有那等偷鸡摸狗之辈。” 郭曼青浑不在意,“一个荷包罢了,当务之急是知道赭鳞珠上的线索。” 说完,再三确认道:“师妹,赭鳞珠你应当带在身上吧。” 平安依旧避重就轻,“可师姐日前不是还说那荷包乃你娘亲亲手所绣,对你十分重要?”说着,蹙眉探究似的看向她,“你忘了吗?” 闻言,郭曼青明显僵了一瞬,面露讪然,“怎会忘了?”她以笑掩饰过去,“我不过觉得赭鳞珠之事更为重要,荷包之事可稍后再说。” 平安对她这前后不一的说辞未做置评,微撇过头,隐去眸中的冷意,转移话头:“这碧落斋还有多远?” “不远了,就在前面。”郭曼青抬手一指,“出了这条街道就到了。” 平安粗略探了探无方街的地形,一路的平屋古楼鳞次栉比,像是坐落在半山腰上,错落有致,街道看似曲折婉转,可从始至终只有一条路贯通,盘旋成一座小镇般的地方。 随着郭曼青一直走到尽头,未看到碧落斋,眼前却是一片漆黑的树林。 不待她发出疑问,郭曼青再次开口:“穿过这片林子就能看到碧落斋了。” “碧落斋真在树林中?”林子里万籁俱寂,连虫鸣之声都不曾闻见,实在很难叫人不起疑。 “我们一开始也不相信,还是得一个路人指点才找到它位置,是隐藏得深了些,也难怪我与晏师弟日间来来回回寻了那么久都没找到它。”见她驻足不动,郭曼青率先走了进去,“师妹莫怕,我走在前面为你带路。” 红灯笼慢腾腾飘到她身旁,在她面前转了几圈,像是要阻止她进林子,平安嘴边泛起一丝淡淡的弧度,却朝前喊道:“师姐等等我。”然后毅然决然进了树林。 看着她身影渐渐没入黑暗,灯笼踟蹰一阵,终究不甘不愿跟在了后面。 树林里枝繁遮天,越往里走,便越是昏暗,只偶尔几缕月光洒落,堪堪照亮前路。 红灯笼战战兢兢,本就微弱的火光更是一闪一闪,几乎起不到照明的用处,忽然,一阵风刮过,寂静的树林发出簌簌的声响,灯笼吓得直接跳到平安怀里,灭了光,直等风停后,那火才渐渐又燃了起来。 这风来得诡异,郭曼青四顾一眼,催促道:“我们还是快些吧,晏师弟只怕要等急了。” 平安应着,抱着灯笼徐徐跟上她步伐,不料才没走出几步,又起一阵大风,伴着呼啸的风声,她们身旁似乎有个什么东西一掠而过。 那东西速度极快,暗中根本瞧不清具体模样,这下灯笼直接吓出了惊叫声,挣脱了平安的怀抱一溜烟跑没了影。 偏偏郭曼青恍若未觉,只一个劲地继续往前,平安嗅了嗅空气中的不寻常气味,等那东西第二次出现,她停下脚步,喊住郭曼青:“师姐,你可有看到一个人影刚才好像从我们旁边闪过?” 郭曼青摇头,“哪有什么人影,约莫是风刮落的树叶,你看岔了。” 平安可不觉得自己会看岔,却也未反驳于她,喃喃道了句“是么”,然后敛去疑色,走到郭曼青身旁,“师姐,我总觉得赭鳞珠放在我身上不安全,不若交给你保管吧。” 月色下,郭曼青面上分明一喜,但很快恢复如常,“也行,那就给我吧。” 平安伸手探进怀里摸索了好一阵,像是终于找到了,正待拿出来时,她目光却突然被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吸引去,手一下抽了出来,指着不远处道:“师姐你快看,那是什么?” 郭曼青见她手中空空如也,眸中闪过一丝暴戾,“师妹,赭鳞珠……” 平安仿若没看到她的异色,三两步往亮光处走了过去,扒开落叶,便看到一块比她脑袋还大的银白色鳞甲,她拿起鳞片反复瞧了瞧,未回头,喊道:“师姐你快来看看,这像不像蛇鳞?” 话音落,久久未得应答。 “此处怎么会出现这么大一块蛇鳞,周围不会有什么妖物吧?”说着,她正欲起身,背后猛地传来兵器相撞的铮铮声,她回头,便见两柄长剑已欺至她面前,而两个执剑人一个是郭曼青,另一个竟是晏序川。 一剑在上,一剑在下,其中意图一眼明了,平安错愕,“师姐,你们……” 郭曼青一挽剑花,顷刻混淆剑意,挑开晏序川的长剑,正气凛然道:“师妹快过来,此人不是晏师弟,他刚刚想杀了你。” 平安言听计从,当即抱着鳞甲小跑到郭曼青身旁,冲晏序川质问:“你是谁,为何假冒晏序川?” 第一百二十一章 费心抢夺 晏序川未加辩驳,只冷色在两人身上各扫了一眼,然后提剑,直指郭曼青命门。 平安还不曾见过握剑的晏序川,不想他的剑法相当了得,出剑毫不思索,又快又狠,显然是多年练剑之人,不知道的恐还以为他拜的是剑痴绝尘门下。 郭曼青见状,忙挥剑招架,堪堪挡住胸口一剑,嗤嗤声响,对方立换招式,又朝脑门劈去,俨然不留丝毫余地。 郭曼青也不是省油的灯,接过几招后,找准时机便化被动为主动,也是次次下了狠手。 几番缠斗后,她体力到底不比男子,显露出吃力来,向平安求助:“师妹,快帮我控住他!” “好的,师姐。”平安应声,立马捏诀祭出法印,笼罩在正打得难舍难分的两人头顶。 郭曼青发出一声冷哼,正欲寻个机会后撤,不料晏序川骤然收手,旋即往后急退,她猛地意识到不对劲,抬头一望,便见法印顷刻下落,直将她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师妹,你不抓他,困住我做甚?”挣脱不得,郭曼青恼怒看向平安,“快将我放开。” 平安恍若未闻,看向晏序川,“你刚才下手是不是狠了点,真伤了她怎么办?” 晏序川不以为意,“我心中有数。” “师妹——”郭曼青怒火中烧,“你别被他骗了,他不是晏师弟。” 平安收回视线,慢慢走至她跟前,弯起了嘴角,“师姐,都这时了,你怎么还不明白?” 她怔然,“什么意思?” “你觉得他不是你的晏师弟,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就是你的小师妹?”说着,平安在她错愕的眼神中笑得越发灿烂,“我和他从始至终都是一伙的,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吗?” “你和他是一伙儿的?你究竟是什么人?”郭曼青大惊失色,“不对不对,你怎么可能不是小师妹,你身上有赭鳞珠,你不可能不是小师妹,你不是小师妹又是谁……”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她自问自答般不停摇头自我否决,渐渐的,犹如神志错乱了一般,恍恍惚惚失了常态。 趁此机会,平安随即掏出一张符纸贴在她额前,默念起驱邪咒,不一会儿,只见她似分外痛苦地发出一阵一阵喊叫,紧接着,一团黑气从她体内排出,不待平安出手,一下便冲破了法印压制,没入黑暗之中。 慢慢的,凄厉的惨叫转为嘶吟,郭曼青两眼一闭,就要晕死过去。 平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望向袖手旁观的晏序川,不满道:“愣着干嘛,还不快来帮忙。” 晏序川依言走过来,她立马将人推到他身上,沉声道:“这里只怕还埋伏着其他东西,我们还是尽快离开。” 晏序川将剑递给她,直接将人背起,“走吧。” 平安之前便瞧出他手中的剑乃是把上品宝剑,与月华剑对上也丝毫不落下风,拿着端详了一番,生奇道:“这剑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晏序川不咸不淡,“碧落斋抢的。” 平安紧跟在他身后,“你们究竟遇上了何事,师姐怎么会被邪祟控制?” 他徐徐道来:“我们找到了碧落斋,本想先进去打探打探是否能有线索,不料那斋主听闻我们手中有赭鳞珠,便想诱骗我们交出,我们察觉不妙,就以回客栈取珠子为由想要离开,谁知那斋主当场翻脸,抓住了郭师姐,要挟我以珠子交换。” “碧落斋想要赭鳞珠?”平安蹙眉,“赭鳞珠于我们而言唯一用处便是寻出朝歌城入口的线索,他们若能给线索,我们送给他们便是,何至于兴师动众如此抢夺?” 晏序川冷哼,“那斋主说赭鳞珠本就是他们碧落斋之物,并非从出自朝歌城。” 平安了然,“原是既想要珠子,又不想给线索,真当我们外来的好欺负。” 像是应了她的话,林中狂风乍起,原本寂静无声的四周骤然响起一片呜呜咽咽的哀鸣声,这啼声如泣如诉,摄人心魂一般的可怖。 该来的还是来了。 平安神色一凝,对晏序川道:“你带师姐先走,这里交给我。” 晏序川犹疑片刻,留下一句“那你当心”,然后背着昏迷的郭曼青疾步往林子外而去。 那声响如同知道他们的动向,随两人离去,竟也跟着远去,似在追晏序川的脚步。 平安扬声,冲着上空喝道:“赭鳞珠在我身上,你追他们也无用!” 话音刚落,黑暗中忽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朝她靠近,不一会儿工夫,只见稀疏的月光下一条白色巨蟒在她面前立起身子,嘴一张,吐出人言来:“交出赭鳞珠,我可饶你不死。” 平安见它那三五人怕是都环抱不住的粗壮蛇身,银白的鳞甲在冷月下熠熠生辉,甚是好看,扬了扬还拿在手上的蛇鳞,“这是你的东西吧。” 巨蟒吐了吐蛇信,“我不欲伤你,只要你肯老实交出赭鳞珠。” “你是碧落斋派来的?”平安仍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不疾不徐道:“赭鳞珠于我而言用处不大,你若想要我给你便是,但东西毕竟是我们带来的,也没有白给的道理。” “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说着它一个俯身,朝她袭了过来。 平安也不躲闪,挥剑提气,往蛇身上掠去,不想那蛇鳞宛如坚铁,砍上去未伤丝毫,“铛铛”的碰撞声倒是悦耳。 她不由暗嗤,什么宝剑,不过如此。 巨蟒见她身形如风,轻而易举便能近自己身,一甩蛇尾,欲将她死死缠住,平安将计就计,一剑斜插如蛇尾一块较小的蛇鳞之中,奋力一挑,露出鳞片下无包裹的血肉,再一剑斩下,正要斩去蛇尾,奈何对方反应也快,吃了痛迅速回身,暴怒的竖瞳往平安一望,张开血盆大口咬了下来。 平安滚身躲过,虽有些可惜没能将它蛇尾齐根砍断,但见它生生被挑出一块血肉,倒也不亏,得意笑道:“想从我身上抢东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第一百二十二章 斋主现身 打蛇打七寸,平安早早瞄准它的命门,奈何它身上鳞片委实坚硬,反应又快,一剑下去绝不给她第二剑的机会。 同它头颈纠缠了一阵,平安转换策略,旋即卖了个破绽,容它俯身下冲时,提剑便往它眼珠子刺去,巨蟒避之不及,庞大的身躯往旁侧一滚,恰露出最柔弱的蛇腹。 平安心下一喜,正要砍向它七寸,谁知那巨蟒竟也是兵不厌诈,早有预谋,迅速避开她手中利剑,再次扫动长尾,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平安险险躲过蛇尾,不料尾尖调转,缠住她手中宝剑,往旁边树干上一甩,欲连剑带人一举甩飞。 在脚尖离地之前,平安当机立断,松了剑柄,滚身退到安全范围。 见她失了武器,银色巨蟒伸出蛇信子,发出嘶嘶的危险警告。 平安吹了吹散乱下来有些遮眼的鬓发,依旧眉眼带笑,“看来不拿出点真本事是对付不了你了。” 巨蟒闻言微怔,尚没明白过来她话中的含义,只见她掏出三张符纸,往空中一抛,咒语一起,符纸顷刻自燃,伴着她脸上越发红艳的花纹显现,三张烧着的符纸顿时化作三条火龙,咻的一下齐齐飞到它身边,将它死死缠绕住。 普通的火焰本伤不了它,可这三条火龙的火焰却异常厉害,才一近身便烫得它浑身发疼。 它意识到不妙,痛苦地扭动起身躯,一会儿在地上打滚,一会儿腾空而起,但三条火龙如影随形,怎样都摆脱不了。 巨蟒又痛又气,眼见炽热的火焰很快在它身躯上灼出了伤痕,空气中隐隐似还弥漫开一股烧焦之味,它头一转,跃身靠**安,俨然想要拉着她同归于尽。 平安却哪会坐以待毙,也不继续施法,只左躲右避着消耗尽它的体力,须臾后,看着它从激烈挣扎到无力重重摔倒在地,方悠悠然走到那巨大的蛇头前,笑盈盈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瞧你,刚才要是对我客气些,哪至于受这些罪。” 碧绿的竖瞳中倒映出她的模样,虽未发只言,但眼中满是对她的恨意。 平安浑不在意,蹲下身,“你若老实回答我几个问题,我或可饶你不死。” 说完见它不做声响,平安权当它默认了,紧紧注视着那双蛇瞳,问道:“你们为何要抢赭鳞珠?我们能这么轻易走进无方境是不是就是因为赭鳞珠的关系?” 它仍是三缄其口,唯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被平安捕捉到。 平安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笑容,“你既然这么不肯配合,那留着也无用,”说着,一眼扫过它身上皮焦肉烂的几处伤痕,“就是可惜了这么漂亮的百年鳞甲,若是能扒下来带回人界,应当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一番话简直欺蛇太甚,竖瞳中再升怒火,巨蟒犹回光返照般再度张开蛇口欲一口吞了她,可惜动作实在迟缓,都不及近她身,又重重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收回逗弄的心思,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平安退身几步,正待给它的痛快,不想才要操控火龙,林间再起大风,一股强大逼人的气势霎时将周遭笼罩,眨眼间,那死死缠住蛇身的三条火龙骤然熄灭,眼前恢复昏暗。 平安转头一望,便见黑暗的树林中徐徐走出个人来,来人步履蹒跚,在枝叶间隙的月色下时隐时现,未见其貌,先闻其声:“小姑娘初来乍到,便要赶尽杀绝,也太不将我碧落斋看在眼里了。”声音沙哑苍老,如割裂朽木之声,听得叫人浑身不舒服。 待走近,全貌显露,是个满脸沟壑的驼背老人,手里拄着根银白手杖,杖身呈长蛇状,模样倒与地上的巨蟒十分相像。 正这样想着,只见伤重的巨蟒似感觉到主人靠近,蛇身豁然缩小,变成一条小银蛇,迅速游至老者脚下,沿着手杖一路向上,最后盘在杖头,冲着平安吐了吐蛇信。 平安轻笑,“看来阁下就是碧落斋斋主了。” 老者不置可否,头一转,看向远处掉插入树干的宝剑,一抬犹老树皮般右手,那剑便自己从树上抽出,一下飞到至他手中。 他拿着剑端详了良久,终于再开口:“敢从我碧落斋抢夺东西,你可想过后果?” “且慢。”平安矢口否认:“那剑可不是我抢的,我不过见拿着顺手,借用了一下,冤有头债有主,谁抢的你找谁去。”反正晏序川也跑了,她这也不算卖队友。 老者冷哼,“你现在交出赭鳞珠,我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平安不明白了,不就一个普普通通的珠子,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怎劳得碧落斋如此兴师动众? 不过这碧落斋斋主一看就不是好对付的主儿,从刚才轻而灭了她的火龙阵就可见一斑,她面上看似镇定,其实却不然,真打起来她不一定有胜算,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找个机会走为上策。 心里暗暗盘算着,她露出一个谦和的笑容,一步步走到月光下,“斋主这话说得好不讲道理了,你先前才叫我不让赶尽杀绝,这会儿却要对我赶尽杀绝,我初来乍到,与你碧落斋无冤无仇的,好心拿着赭鳞珠到你碧落斋做交易,你不做就罢了,怎还硬抢,硬抢也就算了,还要取人性命,做买卖总要讲求个规矩,难道这无方街就这么没有法度,可以为所欲为?”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平安一面拖延时间,一面转移他注意力,刚准备悄悄动手捏个障眼法遁逃,不想对方一瞬不瞬盯着她的脸皱起了眉。 手上动作一顿,她好似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一丝对她的熟稔感,忽想起客来居老板娘那句喃喃自语,那位认识她的老头子不会就是眼前这位吧? 平安微怔,便见对方蓦地转身,边离开边道:“你既然要同我做交易,那便随我来。” 如此出乎意料的转变,像是印证了她的猜想,平安蹙了蹙眉,权衡之下,终究是跟了上去。 第一百二十三章 碧落珍宝 亦步亦趋跟上老者缓慢的步伐,未走出树林,便见前方凭空出现一个漩涡般的结界。 老人拄着手杖一脚跨过界门,身形一点点消失于漩涡之中,平安未有犹疑,紧跟着也迈了过去。 随着她身影隐没,漩涡骤然缩小,最后在空中化为乌有,林中恢复起初的安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进入碧落斋,平安瞬间眼睛一亮,只见一座百丈来高的中空楼阁里,四面墙壁皆修成了博古架模样的大小方格,每个方格中都摆有或大或小,或精美或普通的匣子,楼中无楼梯,只空中整齐漂浮着一块块方正的木板,一路往上,可及楼顶。 她对那些匣子里的东西存着好奇,转身一圈,问那老人道:“你这碧落斋都是怎么个做生意法?” 老人将手杖往地上一杵,高处的悬浮木板上登时探出两个小妖的脑袋来,看到下面场景,两只头大身小的无毛青皮妖怪一溜烟地窜了下来,合抱起老人的手帐,嘿咻嘿咻地移动到旁边去。 “碧落斋什么买卖都做,无论是寻珍易宝,还是买凶杀人,只要客人付得起代价,碧落斋都能为客人排忧。”说着,老者徐徐踩着木板往上走去。 “如此说来,嵞州城那些失踪的官员也是你碧落斋接的活?”平安跟着踏上悬浮楼梯,被她一踩,脚下木板不安分地晃动起来,像是不愿承她重量,欲将她晃下去。 “那城主可付不起我们想要的东西。”言下之意,非他所为。 也是,要是他出马,定不会留下那般拙劣的痕迹,不过那痕迹可能也是他故意所留,为的就是引她上钩。 平安找了找平衡,暗暗使坏,指尖一动,直看到木板被莫名烫出个焦洞老实下来,这才得意一笑,正要继续往上,抬头却对上老人冷冷的目光,她忙敛去几分笑意,又问:“究竟需要什么代价?碧落斋不收银钱吗?” “金银财宝可收,人界的银票不收,”他转过头接着向上走,“一千两白银为最低,具体需看你想要的值多少。” “一千两?”平安不由腹诽,这怕不是家黑店,就算她有那么多钱也要能抬得进来。 老人抬脚的频率渐渐变快,脚步似也轻盈了许多,平安注意到他佝偻的背影好像在慢慢挺直,忍着诧异开口:“要是没有银子呢?” “没有银子也可拿别的东西抵押。”话音一落,他伸手从身旁的架子上抽出一个木匣子,头也不回就丢到了她手上。 平安手忙脚乱堪堪接住,边打开边问道:“这是什么——” 话未说完,吓得她险些直接将匣子扔了,因为里面躺着的竟是条颜色鲜艳的舌头。 “百舌乌之舌,它用舌头从我这儿换走了能幻化成人形的本事。”说罢,他一扬手,匣子合上,顷刻从她手中飞回原本的位置。 舌头都没有了,变成人不也是个哑巴?平安撇嘴,“你要它舌头做甚?” “百舌乌以学舌为生,晓知天下事,你说有什么用?” 一听这话,她面露喜色,转头看向刚才的匣子,“那岂不是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它?” 老人未回头,却仿佛看清了她的一举一动,无情道:“它游历人间,知道的都是人间诸事,你想知道的它给不了你答案。” “你知道我想知道什么?”平安错愕片刻,又见他发白的须发好似在一点点转为青丝,以为自己眼花了,还多瞧了两眼,“你……” 欲言又止,话锋一转:“那我想知道的这消息,需要多少两银子?” 他忽然又抽了个匣子扔到她手里,“你身上没有银子。” 这次的匣子较上一个雕工更为精细,可想里面的东西应当更加贵重,她没急着打开,反驳道:“我身上没有,不代表我凑不出,你说需要多少,我一定能给你凑到。” 无方街不是还有个土财主欠了他们一个赔偿嘛,大不了不要了那脸面,上门借个几千两应应急,反正她素来也不是个好面子的人。 如是盘算着,不想对方却直接浇了盆冷水在她身上,“你想要的消息,光银子还不够。” 果然是店大欺客,丝毫不打算给她留点余地。 平安忍着想把手中的匣子砸回去的冲动,同他讨价还价道:“银子不够,那再加上赭鳞珠行不行?你们不是很想要这颗珠子?” “赭鳞珠本就是我碧落斋之物,不过在数年前遭歹人偷窃,才流落人界。”语气笃定,不似作假。 平安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大半,可嘴上仍抵赖不认,“空口白话谁不会说,你有证据吗?” “打开你手中的匣子,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空口白话了。” 平安面露狐疑之色,因有了前车之鉴,这回打开匣子前她特意将匣子挪远了些,她觉得无论再看到任何东西,自己都能淡定处之了。 可万万没料到,盖子一开,一个黑黢黢的东西咻的一下冲了出来,差点吓得她人仰马翻,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便看到眼前一只类似蛞斗的小东西拖着长长的尾巴在空中飞来飞去,然后一下钻进了她衣襟,很快从她怀里将装有赭鳞珠的小盒子缠了出来。 她没问,上面人已经主动替她解答道:“火蟾之卵,当年赤火妖蟾留下它与赭鳞珠换得保命金身。” 赭鳞珠便也就罢了,火蟾之卵能有什么用处,留着再养个妖蟾出来吗? 不待她想下去,只闻苍老的声音再次传来:“火蟾之卵,食之可延年益寿。” 听着这话,那小东西正瞪着两只浑圆的眼睛好奇看着她,平安失语片刻,忽而恍然大悟,“你莫不是也想从我身上取走什么东西?” 上面之人转头看下来,四目相对,平安登时目瞪口呆。 原本行将就木的老人豁然一变,竟成了面如冠玉的俊俏郎君。 关键这俏郎君生得实在妖孽,雌雄莫辨,一颦一顾,便令周遭顿失颜色,直叫身为女子的平安自惭形秽。 玉面郎君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毫不掩饰眼中的嫌弃,“你身上有什么值当的玩意儿?”苍老的声音倒是没变。 第一百二十四章 檀木盒子 听得对方言语里明显的不屑,平安觉着自己受到了歧视,气不过伸了伸脖子,欲据理力争,可脑子转了半天,发现自己身上还真找不到有价值的玩意儿。 她努了努嘴,强词夺理道:“你既觉得我身上没有值当的东西,还将我带回来做甚?” 男人对着她手中的匣子一挑手指,匣子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火蟾之卵与她带来的赭鳞珠一同装了回去,然后落去原位。 “唉?”平安的目光随匣子而去,怏怏不平道:“赭鳞珠是我带来的,即便以前是你们碧落斋之物,那也算是我替你们寻回来的,你说取回就取回,怎地连句感谢话都没有?” 闻言,男人冷声敷衍:“多谢。” 平安一噎,半晌找不到话说。 如今线索没问出,赭鳞珠还赔了进去,她气闷一阵,见男人仍在往上走,又跟上去道:“你既不要我身上的东西,那说说,还有什么能入你的目?” 男人不答反问:“你额上的纹路是从何时开始出现的?” 平安错愕,不明白他为何问及这个,算了算从她醒来至今,“约莫两年前。” 说罢,她又试探问:“莫非斋主连我脸上的纹路何来也知道?” 男人不置可否,也未再给她瞧匣子里奇奇怪怪的玩意儿,一路行至顶端,方回头对平安道:“上来。” 平安狐疑,提步与他并肩,细嗅到他的身上一股熟悉的淡淡气味,正要说话,脚下的板子骤然晃动,慢慢上升,两人随之穿过雕刻精致的屋顶,转瞬间,眼前场景一变。 陈木古楼消失,目之所及皆琉璃玉柱堆砌,富丽堂皇不似真实景象。 平安暗暗咋舌,一千两白银看来真不是随口来的。 她低头瞧了瞧脚下,才发现两人正站在水面上,走动间还能看到水面泛起的丝丝涟漪。 此处依旧摆放着许多匣子,精美程度又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平安亦步亦趋跟在男人身后,不过多时,四周水面冒出许多青皮小妖,纷纷涌到两人脚边,好些个如争宠的家猫般不停用脑袋蹭男人的小腿,结果被男人一脚踹开,“去将箱子搬来。” 小妖们吞声忍泪,然后全部又匿于水中。 与此同时,男人一脚腾空,竟踩着无形的楼梯往上走去,平安正欲跟上,面前水面上突然冒出一个巨大的箱子,挡住她的去路。 须臾过后,青皮小妖随着箱底露出头颅,待箱子全然浮出水面,才吱吱咯咯四散跑开。 平安听不懂它们的语言,视线刚收回来,斋主不知何时已取了个色彩斑斓的琉璃匣子走了下来。 “三年前,有人在我这儿存放了一样东西,”他睨了眼箱子,“是给你的。” “给我?”平安怔然,四年前,是在她死后还是死前? 若是死前,那便是留给曦姀的,若是死后,那可能就与原身有关,她一时间心乱如麻,看了看箱子,又抬头看向斋主,“可否能告诉我是谁存放在此的?” 男人将琉璃匣子递给她,“打开它,你自会知晓。” 平安举棋不定,纵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她总有种莫名的预感,一旦打开,或许就没有回头路了。 见她迟迟不愿接过匣子,男人又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打开,碧落斋会继续替你保存着,直到哪天你想通为止,不过,碧落斋有碧落斋的规矩,存放货物亦需收付钱财,介于你自己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想通,我们便以一年为限,你可先付一年的保管费,一年后再考虑是取走还是继续续费。” 一听这话,平安想起他那一千两白银的最低收费,恐把自己抵在这儿做苦工都不够付,讪讪一笑,一把抢过匣子,“我看我还是现在就开了它吧。” 琉璃匣子里趟着一把青铜钥匙,平安取出钥匙,蹲下身找到箱子上的锁孔,缓缓插了进去。 听着开锁声,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掀开箱盖,却见偌大的箱子里只装了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 她一头雾水,拿起木盒端详一阵,觑了眼斋主,不料一打开,便有什么东西一下冲进了她脑门,紧接着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混沌中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揉着胀痛的脑袋徐徐睁开眼,耳边传来阵阵清冽的水流声,她猛地从地上坐起身来,环顾四周,景色无比熟悉,不正是不姜山的一处山谷。 她又回到了不姜山? 平安惊疑,踉跄走到溪水旁,澄澈的水中倒映出她的面容,连左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花纹都清晰可见。 真假难以推敲,她思绪乱作一团,正打算坐下好好理一理情况,突然一声惨叫从头顶传来,不过多时,一个人影自她眼前“嘭——”的一声落入水里。 高高溅起的水花几乎将她浇了个全身湿透,她抹去脸上的水渍,定眼往水里看去,便见清澈的溪水瞬间被血染红,俄顷,又随着水流一点点冲淡。 这溪水不深,若从上面断崖掉下定然是必死无疑,平安看着水里即将也要被冲走的尸体,欲将其拦住看看是谁,哪知一脚刚踏入水中,身旁又接二连三掉下好几个人来,有的直接摔到石块上,有的落进水中,但无一例外,死相都极其凄惨。 平安有些气恼,是谁敢在她不姜山闹事? 她仰头往悬崖上望去,隐约瞧见上面似有两队人马在厮杀。 平安收回脚,转身抄近路上山,扒开崖顶的草丛,才看清,哪是什么两队人马厮杀,就是一群人在围攻一个小姑娘。 远远观察了一阵,平安正觉着小姑娘的服饰有几分眼熟,便看到小姑娘豁然祭出魂影千杀阵,无数似人非人的影子将近身的持刀男子全迷惑在法阵中。 魂影千杀阵,曾是她结合绝影术和乱魂阵研究出来的法阵。 平安猛然反应过来,那人是她,是曦姀。 不对,研究出魂影千杀阵的曦姀不是这个年纪。 平安欲走近些看个究竟,恰在此时,小姑娘如发现了她的存在般,转过头来,让她将那张脸瞧了个真切,那与曦姀有六七分相似的面容,却不是曦姀,是“平安”。 第一百二十五章 她是平安 因这一回头的分神,一个冲破法阵的杀手趁机反扑,千钧一发之际,平安不由自主冲了出去,但未及她出手,小姑娘直接幻出赤炼剑,在利刃劈下之前利落斩下对方头颅。 看到那柄火焰包裹的属于她的灵器,平安的右手无意识动了动,等到她走近时,小姑娘已然处理了所有对手,脚下土壤被鲜红浸染,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尽的血腥之气。 “想杀我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小姑娘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平安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小姑娘自顾自走到断崖边,往下望了望,又看向她,道:“我等你很久了。” 发不出声,平安只能指着自己,露出个疑惑的表情。 “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知道你肯定会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可我没办法为你一一解答,你只需记住一句话,你是曦姀,亦是平安,你从未对不起任何人,你从来问心无愧。”说罢,她忽地往后一仰,直直栽落悬崖。 平安慌乱不已,忙跑到崖边欲拉住她,可显然无济于事,眼看着那身影堕入无尽的黑暗之中,一个熟悉的声音随之传来:“平安,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听到声音的一刹那,平安只觉原本心里空落落的一块骤然被填满,说不出是满足还是疼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淌过脸颊,又流过脖颈,最后汇集到胸口,沉默无声。 原来,平安从来都是她,也只是她。 她拭了拭脸上的泪痕,笑了起来,刚到动情处,耳畔突然传来一道冷声:“醒了就不要装死,碧落斋可没有给你留宿的地方。” 她再度睁开眼,入目便是一身灰袍的玉面郎君,而自己躺在水面,手里紧紧握着那檀木盒子。 “狐不离……”她喃喃开口,感受到眼角似还残留着眼泪淌过的温度。 “看来是都想起来。”男人居高临下睨着她,语气不咸不淡。 是啊,她都想起来了,虽仍缺失着曦姀的一部分记忆,但作为平安的种种都呈现在了脑子里。 曦姀死后,肉身重塑成平安,醒来便在无方之境中,她隐约记起一些死前的场景,在侍神殿最崇高的神庙,模糊的人影闯入,那人想杀了她,抑或逼她臣服,然后是鲜血,她贴身侍女的鲜血,欲保护她的侍卫的鲜血,还有她的鲜血,几乎交汇成了一条血色的河流。 可那模糊的人影究竟是谁,她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狐不离轻嗤:“当初便叫你不要离开,你非是不听,你若留在无方街何至于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当年她为何坚持要回人界,平安想了想,也只有个朦胧的印象,她好像是为了查明什么,所以必须回去,至于具体是什么,她完全记不得了。 不过在人界,她因不断遭到来路不明的人追杀,料定以后会出事,所以又回来在碧落斋为自己留了个后手。 果不其然,就在那不久后,有人寻到了不姜山,偷袭了她,但并没有直接杀了她,只是在她身上下了道封印。 纵然不知道那个偷袭她的人是谁,可至少让她明白了一件事,以前的她或许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秘密,这秘密很大程度上应是与侍神殿相关,也与她的死因相关,所以这道封印不仅封住她死前的记忆,也将平安的记忆一并封住,可惜因为封印还在,尽管她找回了以前的记忆,却仍记不起关于那些秘密的线索。 平安爬起身来,“我昏过去多久?” “半刻钟。” 就这么一会儿,平安有些不敢置信,又低下头翻看盒子里的其他东西,见里面只有一个银镯子,疑惑道:“我记得当年我留的明明还有枚玉佩,怎么里面就只剩下镯子了?” 狐不离一脸嫌弃,“就你当年留的那点银子,我能给你保存至今已然不错了,要不是看在那玉佩成色尚可,我早将你这些破烂东西扔出去了。” 平安欲言,又止,想到那玉佩说到底也不过是捡来的,就不同他计较了,只要银镯子还在就行。 这银镯子是在她重生肉身后的随身之物,她觉得肯定与死前的记忆有关,可不能丢了。 她抄起檀木盒子,准备告辞,却被拦下:“你莫不是忘了,你当年可是说好了,你的东西只叫我保管两年,若超出两年就等取时把钱补上,两年之前的我便不与你计较了,这两年的嘛,我便收你个最低价,我看你身子现下也没银子,回头记得凑够两千两银子给我送过来。” 平安目瞪口呆,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还答应过这事儿?还有,四年前的她凭什么会觉得现在的她肯定会有钱? 意识到自己居然一贫如洗了四年,让她感到五味杂陈。 她露出个谄媚的笑容,“你看俩这关系,都这么熟了,两千两是不是……” “我和你何时熟了?”男人无情打断她,“你若敢赖账,我便叫你活不出这无方之境。” 若换在以前,平安哪会怕他,可偏偏如今她受封印压制,还真不一定打得过他,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死狐狸,当年我好歹还救过你一命,你也不想想,要不是我出现得及时,把你从那母狐狸手中救出来,你早就名节不保了,你就算不记我这份恩情,至少也给我留份人情——” 话未说完,顷刻对上对方青黑的面容,“你竟还敢提!” 当年要不是她偷偷给他下药,他何至于被一只母狐狸趁虚而入,差点失了身?狐不离气得狐狸眼都变了色,一挥衣袖,直接朝她扫出个爪风,“我看你是不想活着走出这碧落斋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平安险险躲过后立时连连告饶:“我错了我错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两千两银子是吧,我回去就给您凑。”说着,忽想起来什么来,“那我想知道的那个消息,是不是可以一并……” 音未落,只换来掷地有声的一句:“滚!” 平安就这样灰溜溜被赶出了碧落斋。 第一百二十六章 钩陈拿人 离开碧落斋后,平安一路思忖着往客来居方向走,不料半道上又遇上一群围在街上凑热闹的人。 她难得没赶上去探究竟,只远远望了一眼,只见混乱中一个簪花围翠的妇人死死揪一男子,大声嚷道:“就是他!就是他杀了我的梅娘!” 瞧那妇人的打扮,与先前闻香阁楼前看到几个姑娘如出一辙,平安心生不妙的预感,果见被她拽住的男子虽背对她而站,瞧不清样貌,但熟悉的背影只需一眼立时就能认出来,不是晏序川是谁? 她心下一咯噔,当即上前挤进了人群,失声道:“晏序川。” 晏序川被妇人纠缠着,姿态倒还从容,转过头来,冷色面容上只有些许不耐烦。 他看到平安,似松了口气,又回头冲妇人语气淡淡道:“我说了我没有杀人,快松手。” “不是你还能有谁?你把剑插进梅娘胸口时我可是瞧得真真的,你休想抵赖!”妇人表情奇怪,像是很生气,却又露不出发怒的神态,看着十分别扭。 无方境的妖物虽大多都能化成人形,但依旧与人有异,要么因维持人形太消耗妖力所以会在样貌上敷衍了事,如客来居那些豪彘;要么肯下功夫学人,可依旧学得不伦不类,如眼前这妇人。 在这地方与妖打交道,不能硬碰硬,毕竟天性不同,一不小心可能三两句就打了起来。 这妇人没有立马动手,许是瞧出晏序川不是好惹之人,所以大庭广众闹起来,就也不怕晏序川真跟她动手。 平安正待上前解围,不料不及她开口,忽然来个几个气势汹汹的大汉,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二话不说就要将晏序川和那妇人一同带走。 平安一看到几人身上的衣着,面色猛地一变,无方街纵然鱼龙混杂,但也不是全然没有规矩,街上有个管事的地方叫做钩陈府,职责类似于人界的衙府,尽管里头的家伙一般无所作为,很少露面,可一旦有人或妖闹到那儿去了,那就另当别论了。 几人身上的妖气甚重,气势也迫人,一出现便叫周遭噤若寒蝉。 眼看着晏序川在拉扯中沉了脸,忍无可忍似要反抗,她忙一把抓住他的手,低声道:“这几人不可得罪,不然我们以后可能都出不了无方境,你且先随他们走一趟,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来,不过你到那儿之后定要抵死不认,只要你不认,他们暂时不会将你怎么样。” “我没杀人。”晏序川冷声同她强调,脸色极是不好。 “我知道。”这地界就算杀了也不一定是人。 平安安抚他,“你放心,我很快会去找你——” 话未说完,晏序川已经被几个大汉推搡着离开。 目送异性身影远去,平安凝神,没多做耽搁,匆匆回了客来居。 客来居遭她先前一闹,已是人走客散,无人问津。 她踏进门,四顾着未寻到老板娘的身影,便找到柜台出敲醒了正打瞌睡的小姑娘,“你姐姐呢?” 花无两对她还置着气,睁开惺忪睡眼,一瞧见是她,一声轻哼,头一撇,嘴巴撅得几乎能挂上油壶。 平安冷哂,哄孩子她不会,吓唬孩子她倒是有一手,“你若是不肯说,那我只好又烧楼了,反正你不心疼,总有人心疼。” “你还想烧?”小姑娘瞋目切齿,恨不能将她拆吃入腹,尤见她说着真拿出符纸来,张牙舞爪着势要再跟他打一架。 好在这回老板娘出现得及时,一柄团扇飞来拦在二人中间,没好气道:“我这才刚收拾出来的屋子,你们还想再给我拆了不成!” 小姑娘无法,恨恨瞪了眼平安,气鼓鼓地又埋进了柜台里。 随着老板娘一同出来的还有郭曼青,她应当是刚从昏迷中醒过来,面色尚有些苍白,约莫是记得自己被邪祟操控之事,看到平安时,神情颇为复杂,“师妹,我……” 一想到不久之前自己差点一剑杀了平安,她羞愧不已,也没脸立马凑过去,局促在原地喃喃道:“师妹,你没事吧?” “我没事。”平安捡起扇子三两步到两人跟前,没时间顾及郭曼青,问老板娘道:“丽娘,尧光大师可出关了?” 老板娘讶异片刻,“你想起来了?”接过团扇轻摇了两下,又笑道:“我还以为你不想再见那老头子了。” 平安一时半会儿也来不及同她多解释,直接道:“我如今大抵是走不进他的结界,你可否能现在带我去他府邸?” “现在夜已深——”老板娘见她面露焦急之色,欲言又止,终是点了点头。 平安一喜,拉着老板娘就要出门,临走前想起郭曼青来,回头说道:“师姐,我这会儿有急事要处理,来不及跟你细说,你才招了邪祟,身子只怕还虚弱,就回屋子再好生休息休息,莫要累着。” 说罢,也不管有没有得到回应,很快就没了人影。 路上,平安慢慢将事情的始末告诉老板娘,老板娘一听晏序川被钩陈府带了去,面色一沉,“怎还牵扯上那地方了?” 平安细细回忆了一下当时场景,推测道:“是不是那妇人派人去喊的人?” “应当不是。”说着,老板娘睨她一眼,“你离开了几年是不知道,钩陈府那老妖怪近年来越发没了人性,以前对无方街诸事不理,这几年也不是着了什么魔,一反常态,动不动就要抓人去审问,前些天听说才有个小妖因闹事被活活打死,现在无论是人是妖都不想沾了麻烦,触了这霉头。” “我不让你夜里出门也是因此,不想你们还是惹出了事来。”她叹了叹气,“我看你那同门进去只怕少不得要受点罪,再晚点可能小命都保不住。” 平安心里当然有这个数,“所以我这不才请你带我去找尧光,现下恐只有他出面才能救出晏序川了。” 钩陈府坐镇的那妖物平安没见过,只听说极是厉害,从无方之境始建就已经在此,没几人能对付得了,也唯有尧光那老头子说不定能得它几分薄面。 第一百二十七章 拜访故人 听得她这话,老板娘露出个幸灾乐祸的神色,“老头子真是可怜,念了你这么些年,结果要不是有事相求,你怕是都想不起他。” 平安觉得这不能怪她,她之前失忆了,想不起他是正常的,何况,“他若真念着我为何不亲自来见我,自己拉不下面子,怎能怨我?” “是是是,老头子的确死要面子。”说话间,老板娘在一家门庭冷落的铺子前站定,“到了。” 平安随她走进铺子,只见里面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生奇,“以前不还卖点符纸法器,怎地现在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了?” “就他那个懒惰性子你还不明白?人都跑了自然就关门了。”说着,她一挥衣袖,面前立时出现几道时隐时现的波光,结界显现。 平安看着她施法打开结界,之前未多去留意,这时才发觉她功法又精进了不少,不然当时也不会将她困在客来居。 说起来客来居外的另一重幻境其实也有她的手笔,当年丽娘的客来居刚开张不久,少不得一些上门闹事的,她就与狐不离合计着弄个幻境吓唬吓唬那些闹事者,不想今日竟把她自己也困在了里面。 思及此,她生出一股无力感,脸上那道封印真是跗骨之蛆,叫她痛恨不已。 她想得入神,等被丽娘唤醒,结界已然打开,两人穿过结界,场景骤然一变,从空荡荡的铺子一下便到了一片竹林。 再往前行片刻,眼前出现一座院子,院子不算大,坐落于山林间,却建的极是富丽堂皇,十分符合它主人那穷奢极欲的享乐性子。 丽娘敲了许久的门,一个圆脸的小稚童才不情不愿地前来应门。 “做什么去了?这么久才来开门?”丽娘佯怒地拧了拧稚童那肉乎乎的脸颊。 “我,我方才在如厕,师姐,轻点、轻点!”稚童跳到一旁,一脸委屈地揉着被丽娘拧得发红的脸蛋,然后看到旁边的平安,愣了愣,“师姐你怎还带外人进来?师父知道肯定又要发火了。” “她才不是外人。”丽娘也没同他多解释,反转过头来对平安道:“这是老头子前两年从人牙贩子哪儿买回来的,叫福多,你也知道,自你走后,那老头子整日里想着找个乖觉的徒弟伺候自己。” “小东西也是可怜,年纪这般小就要学着给那个‘半身不遂’的老头子端茶倒水了。”说着,她又看向稚童的小圆脸,“福多过来,师姐给你带了好吃的。” 福多看她那眼神,分明不怀好意,吓得拔腿就想跑,可惜没来得及行动,就被丽娘拽着后领子扯了回来,又好好在他脸上过了过手瘾,方放了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包花糕给他,“喏,师姐是不是说到做到。” 福多这才转怒为喜,急急送了块糕点入嘴,含糊不清道:“师姐你大晚上来有什么事吗?” 哄好了人,丽娘回到正题:“老头子可是歇下了?” 小家伙滴溜溜的眼珠子在平安身上转了转,“还没,这会儿在内院跟客人说话呢。” “这么晚还有客人?”丽娘面露疑色,“是哪个客人?” “就是碧落斋那个,来了好一阵子了。”说着,福多似有些嫌弃地撇撇嘴,客人不走,害他也不能睡。 丽娘了然一笑,看向平安,对她道:“那我就不陪你进去了,否则又要遭那老头子念叨,路怎么走你应当还记得吧。” 平安自然记得,毕竟她还曾在这儿住过一段时间。 走到内院,迎面吹来熟悉的夹带着花香气息的晚风,平安深吸口气,忽而一哂。 说起来她在这里生活的时间并不长,可院中的每一株花木她都熟悉无比,四年前她刚来到无方境,从未想到这世界还有一处这样地方,随便撞上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妖物所化。 当时她心里揣着太多过往之事,身上还残留着身为圣女的职业病,糊里糊涂得罪了不少人和妖,走到街上都是人人喊打,后来遇上尧光,被他带到了这里。 那时庭前那十来株碧桃不过只冒出稀疏几枝嫩芽,她几乎每天就坐在树下发呆,对谁都爱答不理。 尧光是个奇怪的老头子,最爱做的事便是捡人回家,若那人好玩,他得趣,就多留几日,若那人不好玩,要不就丢出去,要不留下当仆从。 平安显然不属于前者,整日里愁眉不展不说,还一句话也不说,早该是被扔出去那个,可偏偏尧光很是喜欢她,隔三差五让她磕头拜师,说要传授她毕生所学。 平安只觉得这老头子烦人,脑子里也只认贺知霄一个老师,所以想也没想果断拒绝了他。 老头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又不想就此放弃,于是喊来丽娘和狐不离给她灌迷魂汤。 丽娘和狐不离都曾是被他捡过的,算是他的徒弟,却也不完全是,因为两人压根没把他当师父看待过,所以对他交代的事也是敷衍了事,并没有如他所愿说服平安。 后来老头子耐性终于磨完了,倒也不赶她走,便将她一个人丢在院中,不再管她。 平安不甚在意,待着待着就待习惯了。 再后来,庭前的桃树亭亭华盖,她却因为自己的使命不得不离开这里。 纵然已许久没回来,可再次踏入,她竟生出几丝别样的情愫。 福多带着她快步穿过庭院,走到尧光门前,敲敲门:“师父,有客人找您。” “进来。”门内传来一道不咸不淡的应答声。 随着房门被推开,一股浓郁的怪味登时扑面而至,福多差点没闭过气去,忙捂住鼻子看向里面之人,果见鹤发童颜的老头子正将脚丫子放在热腾腾的水桶中泡着脚。 “福多啊,你来得正好,这水有些凉了,帮为师续点热水——”话未说完,终于瞧见了后面的平安,“你怎么来了?” 趁着这个空档,福多赶紧深吐一口气,拔腿就跑,转眼工夫就跑得没影了。 尧光反应过来,气骂道:“好你个小兔崽子,竟敢嫌弃为师!”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不可久待 老头子除了满头白发银丝,相貌却并不显老,看上去顶多不惑上下,没人知道他到底多少岁数。 灵修之人寿命普遍较常人更长,侍神殿的大长老如今近两百岁仍生龙活虎的,常常与她作对。 福多再回来,先将屋里所有隔窗打开,又从老头子床后的宝阁里摸了根玉蕤香点上,驱散了屋内的余味,这才请平安进了屋。 尧光气得额角直抽抽,“就这么嫌弃为师?” 福多哪敢说实话,小家伙闭口不言,连忙泡了壶上好的茶水,给他降降火。 尧光接过杯子,眯着眼细细品了一会儿,终于看向平安,“说吧,有何事找我。” “一个个的也只有遇上事了才想得起为师。”他放下茶杯,见平安四顾一圈没急着回话,又道:“刚走一个,又来一个。” 刚走的那个显然便是狐不离。 有求于人,平安自是要和颜悦色一些,露出个笑脸,“的确有件事想请大师帮忙。” 一听“大师”这称呼,尧光皱了皱眉,平安从前可没对他这般客气过,轻哼一声,“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老头子好面子,让他去上门求情只怕不会肯,平安心思一转,便道:“这事说起来跟您也息息相关,钩陈府近来动不动就上街抓人,闹得无方街上怨声载道,民不聊生,可哪有人敢跟钩陈府对着干,也只有您在这街上名声籍甚,能在钩陈府那老妖怪面前说上话,您说您要是都不管管,往后说不定还有多少无辜人受冤被害。” 恭维的话听得舒心,老头子虽被哄得心花怒放,但也不是那般好上当的,“这钩陈府拿人与我何干,每日里冤死的人多了去了,我要都去管那不得活活累死?” 平安忙道:“您瞧您说的,您哪需要个个去管,不就是去趟钩陈府说句话的事儿,叫那老妖怪收敛收敛,日后无方街也就太平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老头子敛了敛几近绷不住的笑意,故作高深道:“你的什么人被抓进去了?” 平安讪讪一笑,“我的一个同门。” “同门?”老头子立马沉了脸,“你拜师了?” 当初任他如何软磨硬泡都不肯叫他一声师父,这一出去倒是有了师门,难道他还比不上外面那些沽名钓誉的虚假灵修? 老头子很是不高兴,直接赶人:“不帮,找别人去。” 平安早也摸透了他的脾气,忙解释:“我没有拜师,是进了个宗门,可并未入哪个老师门下,不过为行事方便挂了个名号。” 老头子斜睨她一眼,将信将疑。 平安怕再耽搁下去晏序川的小命不保,一通好说歹说,甚至答应了他等把人救出来就拜他为师,才总算让他点了头。 夜深露重,老头子想换身衣裳,可被平安生拉硬拽着,最终只堪堪披了件外袍,便衣冠不整地出了门。 到了钩陈府,她被拦了下来,守门口的两个牛角大汉只容老头子一人进去。 平安在巍峨的铜门前徘徊了约莫半个时辰,未等到人出来,倒是看到了要抬进去的尸体。 一块窄小的白色麻布盖着,女子身上长长的红色襦裙和绣带从担架上垂落下来,随着担架的移动飘荡,应当就是那妇人口中被晏序川一剑刺死的梅娘。 不想,钩陈府竟还真有在认真查案。 担架经过她时,平安从尸体身上嗅到一股奇怪的气味,急于求证,便暗暗捏了个小术法,使风吹开了尸体身上的白布。 电光火石间,她看清了女子的面庞,面目狰狞,死前定是遭受极大的恫吓,目光往下,落在她胸前伤口处,果见那里残留着一丝黑气。 晏序川是人,即便杀了人也不该留下邪气,可那妇人既是妖,不应当瞧不出蹊跷,为何还要一口咬定是晏序川杀了人? 平安满腹疑团,却又不能跟着尸体冲进去寻个答案,只能焦急在外面等人出来。 尸体进去后大抵又过了半个时辰,可算看到铜门再次打开。 不一会儿,老头子将人带了出来,看到迎上来的平安,沾沾自喜着以为要得她几句夸赞,不料姿势都摆好了,却被她一把推了开,关切之情与他毫无关系。 “你可还好?”平安将晏序川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见他只脸上受了点擦伤,其他似乎没什么大碍,才松了口气。 晏序川点头不语,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劫,神色极是疲惫。 “他好得很。”后面传来老头子怏怏不悦的声音,“要不是我不辞辛劳救他,他小子连骨头都不剩了,你个忘恩负义的小兔崽子,就知道关心他,怎么不关心关心我?” 平安自动忽略他后半段话,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他们难道看不出那尸体并非晏序川所为,怎还会为难他?” “尸体不尸体的我不知道,我进去时,老妖怪正将他送去喂自己养的宝贝呢,亏得我去得及时。”说着,他撇了撇花白的胡子,“具体是个什么事你自己问他吧。” 平安看晏序川一时半会恐也缓不过来,拉着他就要告辞,老头子霎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利用完了就没价值了,声音一冷:“事情我是给你办妥了,打算什么时候过来拜师啊?” 平安弯起眉眼,“过两日,过两日就去找您。” 活了这么些年,尧光什么弯弯肠子瞧不透,心下叹气,也知道这师徒缘分强求不得,没戳穿她,放她离开了。 回客来居的途中,晏序川忽开了口:“郭师姐可醒了?” 平安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那女子并非我所杀,但我被碧落斋妖怪所追时的确去过闻香阁,也刺伤了那女子。”他面色一沉,“里面那些人分明看出了缘由依旧不打算放过我,只怕是跟那妇人串通好的,很快还会来找我们的麻烦,回去之后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平安倒也有这个想法,只是好不容易进来了,没问出朝歌城入口实在可惜,回到客来居,她让晏序川先好生休息一晚,然后折身又去找了一次狐不离。 第一百二十九章 再次失望 在无方街待了不过一日,三人身心俱疲。 翌日离开,嵞州城正是天色微明,三人回到平康坊那窄巷,将将走出巷口,脑子里关于无方街的记忆便开始模糊不清。 郭曼青走着走着,渐渐慢下脚步,蹙眉问道:“我们为何会在这儿?我们不是要去那富商府邸吗?” 晏序川思忖片刻,“我记得我们好像是为了来找她——” 话音未落,平安同时收到两束疑惑的目光,心下叫苦不迭,忙应和道:“对啊,你们过来找我可是已经寻到那富商府邸了?” “寻是寻到了,”郭曼青疑眉不展,“可我们不是夜里便找到了你,为何还在这儿待了一夜?我好想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晏序川大抵也有相同的感受,探究似的看向她。 平安讪讪一笑,打马虎眼道:“先不说这个了,既然已经找到了那富商府邸,那我们还是赶紧过去吧,早点拿到九幽镜也好早些离开。” “现在过去哪还来得及。”郭曼青瞋她一眼,“慕容师兄早早便用传音符通知了我们,本是想找到你一块儿过去,看现下天都亮了,慕容师兄他们肯定已经进去了,说不定正在客栈等我们回去,我们还是直接回客栈好了。” 何止是等,只怕是等得都不耐烦了。 回客栈的路上,平安盘算着该找个什么借口将这消失的一天糊弄过去,不想到了客栈发现,二人早已离开,借口都给她省下了。 “慕容师兄说他们去了富商府邸,没找到九幽镜,探听到那镜子已被那富商送了人,那人刚离开嵞州城,他们用传音符联系不上我们,为防万一,就先离开寻过去了,让我们看到信后立马也赶过去。”念完内容,郭曼青将字条又搁回桌案上,“他们也太急切了,竟连夜就出了城,也不等等我们。” “毕竟我们为了这九幽镜兜转了这般久,他们应当也是想快些拿到,以免夜长梦多。”说着,平安对上晏序川复杂的目眼神,忙又道:“那我也别再耽搁,莫让慕容师兄和黎师姐等太久。” 郭曼青点头,目光一下落在了她手腕处,“师妹,你何时买了个银镯子,昨日还未见你戴过?” 那银镯子样式简单,甚至未雕刻花纹,看着其实并不起眼,不过因她很少打扮自己,莫说首饰,一头青丝都只是根木钗挽着,便也难怪郭曼青会留意。 平安一哂,含糊解释道:“就是昨日看着新鲜买下的。” 郭曼青敛去疑心,边并肩与她走出房门边道:“这镯子有什么新鲜的,好歹也该买个样式精美的,你若喜欢,我那儿有许多好看的首饰,回山上都赠给你。” 见她高兴,平安也不急着拒绝,先道了声谢。 三人下楼退了房,不再多逗留,很快骑上了出城的马匹,等快马加鞭撵上慕容皓他们二人才知,想拿到九幽镜还有些棘手。 富商所赠镜之人并非普通友人,而是个曾帮他解决过麻烦的几个灵修。 那几个灵修好巧不巧正是另一个宗门——天虞宗的弟子,天虞宗此次春试同样选中了朝歌城,本来不同宗门之间也不存在竞争关系,大可共享线索,奈何天虞与太疏素来不怎么对付,又怎肯轻易将九幽镜让手。 慕容皓经过几番交涉后,可无论他们是出钱或法器,对付都不愿合作。 同为灵修,也不能硬抢,否则闹到宗门里,只怕他们还没参加完春试就因违反门规被逐出了宗门。 最后慕容皓二人只得跟着他们一行,寻找别的机会。 平安等人与二人汇合时,恰逢那一行人歇马休整,郭曼青撩开幂篱远远望了眼树下正喝水的几名与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疑惑道:“同他借用片刻也不行?用完还给他便是。” 黎姗撇嘴,“别说借片刻,我们想看看长什么样都看不到。” “那就使个障眼法偷换回来。”晏序川提议,“不叫他们察觉就是。” 黎姗摇头,“我与师兄都试过了,那几人防备心极重,障眼法根本迷惑不到他们。” “借也不行,偷也不行,难不成我们要一路跟着他们,直到把他们跟厌烦了再让给我们为止?”郭曼青起身,“我就不信了,我去会会他们。” 众人来不及拉住她,便见她提着剑快步走了过去。 余下四人一瞬不瞬盯着那边的情况,生怕郭曼青脾气一起来闹出事端,不想远处的几人不仅没打起来,竟还好似聊得很开心,有说有笑了好一阵,须臾过后,只见郭曼青抱着一方灰布眉开眼笑地回来。 灰布在四人面前掀开,里面豁然躺着是九幽镜。 黎姗大惑不解,抬头面露惊异,“你是如何说服他们的?” “我只同他们讲想借用一下九幽镜,其中一少年看到我的脸后便问我是不是郭学明之女,他说他也是北齐人,家里与郭家是故交,还曾还见过我一面,然后就同意了。”郭曼青挑眉,“没想到我那糊涂老爹还有点用处,我竟不知他还有这样的故交。” 听得她如此埋汰自己的父亲,众人忍俊不禁,一笑置之,当务之急是从九幽镜上找寻线索。 慕容皓正要施法,只闻郭曼青又道:“不过他们与我说这镜子只是面普通的镜子,上面没有朝歌城的线索,让我们还是别白费力气了。” 慕容皓手上一顿,决定还是先试试,结果真的大失所望。 一如晏序川之前所料,九幽镜上的气息虽不比赭鳞珠上那般杂多,可仍不是从朝歌城带出之物。 归还了镜子,一行人坐在原地一筹莫展,慕容皓道:“看来书籍上所记录的不一定准确,以珍宝当切入恐怕行不通,我们还是及时止损,再另寻办法。” “朝歌城本就神秘,大傅们一点线索也不给,就让我们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寻,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得到——”说着,郭曼青忽地眼睛一亮,“对啊,大傅们肯定有线索,不如我们想办法从他们口中套套话?” 第一百三十章 熟悉之人 大傅都未曾现过身,郭曼青的想法不意外落空。 一行人一时失了方向,平安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忽开口:“如今虽还不知道朝歌城的具体方位,但我听闻朝云国的临海边境有一片山脉,其中有座山峰便叫朝歌,说不定与朝歌城有什么联系,我们不妨去那儿碰碰运气?” 这话说得无凭无据,且没个准头,十分不像是她会给的提议,郭曼青几人却没往深处想,还真考虑了起来,唯有晏序川沉默盯着她,眸中含着别样的意味。 朝云临海边境离此地相距甚远,来回一趟极耗时间,要是去了发现两者并无关联,恐怕得不偿失。 众人经过一番商议后,最后决定兵分两路,慕容皓与黎姗留下另寻他法继续寻找别的线索,而平安三人则启程去朝云探探虚实,一旦有情况就以传音符相告。 敲定好对策,几人很快分道扬镳,慕容皓和黎姗先行,平安三人先到了最近的镇上,准备换几匹好马再上路。 平安不善骑马,不是爱马之人自也不会看马,到了马市,她看着郭曼青与晏序川在马厩前精挑细选半晌,耳边传来马贩子各种吹嘘声,一句也没过耳,随便一指,不想没来得及开口,后面蓦地传来一道温婉的女声:“我就要那匹黑色的。” 平安回头,见到一男一女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男子生得高大伟岸,相貌周正,背上背着一柄大刀,一脸严肃、不苟言笑的模样叫人望而生畏。 而女子一顶帷帽掩面,虽说看不清是何长相,但刚才说话的声音却让她觉得有几分耳熟。 女子注意到她看了过来,方意识到两人大抵是看上了同一匹马,想也未想就大方让给了她,在马贩子笑脸迎上去前,对身旁男子道:“算了,我们还是去别家看看吧。” 两人一走,平安的目光也随其远去的背影一道而去,正思忖着到底在哪儿听过这声音,终于选定了心仪宝驹的郭曼青走到她旁边,拉她回神:“师妹,我身上的银子不够了,你能否帮我先垫付着?” 平安讪讪,“师姐,我身上没钱。” “你怎会没钱?陶府给的那些银钱你这么快就花完了?”郭曼青狐疑打量她一阵,“不应当啊,我也没见你一路上买什么物件。” 她的确没买什么物件,可就那点银子还不够应付狐不离那开口的狮子,想到自己干瘪瘪的荷包,平安便一阵肉痛,那贪财玩意儿真是一个子都没给她留,为了一个朝歌城的线索她不光把自己卖身了三年给碧落斋,还承诺进入朝歌城后遇到什么稀奇珍宝都得给他带回去。 看郭曼青不信她的话,她只好拿出荷包,打开,然后拎着一角使劲抖了抖,用事实证明她真是身无分文了。 瞅着她的动作,郭曼青既愕然又觉着好笑,“师妹你这是遭扒手偷了吗,钱袋子竟比脸都干净。” 笑完两人顷刻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前路漫漫,没钱他们不就得露宿荒野? 两人立时把希望寄托在晏序川身上,得知他身上银子也不多时,不由百感交集。 离开马市,三人为抓紧时间,昼夜不停地连赶数日,最后在要将要出境的一座边陲小镇上停了下来,只因坐骑需要歇歇脚。 镇子不大,来往却是热闹。 日暮时分,三人牵着马穿过人群预备找间客栈,恰好平安从朝云来大燕时曾也在此地落过脚,便轻车熟路带着二人找到了镇子上唯一的一家客栈。 他们来得不巧,客栈里只剩了两间空房,而两间刚好才被人定下。 平安看向正与客栈掌柜交代的一男一女,面露诧异,竟是之前在马市遇到的那两人。 女子似也认出了她,又大方相让道:“我们只需一间房即可,剩余那间让留给他们三人吧。” 郭曼青连声道谢,却无更多交谈,目送两人上了楼。 在客栈安顿下来,郭曼青摘下幂篱,坐下便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今晚终于不用宿在荒郊野岭了,连赶几日的路,我身子都快散架了。” 平安倒了杯水递到她面前,“这才几日,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她接过杯子一口闷下,然后往桌上一搁,气恼道:“那马贩子定然是在哄骗我们,说什么他的宝马都能日行千里,结果才几日就不行了,亏我们还付了他那么多银子。” “再好的宝马也都是凡品,日夜不分地赶路自然会累。”平安一哂,“不过我们的银子是给的多了点,应该再同他砍砍价。” “不知道神武骑的银玉狮马骑上去是什么感觉。”郭曼青若有所思,“要是哪天也能骑上一回就好了。” 作为曾不要命尝试驯服过银玉狮马的人,平安不置可否,起身转移话头:“不说这些了,我看我们还是去吃点东西好了。” 说到吃,另外两人方觉腹部传来饥饿感,纷纷表示赞同。 三人离开屋子,下楼时瞧见那对将客房让给他们的男女正好也在楼下。 平安在他们旁边寻了处方桌坐下,本想同两人打个招呼,不料无意听到了两人的谈话,言语间似透露出有什么人正在追捕两人。 她听得并不真切,很快被警惕的男人发觉,朝她投来一束狠厉的目光。 女子发现同伴的目光,亦看了过来,含着几丝笑意开口:“又是你们,看来我们缘分不浅。” 熟悉的声音入耳,平安不由自主怔了怔,片刻后回以笑容,“还没谢过两位将那黑马让给我。” “不必言谢,那匹马本也是你先看中的。”说着,她转头瞧了眼一脸警惕之色的男人,温和的语气隐隐染上几分警告意味,“世风,你说对不对?” 闻言,男人面色顿时柔和下来,不自然点了点头。 之后女子又与平安寒暄了几句,因菜上了桌,便没再交谈。 平安欲探究女子的相貌,本以为她会在吃饭时摘下帷帽,哪料一顿饭下来,女子根本没有动筷,全程只看着男人狼吞虎咽,一直到男人风卷残云般清空了盘子,两人离了桌。 第一百三十一章 趁人之危 入夜,平安撑着脑袋连连打哈欠,却始终没闭眼。 她反复思忖着那熟悉的声音,心乱如麻,睡不着觉。 因只有一间房,三人都未合衣上床,准备趴在桌案上将就一晚。 她倚在窗边回头见屋里两人似都已经睡死过去,正欲轻轻挪个位置,不料刚起了身,窗外猛地闪过一阵不寻常的亮光,寂静的夜空中仿佛还能听到几道激烈的交战声。 她神色一凝,悄然走到门前,开门离开了屋子,却不知,就在她合上门的一刹那,黑暗中一个头颅昂起。 夜深人静,平安循着声响过去,很快在街上看到了日间那对男女。 此时,他们四周围满了身着黑袍之人,脚下躺着数具尸体,显然已经过一番恶战。 可黑衣人数量之多,源源不绝从两侧黑暗的巷子中走出,杀气腾腾,步步紧逼。 男人挥舞着大刀斩下近身几人的头颅,将女子紧紧护在身后。 而女子显然也非普通之辈,全神贯注盯着蓄势待发的敌人,突见一黑衣人从侧偷袭,直指她命门,她身形一动,连转头看的动作都没有,指若兰花捻一根银针飞去,那人还没靠近便倒了地。 瞧两人武功如此高超,平安歇了要帮忙的心思,只远远的看着,很快便见他们面前尸堆如山。 她细细观察着女子的身法,一股熟悉之感再次涌上心头,她思忖回想着,忽地感觉旁边有灵力波动,一转头才发现不远处竟还站着一个黑衣人,正在暗地里施法,捏了个绝杀法印便向两人方向推了去。 远处应付敌人的男女却像毫无所觉,平安暗道不妙,当即准备出手,不想法印在半道就被拦截,空中炸开一道火花似的亮光,照得四下如入白昼。 平安转头望去,便见男人身后的女子手势未收,居然也是个灵修。 偷袭落空,黑衣人极是恼怒,接二连三祭出法阵,却都遭女子一一挡下,可正被围攻的两人到底心神有限,一面要对付近身之敌,一面还要躲避术法攻击,久而久之,便显露出破绽来。 黑衣人趁机祭出寒冰阵,两人躲闪不及,男人直接以身做盾,挡在女子前面,身中数根冰刺,衣裳晕开一片暗红,身躯堪堪下坠。 女子一把扶住同伴,紧张道:“世风——” 男人以刀拄地,强撑着没有倒下身去,吐出一口浊气,“别管我,快跑……” “想跑?没那么容易!”黑影人发出阵阵冷笑,“今晚就是你们的死期!” 女子咬牙切齿:“我早便说了那东西已不在我们身上,你为何还要穷追不舍!” “怪只怪你们知道得太多,还敢叛逃主人,你们莫不是以为逃出大燕便可逍遥快活?”他笑得越发大声,“这天下哪里没有主人的眼线,痴心妄想!” 女子轻哼,“我们不过是不想再助纣为虐,任他摆布,你以为你在与我们有什么不同?不过都是他手中的棋子,等哪天没了价值,你的下场也会和我们一样,被赶尽杀绝!” “我当然与你们不一样!”黑衣人恶狠狠道,“主人待我亲厚如亲子,可与你们这些外人不同!” “醒醒吧黑炎,你忘了大师兄是怎么死的吗?”伤重的男人重重咳了几声,“你还不明白吗,当他成功之后,我们这些人,我们所有人都会为了这个秘密万劫不复,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让我们活。” 听言,黑衣人似有片刻晃神,却很快又恢复冷血无情,“你们休想挑拨离间,看在曾是同门的份上,我今日就留你们个全尸。” 话音未落,他迅速捏诀,再祭绝杀印,女子慌忙起身抵挡,可大抵因有伤在身,险些便要支撑不住,恰在此时,又一道法印袭来,不是攻击她,反而碾碎了绝杀印。 “是谁?”黑衣人惊慌转头,哪料头顶骤然冒出个寒冰阵,反应不及,被密密麻麻坠下的冰刺割出好几道血痕。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平安含着笑从暗中走出,“那么多人围攻两人也就罢了,竟还搞偷袭,是不是有些不厚道?” “是你。”女子讶异片刻,扶起同伴道了声谢,又忙道:“快走!” 奈何话刚说完,却发现为时已晚,黑衣人摆脱了寒冰阵,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平安坏了他的计划,怒不可遏地喝道:“今日,谁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音落,他迅速念起咒语,伴着咒语声,那些本躺在地上的黑衣尸体开始慢慢动起来,即便已被砍去头颅,竟也站起了身,如行尸走肉般朝他们扑了过来。 平安一脚踹倒了欲近她身的无头之尸,回头看女子扶着同伴应付得十分吃力,便弯腰拾起男人的大刀,想帮她的忙,哪知那刀竟沉如千斤之石,她双手并用差点没能提得动,好不容易挥退了近前几个,累得她赶紧丢了刀,掏出符纸,祭出符阵。 也不知这些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便是碰上符阵也丝毫未伤,倒下很快又爬起来,不死不灭。 “这些怪物都是傀儡,无心无魂,杀不死,”倚在女子身上的男人虚弱出声,“唯一的办法便是砍去它们的双腿,减缓它们的行动速度。” 平安一听,一时找不着趁手的武器,没办法,只能再次捡起那把大刀,以刀化剑阵,簌簌两声,快速斩断所有傀儡的下肢。 没了腿的傀儡纷纷扑到在地,难以行进。 见状,远处黑衣人却冷笑出声,再念起咒语,只见那些傀儡突然躬起上本身,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发出一阵阵震耳的低吼,紧接着,身上的黑袍撕裂,一只只尖嘴獠牙的黑色怪物冒了出来。 黑衣人怒意滔天,尖利怒吼:“杀了他们!” 匍匐前进的怪物闻言猛然扑向他们,千钧一发间,平安立时化出个结界,将三人护在一隅之地。 怪物们覆在结界上,密密麻麻完全盖住了视线,一只只目露凶光盯着他们,仿佛下一刻就能将他们撕成粉碎。 平安倒也罢,可另外两人身上都带着伤,想要全身而退并不容易。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守口如瓶 傀儡邪术平安不常碰上,不甚了解,看着不断撞击结界的一只只枯骨皮囊的丑陋怪物,她一时没有应对之策,只得寄希望于身后二人,“那穿黑衣服的看上去是你们的熟人,你们可有办法啊?” “黑炎的傀儡是以其精血所饲,与他同生同灭,他的邪术还有致幻之效,我们与眼下这些怪物纠缠越久就困得越深,”男人虚弱的声音传来,“想要突出重围只能先控制住他。” 平安闻言眉一蹙,“我倒是可以去对付他,可我若撤掉结界你们能坚持得住吗?” 两人相视一眼,女子道:“姑娘放心。” 话既如此,平安也不再耽搁时间,甫一撤掉护盾,密密麻麻的怪物立时扑面而至,她嘴里刚喊了句“当心”,后面豁然飞来数根银针,针针直穿怪物的脑袋。 几声惨叫之后,脚下掉落一地尸体。 平安转头看向只腾出来一只手的女子,不免错愕,虽刚才一直在研究她的身法,但因离得远,看得不算真切,不想她的武功比自己想得还要高超。 怔神片刻,勉力站起来的男人很快支撑不住,腿一软就要再倒地,引得一旁怪物伺机而动。 女子堪堪扶住同伴胳膊,拉着他避开扑来的利齿,对她道:“姑娘别管我们,快去对付黑炎!” 平安莫敢迟疑,从层层围困中杀出一条血路,直接找上那黑衣人。 黑衣人险险躲过她的术法攻击,纵身一跃,飞到房顶,“区区鼠辈,不自量力。”冷笑着,他驱使怪物道,“给我将她撕碎!” 怪物们应声而动,一拥而上,不料皆扑了空,转过头来直冲平安龇牙咧嘴,狰狞低吼。 平安轻嗤,躲着尖牙撕咬,仍游刃有余地不停朝他发起攻击,直打得他脚下没有一块完整之地。 黑衣人几经躲闪,怒不可遏,双手一合,迅速捏了个杀印回击。 平安趁机借势,引他法印袭向后面的傀儡怪物,替那应接不暇的两人解决了不少麻烦。 她回头瞧了眼,暗暗一哂,还说他怎么只守不攻,原是运用邪术消耗过大,力不从心了。 寻到突破口,她旋即卖了个破绽,声东击西,趁着他分神之际,一下将他击下屋檐。 听着重重的落地声,平安哪肯放过如此良机,正准备趁胜追击,不料对方重伤后反应竟还是很快,当即从地上爬起来,意识到恐与她不敌,慌忙捂着胸口仓皇逃窜。 施术人一走,留下的怪物顿时控制,顷刻化作齑粉随风而散。 望着黑衣人逃脱的方向,平安所有所思,先前因情况紧急,她未有空多想,若换做平常,如此消耗灵力之下,她左脸上的封印应当已经灼烫难抑,可她摸了摸额头上的纹路,纵然能感觉到那里有温度,却明显没有以往那般的疼痛感。 这个发现让她喜忧参半,不自禁垂头瞧了瞧手腕上的银镯,难道是因镯子的缘故? 要真如此,这镯子还得好好研究研究。 正当她出神之际,身后传来一道女子的道谢声。 她回头,刚泛起的一丝笑意顿然僵在脸上,启唇,要说的话也被堵在了喉咙。 女子身上多处染血,头上的帷帽同样没逃过怪物的利爪,露出白纱下芙蓉美貌,那面容她无比熟悉,那是同她一起生活过无数日夜,教会她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脸,那是亲手将她养大的青岚圣女的脸,可是青岚明明已死了十多年了。 平安只觉心口涌上一抹难以言喻的酸楚,紧接着似有一股温热情不自禁从眼角滑落,“姐姐……” 轻轻的嗫嚅未被女子听进耳,可瞧她无端落泪,不由询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她不是青岚,纵使面容相似,声音相似,神态却不相似。 平安猛地清醒过来,意识回笼,方知自己失态了,她拭了拭脸颊的泪痕,以笑掩饰过去,“可能是粉末吹进眼里了,我没事。” 说罢,她瞧向倚靠在女子身上已昏迷过去的男人,男人可谓遍体鳞伤,先不说寒冰阵的刺伤,光咬伤便有好几处,有的深可见骨,尤其脖子上那一处,血肉模糊,几乎一口咬断,可想当时情况之危急,怕要不是女子及时相护,已经一命呜呼了。 平安忙又道:“他看起来伤得不起,你还是快带他去疗伤吧。” 女子又朝她道了声谢,却未急着走,沉吟片刻,面色忽地凝重起来,“姑娘舍身搭救之恩我们感激不尽,可今晚之事还望姑娘尽早忘却,切莫深究,以免惹祸上身。” 言下之意,是知道她躲着偷听的行径,奉劝她最好守口如瓶。 平安倒也不是想探听什么,尽管听得几人的对话,约莫也能猜出个大概,她并不惊讶。 在侍神殿时,她便看得出,看似对神殿虔诚的三个国家其实各有心思,私底下藏着的秘密不会比想的要少。 她一哂,“你放心,我这人最不喜麻烦了,若不是看是你们俩,我还不会插手管这事儿。” 女子将信将疑睇她一眼,道了句“姑娘多保重”,然后同她告了辞。 地点已然暴露,两人自是不会再回客栈,接下来他们会再去哪儿躲避追杀,平安不得而知。 她目送两人的背影渐远,忽忍不住开口喊道:“不知可否知道姑娘你的名字?” 女子未回头,前方只传来一句:“司木。” 平安细嚼着“司木”二字,怅然所失良久,果然只是个与青岚相像的人罢了。 她收敛心神,正欲掉头回客栈,不想转身之际,恰好看到不远处的地上躺着块令牌状的东西,便就是在刚刚那黑衣人落地的位置。 她上前,捡起一细瞧,神色猛然一凝,令牌上熟悉的凤乌图腾,不似作假,居然是侍神殿的出入令。 刚才黑衣人与那对男女的谈话再次从她脑袋里闪过,若这三人都与侍神殿有牵扯,这么说来他们口中的主人要不是神殿中人,就是与神殿有暗中往来交易之人,而这交易显然不是什么干净见得光的事情。 侍神殿竟已浑浊至此了吗?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不姜山上 回到客栈,平安小心翼翼推开房门,静寂中伴着一声清晰的吱呀声,她刚一脚跨过门槛,原本黑暗的屋子忽地一亮,桌案上烛火燃气,嗔怒声随之而来:“又跑去哪儿了?” 平安看向一脸严肃端坐在桌前的郭曼青,立马咧开嘴露出个讨好的笑,“师姐,你怎么醒了?” 郭曼青只冷冷看着她。 “我没去哪儿,我就是睡不着出去看看月亮,”她讪讪指了指外面,“今晚的月色真不错,明天定然是个大晴天,不耽搁我们赶路。” “出去看个月亮还要动用灵力?”郭曼青视线集中在她左脸上,与她相熟之人都知道她脸上的花纹会因何出现,“莫非你为了追月亮还来了场奔月?” 平安掩耳盗铃般的捂了捂左脸,“我就顺便还练练了术法。” “又去多管闲事了是不是。”陈述的语气。 郭曼青无奈叹了叹气,“没对普通人下手吧?” 平安摆出老实巴交的模样,“师姐放心,我绝对不会违反门规的。”毕竟春试可是有宗门之人监视着,她也不敢呢。 “你啊你,说了多少次都不听,我们本就有任务在身,你说你若是因为管别人的闲事闹出什么祸端来,我们还要不要回宗门了?我们虽是灵修,斩妖除魔乃分内之事,可也得看情况看场合,事事都要去管的话,那我们何时才能……” “师姐——”平安忙打断她的滔滔不绝,“晏序川呢?他怎么不在屋内,他去哪儿了?” “你少转移话题,晏师弟可比你省心多了。”郭曼青瞋她一眼,“许是如厕去了,应当很快会回来。” 话音刚落,门外走廊便传来脚步声,不过多时,晏序川出现在门口,看到平安时,怔了怔,然后道:“若是都睡不着我们不如早些出发。” 就这样,平安尚未合过眼便要打着哈欠连夜赶路。 可到底是她自作自受,她哪敢有半句怨言。何况,因她刚才多管闲事的确得罪了人,那黑衣人只怕记住了她的脸,说不定很快会回来报仇,早些离开也好。 出了小镇后,一行人就再未遇到那对男女,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何处。 想到那张与青岚极为相似的面容,平安有些心绪不宁,青岚圣女陨落时她尚未及笄,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被推上了圣女之位,众人皆说青岚薨了,却没有一人告诉她具体的死因。 她印象中的青岚既温柔又强大,无论什么妖魔都能从容应对,断不可能轻易被打倒,最后一次出使任务前,还笑着同她讲回来时会给她带姑媱最好吃的酥饼,谁知那一去竟是永别。 那时,她怎样都不肯相信强大的姐姐会死去,所以不顾阻拦要查验尸首,仅仅只看了一眼,她泣不成声,最后被沈重黎敲晕了带了回去。 后来她仍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查青岚的死因,甚至不止一次偷偷探访北齐姑媱,奈何都一无所获,直到心思被贺知霄察觉,她的老师告诉她,一切皆是命定。 那是她第一次冲贺知霄发脾气,她大声质问他:“她也曾是你的学生,你难道就一定都不难过吗?” 贺知霄脸上温和的笑意未变丝毫,“每一任圣女都曾是我的学生,我总要接受她们离开的事实。” 其实话一脱口她便生出悔意,可一听到贺知霄的话,她慢慢意识到,她也将会是那“每一任”中的其中之一,是和青岚一样,他漫长人生中的一个过客而已。 平安眺望着远处山丘瞳孔失焦,待郭曼青走近在她面前晃了晃,才醒过神来,接过对方递来的水囊,弯起眉眼道:“师姐,再过不远可能就要路过我家了,你可想去我家瞧瞧?” “是吗?”郭曼青挨着她坐下,“一直只知道你是朝云国人,还没听你说过你家中之事,你的爹娘可在家?我们冒昧上门会不会叨扰了老人家?” 平安眨了眨眼,“我没有爹娘。” 闻说此话,郭曼青面色微变,“对不起,我不知你……” 平安浑不在意摆摆手,“我生来就没爹没娘,”巧的是两世皆如此,“不过以前有个待我极好的姐姐……” 后面的话她未说下去,郭曼青也没追问,此时,晏序川牵着马走过来,“你家在何处?倒是可以去歇歇脚。” “不姜山上。”平安起身拍了拍后背的土屑,“你们只要不嫌弃我家徒四壁就行。” 郭曼青二人权当她说的玩笑话,过耳即抛之脑后,等随她进了不姜山,才发觉,“家徒四壁”四个字真不是谦虚。 眼前破破烂拉的茅草屋子,可能遇到落雨天连雨水都遮不住,更别说还只是座光秃秃的屋子,连个能拦豺狼野兽的篱笆院子都不曾有。 郭曼青走进屋内,只见里面一贫如洗,除了张断了条腿的小木桌子和一张小木榻,便没有其他。 抬头一瞧,顶上豁然是个天日可见的大洞,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向平安,“师妹啊,你这家里多久没住过人了?” “也没多久,我一年前才住过呢。”平安边翻找自己先前留下的东西,边道:“你们莫要客气,随便坐。” 坐?郭曼青与晏序川相视一眼,坐哪儿?席地而坐吗?还不如露宿荒野。 她笑了笑,“那你这屋子多久没修葺过了?” 平安回头,见两人都望着头顶的窟窿,反应过来,“你们说它呀,那是之前跟灰熊打架留下的,我觉着留着这洞也不错,夜里躺在床上还能仰看星空,就未去修补。” 主要也是不姜山少雨,才容她为自己的懒惰找着了合适的借口。 郭曼青愕然一怔,实在难以想象平日里看起来活泼可爱的小师妹,以前竟过得如此清苦,连屋子都修不起。 平安没注意到她眼中越发深沉的怜惜之情,只闷头继续找东西,终于在床角下挖出了一个木盒子。 里面装的都是些以前留下的财宝,那时她失去记忆,觉着不该拿走“原身”留下的东西,就埋了起来,现在正好拿来应应急。 第一百三十四章 落脚渔村 三人在不姜山留了一宿,翌日一早平安便抄起自己的全部身家立马启程离开。 到达翼望山,方知山脉的一部分坐落在海上。 一行人走走停停大半日也没询问到所谓朝歌峰的下落,只隐约瞧见一个村落,走近前去,朦朦胧胧的烟雾渐渐消散,临海的小渔村清晰呈现在眼前。 一眼望去,人家三三两两,花林稀疏盛开,若不是屋上炊烟袅袅升起,添了几分人气,他们便就要以为此处无人。 行至村口,一路过的青年瞧见了他们,满脸警惕道:“你们是何人?来我们村子有何事?” 晏序川抱拳,开口问道:“敢问这位仁兄,可知朝歌峰在何处?” 青年闻言,黝黑的脸上露出个奇怪的神色,将三人来来回回打量了几遍,才回:“不知,你们走错地方了。” 不知又怎知他们走错地方了? 三人心思不谋而合,晏序川又道:“此时天色已晚,我们三人自外乡而来,之前落脚的客栈又离得远,若要再返回只怕赶不到天就黑了,不知可否能在贵村借住一宿?” 青年想也未想,当即拒绝:“我们村子不收留外人——” 话音未落,却被一个声音打断:“大壮,发生了何事?”紧接着村子里走出来个有些驼背的老人。 晏序川又将请求同老人说了一遍,老人立时露出截然不同的神情,满面笑容道:“可以可以,自然可以,只要诸位不嫌弃我们村子简陋就行。” 再简陋也不会有平安那破茅草屋子简陋了,郭曼青这般想着,与晏序川一起连连道谢。 “村长——”青年欲言又止,最后又看了三人一眼,什么也没说。 原老人就是这个村子的村长,三人相视一眼,平安启唇问道:“村长可知这四周的山脉可有座叫朝歌峰的地方?” 老人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从未听说过。”然后乐呵呵将三人领进村子,“我们村子周围大大小小的山数不胜数,最有名的就是那九潏山,听闻那山上遍地黄金美玉,可山里驻扎着许多精怪,凶残无比,曾有好些贪财之人偷偷上山,结果再也没下来,尸骨都找不到一块,后来事情传开了,就很少有人敢往那处去了。” 平安觉着古怪,这同狐不离同她讲的有所出入,难不成那家伙糊弄她的? 她见老人笑吟吟的,看上去极为和善,又问道:“不知这九潏山在何处?” 一听这话,老人笑意微敛,顿时猜出他们的来意,“三位想去九潏山?”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老人苦口婆心道:“那九潏山层崖峭壁,山路难行不说,野兽精怪也比比皆是,你们三位自外乡来不知其中厉害,曾也有好些外地人听了九潏山的传闻慕名而来,可最后都没有走回来,你们看起来还这般年轻,为了点金银不值当白白去送了性命。” “我便是随口问问,村长不必担心。”平安抚了抚身旁的马头,“我们三人不是为财宝而来。” 此话一出,走在后面的青年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嗤,似不信她说的话。 “那就好。”村长恢复笑脸,又领着他们走了一阵后,在一家屋舍前驻足,“我家那房子狭小简陋,家里又有妻儿老小,恐不好招待三位,大壮是独居,家里空屋子也多,就委屈三位先在大壮家落脚罢。” 叫做大壮的青年闻这话,显然不太乐意,“村长我……” “既然来了此处便是我们的客人,”村长看向大壮,面色一沉,“今晚莫要怠慢了客人,好好招呼着。” 大壮无法,不情不愿点头应下。 交代完,村长告辞离开,平安眉眼弯弯看着青年,“那今夜就叨扰大壮兄弟了。” 村子里人家虽不多,可他们一路走来动静不小,旁边便聚了几个看热闹的村里人,见村长一走,肆无忌惮开起玩笑:“大壮艳福不浅,今日竟带了两个小娘子回家。” 郭曼青头上戴着帷帽,一众人也只看得清平安的脸,目光便都聚在了平安身上,“再过几日怕是要讨媳妇了……” 听得这些话,大壮面色阴沉,放下渔网,俯身捡了几块石头,朝一群人掷了过去,“走开,一个个没事做的,成日里只知道瞎晃荡。” 几人嬉嬉笑笑躲过,闹够了也就散了去。 大壮这才打开院门,重新提起渔网自顾自走了进去,丝毫没有要招待客人的意思。 平安三人也不是什么薄脸皮,好不忸怩就跟了进去,只见里面四方院落,古旧简单,院前有处小水塘,塘子里放养着几条活鱼,主屋是个小二层的木楼,楼下放着杂物,楼上应当才是住人的地方。 大壮放下渔网,先到塘子前瞧了瞧里面的鱼,然后踩着屋前的楼梯上楼去,临到二楼时,他才回过头来,睨着三人不咸不淡道:“把马拴好自己上来。” 晏序川主动接过两位女子手上的缰绳,承担起拴马的重任。 平安则走到那水塘子边,新奇发现里面不止有养了鱼,还丢着许多贝类水草,不禁莞尔,那青年看着不好相与,倒是个细致生活的人。 郭曼青上了楼,往远方眺望过去,迎面一阵风吹开她的帷帽,露出带着惬意笑容的秀丽面容来,“这地方真不错,风景也好,师妹你快上来看看,远处的落日可真壮观。” 平安应声也上了二楼,随她视线望去,便见一轮红日将落海平面,确实壮丽入胜。 郭曼青生在北齐,大漠风光倒是见了不少,还是第一次见海上盛景,喜悦之情难以言表,干脆摘去了帷帽,喟叹道:“若是能在这儿住下,也是极好的。” 平安狡黠一笑,“师姐若是想,不妨考虑考虑留下给大壮当媳妇?反正那些村里人不是说大壮还没娶媳妇呢。” 郭曼青瞋她一眼,正想反驳于她,不想一抬头,竟对上正走出屋子的大壮,青年粗糙黝黑的脸皮疑似泛起一丝红晕,不自然道:“我去给你们准备晚饭。”说罢,尴尬从她们身旁匆匆下楼。 第一百三十五章 九潏之谜 见他那般反应,分明是将平安的玩笑话听进了耳,郭曼青更加嗔恼,看着平安半晌,气得说不出话来。 偏平安不知收敛,别具意味地冲她眨了眨眼,“师姐,好好考虑考虑。”说完就逃也似的躲开她的攻击范围,跑去了别处。 一番安顿下来,时辰还早,没等大壮烧弄好饭菜,先前离开的村长端着吃食敲开了院门,说是知道大壮肯定招待不周,便叫妻子多准备了些粗茶淡饭,给他们送过来。 一行人不胜感激,用过饭,又与村长闲聊片刻,至天色暗下来,方将人送走,各自进了大壮安排的屋子。 平安进屋后却没有睡觉,待到夜深人静,隐约听到楼下传来似有若无的吱吱声,打开了门,倚在木栏上探出半个身子往下望了望,看到院子里一盏烛火摇曳闪烁,她百无聊赖地瞧了一阵,才慢悠悠转身往楼梯处走去。 迎面的晚风夹带着咸咸的气息,下楼的脚步虽轻,但仍伴着清晰的声响。 平安下楼后走到烛火旁,见火光下正在削木枝的青年对她恍若未闻般,头都未抬一下,只专心致志制弄着鱼叉。 她也不觉尴尬,笑眼一弯,“大壮兄弟明日可是要出海捕鱼?” 大壮并不理会于她,直到她移了移身子,恰好将火光挡去一半,影子覆盖了大片地方,他不悦皱起了眉,堪堪开口:“你挡住我了。” 平安忙说抱歉,可嘴上诚意满满,脸上却一丝歉意不见,大壮瞧出她是故意为之,更是不喜,“你到底想问什么?” 对方都如此直白了,平安也不耐烦绕弯子,“我就是想问问大壮兄弟,这朝朝歌峰该如何走。” 大壮闻言垂下眼皮,神情淡淡,“我日间已经说了,我不知,这里没有朝歌峰。”说完他起身,抱起削好的木条往屋子里走去。 平安跟在后面,追问:“你若不知,为何又肯定这里没有?还是说,这朝歌峰是你们村里不能言及的禁地?抑或,只是你不想告诉我们?” 大壮猛地回过头,眸中闪过一丝怒火,“你们这些外乡人懂什么?为了贪图点钱财枉顾性命,害人害己,我看村长就不该管你们死活,死了也活该。” 闻此话,平安心下顷刻有了计较,严词厉色之下反倒一哂,“看来村长口中所说的九潏山便就是朝歌峰所在地了。” 意识到自己失言,青年黑沉了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然后头也不回进了屋。 平安没再跟着,只等在外面幽幽道:“大壮兄弟,我们真不是为了财宝才来此地,你可否能给我们指条明路?”言之切切,语气诚恳。 屋里久久没有回音,良久过后,青年的身影徐徐出现在门口,看着她,“你们不是为了财宝又是为何?” 他们的真实目的倒不好与他明说,平安心思百转,不一会儿便露出个哀伤的神情,“其实我们是为了去寻人。” “何人?”他问。 “我们的师父。”平安戚戚然道,“我们三人乃是不姜山上清真仙长的弟子,几年前师父受人所托前往朝歌峰取一样宝物,哪知一去不复返,我们三人找寻多年皆找不到他的下落,最近才追查到朝歌峰这条线索,虽然知道朝歌峰凶险无比,但为了能找到他老人家的尸骨,带回去入土为安,我们甘愿铤而走险。” 大壮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很快又恢复冷漠,“连你们的师父都死在了山上,你们凭什么觉着自己就能活着回来。” 平安一噎,忙绷住神情,又道:“我知我们的功夫不及师父厉害,可我本是孤女,从小无父无母,若不是师父收养,我早便进了野狼之腹,所以无论能不能活着回来,我都要去,才不枉师父含辛茹苦的养育之恩。” 大壮冷哼一声,径直从她身旁走过,又到烛火旁坐下,默不作声许久,才缓缓开口:“朝歌峰这名字只有我们村里人知道,外人并不知晓,他们只知这里有座遍地宝贝的九潏山。” “九潏山位于海上,想要找到需得驶船前往,海上风云多变,不是熟悉这片海域之人很容易迷失方向。”他看着火光,双眼失焦,“在我儿时,有很多慕财宝之名来到村子里的外乡人,他们花钱雇村子里的人带他们去九潏山,那时我的父亲也常带人出海,可每回满载而去,回来时都是空船而归,有时也会带回几个伤重的,但大多都坚持不到第二日就没了。” 平安缓步走近,在他对面坐下,“所以后来村子里才不许外人再去了?” “白拿钱的事,村子里的人为何不做?”大壮弯了弯嘴角,面色却无笑意,眼似含着嘲讽之意,“要不是死了自己人,他们哪会这般讳莫如深?” 平安讶异,“所以你父亲也是因此……” “那年村里来了一个有钱的富商,花重金望父亲能领路带他去朝歌峰,可朝歌峰在九潏山腹地,即便只从山下绕行也十分凶险,以往父亲拿钱只将人送到山下,便在船上等着,自然不肯冒那个险,可那富商说他身边跟着的都是江湖上有名的术士,定然能保所有人的安危,还说自己不贪图财宝,村里人若进去,想拿多少便拿多少,他绝不拦着。” 说着,他眸色一黯,“父亲动摇了,还有好些村里人,都跟了去。” “没回来?”平安问道。 他摇头,“一个也没回来,所以自那之后,村子才严令禁止村里人再往九潏山去。” 平安了然点头,话锋一转,“不知大壮兄弟姓什么?” 大壮抬头,对上她晶亮的眼眸,像是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这,不及开口,楼梯处再次传来响动,未戴帷帽的郭曼青哒哒下楼,看着夜色里闲聊的两人,好奇道:“你们在谈什么呢?” 平安转头笑道:“我在问大壮兄弟的姓氏。” 大壮一看到美人近前,许是又想起了先前的玩笑话,面露羞意,喃喃:“我们这穷乡僻壤,鲜有外人往来,没什么姓氏称呼。” 第一百三十六章 无故生变 将大壮的一举一动不露声色瞧在眼里,平安福至心灵,立将话头引向郭曼青:“师姐,你也是想师父想得睡不着?” 郭曼青何等聪慧,只对上她的眼神,便迅速反应过来,虽未置可否,但那眉眼一垂,暗中掩去神色,平添几分哀伤之感,最后不言不语配合着平安一通忽悠,没一会儿便从大壮那儿成功借到一艘小船。 光有船自是不够,他们不熟悉这片海域,要到九潏山必须有个领路人,但平安也懂得万事不能一蹴而就的道理,否则可能适得其反,便想着今夜就先到此,明日再想办法,哪料她与郭曼青刚上了楼,楼下的青年忽叫住两人:“我可以带你们去九潏山。” 平安讶异,一见青年视线似有若无地往郭曼青身上瞟,不禁了然一笑。 郭曼青却浑然未觉,喜笑颜开道:“那就多谢大壮兄弟了。” 大壮不自然撇开头,“无,无须客气。” 回过身来,郭曼青对着平安便是一阵挤眉弄眼:“师妹,真有你的。” “不,都是师姐你的功劳。”平安掩唇偷笑,“多亏师姐计高一筹。”好一招诱人沉沦的美人计。 郭曼青大惑不解,“我没有用计啊?” 平安也不点明,并肩同行间,话锋一转:“师姐你怎也出来了?” “我若再不出来,我那大傅只怕都要在你口中死个千百遍了。”她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不赞同蹙了蹙眉,“师妹,我虽知道你也是为了任务迫不得已,但这般诅咒大傅们怕是不好,若叫他们知道了,还不得把我们碎尸万段?” 平安不以为意笑了笑,“大傅他们身体康健,与天齐寿,就是拿来说说也不妨事,何况他们不会知道的,师姐你就不要担心了。” 郭曼青嘴角微抽,驻足目送她回了自己屋子,又看了看旁边紧闭的晏序川的屋子,终是叹了口气。 一夜安然入梦,次日起身,村庄外头却是云雾缭绕,本还能瞧见的远处海面模糊在雾气之中若隐若现。 平安打开门来,郭曼青与晏序川二人已然在走廊上,看着周遭雾蒙蒙一片,神情皆有些凝重。 三人陆续下楼,刚好迎上进院子的大壮,只见对方面露忧色,“外头起了大雾,连路都看不清,你们现下可不能动身,海上的雾气更重,且那雾气是有毒的,我们村里人一般遇到大雾都不敢往海边去,你们还是等雾散了再走。” “海上的雾气有毒?”平安露出不解之色,“此话何讲?” “这个我也不知,只听说雾天去海边的村里人回来就会咳嗽不止,情况好点的吃些药能缓一缓,但就算不咳了身子也大不如前了,严重的咯出血,一命呜呼的都有。”大壮摇头一叹,“村里人都说那毒雾应是海妖在作怪。” 闻言,平安面色一凝,看来这九潏山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凶险。 既如此,三人也别无他法。 晏序川问道:“不知这毒雾何时才会消散?” “少则半日,多则两三日。”大壮瞧出他们的迫切之心,劝说:“我知你们想快些找到师父的遗骸,可也要先保全自己的性命,不然如何能报答师恩?” 晏序川听得一头雾水,赶在穿帮之前,郭曼青忙抢说道:“那恐怕要多叨扰大壮兄弟片刻了,实在劳烦了。” 一与郭曼青对上,大壮立时露出个略带憨气的笑容,连连摆手,“没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只要你,你们不嫌弃,想住多久都成,你们先回屋坐会儿罢,我给你们端茶去。” 见大壮这般热情,简直与昨日判若两人,三人皆有点不适应,郭曼青还未来得及阻止,他便已风风火火去了旁边的伙房。 三人面面相觑,回到屋里,才刚刚落座,大壮又端着茶回来,将斗大的碗一一放在他们面前,提起茶壶,倒进了碗里。 茶水带着微烫的温度,倒入时,清冽的液体溅起水花落在桌案上,一丝清甜的香气顿时萦绕鼻尖,闻上去甘甜解渴,惹人口舌生津。 郭曼青本不觉口渴,一闻到茶香竟不自觉咽了咽口水,“这茶颇为香甜,不知是什么茶?” 大壮见她喜欢,很是欢喜,自得道:“这茶算是我们这处独有的,茶叶乃是海边生长的一种奇花所制,只闻上去便能叫人垂涎三尺,喝一口更是叫人容光焕发,不信你尝一尝。” “那我便尝尝。”说着,郭曼青端起茶碗,正要往嘴边送,不料竟遭平安一把抢过:“我早间起来还没喝水,是有点渴了,师姐就让给我先解解渴罢。” 郭曼青错愕,看她面前便放着一碗却要抢自己手上的,一时迷惑,转头又见晏序川盯着大壮神色莫辨,一下心里有了计较,当即反应过来,笑着对大壮道:“不知大壮兄弟家里可还有吃食,未用饭倒是真有些饿了。” “吃食自然是有的,待三位将茶喝了我便去给你们弄。”说罢,他还要继续给平安喝完的碗里添茶。 平安也不拒绝,笑吟吟夸了句茶真好喝,又道:“不过喝茶到底不顶饱,劳烦大壮兄弟还是先替我们准备些吃的,”讲着,她起身接过茶壶,“茶水我们自己倒便可,哪用得着你亲自动手。” 手上落了空,大壮只得尴尬笑应着:“是我想得不周到了,这就去给你们弄吃的,你们先喝着,若是不够,唤我一声我再给你添。” 郭曼青落落大方一笑,“多谢大壮兄弟了。” 大壮羞涩含笑,转身离去。 身影一消失在门口,三人装模作样端起茶碗对谈:“这茶水喝起来真是甘甜,待我们离开时不如找大壮兄弟讨要些茶叶带走罢。” 平安瞥了眼门外侧隐约可见的人影,嘴角泛起一丝冷意,语气却活泼得紧:“好呀,那到时候师姐你去讨,我看由你去讨要,大壮兄弟肯定不会拒绝。” 郭曼青瞋她一眼,“又口无遮拦是不是?讨打!” 嬉笑声持续了好一阵,直等到门口的人影悄然离去,才戛然而止。 第一百三十七章 祭神仪式 人一走,气氛骤然一变,冷凝下来。 一时无话,三人神色各异,郭曼青看到平安手上的半碗茶水,紧张起来:“师妹,快将茶水吐出来。” 茶早已入肚,如何能吐得出来? 平安笑眯眯道:“这茶闻之令人焦渴难忍,入口又十分解渴,的确少见,喝几口也无妨。” 郭曼青错愕,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一扫,“难道不是茶水有问题?那你们究竟为何?” 平安未答话,晏序川端起茶碗,看着里面的茶水,似嗅了嗅,道:“茶水确实有问题,这香味与我曾见过的一种能致幻的草药极为相似,虽还不知到底是不是,”他转向平安,“你真喝下去了?” 平安对上两束探究的目光,摆了摆手,“你们放心,这茶水对我起不了作用。”毕竟迷菰草汁液她也不是第一次喝了,在不姜山上早就免疫了。 瞧两人听言将信将疑,她解释道:“那草药虽说吃下容易使人致幻,但对某些伤毒却也有解毒奇效,我以前常常食用,已经免疫了。” 看她行为举止倒也无甚异常,郭曼青安下心来,可脸上的担忧之色未褪,娥眉深皱,“究竟怎么回事,大壮有问题?” 平安神色不变,语气却肃然,“只怕不止是大壮,这村子里的其他人应当也遭了道。”说罢,见郭曼青仍是一脸茫然,她又道:“师姐你可还记得大壮说那海上的雾气是毒雾?” 郭曼青点头,晏序川接话:“这村子离海这般近,村子里的雾气可不就是从海边飘过来的,说明无论他们去不去海边,都已中了毒,不过是中毒深浅的问题罢了。” 郭曼青闻言一怔,“那我们岂不是也中了毒?”说着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对,我瞧着大壮看上去也没什么异样,并不见有何不妥的地方,他真中毒了?” “你确定没有异样?”平安冷冷一哂,“你仔细回想一下昨日的大壮见我们的反应,可有现在这般热情?” 郭曼青神色一凝,“我以为是因昨夜与他相谈还算融洽,所以……”边说着,她边在脑子里做着对比,后面的话自也是说不下去,一夜时间判若两人的大转变如何看都有些突兀了。 屋内无言静默片刻,平安注意着门外,幽幽开口:“我猜测,那海上的毒雾让人咳嗽咯血恐怕是其次,主要还能叫人迷了心智,不过这处村落离海边到底有段距离,不至中毒太深,可是日积月累下来,毒气堆积,平日里可能不显,一到起雾天,就立马原形毕露。” “这雾气闻一两次显然不会有事,不然我们三人也不会还清醒着,所以大壮才以能致幻的茶水想拉我们一道下水,就是不知,真迷了心智后会发生什么事。” 她话音刚落,晏序川立时接道:“不管什么事,定然不是好事。” 此话一出,外面传来徐徐风声,轻拍门板,惹人不安。 “既然此地如此危险,我看我们还是不要再待下去了,现下就离开,再灵心个机会去朝歌峰好了。”说着,郭曼青果断起了身,“我这就上楼收拾行李。” “师姐。”平安叫住她,“这大雾里就算我们现在出了村子也不一定能找对方向,若是不小心靠近了毒雾,反倒得不偿失,而且我们要去朝歌峰总还是要回来的,不如留下来瞧瞧是何情况。” 遇到未知的危险,如郭曼青那般怕夜长梦多尽早离去才是正常,看到平安还如此泰然自若,如早有所料胸有成竹一般,晏序川眼含玩味,“这边的雾气并不算重,出了村子原路返回,应当也不不至于迷路吧。” 郭曼青附和,“是啊师妹,何况大壮也说了,海上起雾多则要几日才散,我们如果在这里再待上几日,要是也同他们一样中了毒可怎么办?” 平安本也的确是心中有数,因为来之前狐不离便提醒了她会有这般情况,但两人都失了无方街的记忆,她私心也不想让两人再想起来,见晏序川明显对她起了疑,她讪讪一笑,“我只是在想,这毒雾说不定与我们要寻的地方有些关联,若是能搞清楚具体情况,寻到破解之法,对我们之后去九潏山也有所帮助。” “可……” “有道理。”晏序川突然改变态度,“那我们就留下来瞧瞧,大不了之后谨慎小心些,能不吃的东西都尽量不吃,莫给人下手的机会,实在不行再离开也不迟。” 郭曼青仍有疑虑,奈何两人都坚持留下,她也别无办法,堪堪坐下,离开的大壮又满面笑容走进屋来,“茶水可还合口?” 先前不觉,这会儿再看到他过度灿烂的笑容,郭曼青哪还能有好脸色,可又不能打草惊蛇,敷衍一笑,“十分甘甜可口。” 大壮提起茶壶,感觉到里面空了,喜色道:“那我再替三位去多烧些过来。”却哪知那里面的茶水其实是被平安想办法倒掉了。 郭曼青与晏序川毕竟没有平安那特殊体质,倒是一口都没喝过。 应付过大壮后,日间倒还太平,直到入了夜,大雾将将散了些许,村子里突地就响起几声震耳的喊叫,紧接着一阵喧闹,各处纷纷燃起了火把,人影晃动,极为嘈杂。 平安慢慢睁开眼,面无表情片刻,起身去了外头。 走廊上郭曼青晏序川早早走了出来,皆在二楼往院子外望去,只见村子里的人正往一处聚集,然后点燃早就准备好的大火堆,霎时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没过多久,村长带着几个衣冠齐整的男人从院子外走进来,望见倚在木栏上的三人,面露歉意道:“今夜村子里举行祭神仪式,恐怕还要一阵吵闹,扰了各位休息,实在是对不住。” “祭神仪式?”平安笑问:“不知是祭得哪位天神?” “我们村子里的人都是靠海而生,祭得自然便是海里的神。”村长神情蓦地严肃,“这大雾天便是海神对我们的警示,望我们不要忘记他对我们的馈赠。” 平安笑而不语,要知日间大壮说得可是,这毒雾是海妖送来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祭祀观礼 “祭祀乃大事,何谈惊扰,我们虽自外乡来,对此地神灵不甚了解,但既然来了,属实也该入乡随俗,不知村长可容我们三人一道去观礼?”晏序川一开口,平安满眼诧异。 这番话叫其他人说出来她恐还不觉奇怪,但出自从不信奉神明的晏氏子弟之口,怎么听都觉着违心得很。 可村长又哪能看透他谦谦有礼的表象,闻说他们要观礼,喜不自胜,笑应:“自然可以,三位客人愿意一道观礼,是我们的福气,还请随我们来。” 一行人都找上门来了,打得不就是邀他们加入的心思,其余两人心早跟明镜似的,纷纷应下。 三人跟着村长离开院子,远远看到祭台处大壮引十余人围住火堆,又招几人在地上分布七盏大灯,外布四十九盏小灯,于祭台上安一方案几,桌上摆一香炉,只等村长到临。 到了近前,平安发现这祭祀只有男子参与,周遭未见一个妇孺,正奇怪,三人便被拦下来,不得再往里面去。 村长接过大壮递上的三炷香,拜祝道:“姚村村民,承海神庇佑,赐甘霖雨露,饱腹之肉鳎,今特承恩延祀,上告穹苍,伏望神慈,非敢妄祈,实由情切。” 说罢,他将香插入香炉,大喝一声:“祭祀起!” 话音刚落,村民唱起了平安等人听不懂的古语,皆神情庄重威严,大壮也在其中,宛如变了一个人。 不过多久,他们身后急急行来三个抱着婴孩的妇人,随着脚步临近,原本久而散不尽的雾气很快散去,露出头顶耿耿银河。 妇人们从他们面前经过,平安瞥去一眼,只见三个孩子只用一块麻布抱着,微微露出握住的小手,双目紧闭,似在熟睡。 而其他村里人都面目虔诚地注视着妇人们怀中的孩子,直至孩子到了村长面前,所有人唱声骤然停下,大壮上前,又递给村长一把匕首,旁边则走出来个抱着黑色罐子的人,在村子的示意下掀开封布,立时从里面飘出一股奇特的香气。 看到火光下那锋利的刀刃就要伸向无知无觉的婴孩,郭曼青身形一动,却被平安拦下,她皱眉低语:“他们要杀了那些无辜的孩子,我们还要袖手旁观?” “看村长拿刀的姿势,应当不是要杀了孩子。”平安沉声,“先看看他们具体要做什么。” 她话一落,紧接着便传来婴孩的哭闹声,村长的确没下杀手,只是挨个划破孩子的手指,取了一些鲜血流进罐子里,然后让抱孩子的妇人退到一旁。 无言静谧中,孩子的恸哭声伴着噼里啪啦的火焰声尤为炸耳,村长放下匕首,高举起盛血的罐子,说了段众人听不懂的话,然后将罐子小心搁在火堆前,喝道:“取甘露来!” 妇人们闻声抱着孩子匆匆离去,而其他人则再次唱起奇怪的曲调,只是不再先前那般严肃,一时所有村民陷入莫名的欣喜。 这样的喜悦却没感染到平安等人,三人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局外人一般,显得格格不入。 随着村长一把火将整个祭台烧去,大壮带着几人又搬来三五个黑罐子,村长神情虔诚地为罐子一一开封,再拿起木勺从罐子里舀出无色的液体来,将地上摆着的碗一一斟满。 郭曼青盯着那些水碗,“那也是致幻的茶水?” 晏序川摇头,“闻着气味与先前有异,应当不是。” 他话音才落,火光中的村民端起碗来,高声道:“感谢海神的恩赐,我们将富足一生!” 这似乎是村民最期待的部分,欢呼声一声高过一声,甚至有划破天际之势。 便在这震耳的响声中,平安隐隐听到远处婴孩的啼哭声似也大了许多,只是不及近前,被掩盖过去。 郭曼青像是有些受不住这般声响,一手捂住耳朵,“我总觉得那罐子里的水非比寻常,我们还是不要碰。” 这话刚脱口不过片刻,村长便端着碗过来,“几位贵客也请尝尝海神所赐甘露,这甘露能祛病延年,可保富足安康。” 喝碗水就能富足安康,委实不切实际。 平安虽没有要喝的意思,但还是伸手接过,没拂人脸面,端至鼻尖细嗅了嗅,笑问:“这甘露闻着确实香浓,不知是如何制作的?” 村长递碗的动作一顿,像是被问及禁忌,面上闪过一丝不虞,很快以笑掩饰过去,“甘露乃是海神赐予,无须我们制作。” 哪知笑容没维持多久,又遇到郭曼青迟迟不肯接碗,“我不渴,既然这甘露如此珍贵,你们还是留着自己喝吧。”她说完,掉头便离开了此地,当众拂了村子颜面,尽显失礼之态。 村长的脸色差点绷不住,碍于是客人倒也没发脾气,可旁边人见状却不同,神色明显有些不好,就在村子身边的大壮几欲发作。 “对不住,我这位师姐向来任着性子来,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这碗甘露便由我代她喝下,还请诸位不要放在心上。”晏序川说着,端过村长手中的碗,一饮而尽。 见他如此痛快,村长面色有所好转,笑盈盈地又替他倒了一碗,“客人喜欢,那就多喝些,甘露还多着,想喝多少都有。” 平安看着晏序川与村长有说有笑,一碗接着一碗往肚子里灌,微不可察弯了弯唇,还真是难得见他如此担当的一面。 她低头看着碗里清冽的无色的液体,眸色瞬间冷了下来。 一场古怪的祭祀狂欢到很晚,众人才回家歇下。 平安和晏序川跟随大壮回到他家院子,路过郭曼青那紧闭的房门时,两人相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平安进了自己屋子后特意未落闩,虚留了一条缝,等到夜深人静时,房门“吱呀”一声推了开来,黑暗中一个人影悄悄走进来。 平安闻声,依旧紧闭着双眸,佯装熟睡过去,直到人影走近床榻,一柄利刃袭来,她立时一个滚身,躲过攻击,旋即坐起身来,腿一伸,直将人踢翻在地。 不及那人起身反击,门口再次出现道身影,三两下帮她将人摁在地上,反抗不得。 第一百三十九章 圣水真相 听着床下的怒吼挣扎声,平安慢慢摸下了榻,点燃旁边的烛火。 火光一起,屋子里瞬间亮堂起来,被死死按压在地上的大壮大睁着一双猩红的眼,模样如失了智的野兽,恶狠狠的神色似夹杂着几分难以置信,“你们不是喝下了圣水?” 闻此话,平安与他身后的晏序川对了个眼神,那甘露果然有问题。 见大壮如今的行止其实也可见一斑,纵然没喝甘露前性情已有异,可还不至于这般疯狂。 平安端着灯盏眉眼弯弯到他面前,蹲下身,“我们的确喝了圣水,味道甘美,回味无穷,不过你们这圣水好像对我们没什么效果,你瞧,我们俩不还好好的。” “不可能!”大壮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只要喝了海神所赐圣水,便会对海神忠诚无二,不再起贪欲,一心一意供奉于神——”说着这话,他血红的眼瞳满含虔诚,如同想到何等美好的事情。 平安打断他:“然后丧失神智,任你宰割?” 他眼中的虔诚骤然一变,戾气徒生,“你们这些外乡人贪得无厌,没一个好东西,只怪村长太过仁慈,竟想将你们留下,你们想要玷污朝歌峰,我绝不会饶你们!” 闻此,平安心中一下有了计较,笑容未变,“玷污?难不成你们的海神就住在朝歌峰上,所以才不许我们前去?” 大壮不置可否,恶狠狠瞪着她。 平安起身,居高临下睨着他,“你不愿说我也知道,你们怕外来人到了朝歌峰杀了你们的海神,所以弄出这祭神仪式,诱骗外来人喝下所谓甘露,看来在我们之前应当还有不少人遭了你们的毒手,这么说来,你谎称要带我们去九潏山,就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 她不确定起雾前的大壮是不是已有杀人的心思,本想以此试探,看到大壮听言恍惚的神色后,勾了勾唇。 好在,不是。 “你的茶水迷惑不了我们,圣水也不行。”她冲着地上人露出个讥讽的笑容,“我们不仅要去朝歌峰,还将去杀了你们顶礼膜拜的海神,你能奈我何?” 一听这话,大壮浑然丧失理智,不知哪来的神力,竟激烈挣脱了晏序川的钳制,拾起落在地上的短刀,直袭平安,“我杀了你们!” 可惜他看似凶狠,却空有一身蛮力,未近身就被平安轻易躲过。 平安闪避着还不忘继续激怒他,“你说你父亲死于朝歌峰,难道不就是被你们口中尊崇的海神所害?” 晏序川立于一旁看戏,见摇曳闪烁的火光中,言语刺激下的大壮只是越来越癫狂,哪曾有要清醒的样子,他上前,趁其不备,从后一掌将其劈晕过去。 “中毒颇深,唤不醒。”平安看了眼倒地之人,三两步走到门前,将房门合上,“村子里其他人多半也同他一样,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说着,她放下灯盏,在屋里四处寻了寻,最后撕下一片渔网,将大壮五花大绑捆了起来,又找了块破布,将其嘴堵上,才拍了拍手,“搞定。” “看来这村子不止受毒物影响,那甘露肯定别有玄机。”越是这样,越说明此地不简单,说不定那朝歌峰真与朝歌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平安点头,“这群人做这么多事只为了阻止我们去九潏山,想来那传闻中的‘海神’很是不喜被人打搅,我倒是想瞧瞧,究竟是个什么样厉害的妖物,有这般多花招。” “明日就出发?”晏序川道。 “海上波诡云谲,没有人领路只怕不好找到九潏山”,平安叹气,“且先看看有没有办法让他们恢复神智吧。” 晏序川沉默片刻,以一种古怪的眼神看向她,“你没有办法?” 先前的猜疑仍在,他总觉得从提出来朝歌峰开始,一切都在平安的计划之中,他不不相信她心里没数。 “暂时没有。”平安对上他眼神,讪然道,“等师姐回来再说吧。”说罢移开了视线。 气氛一时凝结,静默一阵,房门再次被推开,一身寒意的郭曼青提着剑出现在门口,先看了看昏死在地上的大壮,才进屋,“那甘露果真不简单。” 郭曼青缓缓道来,说她先跟着那三名妇人去了一个地窖模样的地方,没敢进去,只在外面听了一阵,没过一会儿那些哭闹的婴孩就失了声音,之后又过了须臾,三名妇人出来,怀里抱得不再是孩子,而是三个封了口黑罐子。 她跟着三人一路到了海岸,见三人将罐子扔进了海里,然后原路返回。 等三人一走,她从海里打捞了一个罐子起来,揭开了那裹着罐口的黑布,看到里头的景象,只见那混着海水的罐子里头,装的竟是先前那几个被割指放血的婴孩,双目紧闭,已然没了生息。 显然,这才是真正的祭祀物品。 平安闻言微微一顿,难免惊讶,所谓虎毒不食子,那些妇人倒也狠得下心? “后来我又回到那地窖,将里面存放的罐子一一掀开来看了看,里面全泡的是各种动物的幼崽,还有好些个才出生不久婴孩,皱巴巴的都未长开。”提及此,许是想起那画面,郭曼青面色白了白,“这些人简直畜生不如。” 平安二人尽管未亲眼所见,可听她这般一说,一想到自己之前还喝过那圣水,虽喝完立马吐了出来,但依旧心弦一紧,尤其晏序川,面如土色,几欲作呕。 奈何之前都吐干净了,再想吐也吐不出什么来了。 平安忍住犯恶心的冲动,忙问道:“那水带着奇特的香味,光是浸泡幼崽只怕达不到,你可有发现其他东西?” “有。”郭曼青从怀里取出一株开着黑色花朵的异草,“这是我在那地窖发现了,开得遍地都是,细闻这花的香气便与那罐子里的水相差无几,应当就是那香味的来源,我本想多摘几株,可惜那地方夜里有人查巡,我差点被人发现,便只扯了这一株回来。” 平安接过她手中的植株,看着花瓣上血红的纹理,“这是……丹蓇草。” 两人投来惊异眼神,“你识得?” 第一百四十章 解毒之法 “我只在书上见过,说是有一种奇草,细叶而长茎,黑花而无实,丹朱花络,可以发异香,食之使人眩惑,名曰丹蓇……”说及此,她蹙眉若有所思。 “那定就是因它了,才叫那些村民迷惑了心智,做出那等泯灭人性之事。”郭曼青忙问:“书上有没有说解毒之法?” “有是有,不过——” 见她欲言又止,郭曼青有些急切,“快说是什么办法,先救了人再说其他。” 平安睨了眼地上的大壮,“书上说,取其根茎,与安息香熬制成药,可暂解误食之毒,但这些村民显然服用这异草已久,身上还不止有丹蓇草之毒,照如今情形所见,很难完全解毒。” 闻言,郭曼青愕然,“没有其他办法了?” 平安摇头,“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 “我们能做到此,已经算仁至义尽,”晏序川忽然插话,“即便他们是因中毒,可他们也是差点杀了我们。” 他对这些人同情不起来,只关心能不能尽早出发去九潏山,转头又道:“师姐,你带我再去一趟那地窖,我们多采些丹蓇草回来试试,先解了大壮的毒再说。” 郭曼青应好,随后两人便一前一后离开了屋子。 看着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平安张了张嘴,到底什么话也没说,她垂头又瞧了瞧手中的黑色花朵,喃喃自语:“但愿狐不离没骗我。” 凭着两人过人的身手,闯个地窖不算什么难事,可见两人回来时一人提着一大捆拔根带土的丹蓇草,平安错愕:“你们莫不是把那整个地窖都给端了?” 郭曼青笑而不语,只道:“我去熬药。” 她话音才落,便闻外面传来一阵动静,隐隐约约似听到有人在喊:“地窖被偷了!” 平安看着晏序川,哑然无语。 容三人把追上门来的人都解决了,和着他们身上带有的安息香药粉,熬药给大壮喂下,直等到天明,喝下药的人才悠悠转醒。 大壮睁开眼,发现自己不仅手脚不能动弹,嘴也堵得死死的,一时间千头万绪掠过脑子,惊恐之下只能不断发出呜呜的求救声。 只可惜呜了半晌,嗓子都快喊哑了,也不见有人前来。 他停下叫喊,翻身滚下床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蠕动到了门前,正欲想个办法爬起来,不料房门突然被推开,门板重重撞上他脑袋,顿时一阵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门外平安手一顿,感觉到似有什么东西抵在门后,她歪头从门缝瞧进去,看到躺在地上狼狈的大壮,忍俊不禁,“看来是清醒了。” “呜呜——”大壮发出不满的声响,像是在控诉些什么,奈何她一句也听不懂。 平安又道:“你且往旁边挪一挪,我好给你开门。” 大壮忍着头顶的疼痛,往墙边滚去,平安得以打开门,走进去为他解绑。 绳索一解开,他立时抽出嘴里的麻布,动了动被撑得僵硬的下颌,含愤道:“你们到底想做甚?为何要绑着我?” “你不记得了?”平安盯着他已恢复正常的眼眸,起身敛了几分笑意,“你中了毒,昨晚发疯似的要杀了我,我为了自保只好将你手脚绑住。” 说着,她瞥了眼桌案上那柄短刀示意,“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大壮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短刀,那是他出海捕鱼时才会随身携带之物,平常并不会拿出来示人,他有些不敢置信,“你说我要杀了你?” 这怎么可能?他努力回想片刻,却发现关于昨日的记忆影影绰绰,似有似无,可要深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猛地摇了摇头,“不可能,我为何要杀你?” “我不是说了吗,你中毒了。”平安挑眉,“看来你们每次毒发清醒后都不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你以前可有过这种情况,醒来后对之前发生的事记忆模糊,或完全记不起来?”她问道。 大壮犹疑一阵,终是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多久会出现一次?”她又问。 大壮看着她,明显对她存着防备,静默不语。 “讳疾忌医可不是好事。”平安从怀里掏出一株丹蓇草,“这个你可识得?” 他点头,“这是我们村的神仙草,吃了它可以祛百病,村长将它种在地窖中,你怎么会有?”说罢他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神仙草有毒?” 平安未急着回答,反问:“这草你们是从何而来的?我看过你们村子周围,并不符合此草的生长环境。” 他嗫嚅片刻,缓缓道来:“这神仙草是一个曾去过的九潏山的村里人带回来的,起初我们只是见它长得好看,种了几株,后来村子里有个中了海上毒雾的人误吃了它,不想不仅病好了,身子还越来越康健,村长觉得它有治病神效,便让村里人都种上它,可哪知它不似地里的庄稼,只要被太阳晒过到很快就会枯死,村长就想了个法子,特意为它挖了个地窖,每日都派人悉心照料着,甚至用它酿成了甘露,供我们饮用。” 如此也就说得通了,丹蓇草非阴暗潮湿之地不生,且常与尸骨为伴。 平安指着手里的东西,“这叫丹蓇草,有奇毒,食之能使人丧失心智,形同野兽,残暴癫狂,还有你说的那海上的毒雾,也有相同的效应。” 大壮怔怔看着那黑色花朵,仍有些难以接受,他对平安的字字句句都存疑,可种种迹象看来,平安并不像是在撒谎骗他,他竟差点杀了人? 眼中挣扎许久,“我昨晚真的……” 平安说不出安慰的话,毕竟在他们之前,说不定已有人惨遭过毒手,她不置可否,只问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这样的失忆大概多久会发生一次了吧?” 大壮颓然,“有时三五个月一次,有时几天就会发生一次,但忘得都是些无关紧张的事,我就没放在心上。” 平安了然点了点头,“每次失忆可有什么征兆?比如,每逢起雾天就会发生?” 第一百四十一章 动身九潏 大壮皱眉陷入沉思,片刻后,眼睛一亮,“好像就是每到起雾就如此。”言罢,他看平安的眼神复杂起来,有羞愧,又有探究。 平安对他的异样恍若未见,兀自思忖一阵,看来丹蓇草的毒性与那海上毒雾是相融的,甚至可能还起着引导作用,想要解毒更是不易。 见她神情凝重,不再说话,大壮猛然想起什么,”这么说村长和其他人也——他们可还好,也被你们绑起来了?” 平安将丹蓇草放在桌上,“你放心,我师姐他们已经熬制出解药给村民喝下,应该可以暂时控制住他们身上的毒性?” “暂时?”大壮脸上闪过一丝惊惶之色,“这毒,这毒难道解不了?” 她直言:“丹蓇草之毒若只是误食一两回,倒是没什么大碍,可你们长期食用,中毒已深,每逢起雾天便会毒发,我们现下能想到的也只有暂时压制你们毒发。” 他眼含绝望,“那若我们一直毒发下去会如何?” “继续无治下去,终有一天会彻底丧失神智,要不自戕,要不自相残杀。”说罢,平安转过头,对上他无光的双眼,“你若真想救自己和你的村民,我倒还有个法子。” 贪生是天性,一听到还有救,大壮激动起来,“什么法子?” 问完见平安似有顾忌般迟迟不开口,他心急如焚,“你有任何条件我都答应你,只要能找到解毒之法。” 平安抿唇掩饰去嘴角得逞的微扬,娓娓道来:“传闻丹蓇草起初乃是天吴水伯血肉所生,水伯的尸骨还养出了一棵神树,名叫八柱神桂,神桂根茎亦可解丹蓇草之毒,且药效应当比丹蓇草根茎更好,丹蓇草与八柱神桂向来相辅相生,你们村子里的人能从九潏山取回丹蓇草,便说明在九潏山应当也有八柱神桂,你若愿意,我们可以马上出发,前往九潏山,寻神树树根。” 这番话虽有引诱之嫌,但她所说倒也不是全然没有根据,只是九潏山究竟有没有传说中的八柱神桂就得看运气了。 她话音一落,尚不及大壮想好回答,门前蓦地传来一道惊疑声:“九潏山有八柱神桂?” 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郭曼青走进屋来,“师妹,你说得可是真的?” 平安扶额,没想到忽然来了个拆台的,“师姐,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村民们都喝过药了?” 她对着来人一阵挤眉弄眼,期望对方不要说漏了嘴,不料对方全然没理会她的眼神,丢下一句“余下的晏师弟在处理”,然后一心只在神树上,“八桂神树所在必有望泽妖兽出没,师妹,若九潏山真有八桂神树,那就是说我们没找错地方?” 平安轻咳示意,“师姐,我们自然没找错地方,我们不就是循着线索来找师——” 话未说完,被其打断:“太好了,我这就用传音符告知黎师姐他们,朝歌峰就是朝歌城入口,让他们也快些过来。” 平安欲喊住她,可张嘴,人已然兴高采烈出了门,都不及告诉她,望泽妖兽并非只有朝歌城才有,神树也是。 她当时一看到丹蓇草便想到了这些,之所以没及时告诉他们二人就是怕他们太过急切,尽管朝歌城的消息是她花重金从狐不离口中讨要的,但狐不离那厮也只说有五成把握,不能完全肯定。 郭曼青一走,平安对上大壮复杂的眼神,她讪讪,“其实我们——” “你不必解释。”大壮黝黑的脸上平静无波,“我知道你们并不是为了找什么师父,这些年来过这儿的外乡人不多,我都有印象,你们口中那师父我从未见过。” 原来早就被他识破了,平安一哂,“那你当时为何还答应领我们去九潏山?” 大壮眸色一黯,默不作声,良久后问道:“你说的那个八桂神树真的能解我们身上的毒?” 平安点头,神情分外诚恳。 大壮看着她,似下决定了一般,“我可以带你们去九潏山,不管你们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来,我只有一个要求,帮我找到八桂神树。” 平安满口答应,又同他商量了一下出发事宜,直等到晏序川与郭曼青回来,得知立时要动身,神色各异。 晏序川自是迫不及待,来此便就是为了朝歌峰,已然耽搁了一日,再耽搁下去,他们只怕落了后,他满心只有赢得春试头甲,方能成功进入朝灵试。 郭曼青却有些迟疑,“我刚通知了慕容师兄和黎师姐,不等他们一起就要走?” 平安看了眼大壮,“我们没时间了,他们中毒已深,若等到慕容师兄他们来,还不知那仅有的丹蓇草根茎能不能压制他们体内的毒性,师姐你就放心吧,慕容师兄和黎师姐才智远在我们之上,即便我们先走了,他们肯定也能找到办法追上我们,何况我们也还不能全然肯定朝歌峰就是朝歌城的入口,若找错了,早些告知他们,也不叫他们白跑一趟。” 郭曼青想了想,“那我再用道传音符告诉他们情况。”说着,回屋收拾行李。 平安问过大壮,要划船去九潏山少则七八日,多则半月余,要是海里不太平,更久也是有之的。 三人轻装简行,带够了食物跟着大壮到了海边。 大壮用于出海的船只还算宽敞,且搭了个用于遮风避雨的船篷。 天际扶桑初升,平安望着朝霞晴空,问道:“这海上毒雾散去后一般多久会再起一次?” “不好说,有时隔一两日,有时隔上好几个月。”说着话,大壮先接过三人手中的包裹放上船,然后扶住船身,方便他们一一上船。 平安跟在郭曼青身后,踏上船头,转头又问:“那要是出海是遇上起雾你们如何应对?” “那便只能只认倒霉。” 晏序川在她后面催促道:“还没出发就开始杞人忧天了,你放心,我们不会那样倒霉。” 待人全部上了船,船身离岸,不过一会儿,陆地便离他们越来越远,大半日后,他们目之所及只剩一片无垠汪洋。 平安突又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看向大壮:“你以前可曾去过九潏山?” 此话一出,其余人也将目光集中过去,不想大壮竟当着众人的面果断摇头。 第一百四十二章 水上横祸 一行人傻了眼,哪料船都上了,领路人却是个生手。 大壮看三人露出惊疑之色,撑船的动作未停,微微扬起下颌,眺望着对旁人来说毫无差异的平静水面,幽幽开口:“我虽没去过,但常听村里人谈起,是知道方位的,你们无需担忧,我自小便与这片海打交道,对这里熟悉得很,不会将你们领错地方。” 听得这一番话,众人稍稍安下心来,何况不安心也不行,既已都出海了,哪还有回头的道理。 便如此,一行人在船上荡了两日。 入了夜,平安走出船篷,丢了个水囊给正坐在尾板上休整的大壮,她抬头仰望漫天星辰,感受着耳际拂过的轻柔的风,难得惬意一叹,轻问道:“距离九潏山还需几日?” 大壮扯开水囊塞子,灌了口水后,才道:“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两三日应该能到。”说完,睇了眼里面闭目养神的另外两人,“你可以先去睡一会儿,夜里有我守着。” “没事,反正我也睡不着。”平安在他身旁坐下,“你都未曾去过九潏山,却还答应同我们前往,应当不止是因想解身上之毒吧。” 大壮微怔,转头错愕盯着她侧脸,却默不作声。 平安也未继续说下去,正欲转移话头,却见端坐在船篷里的晏序川突然睁开了眼,身形一动,行至船头,低头似在水里查看些什么。 平安起身,询问:“怎么了?” 晏序川头也未回,沉声道:“水里有东西。” 闻声,郭曼青跟着睁开了眼,“有何东西,我怎么什么动静都未听到。” 夜色昏暗,纵有满天星光也不足以照亮水下,平安看了看前方水面,亦未听到有奇怪之处,但她知晏序川的敏锐绝不是空穴来风,微撇过头,问旁边人道:“你们以往出海捕鱼可曾遇到过海里出现什么异常情况?” 大壮摇了摇头,刚要开口,谁知船身猛地一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上。 事发突然,正站着身子的平安与晏序川一时不察,险些跌入水中。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水下那东西再次撞来,直听到船底咚咚作响。 大壮惊慌失措,循着声源看去,“它好似想撞断船舷,我们,我们怎么办?” 如今都还不知道水下是个什么怪物,三人有心也无力应对,平安一把扶住大壮颤抖的肩膀,“别慌,你只负责驾船,余下的交给我们。”说罢,顺便抽走了他腰间的短刀,借用。 手掌的温度似隔着衣裳给了他踏实感,大壮慢慢镇定下来,双手紧握船桨,听着平安的指挥快速划动避开撞击。 可他们快,水下那物更快,在船底穷追不舍,撞得船上人站不稳脚。 平安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撑着船沿,俯身观察水里情况,见面前似有一抹黑影闪过,奈何速度太快,都不及她下刀,黑影便沉入漆黑水底,叫人看不清方位。 惊惧之下,大壮越划越快,水下的怪物似乎追得累了,消停下来,撞击声渐歇,周遭再次陷入沉寂。 众人却不敢放松警惕,直等到船只又驶出一段距离,水面彻底平静下来,才暗暗松了口气。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月化剑入鞘,郭曼青神色凝重问道。 大壮惊魂未定,手上的动作仍未停,“我,我也不知,我从未遇到过,也未听村里人提起过。” 三人皆觉奇怪,村子里的人有不少都曾领人去过九潏山,要是都未曾遇到过这般情况,就唯独就他们此次遇到了,未免不寻常。 船头的晏序川朝平安看来,“你在后面可看到什么?” “没看清。”平安应着,正打算把短刀还给大壮,哪知一抬眼,便见远处水面有一片明显的黑色正往他们方向迅速游来。 她大喝一声“不好”,提醒道:“那东西又追来了!” 大壮闻声手一抖,差点掉了船桨,此时也顾不上什么九潏山,只拼命往一个方向划动。 可木船哪有水里的东西如鱼得水,不一会儿工夫就被追赶上。 那黑影远远瞧着不显,到了近前才叫人看出它的庞大,看身形只怕有十来尺长,一冲上来便撞上他们的小船,不止不休。 这下所有人都看了个清楚明白,郭曼青咋舌,“好像是条巨蟒。””说着提起一剑朝那黑影刺去,可惜刺了空。 平安这头的短刀也未能伤其分毫,收刀时倒是被甩了一脸齁咸的海水。 她轻啐几口,抹去脸上水渍,稳了稳身子,对船头两人道:“这样下去不行,水里是它的地界,我们若是都被撞下了水,根本无法与它抗衡,必须在船翻之前想个办法,将它引出水面,一击击杀,不然这船恐撑不了多久了。” “如何引?”郭曼青语含焦急,“我们速度不及它快,我的剑根本碰不到它。” 平安也急,只得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想应对之策,哪知未等她想出办法,前面晏序川的声音响起:“我有办法。” 她诧异看去,不想对方说完忽然纵身一跳,没入了水中。 郭曼青一惊:“晏师弟——” 平安立时领会到他的意图,他这是想要以身试险,引蛇出洞。 可这样实在太过危险,简直不将自己的小命当回事。 平安咬了咬牙,事已至此,只能配合他,她探出身子去细听水里的动静,须臾过后,骤然站起身,“师姐准备好,那东西要出来了。” 郭曼青闻言亦严阵以待,眨眼间,只见波澜微起的水面突然破开,一个身影跃到空中,紧接着,那水里的怪物终于露出真容,却哪是什么巨蟒,竟是一头凶恶黑獜蛟。 看到蛟身出水,平安心生疑惑,黒獜蛟此妖兽虽然凶猛,但素来以深居简出闻世,轻易不会出洞,怎会出现在这片海里无缘无故攻击他们的船只? 由不及她多想,晏序川落回船上,郭曼青愕然片刻,立马跃身腾空,挥剑袭去。 未近身,黑獜蛟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阵狂吼,顷刻震得水波翻涌,船身猛烈晃荡。 只闻其声,便知面前这物绝非好对付。 第一百四十三章 被人算计 郭曼青一剑不敌,反被蛟头撞飞,落了水,平安紧张望去,看到她很快浮出水面,稍松了口气,一回头看到那黑獜蛟欲遁回水里,暗道不妙,当即捏诀化出结界拦截在水面。 黑獜蛟一头栽到结界上,大为狂怒,再次发出震耳的怒吼。 水面的结界到底不稳,它很快摆脱桎梏,都不及船上人再次发起攻击,水底的长尾一甩,直接朝船只袭来。 大壮已吓得魂不附体,全然忘了躲避,平安眼疾手快,千钧一发间将他拽开,可船尾受重击开裂,俨然将要断成两半。 船身进水,木船逐渐下沉,岌岌可危,无法挽救。 船上三人随之下沉,顾头难顾尾,最后只能勉强趴伏在水面残木之上。 不料,黑獜蛟见他们船只沉没,竟偃旗息鼓,不再发动攻击,只看着水里狼狈的四人,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嗤,然后掉头就潜入水中,离开了。 水里四人惊疑万分,等了许久也未等到那妖兽再回来,方意识到,它是真的走了。 可哪有到嘴的肥肉不下咽的道理? 平安一通猜测,盯着手中的木块,莫不是那蛟妖只是不喜他们的船? 一番行为委实令人匪夷所思。 夜里的海水寒冷刺骨,水上浮木根本不足以承受一个人的重量,长时间浸泡在水里,恐怕所有人都得失温而亡。 可眼下四周一望无际皆是水,便是想游回陆地也可能在半道上累死,一行人一筹莫展。 平安寄希望于大壮,“这周围可有岛屿?” “应当没有。”说着,大壮打了个喷嚏,“我们现下只有两条路,要么往回游,要么继续往前,说不定九潏山没有想象得那么远。” 平安哭笑不得,苦中作乐道:“或许还能有个选择,便是在这儿等着,说不定运气好能碰上命中贵人,就我们一命。” 这话听着如同痴人说梦,汪洋大海,哪有那般容易再遇一艘船?不如说是坐以待毙。 晏序川正想出声嗤她几句,不料刚张开嘴,远处郭曼青忽地大喊道:“你们看,那边有船!” 众人随着她的声音望去,还真看到艘船只,那船云帆高挂,竟还是艘体型不小的艨艟。 船上灯火通明,都无需他们招手,瞧方向便是朝他们驶来的。 “还真有贵人呢。”大壮不禁喃喃。 晏序川瞠目结舌,猛地转向平安,“你安排好的?” 她这才说了在原地等人来救,立马就来了人,莫说晏序川,连平安自己都觉着不可思议,她讪讪道了句“我哪有那本事”,可本就对她有疑心的晏序川哪会信,她撇嘴,干脆放弃无力的辩解。 船只很快到了近前,一行人被救上船,看到恩人竟是之前借于他们九幽镜的天虞弟子,几人一时间神色各异。 平安等人一一道了谢,唯一与那恩人有些渊源的郭曼青喜笑颜开,询问他怎会这么巧出现在此。 男子听言面上闪过一抹讪然,但瞬间以笑掩饰过去,“说起来也是赶了巧,我与同门们受一位老板之托追捕一条黑獜蛟,追到此处看到那蛟妖攻击了一艘船只,不想船上竟是你们几位。” 他脸上没有任何异常,因有先前借镜之情,又有故交之谊,郭曼青丝毫未多想,又对着他一阵感激涕零。 后面的平安与晏序川却不以为然,天下可没那么多巧合。 黑獜蛟出现得本就奇怪,还只毁船不伤人,再结合这天虞弟子的及时出现,怎么看都叫人感觉是刻意为之。 平安神色淡淡看着那天虞弟子,眸中掠过一丝冷意。 交谈中,从船舱里忽又急急走来一群人,领头的是一个锦衣华服的耄耋老人,老者须发皆白,面上脖颈上满是沟壑,腮帮处有些褐斑,看上去分明年事已高,可行为举止却又精神抖擞,边走着边发出呵呵笑声,像是十分欢迎船上来客。 老者身后跟着的便是天虞其他四位弟子,及至跟前,男子立时介绍:“这位是贾老板,这艘船的主人,我们便是受他之邀追捕黑獜蛟至此。” “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老人满面笑容,“外面风大,几位贵客快快里面请,客房我都叫人替几位备好,先去将湿衣服换下,莫要着了风寒。” 一番话分外热情,热情到如同早料到他们会上船。 天虞几个弟子面色微微一变,男子忙附和:“对对,瞧我只顾着跟你们叙旧都忘了诸位刚从水里起来,贾老板远远看到诸位的船沉了,心细如发,早早便为诸位准备好换洗衣裳,大家快莫站着了,我这便领你们去换衣裳。” 闻此话,贾老板像是意识到什么,尴尬一瞬,“那就由莫仙长带几位去。” 郭曼青代众人道了句“有劳”,然后随着男子进了船舱。 走在最后的晏序川冷冷一哂,于平安耳边低嗤道:“你觉着他们说得可是真话?” “哪一句?”平安问。 “为了条蛟妖而来。” 平安瞥了眼笑意盈盈的贾老板,“醉翁之意恐不在酒。” 晏序川剑眉一蹙,“看来我们这是被算计了。”可他想不明白,是从何处开始入了对方的局。 这群人的计谋浅显又刻意,明显各有目的,那姓贾的老者甚至都演不好一出戏,破绽百出,但偏偏便是这等拙劣本事,竟让他们毫无防备入了套。 思忖着,晏序川眸色一沉,“他们是如何得知了我们的行踪?” 平安用眼神示意前方毫不设防的郭曼青,未答话。 “你是说郭师姐她……”晏序川惊疑。 “想什么呢?”平安瞋他一眼,“以师姐的人品,断不会做出那种事,不过师姐直爽单纯,应当是被他们盯上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难不成你甘心给他们带路?”对方若是光明正大同他们结盟,他还不觉有甚,可如此给他们下套还想一起去找朝歌城入口,就恕他难以接受。 平安沉吟片刻,“我们的船没了,总不能真游去九潏山,且先看看情况吧。” 话音刚落,郭曼青已被带入客房,那天虞弟子转过头来,笑吟吟道:“三位的客房就在前面,还请自便。” 第一百四十四章 赔礼道歉 天虞弟子转身一离去,平安当即伸手,扶在郭曼青将合的房门上,推门走了进去。 晏序川紧随其后。 大壮目睹两人的行为,傻愣住:“你们要一起换衣裳?” 回应他的只有重重的关门声。 屋内,郭曼青错愕看着进了她屋的两人,“可是有何事?” “师姐,得罪了。”平安不由分说把着郭曼青肩头一转,探手在后背搜寻一阵,直在她后颈处感受到一丝异样,当即施法覆上,便从那儿扯出一道巴掌大的法印。 “是追踪印。”晏序川面色骤沉,极不好看,“难怪他们如此了解我们的行踪。” 郭曼青转过身来,本一头雾水,看到平安手中渐渐失效的法印,又见两人神色,便是再迟钝也反应过来,“这是……莫大哥竟然在我身上施了术?” “他在利用我?”郭曼青回想起初见时的情形,脸上的惊疑逐渐转为愤恼,提剑作势要走,“我这就去同他理论!” “师姐——”平安拽住她,“你莫要着急,你便是去了他们也不一定会认,何况我们还在人家船上,闹不好被直接赶下了船该如何是好?” 晏序川不以为然一声轻嗤,“他们还得仰仗我们领他们去朝歌峰,舍得赶我下船?” “要去朝歌峰,有大壮不就行了?”平安一语道破,“倘若大壮被他们收买,那我们于他们而言就没了价值,想踹便也就踹了。” 晏序川闻言三作两步到了门口,郭曼青惊问:“你要去哪儿?” 晏序川留下一句“找大壮”,然后头也不回地开门离开。 郭曼青仍还有些气闷,转头见平安气定神闲,一副从容不迫的神情,嗔道:“你怎还笑得出来,我们现下可是上了贼船了。” “福之祸兮所倚,祸之福兮所伏。”平安眉眼弯弯,“师姐怎知道这就不是一件好事呢?” 看出她笑容中分明暗藏几分不怀好意的狡黠,郭曼青怔愣一瞬,“你又再打什么坏主意?” 平安笑而不语,不一会儿也到了门前,“既来之,则安之,那我就不打扰师姐换衣裳了。” “唉——”郭曼青欲叫住她,奈何还未脱口便看门又合了上。 几人换好了干净的衣服再次面见船主,姓贾的老者许是已同天虞弟子对好了说辞,再见平安等人俨然谨慎了许多,先将四人请到备好了酒菜的厢房,一番恭维道:“听莫仙长说,三位也是灵修之人,贾某真是三生有幸,一夕竟得见如此多的少年英才。” 三人看着他虚假的笑容,皆心下冷嗤,装模作样。 郭曼青开口:“贾老板过奖。” 老者连忙做请势,“大家快快请坐,我擅自叫庖厨准备了些吃食,也不知合不合各位的胃口,还望各位多担待。” 话音一落,天虞的五位弟子也一同落了座,可一桌人没几个动了筷,便连全然不知内情的大壮,上了桌也局促得紧,只除了看似心大的平安,像是饿极了般,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 她动作虽快,但吃相瞧着却并不难看,反倒十分端庄优雅,犹如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意识到一众人目光集中过来,她也不觉尴尬,面露疑惑,“你们怎么不吃?菜凉了味道可就不美了。” 贾老板呵呵一笑,“小仙长爱吃,便就多吃些,不够我再叫庖厨去备。”大抵见平安也不是几人中主事的,目光立马转向其余二人,“不知几位仙长驶船是要去往何处?贾某愿送几位一程。” 这么快便露出了狐狸尾巴,晏序川一哂,“承蒙诸位搭救,已是感激不尽,怎好再麻烦诸位,听莫兄弟说,贾老板此次是为黑獜蛟而来,如今为救我们耽搁了这么久,想追上那蛟妖怕是不易,要再因我们而耽搁下去,我们于心有愧,贾老板便随便寻个可落脚的地方放我们几人下船便可。” “一头蛟妖罢了,不足轻重,三位既是莫仙长的熟识,哪谈得上耽搁?”说着,他将话头一引,落在郭曼青身上,“尤其是郭仙长,听闻还与莫仙长乃故交情谊,那我能帮上诸位的忙,实属应该。” 哪知他不提还好,一提郭曼青那堪堪压下去的火气又一涌而上,冷声道:“贾老板莫要误会,我与那位莫——莫兄弟并无多大渊源,不过是他说家里与我郭家有些交情,是何交情,还需问过家中长辈才知。”说着这话,她故意瞥了眼那莫姓天虞弟子,语气冷淡疏离。 “这——”老者讪讪觑了觑旁边人,又瞧了瞧郭曼青,一时无话可接。 “贾老板可能有所不知,你旁边几位乃天虞门弟子,而我们是太疏宗门生,两个宗门一南一北,素来没什么往来。”郭曼青又道。 这般与先前迥异的态度,天虞弟子也不是蠢人,当下猜到恐怕是计谋被识破了,莫姓男子身边一个年纪稍小的少年不服气道:“你这话是何意?亏得我们莫师兄当初将九幽镜借于你们,你们太疏宗便是如此气度?” 郭曼青冷笑,“倒也不知当初借镜存着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你——” 那少年还要辩驳,却被男子皱眉打断:“云锡!” 男子忽起身来,朝郭曼青方向一揖:“先前种种皆是莫勋一人之过,莫某自知有愧,惹得郭小姐恼怒更是不该,莫某在此赔个不是。”他竟大方承认错误,语气诚恳有礼。 郭曼青本就是个直爽性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见状气已消大半,倒不好继续发作,最后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撇过头不予理会。 平安事不关己般吃着菜,耳旁传来晏序川不屑的冷哼:“还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她一哂,睨了眼莫勋,的确是有些小瞧这个天虞弟子了,简直将郭曼青的脾性摸透吃死了,只怕连如何道歉都早已考虑好了吧。 菜都尝过了一遍,她刚欲端起酒杯,蓦地察觉到一道目光投来,转头一看,对上大壮的目光。 “平安姑娘,你脸上的纹路……” 第一百四十五章 算计回去 额头的烫意正渐渐消散,那封印应该在褪去,她倒是忘了在普通人面前遮掩,不想大壮竟一直观察着,平安解释:“这呀,是我师父给我下的法印,每当我有危险时,就会显现,这样他在千里之外也能得知我的近况。” 大壮将信将疑,“你师父?” “不是死在朝云峰那个。” 大壮笑了笑,“我知道,我只是想说,既然你师父健在,你还在我面前说他老人家已故,不好。” 闻言,不知为何,平安突然想到了太疏宗的墨知许,露出个坏笑,“他老人家活得久了,一点也不怕死,还经常在我耳边念叨早死早超生呢。” 大壮错愕,不知她话里几分真假,可总算转移了注意力。 两人低声交谈间,桌面上已打开天窗说亮话,莫勋知很难再博回郭曼青的好感,便趁着郭曼青气消直言道:“郭小姐也知我们此行的目的,说起来我们虽同样为春试,但并非同宗,算不得对手,何不就此合作,朝歌城凶险,多几个人也多几份助力。” 他却哪知,郭曼青虽是三人之中辈分最大的,但话语权却还不如平安。 郭曼青听言面露难色,尽管她是不气了,可不代表师弟师妹也消了气,何况她被算计一事还是他们二人发现的,她只觉自己做不了主,头一转,看向旁边的晏序川和平安,嗫嚅不语。 莫勋见她动作,会过意来,又朝平安二人郑重道歉,可惜晏序川并不买账,而平安,抽空从满桌子菜碟里抬起头来,如小姑娘闹脾气般不满道:“怎么说好的吃饭也不叫人好好吃,师姐,你在水里泡着时不就说饿了,现在饭菜摆在面前怎就不饿了?” 她年纪看着本也不大,说出这番话来,外人看着不显突兀,可郭曼青与晏序川却是再了解她不过,她哪里是会有那般小女儿作态之人?当即心领神会,纷纷附和:“水里游了半天,是有些饿了。”说罢捻起筷子,吃起菜来,时不时还向贾老板赞扬一句“庖厨手艺不错”。 看三人津津有味,不拿筷子的人也不好将人打断,天虞的几个弟子神色沉沉看向莫勋,莫勋眉头深皱,沉声说了句“不急”。 反正人都在船上了,可不是不用急。 三人吃得撑撑的,又以困顿之由辞了众人,全然没给对方再开口的机会。 回屋途中,郭曼青思忖一路,幽幽道:“我们真不考虑与他们合作?” 平安先瞧了瞧晏序川的神色,笑吟吟开口:“我们太疏宗弟子戮力同心,共同进退,晏同门不愿合作,我们便不与他们合作,大不了被重新扔进海里,游个几日,想来也能游到九潏山。” 晏序川闻她一番别具意味的语调,乜她一眼,“想合作便合作,何须拿我说事?我的意见你何时听过?” “话不能这么说。”平安不乐意了,“我这不是就准备听取你的意见,再说了以往你我意见不合时,你不也只行其事,没把我的话放进耳里么?这会儿倒怪起我来了。” 说不过她,晏序川冷哼,“你自己做主。” “这话又不对了。”平安不依不饶,“我都说了我们是个民主的团队,怎么就成我一人说得算了?” “要不这样吧,”她眼睛一亮,“我们投票决定要不要同他们合作。” 郭曼青忍俊不禁,“如果要投票的话,那慕容师兄与黎师姐不也应该参与?” 平安煞有其事点了点头,“说得对,那我们便在船上再多等几日,等他们来了再做决定?” 晏序川瞧她这副模棱两可的态度,眸色一沉,“你究竟意欲何为?” 平安骤然驻足,墨玉般晶亮的眸子在两人脸上转过,“还不明白?合作可以,可被算计这口气也不能不出,去不了朝歌峰急得可不止我们。” 郭曼青率先反应过来,失笑:“原来你打得是这个算盘,可如果我用慕容师兄他们搪塞那几人,不也就在耽搁自己的时间,怎么想都觉着不合算。” 平安眨了眨眼,“师姐且就放心吧,我都交代好了。” 郭曼青正想问交代什么,猛地意识到大壮不见了身影,她一惊,前后望了望,忽又想起好像在厢房后面就没再见到他人,意会过来,“你叫大壮去寻方位去了?” 可大壮若出现指挥船向,那无疑便暴露了他领路人的身份,郭曼青觉着平安不是那样草率的人,问道:“你是如何同他交代的?” 平安道:“我便让他与驾驶船只的人说,这片海域下面有许多暗礁,一不小心就会触礁沉船,相信那舵手应当不会不听他指挥。” 郭曼青闻言不由心悦诚服,“师妹,不愧是你。”她已经能料想两日后,那些天虞弟子发现自己被耍得团团转时,还要咬牙切齿忍下来的精彩神情。 平安颇为得意挑了挑眉,“那明日师姐可演得逼真一些。” “一定一定。”主意敲定,郭曼青也算去了块心事,眉开眼笑先回了自己屋。 剩下平安与晏序川。 平安见他一直没作声,调侃道:“怎么,这样还不够解气?” “只是这样?”他开口。 “不然你还想怎样?”她满眼笑意。 晏序川目光沉沉,如同要将她一眼看穿,“我可不觉着这是你愿意同他们合作的原因。” “谁说我们要同他们合作了?”平安轻哼,“愿意带他们去九潏山便是还了他们起初愿意借九幽镜的恩情,等到了九潏山,仁至义尽,他们自生自灭可与我们无关了。” 他并不觉着以她那个爱多管闲事的性子,到时真出了事她能做到铁石心肠不管不顾。 不过听她语气里的自得,晏序川倒越发确定,她定然是早知道朝歌城的线索,才引他们来此。 从嵞州城出来他便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缺失了一部分记忆,而这段记忆其实联系丢失的赭麟珠与平安口中的无方街便很快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他知道平安脑子里肯定还有这一段记忆,却不知为何要瞒着他与郭曼青。 可此刻,对上面前人灵动的神色,先前的猜疑似乎也不重要了,只要是为了春试,便是有所隐瞒又如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近在眼前 翌日,郭曼青以商量好的对策应付着莫勋等人,平安则悄悄找上大壮。 艨艟的速度自是快过渔船,大壮告诉她,至多明日午后应该就能看到九潏山峰影。 平安点头,眺望无垠海面,耳旁再次传来大壮的声音:“那个贾老板应当不是为了什么蛟妖而来。”说这话时,他刻意将话音压低许多。 船上一群人是何目的,平安当是清楚,可见局外人般的他都瞧出异常,不免讶异,很快反应过来,“你可是看到什么了?” 大壮四顾一眼,看周围无人,才低声继续道:“刚才我无意听到贾老板与那舵手谈话,他们此行的目的分明也是九潏山,救我们上船就是想让我们带路。” 他不似平安等人那般敏锐,甚至摸不透这一船人究竟为了什么目的去九潏山,可听了两人的密语,却想明白一件事,他那毁掉的渔船恐怕是遭算计了。 “他们还说什么了?”平安追问。 大壮皱了皱眉,“我听得不是很真切,那贾老板隐约好似在说要去九潏山找什么重要的东西,许又是为了九潏山的财宝。” 闻言,平安环一眼整艘船,哂笑道:“你觉得他是缺钱的人?” 虽不知他具体身份,可轻而便能买下一艘战舰出海的人,可想其地位之非凡。 大壮不以为然,人性本贪婪,以往去过他们村里的有钱人可不少,不都为了财宝霍了性命。 如是想着,他却未反驳平安,一想到自己的多年赖以为生的工具就这样四分五裂沉了海,他心里颇有些不快,“他们这般行径,你还是要带他们去九潏山?” 平安心思灵巧,顷刻明白他话中含义,眉眼弯弯,“我也觉得他们的行径确实可恶,不然我们寻个良机夺了他们的船,将他们全都扔进海里,自己驾船去九潏山?” 说这话时,她眼中满是俏皮的狡黠,宛如不是在说玩笑话,而是真有如此打算,大壮傻了眼,其他人不说,就那看上去半截身子要入土的贾老板,如果真丢进水里,只怕不消半刻,尸骨都捞不起来。 他纵然心中有气,可也未想过取他人性命,不由讪讪,“这——会不会太残忍?” 平安未想到他竟还认真考虑了这个提议,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看到她开怀的模样,大壮反应过来,又是被她逗弄了,黝黑的面皮上泛起一丝赧色,视线却从她灿烂的脸上移不开。 明明是一张平淡无奇的面容,初见远不及郭曼青惊艳,可她身上总有一股奇特的吸引力,叫人捉摸不透,越发想了解。 平安未注意到身旁人的异样,收敛笑意后又请他多留意一下船向,便同他告了辞。 不得不说虽是被算计,但上了这贼船却还是有些好处,至少衣食无忧。 平安回到自己卧房,又见一桌子好菜,恍然有种回到以前锦衣玉食日子的错觉。 郭曼青正在她屋内等她,一见她身影本要开口,却哪料她一双眼全在桌案上,仿若未见屋里还有个人,坐下便自顾自地大快朵颐起来。 看她一副仿佛没吃过饭的模样,郭曼青无言片刻,幽幽道:“出去一趟就饿成这样?” 平安将送进嘴里的吃食细细咽下后,方慢慢开口:“那贾老板人虽不怎么样,但请的厨子手艺却是不错,我们风餐露宿这么久,好不容易能吃几顿好的,自是不能浪费。” 闻这话,郭曼青忽然就想起不姜山那破陋的茅草屋子,一时间又好笑又心疼。 太疏宗弟子,哪个不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平安这特殊身份,放眼整个宗门也是独一份了,郭曼青倒未想过去探究缘由,只想到可怜的小师妹只怕从小大到都没吃过几顿饱饭,心一下就软了下来,柔声道:“这些菜也算不得多美味,你若是想吃,以后师姐带你去师姐家,我郭家中的厨娘手艺更好,尤其是那姜汁鱼片和芙蓉蒸糕,我儿时最喜欢了,有机会让你也尝尝。” 她兀自同情着小师妹,却哪知,她的小师妹连北齐皇宫都去过不下三回,北齐名菜就没有没尝过的。 平安不知自己在师姐心中已是个孤苦伶仃的悲惨形象,一面敷衍点头,一面不忘往嘴里塞东西,等终于吃饱喝足了,才想起正事来,“师姐找我有何事?难道那几个天虞弟子不信你的话?” 郭曼青轻哼,“由不得他们不信。” “在我旁敲侧击下,我看他们应当只知我们去九潏山与朝歌城有关,还不知具体是什么线索。”说罢,她蹙了蹙眉,“不过他们好像已经在留意大壮了,我担心他们若是私下找上大壮,大壮会对他们和盘托出,那我们的计划不就暴露了?” 平安一笑,“师姐要是担心大壮出卖我们,不如现在便去找他说几句好话?我相信只要师姐出马,他一定对你言听计从。” 郭曼青不明所以,面露疑惑之色,“为何?” 平安笑意愈深,“因为师姐长得好看,谁看了这花容月貌不死心塌地予取予求啊?”从先前种种看来,美人计对大壮显然是最有效的。 闻言,郭曼青微怔,笑骂:“你真是越来越没个正经了,都这时了竟还打趣我。” “师姐放心,我绝不会把此事告诉林师兄,我保证,我肯定守口如瓶!”说着,平安煞有其事竖起了三个手指。 一提到林新邯,郭曼青面色明显一变,嗔怪道:“你还敢说!” 平安嬉笑着躲开她伸来的手,闹够了方回到正题,将明日便能到九潏山的消息告知了她。 没料到会这么快,郭曼青讶异一瞬,语气颇有点失望,“我本还想着多骗那几个天虞弟子两日,倒是让他们平白捡了便宜。” 话虽如此说,可既能早些到达目的地,以免夜长梦多,也是件好事,她感叹过后,当即起身,“那我先回去给慕容师兄他们传个信,让他们务必快马加鞭早些赶来。” 平安点头,目送她离开。 。 第一百四十七章 又起波澜 海上瞬息万变,平安本以为终于可以松口气了,却哪知天往往不随人愿。 第二日,她尚未从睡梦中醒来,房门豁然被推了开,蒙眬中传来郭曼青急切的声音:“师妹,大事不好了!” 缓缓掀开惺忪睡眼,平安将醒未醒,“怎么了?” 郭曼青秀容凝重,“又起雾了。” 一听这话,她旋即清醒过来,撩开被褥下了榻,“船上的人可有事?” “一些不知情况的出了舱室欲看看情况,结果回来后咳嗽不止,好些个直接咳晕了过去。”郭曼青紧跟上她的步伐,在旁边道,“这里的毒雾显然比之前的毒性更甚,我已经让他们将门窗全部封死,不许人再出去,可那几个中毒的,我无能为力。” 平安边听着,匆匆行至外舱,只见那处已然乱作一团,接连不断的咳嗽声与失控的惊慌争论混在一起,喧闹得不行。 她扫了眼地上东倒西歪的中毒之人,目光最后落在两个天虞弟子身上,灵修之人有灵力护体,体格理应异于常人,没想到看上去竟也虚弱不堪,可见这毒雾的毒性非同一般。 看到两人出来,贾老板心急如焚迎了上来,“二位仙长,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的人他们……” “外面的雾气有毒,不能吸入。”她言简意赅,说完走向一个中毒者,蹲下身粗略查看了一下他的病状。 贾老板惊慌失措,跟在她身后,“那该如何是好,可有——” 不待他说完,后面莫勋蓦地走了过来,“可有解毒之法?” 平安未急着回答,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了粒药丸于手掌,喂进了面前人嘴里,不一会儿,地上之人咳嗽声渐歇,慢慢喘过气来。 她起身,“我暂时也摸不透这雾的毒性,这是静心丹,只能暂时减轻他们的痛苦。” 莫勋立马接过药,道了声谢,往自己同门走去。 平安在舱内寻了一圈,忙问郭曼青:“晏序川去哪儿了?” “晏师弟刚还在这儿,”郭曼青纳闷,“我明叫他不要乱跑。” 旁边贾老板闻声开口:“另一位仙长刚才出去了,我们想拦都没拦住。” 二人听言一惊,想了想很快反应过来,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大壮!” 大壮应当还在船尾楼,他身上本有丹蓇草之毒,若是再吸了毒雾,后果不堪设想。 平安甩袖捂住鼻口,对郭曼青道:“师姐,你守住他们,莫让他们再出去,我去找那两人。” 郭曼青犹疑片刻,终是答应下来,“那你万事小心。” 平安郑重点头,穿过人群,迅速开门关门走出船楼。 在里面因有窗纸相隔,瞧不出外面景象,走出方发现,浓浓大雾,几乎叫人看不到近前物景。 她凭着感觉来到船尾,尚未走近,便听到了里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平安急忙推门而入,果见大壮又丧失了神智,猩红的双眸满是嗜血的戾气,朝她盯了过来,手中的短刀染了红,而他脚下,俨然便是身负数条刀伤,不知生死的舵手。 晏序川离她不远,手臂处有一道割裂,伤口清晰可见,血流不止。 平安不免错愕,即便神志不清,大壮也是个普通人,竟还能伤了晏序川? 不待她开口问明白情况,大壮一挥刀又朝晏序川袭去,速度和力道都十分惊人,远不是先前在村子时可比,难怪晏序川这时都还没将其制服。 晏序川躲闪间来到了她身旁,“怎么现在才来?” 平安瞥了眼他手臂上触目惊心的割伤,“为何不直接施法?” “他到底是个凡人,我若使用术法,难道不是触犯门规?”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平安哭笑不得,都这时候了,那还管什么门规不门规。 看大壮扬起短刀朝他们冲来,她直接捏了个定身术,不想她的定身术丝毫没起作用,面前人顿都未顿一下就近了身,利刃袭来,两人慌忙各自往旁边一闪,险险避开。 失了手,红眸只看了眼平安,转头又朝晏序川过去,刀刀欲置其死地。 平安愕然一怔,“怎么回事,我的定身术竟困不住他?” 晏序川边躲避攻击,边投来目光:“你确定你真施术了?” 闻这话,平安猛地意识到脸上没有灼烫感,她摸了摸额头,一片光洁,惊疑间,她又拿出符纸一试,分明能感觉到体内灵力运转,可符纸却宛如一张废纸,全然不受她指使。 难道那封印已能将她完全压制了?平安遍体生寒,一时间心乱如麻,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晏序川的声音再度传来:“我好想也使不出术法。” 平安立时望去,便见他合掌欲祭法印抵挡,可法印未祭出,反又被划伤一臂。 吸了这毒雾的大壮如有神助,身形功法远超常人,晏序川几欲招架不住,分神看到她站在原地宛若局外人一般看着戏,气得不行,大喝道:“你还愣着做甚,还不快过来帮忙!” 平安回过神来,在四周寻了一圈,找不到趁手的武器,只得抄起一根短凳,趁着大壮对晏序川下手之际,一凳子往他头顶砸了下去。 不料她都已经使出了全身力气,大壮的脑袋如同铁头,木凳在他头上四分五裂,可人却分毫未伤,甚至转过头来,对着她一阵龇牙咧嘴。 晏序川得以喘息,借此良机,正欲夺他手中短刀,哪知这玩意儿不仅扛打,反应也快,未及他得手便回头,扬起刀朝他砍去,仿佛对他有股不可言喻的执着,只追着他砍。 晏序川叫苦不迭,瞥了眼气定神闲的平安,百思不解,“他为何就追着我不放,刚才动手的明明是你。” 平安握着手里的凳子腿,不厚道地笑出了声,“可能是上一次他想杀我没成功,这次便换个目标?” 其实她也奇怪,刚刚那一砸,大壮甚至都没有对她扬刀,好似根本没打算同她动手。 危在旦夕,晏序川可没时间跟她贫嘴,急急道:“你倒是别光站着,快想办法!” 。 第一百四十八章 便守雾散 此时的大壮宛如一个刀枪不入的怪物,平安绞尽脑汁,还真想不出什么有用的办法。 她见晏序川委实有些招架不住,便想方设法从后偷袭,企图转移大壮的注意力,不料无论是棍棒还是赤手空拳,都犹如对上铜墙铁壁,未伤其分毫不说,倒累得她拳头一阵生疼。 且无论她如何敲打,对方也只是恨恨瞪她一眼,刀口却始终对着晏序川。 她无计可施了,站一旁问脱不开身的晏序川道:“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偷偷挖人家祖坟了?” “这种事难道不是只有你才干得出来?”晏序川咬牙切齿。 平安不乐意了,“你少诬赖我,我何时是这种人了?” “早知道用不了术法我就该让师姐过来,至少师姐的武功在你我之上。”说完,看晏序川全然分不出神来搭理她,她又试探问道:“要不我这就回去叫师姐来帮你?” 晏序川一面要应付气势汹汹的大壮,一面还要听她出的不靠谱的主意,简直又急又气,“你要这时走了,信不信下一刻我就能倒在他刀下?” “哎呀呀,晏兄怎对自己这般没自信了?”平安一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嘻笑模样,“什么样的魑魅魍魉是你应付不了的?大壮虽说心智入魔,可到底是个凡人之躯,我相信你肯定能坚持住,我很快就回来。” 话音一落,晏序川瞥了眼过来,意识到她是真打算走,顿时心生一计,直接将大壮往门口处引,平安来不及开门,豁然看到一个人影砸来,她急急收手,便见晏序川报复式地往她身后躲去,俨然要拿她做挡箭牌。 “想丢下我一个人跑,没那么容易。” 耳后得逞的笑声传来,平安暗暗腹诽,还真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 她将将欲避开大壮挥来的刀刃,却见大壮无意识下手时看到刀下是她后神色明显一变,手上的动作也顿了顿,来不及多想,她赶紧趁此机会,迅速出手,一掌劈在其手腕处,看其吃痛握刀不稳,她立马趁胜追击,攻其下盘,又借其分神之时,眼疾手快,一举夺过利刃。 见状,晏序川旋即现身,默契配合,将大壮欺压在门上,可大壮一身不知哪儿来的蛮力,一通激烈反抗,晏序川几欲压制不住,平安在怀里一番摸索,摸出个药瓶子来,一把抓住大壮下颚,逼其张开嘴,将瓶子的粉末全倒进了他嘴里。 片刻后,挣扎的力气渐弱,嗜血的红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色,紧接着眼皮一耷拉,失去了意识。 晏序川松手,抵在门上的人身子很快下滑,瘫坐在地上,彻底昏死过去。 平安如释重负,“还好我留了个心眼,用丹蓇草根茎研磨成粉备在身上,就是不知还能不能起效。” 嘟囔完,她转头看向正在检查自己伤口的晏序川,又从怀里掏出一瓶伤药,扬了扬下巴,“喏,敷上止血消疤,可莫要再说我不近人情了。” 晏序川也没跟她客气,接过药瓶看了看,“你在太疏拜的莫不是药术大傅丁卯门下?” 丁大傅倒的确想收了她,可墨知许没同意。 平安不愿多提及自己在太疏宗的情况,只简单回了句“不是”,未多作解释,转身去查看那舵手的伤势。 好在,横躺地上之人虽身中数刀,但仍有一丝微弱的呼吸,小命还有的救。 这目的地还未到,掌船的和领路的倒是先倒下了,平安一时心烦意乱,忽想到刚刚无法施法的情况,暗暗思忖,莫非他们已经到了九潏山的结界范围,因受结界影响才被压制了术法? 可如今毒雾太浓,根本无法瞧出船外是何场景,也就没办法证实她的猜测。 前面还有好些个中毒之人没处理,船尾楼不能久待,平安寻了块破布,将地上人口鼻遮住,然后叫晏序川带上大壮,两人一人扶一个回到前楼。 前楼里,郭曼青本已等得焦急,看到两人回来,堪堪松了口气,一见晏序川身上数条刀伤,立即明白过来,“大壮又发作了?” 可即便是毒发,也不至于伤到晏序川的地步,她眸色一沉,追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平安放下舵手,贾老板立时迎了上来,瞧见自己的人奄奄一息,惊疑万分:“这,这怎会伤成这样?” 一团混乱中,不及平安开口回应,莫勋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对她道:“姑娘身上可还有多余的丹药,你先前给的药丸已用完,我师弟他们又开始咳了起来。” 她给的静心丹本就只能起一时作用,若不解毒,再多丹药也无救。 伴着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平安扫了眼四下,提了个建议:“若不想他们咳得难受,不如将他们直接敲昏,比用药抑制管用,毕竟反复用药,药效也会随之减弱,最终完全不起作用。” 莫勋闻言神色一黯,也知道她说得在理,无可奈何之下到底还是采取了她的提议。 平安转过头来,又让贾老板先将人抬去疗伤,然后同郭曼青讲述了一下事情经过。 “你是说大壮这次毒发比之前还要严重?”郭曼青愕然,“那我们若不再快些替他找到解毒之法,他岂不是会彻底丧失神智?” 平安一时也摸不准究竟是因他积毒太深还是因此次毒雾的缘故,未置可否。 莫勋的手速极快,不一会儿,屋内的声响一点点消失,直至归于安静。 郭曼青看着一个个倒下去的身影,低声道:“其实我身上还有几株丹蓇草,若真如大壮所说,服用丹蓇草就能抑制咳嗽,那我们不如——” 平安当即摇头否定了她的想法,“就算丹蓇草能抑制咳嗽,那也解不了毒雾的毒性,要是给这些人吃了,他们都变成了大壮,一吸入毒雾便神智全失,那我们如何应付得过来?” 她蹙眉,“我们现下还是等雾散了再做打算。” 在村子里时,一场雾直等了一整日才散尽,如今情形,还不知需等上多久才能守得云开。 第一百四十九章 祸福相依 经过一连串措手不及的突发状况,平安刚想寻个地方坐下休憩片刻,一转头看到不远处的晏序川正为自己包扎伤口,手法极是娴熟,像是惯常之事,她不由纳闷,晏氏百年望族,即便隐退朝堂,也不至没落到让自家的少爷时常自己给自己包扎伤口吧。 她缓缓走过去,“可需要我帮忙?” 晏序川抬头,睨了她一眼,不咸不淡道:“刚才可不见你如此好心。” 知他又在指船尾楼的事,平安耸了耸肩,“我也就随口一问。” 对方不欲理会她,咬住布条一头,用另一头缠了死结,方慢悠悠开口:“若是大壮一直清醒不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平安在他旁边坐下,答非所问:“刚才我问过师姐,她也说无法施用术法,你可有想过这是为何?” 晏序川若有所思一阵,“莫非是受毒物影响?” 平安不置可否,继续问道:“你觉着这海上的毒雾是从何而来?” 晏序川一瞬不瞬瞧着她,许是心里有了猜测,却未开口言明。 平安与他对视一眼,弯了弯嘴角,“从船上中毒者的情况看来,这毒雾的毒性明显比大壮口中那些村里人中的毒毒性更厉害,说明我们离散发出毒雾的地方越来越近了。” “你怎就能肯定,这毒雾一定是九潏山散发出来的?”晏序川剑眉一蹙。 “我不能肯定。”平安收敛几分笑意,“不过是想到了丹蓇草之毒。” 听到这,晏序川越发疑惑,“有何干系?” “从大壮与那些村里人的毒发情形来看,他们几乎每次发作都是起雾天,可见雾气的毒性与丹蓇草的毒性能相辅相成,”说着,她转头看向他,眸中满是笃定,“两种毒性相辅相成的情况极其微少,除非它们本就长时间相融相生,大壮说丹蓇草乃是村里人从九潏山带去村子的,那毒雾从九潏山散发出的可能性就极大。” 晏序川其实本就未怀疑过她的话,闻言了然般点了点头,倒是身后传来一道惊疑声:“照你这样说,若这九潏山的毒雾影响我们使用术法,那我们进去不是必死无疑?” 平安转头,看到不知何时到了近身的郭曼青,一哂,“师姐莫不是怕了?” 郭曼青嗫嚅片刻,“来都来了,岂会怕?” 九潏山的凶险从大壮口中可见一斑,但里面到底有些什么怪物,却还是未知,未知往往比已知更怵人。 平安收回视线,垂眸蹙了蹙眉,“我觉着我们此时无法动用术法可能不是因为毒雾,要真是因毒雾的话,那我们在村子时应当也会受一些影响,可那时我们都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不料,她说完自己的猜测,郭曼青更加忧愁,“不是因为毒雾难不成是因九潏山?”那可比想象的还要糟。 “或是因它的结界影响,我听说一些妖兽为防入侵者都会在巢穴在设下影响灵力波动的结界,以此警告对其有威胁的外来者,但过了那道结界便不起作用了。” 说罢,平安叹了叹气,“不过我也只是有所耳闻。” 晏序川接话,“现在想这些确实没有意义,一切需得等能成功到达九潏山再说。” 外面近忧未解,何谈远虑? 平安回神,再次转向郭曼青,“师姐,可是大壮醒了?” 郭曼青摇头,“我正想跟你们说,贾老板派人看了那舵手的伤势,只怕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下不了床,他现在极为生气,说要将大壮扔下船去。” 二人闻言猛地一惊,“这事你怎么不早说?” “我这不是看你们聊得太投入,一时间忘了。”她讪讪,“反正这会儿外面大雾不散,他想扔也不敢出去。” 平安哭笑不得,“等雾散了那还得了?”说着她起了身,“我去找贾老板说道说道。” 郭曼青跟在后面,“对了师妹,你身上真没有什么可以抑制咳嗽的丹药了?莫勋刚刚找上我,说他那两个师弟即便敲晕了也止不住咳出声,再这样下去怕是要生生咳断气。” “有倒是还有。”平安从怀里又摸出个瓷瓶,“这是火灵芝所制药丸,普通毒素遇它立马能解,不过这毒雾毒性厉害,应当解不了,勉强能压制个一时半刻——” 不待她说完,郭曼青已抢过药瓶,“有这般好东西,你怎不早拿出来?” 平安的目光恋恋不舍紧随着瓶子,“火灵芝如此珍贵的东西岂能说给就给,我本来还打算留着,说不定以后我们能用得上。”想当初她为了采这株火灵芝可是差点命丧万丈深渊,珍藏这般久,一直没舍得用,就这样送出去委实有些肉痛。 “现下救人紧要,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郭曼青看她一副心疼的模样,哂笑,“那我就替他们谢过师妹了。” 见人说完话转身就要走,平安忙开口:“等等。” 郭曼青回头,“师妹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平安费力将视线从瓶子上移开,如丧考妣道:“这药我算是我借给他们的,你告诉他们,有借有还,火灵芝也不难采,以后记得多采几株还给我。” 郭曼青忍俊不禁,连连应好,这才终于脱了身。 平安忍住又将人叫住的冲动,撇过头,找上贾老板。 贾老板此时正叫人将昏迷不醒的大壮抬出客房,看到平安过来,一下猜到其意图,不复先前恭敬,冷哼道:此人虽是小仙长带上船来的,可他差点杀了我的人,这帐不能不算,我不会要了他的命,可他也断不能再留在我的船上。” 还没到九潏山,船上的人便损失一半,现下舵手还重伤不醒,他会心情不快却也说得过去。 平安睨了眼被随意扔在地上的大壮,无奈道:“你若现在将他扔出去,我们以船的人都可能性命不保。” 大壮毒发发狂的模样可还历历在目,要是出去再吸入毒雾,难保不会立马醒来再伤人。 贾老板欲听她解释,不想不及她再开口,脚下突然猛地一晃,船身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动。 平安错愕,不会真触礁了吧。 第一百五十章 祸斗妖龙 突如其来的晃动几乎叫人站不稳脚,贾老板抓住旁边手下可算没栽到地上,遍布褶皱的脸上露出惊慌之色,“发生何事了?” 可惜,无人能给予他回答。 平安沉着脸,正打算出去看看,才没走出几步,迎上了晏序川,不及她开口,船身猝然又一晃,响动声比刚才更剧烈,听得两人心头皆一颤。 接连触礁?间隔是不是太短了些? 平安一手扶着墙壁,稳了稳身子,神色一凝,“看来,我们大抵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她话音刚落,第三次碰撞紧跟着传来,连手边的桩柱都发出岌岌可危的颤动。 “会是什么东西?莫不是那条黑獜蛟又回来了?”晏序川抬头望了望摇晃的天花板,皱起眉头。 “应当不是,那条黑獜蛟的体型还不至撼动这艘船。”平安沉声,“我去外面瞧瞧情况,你去告诉师姐他们,快将那些中毒之人唤醒,若是沉船——能救一个是一个。” 晏序川愕然,“可外面毒雾还未散——” 不及他说完,平安已离他数步之远,背影直奔船外。 晏序川踟蹰片刻,终是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平安在摇动中快速走出前楼,捂着口鼻来到船头甲板,因大雾遮蔽,从上往下看去,其实连水面都瞧不真切,可她明显能感觉到,有个庞然大物就在她脚下。 撞击声如击鼓一般越发紧蹙凶猛,她左手紧抓着护栏,憋着一口气,正要松开掩住口鼻的右手,再施法一次试试,不想刚掏出符纸,水里的东西似乎离开了船底,不一会儿,浓雾中一团黑影自下而上,缓缓冒出水面,最后停在她面前。 看到那粗长光洁得几乎能倒映出她完整面容的利爪,平安浑身紧绷,目光上移,一张似而非龙的样貌,两只血红的圆瞳幽幽发亮,而那黑洞般的鼻孔中喷出寒冷的气息。 意识到眼前为何物后,她身子微微一颤,一种遥远的感觉袭来,来自数年前险些命丧黄泉的惧怕感,祸斗妖龙——曾几次差点要了她小命的妖兽。 曦姀时的她尚不能完全将其打败,最后还是借助了贺知霄的力量才将它赶出人界,更遑论如今心余力绌的她,只怕不出三招就被吞了肚。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平安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屏息凝神,掉头便跑。 没出两步,身后一阵沉闷的钝响,随之脚下传来开裂声,不及多想,她头也不敢回地朝前狂奔,忽然,一个巨大的壳状物直直插入她前面的木板,下一刻,她只觉身体不由自主往后倒去,没有任何可扶握之处,先是撞上下沉的船头木栏,然后跌出栏外,扑通一声没入水中。 因起先便憋着一口气,入水的平安更是无法喘息,她费力躲避沉船的伤及,刚要将头伸出水面喘口气,不料那条妖龙寻到了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她游了来。 她根本来不及闪躲,便被其头角一撞,顿时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不由自主开始下沉。 彻底失去意识前,平安轻叹,那人不在,这次就真的没人能救她了。 她以为自己肯定死定了,哪知混沌中被一道震耳欲聋的雷声吵了醒。 平安重重一咳,吐出一口海水,慢悠悠睁开眼,入目是茂密繁盛、遮天蔽日的枝叶,以及穿过树叶淅淅沥沥落下的雨水。 视线中,淡淡雾气萦绕,宛若不真实的梦境。 直至雨滴砸在她脸上,冰凉毫无温度,触感却真实亲切,她虽还没去过轮回死境,但仔细一想,魂魄应当是感受不到雨水的,死境应当也没有眼前这般绿意盎然吧…… 所以,她还没死? 平安猛地坐起身来,结果腰背传来的疼痛引得她一阵龇牙咧嘴,她覆手一揉,只觉那处如同被千百车轮压过,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刚才便是后背撞上了船栏,后来那处还被妖龙一顶,好在她身子骨尚算强壮,不然已经是两截尸首了。 她呻吟着只敢转动脑袋,四下一顾,不期然对上一双浑圆的红瞳,不正是那只害她痛不欲生的罪魁祸首。 妖龙盘踞在一棵参天大树上,将龙头伸了下来,鼻孔里呼出的寒气直喷她一脸,宛如对她不屑的冷嗤。 平安叫苦不迭,直觉那寒气迎面,贴在额上的湿发都要冷凝结霜了,若是先前没弄明白情况,此时可就全然明白了,她说她怎么可能这么命大,原是被这妖龙带回老巢了。 她暂且摸不透这妖物究竟意欲何为,可见着四周景象,她很可能是误打误撞已到了九潏山,就是不知郭曼青等人现下可还还好,能不能自救。 她一面思忖着,一面不着痕迹挪了挪屁股,欲离那对喷气的鼻孔远一些,她尽量表现得极为小心,以免惹恼了它,直接被拆吃入腹,不料刚起了动作,前方豁然传来一道人声:“真弱。” 闻声,平安愕然一怔。 祸斗妖龙将头抬高,居高临下睨着她,更显趾高气昂的鄙夷之态,“我在此处等了你这么久,没想到你现在竟弱成了这样,都没资格让我动手。” 此话一出,平安越发懵了,满眸疑惑。 看到她的神色,妖龙冷哼:“你忘了你当年如何将我驱赶出人界了?” 她当然记得,祸斗妖龙自来是灾祸的象征,当年它横空现世,闹得一方百姓民不聊生,她授受命镇压,可那时能力不足,几番缠斗发现自己不是它的对手,于是联合贺知霄耍了点小心机,给它下了个圈套,妖兽不比人类狡猾,中了招后又遭她偷袭,受了重创,最终逃出了人界。 所谓兵不厌诈,说来当时她也是为了自保,不然真有可能死在它寒冰之下。 不想这妖物竟这般记仇,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死都死了一回了,这会儿容貌也不似从前了,它竟还认出了自己。 起先她本还抱有一丝侥幸心理,想着这世上的祸斗妖龙又不止一只,许是长得都差不多,现在却是乐观不起来了,在如此险境,还被仇家识出,那还不得将她碎尸万段以解心头之恨。 不行,她绝不能承认! 第一百五十一章 深仇旧怨 思及此,平安立时佯装出惊惶之色,“我,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妖龙却像一眼看透她的弯弯肠子,龙须一抖,再次发出人言:“曦姀,我们之间的仇怨总该有个了结。” 她忽有点感概,上辈子的仇家认她还真是一认一个准。 “曦姀?你莫不是在说上一任神殿圣女?”平安继续诚惶诚恐地装傻充愣。 许是被她炉火纯青的演技迷惑,妖龙眼中终于起了一丝疑色,“上一任?” “你难道还不知?曦姀圣女早在四年前便已经香消玉殒了,如今的圣女已换了人。”说着,她又悄悄往后挪了挪,弧度不敢太大,唯恐引起它注意。 “她死了?”妖龙又将头伸了过来,两只大眼在她身上转动,“不可能,你身上有她的气息,你休想骗我。” 说罢又是一阵轻哼,寒气几欲喷得平安睁不开眼。 平安情不自禁打了冷颤,辩解道:“你看我与她长得像吗?曦姀圣女惊才绝艳,对付妖魔从未失手,我若是她,怎还会被你轻易捉住?” 这话说得不假,以曦姀的本事,就算打不过它,也不至于见到它就逃跑,刚才她抱头鼠窜的模样在它脑海里一闪而过,妖龙复又仔细打量起平安来,看她害怕得身子止不住瑟缩的模样,半点没有当年曦姀与它决斗时的刚毅果敢,不由心里又信了三分。 它头一收,重新盘回树上,冷声问道:“那你身上为何会有她的气息?” 平安心思一转,怯怯开口:“许是因我曾见过曦姀圣女一面,圣女心善,还曾留我共宿一段时间,可能便是那时沾上了她的气息。” 久未问人世的妖龙哪知什么人情世故,也不会明白她如今这般身份,想进侍神殿都是难事,更遑论面见圣女,它听言只冷嗤:“她对你们凡人倒的确是心善。” 她是人,不对同类好点难道去偏袒妖物吗?平安心里暗暗腹诽,面上却不敢改色,将贪生怕死的样子展现得淋漓尽致。 妖龙往高处爬了爬,声音远了几分,“她是怎么死的?我记得你们凡人至少也能活个几十年,她为何这么快就死了?” 这个问题问得平安脑子一懵,她也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这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迟迟听不到她的回话,妖龙望了下来,语气突然染上一丝冷意,“难道有人在我之前杀了她?是谁?” 话音一落,平安明显感觉到它的震怒与杀气,好似她一旦给了个名字,它就要出界将那人千刀万剐一般。 当然,它绝不是为了给曦姀报仇雪恨,顶多是觉着那条命该是它的,旁的人或妖都没资格动手。 平安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哪能想到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里还有个如此在意她生死的妖物,纵然这妖只是想亲手要了她的命。 看来当年她那番不入流的偷袭真是让它恨极了她。 “曦姀圣女死时,我已不在她身边,并不知晓她的死因。”平安含糊给了答案,望这条龙能明事理些,千万不要祸及无辜。 可妖龙听了她的回答,显然不太满意,眨眼间又窜到她跟前,“你想糊弄我?” 她连连摇头,“我,我不敢——” “你们人界圣女逝世这般大的事,你们怎会不知?”说着,它越逼越近,“你若告诉那个杀她的人是谁,我可饶了你的性命。” “我,我真不知……”她要是知道还用得着它去动手? 平安垂眸瑟瑟发抖,“我不过一介平民,圣女死因乃是侍神殿的秘辛,并不会轻易外扬。” 妖龙气恼,直接一口气将她喷倒在地,平安来不及护住腰背,磕到地上一块碎石上,疼得直冒虚汗。 她见那妖龙欺压上来,张开大口,分明是要过河拆桥,她忙又开口:“你若真想知道她死因,可直接去人界神殿查问,神殿那些个长老们肯定知道是谁杀了她!”最好再将神殿搅个天翻地覆,也让她高兴高兴。 妖龙停下,“我不能去神殿。” 平安趁机往旁边一滚,护住腰背,“为何,难道你怕了?” 妖龙定定看着她,“我与她有约定,在她来找我之前,我不能离开九潏山,我需在此地等她来。” 这话令平安万分错愕,她怎不记得自己与这妖龙还有约定? 神殿圣女若与妖魔有所往来,那可是大忌,她不觉当时的自己会那般不知轻重。 平安满腹疑虑,轻声问道:“她何时与你做了约定?” 妖龙倒也没什么心眼,一五一十道:“就在四年前,她来九潏山与我打了一架,差点就死在我手上……” 听到这,平安存疑,倒不是对自己多有自信,可要是那时自己真差点死在它手上,它还心甘情愿同她做约定?但现下它为刀俎,她也不敢打断反驳它。 “……我们约定日后再打一架,前提是我不能离开此山,并为她守好一样东西,直等到她亲自来取为止。”说着这番话,妖龙又回到树上,眺望着远处海面,“我既答应了她,就必须完成同她的约定。” 平安怔然,四年前,她脑子里没有的记忆,那定是她将死之前发生的事,她居然来过九潏山,还在这里放了一样东西,究竟是何重要的东西,竟让她想到让祸斗妖龙守护? 还有,朝歌峰所在的九潏山,如果真是朝歌城的入口,未免太过巧合,就像是即便她没了记忆,可冥冥之中总有安排让她一步步去接近前世的种种,如同一个她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局。 平安神色一暗,沉声道:“曦姀已经死了,你不必再遵守那个约定。” 妖龙未发现她的异常,不以为然,“你们这些凡人不会懂,她不可能那么轻易死掉,这世上唯有我能打败她。” 如今的她何须打败,连小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平安思来想去,越发觉着不能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被嘲讽也就罢了,要是这妖龙非要与她决斗,那岂不是死路一条。 她恢复先前的胆怯之色,小心翼翼道:“既然我不是你要找你人,那可否能放我一马?” 第一百五十二章 药草毒草 妖龙性情乖张,虽识得人言,但不通人性,平安可不敢拿自己的小命陪它折腾,最终来了个重施故伎,趁着它休憩放松戒备时,暗暗布阵将其困住,再借机逃跑。 当她发现可以再使术法时,便在心里有了盘算,只奈何封印压制下灵力有限,所布的锁龙阵只能困它一时,临走前也没能问出她当年交代的东西放在了哪儿。 不过,九潏山她既然能来一次,自也能来第二次,东西可以日后来取,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郭曼青与晏序川,以及尽早寻出朝歌城入口,结束春试。 平安离开妖龙巢穴,先冒雨寻了寻海岸边,直看到一块被海浪拍打而至的木板,她立时跳下礁石,扶着腰捞起断木瞧了瞧,从漆料推断,应当是船舷碎木。 她不由更加担心起郭曼青等人来。 平安沿着漂浮木块的海岸一路往前,没过一会儿,发现不远处躺着几个人影,她急急走了过去,一番查看,皆是贾老板的人,已没了声息。 平安心下一沉,传音符在九潏山丝毫不起作用,她只好对着几具尸体念了段往生咒,然后继续往前。 约莫又行了一刻钟工夫,陡峭难行的崖岸豁然开朗,出现一处平坦的浅滩,滩岸上泊着几叶扁舟,远远望去,可见船上叠躺着数人。 平安面上一喜,朝船只奔去,依旧未找到郭曼青与晏序川的身影,但见船上人均只是昏迷,生命无忧,她一颗悬着的心逐渐落下,想来这几艘船应当是艨艟上的救生设备,若这些人都没事,那以郭曼青与晏序川的本事必定没什么大碍。 她抹去脸上的雨水,眺望海面,薄薄的云雾笼罩其上,叫人瞧不真切远处物景。 海上的毒雾分明是由九潏山散发出,可在九潏山内吸入雾气却毫无反应,说明山内一定有与之相克的东西存在。 她思忖着正欲掉头寻个地方避避雨,不想一转身,便迎面对上失散的两位同伴。 郭曼青一看到她,匆匆跑过来,拉着她就是一阵左查右看,直见她无事,才笑骂:“你跑哪儿去了?我们驶船在水里寻了许久都找不到你人影,还以为你被鱼吞了呢。” 她嘴上虽嗔恼,眼里却不自禁泛起泪光,恐是怕极了平安出事。 平安一哂,安抚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师姐你放心。” 这话音刚落,徐徐走来的晏序川趁机调侃一番:“我早便说了,她命大着呢,就算我们全没了,她也死不了。” 平安心情好,懒得同他多计较,只将自己从妖龙口中逃生的经过简述了一遍,然后问他们这是打算去哪儿。 经她提醒,郭曼青这才想起正事来,边将手中的几株赤茎青叶的异草递给她看,边说道:“我们上岸后寻到这种草药,似乎能解毒雾的毒性,便想拿来让船上中毒的人试试。” 平安刚接过,猛地抬头,“你们怎知能解毒,可是有人吃过了?” 两人皆因她的反应一怔,郭曼青点了点头,“莫大哥的两位师弟还有贾老板的三个手下都用过了,一吃下去便不再咳嗽,莫大哥说这草叫迷朱,食之可解百毒。” 言罢,见平安仍是一脸凝重,她小心问道:“这药有什么不妥吗?” 平安不想那莫勋竟还有点见识,可这见识怕是害惨了他的同门,她无可奈何一叹,“这些不是迷朱草,是桑朱草。” “桑朱与迷朱的确长得相似,但仔细瞧二者的叶片,还是有所区别,迷朱草叶片光洁,桑朱草的叶茎比之迷朱草多生了许多细绒——”说着,她扯开抚平一片叶子抬高让他们看。 二人闻言皆垂眼看去,果见叶片上长着许多细小绒毛,被雨水一淋湿,不细看还真瞧不出。 不待两人发问,又闻平安沉声接道:“迷朱草是有一些解毒功效,但桑朱草,是剧毒之物。” 一听这话,郭曼青身子一震,“那可如何是好,那几人都吃下去了,”说着,拉上平安赶紧往回走,“莫再耽搁了,我们先回去看看还有没有得救。” 可无论他们脚程再快,吃进去的毒草也吐不出来了,当他们赶到,几人已然是吐血不止,奄奄一息。 莫勋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转头看到平安,宛如看到救命稻草,二话不说迎上来,恨不能推开挡在前面的郭曼青,急急道:“姑娘你快帮我看看我这两位师弟究竟是怎么了?” 他俨然是将平安当成了药术疗愈系弟子。 平安未多说,直接越过他到了几个中毒者跟前,倒是郭曼青热切转述了一遍平安先前说的话,莫勋一听,身子一晃,差点站不稳脚,“你是说那不是迷朱草,是有剧毒的桑朱草?” “我竟让师弟们吃了毒草……”莫勋又是震惊又是愧疚,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因自己一时疏忽而害了同门,换做是谁应当都会情绪不稳。 郭曼青欲道几句安慰的话,可一想,若是人救不回来,再多宽慰也无用。 话到嘴边打了转,终是咽回了肚子里, 而那头,平安一一查看了情况,起身看向神色恍惚的莫勋,问道:“我给你的火灵芝丹药可还有剩余?” 莫勋回过神,慌忙点头,一面从拿出药瓶,一面道:“还剩余了些。” “给他们服下。”平安言简意赅,退让出位置。 趁着莫勋依言喂药之际,她又道:“这丹药只能暂时压制他们体内的毒性,不至于毒气马上攻心,趁他们还能坚持个一时半刻,你们可立马出发,找到真正的迷朱草,方能解毒。” “这山里真有迷朱草?”一个天虞弟子问她道。 “我不确定,但总比就这样坐以待毙,眼看着你们同门死去要好。” 她话音一落,郭曼青开口:“莫大哥,我帮你们一起去找。” 莫勋沉声道了句谢,将装有火灵芝的药瓶交还到平安手上,郑重其事道:“我的两位师弟还请姑娘帮忙照看,我们很快就回来。” 平安应了声好,目送一行人分成三队,各自离去,便只留下晏序川和唉声叹气的贾老板还在原处。 第一百五十三章 各怀鬼胎 九潏山上雨落不停,平安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瞥了眼坐在一棵大树根茎上的贾老板,倒有些生奇,毒雾,沉船,药草,竟都未伤到这老骨头,也不知该说他运气好还是不简单。 她忍着腰背的疼痛,也寻了地方坐下歇息,不一会儿晏序川走了过来,瞧出她动作不自然,轻蹙眉头,“你受伤了?” 平安还未来得及查看自己的伤处,不过想着只是跌撞之伤,约莫是淤青了一块,也未多有放在心上。 她抬头,对上他探究的眼神,一哂,“皮外伤,不碍事,可别告诉师姐,不然她又要大惊小怪了。” 晏序川只盯着她,不置可否。 她将背倚靠在树干上,放松下来,转移话头:“大壮可是没有救回来?” 在那几艘木舟上便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如今到了这依旧不见其踪,平安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尽管知道生死由命,即便不是死在船上,他依旧活不了多久了,但平安仍有些怅然若失,当初明说好要替他寻到解毒之法,可到底还是没保全住他。 看着她面上的变化,晏序川幽幽开口:“沉船前他是昏死状态,怎么叫都叫不醒,何况就算将他叫醒,一旦接触到毒雾他也不能一定能安然存活。” 当时是因她给他喂了药,大壮才昏迷不醒,他一席不咸不淡的解释不免暗含为她开脱之嫌。 听言,平安微微一怔,好半晌反应过来,笑道:“难得晏公子还会安慰人,我以为晏公子只会落井下石呢。” 晏序川权当没听到她的埋汰,抬脚往别处去了。 平安忍俊不禁,收回视线,正打算闭目养神片刻,不料刚合上眼,不远处就传来一声痛苦的嘶吼。 她转头,便见贾老板的一个手下面容狰狞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像是浑身瘙痒不止,边扯还边各处挠抓,脸上很快抓出几道血痕来。 平安讶异,桑朱草的毒可没有这般效应。 她看了看旁边两个天虞弟子,好端端坐卧着,并不像他那样过激,她蹙着眉,刚起了身,只见贾老板的其他两个手下也都吼叫起来,模样如同万蚁缠身,奇痒难耐,不一会儿身上满是抓痕。 这般状态竟让三人短暂恢复了意识,不及平安走近,三人纷纷爬到了贾老板脚边,嘴里不停喊道“老爷救命”。 贾老板惊惶失色,用脚将他们踹开,“我,我救不了你们,别靠近我!” 如此反应,分明不同寻常。 平安与晏序川相视一眼,晏序川三两步走过去将做出自残行为的几人一一敲晕,然后对上贾老板心虚的目光。 可无论他如何心虚,毕竟都是他的私事,两人均没有多问,各自回了各自的原来的位置。 平安倚在树上,有意无意地乜一眼神情几变,正在小心翼翼偷瞄他们的老者,勾了勾唇,然后恍若未见,慢慢闭了眼。 半个时辰后,郭曼青等人仍未回来,平安给中毒之人一一又喂了粒丹药,查看了一番几人吃下药后的状态,叹气道:“他们若是再不回来,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她到底不比药术系弟子,疗愈术不过只自学了些皮毛,顶多只能缓解一下他们的痛苦。 晏序川转头看到她脸上花纹又显,面露复杂之色,“你大可不必为他们消耗灵力。”这才刚入九潏山,后面还有的凶险尚未可知,他自认不必为不相干的人做到这般地步。 说罢,他忽想起她就是这么个好管闲事的性子,不由撇过头,只当自己什么都没说过。 平安收势,“怪我职业病又犯了。”前世便不是个能见死不救的性子,重生了也改不了。 “职业病?”这词听着新鲜。 她弯起眉眼,不及解释,两抹熟悉的身影忽出现在眼前密林中,是郭曼青和莫勋。 吃了之前的教训,寻回迷朱草的莫勋第一时间先将药草拿到平安面前,请她确认,在等平安点头后,方喂进自己两位师弟的嘴里。 药效反应尚需一段时间,众人等得另外两人失望而归,地上中毒之人恰好幽幽转醒,天虞一众弟子喜出望外,终于如释重负。 可惜桑朱草的毒虽解了,但毒雾的余毒未清,经这一番折腾,莫勋那两位师弟的身子骨更是虚弱不堪。 见天虞弟子显然无法继续往前,平安等人也算仁至义尽,没理由为几人等下去,三人商议一番,由郭曼青出面,同他们一行告辞。 莫勋却不傻,心里清楚要寻朝歌城入口只有跟着平安三人才最为稳妥,况且三人之中有个懂药理的平安,他师弟身上的毒还需平安帮忙。 于是一听三人要立马上路,直接扶起同伴,俨然要跟着一起。 一旁的贾老板见状,慌乱起来,他的手下个个还处在昏迷之中,若自己孤身留下,只怕凶多吉少,可他刚伤了脚,哪能跟得上一行身形矫健的灵修,他看天虞弟子如今自顾不暇,显然不准备顾及他,急忙出声,叫住莫勋: “莫仙长,我们当初可是说好了的,你现在莫不是想丢下我?” 莫勋沉色,“我们当初只说好带你找到九潏山,如今九潏山已到,接下来的路便各走各的。” 要他一个普通人各走各地,那不就等于让他自生自灭? 贾老板气急,一下子竟自揭了真相:“你们找上我时你可不是这样说的,我们的合作怎么说也是你们占了便宜,吃穿用度皆是我出,你们却连个方向都指不明,到最后还是请这三位仙长带我们来的九潏山,你现下想过河拆桥,倒是问问这三位仙长愿不愿意带上你?” 他看向最前面的平安三人,干脆破罐子破摔道:“三位仙长可知,其实那袭击你们的黑獜蛟就是受他们驱使,为的便是让你们失了船,只能上我的船,然后为我们指路九潏山,他们早便盯上了你们,其心可诛。” 说罢不忘摆明立场,欲向平安等人投诚,“三位仙长也知,贾某不过一介普通商贾,自知此番做法不对,在三位上船时便欲赔罪,可都是因这几人拦着,才不得不瞒到现在。” 他却哪知,平安三人早知道了这些事实,但再听当事人道一遍,到底有些不爽利。 晏序川轻嗤一句“一丘之貉”,然后头也不回先走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财迷人眼 霏霏细雨伴着几道响雷逐渐停歇,朦朦胧胧的云雾却依旧弥漫,遮天蔽日的密林深处,到处是根茎突兀冒出地面的参天大树,越往上走,越容易迷了方向。 平安倚坐在一块石头上,一转头,迎上郭曼青递来几个艳红的朱果,“我刚才在路上看到的,就顺手摘了几个,勉强能解解渴。” 一行人徒步走了大半日,纵然修行之人比寻常人扛饿,可抗不住在这般闷热的环境中身子严重失水。 早上沉船来得突然,根本没工夫收拾行李,如今几人身上除了一些随身之物,却无半点可供饱腹的吃食。 离得近的几个人闻声皆投来目光,因着先前那毒草之祸,所有人都谨慎了许多,虽然都口干舌燥得不行,但无人敢再乱吃东西,生怕一个不慎,又折了半条命进去。 莫勋瞧着郭曼青手中看上去应当甘甜多汁的朱果,情不自禁咽了口津液,“那果子真能吃?” 无怪他怀疑,毕竟常言道越是鲜艳的东西越是含毒。 这问题一出,郭曼青像是才想起这一茬,她想着让平安先吃倒没别的意思,只纯粹为了照顾小师妹,要是这果子也同那桑朱草一般有剧毒,那她岂不是在莫勋的前车之后还明知故犯? 她颇有些懊恼,正欲收回手,不料平安直接从她手中取了颗果子在袖子上擦了擦,然后喂进了嘴里。 一众人错愕地瞧着她三两口将朱果吞进了腹中,再如没事的人一般挑了挑眉,“口感不错,能吃。” 一言不合以身试毒,天虞几个弟子简直目瞪口呆,郭曼青后怕极了,忙问她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师姐放心,她才不是那等以身试险之人。”晏序川说着,也从郭曼青手中取了颗果子解渴。 郭曼青怔愣,总觉这小师弟于某些方面对师妹有种匪夷所思的坚信不移,许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平安转头,弯起眉眼,“这般信任我,就不怕我是故意的?” “所以你想毒死谁?”问着这话,晏序川的目光直移向落在最后一瘸一拐跟上来的贾老板身上。 哪曾想,那半截身子快入土的老骨头还真跟上了他们。 接收到他的眼神,老骨头刚欲坐下来歇口气的动作猛地一顿,危言耸听的话一入耳,几乎大气不敢出。 “真,真有毒啊?”郭曼青傻眼了,“那可如何是好?你们快吐出来!”她要是因此成了第二个莫勋,怕是要抱恨终天了。 看到郭曼青惊慌失色的模样,平安可不敢再玩笑下去,忙道:“师姐放心,这果子叫夕颜果,不仅无毒,吃了还可驻颜益寿。”说罢,让她大可分给其他人尝尝。 听闻这话,众人方安下心来,尤其贾老板,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朱果,恨不能多得几个入口。 容郭曼青分完夕颜果,晏序川立马道:“时辰不早了,歇够了就继续赶路,我们需得在天黑之前找个能容身的地方。” 山中复杂难测,所布寻好蔽身之所,的确叫人难安。 一行人皆没有意见,纷纷起了身,唯刚刚才坐下喘口气的贾老板极是不好受,奈何他脸色再难看也无人注意,只能拄着根木枝颤颤巍巍跟上。 约莫又往前行了半个时辰,空中缭绕的云雾慢慢消散,不一会儿,几缕暮色落霞从高耸难以见顶的枝叶间穿透下来,照在一块浅浅水洼之上,莹璧生辉。 贾老板被水面反射的光芒吸引,不自觉脱离了队伍,走了过去,一到近前,立时呆愣住,一时连呼吸都凝滞了。 眼前不只是水洼,水里铺满各色或大或小的玉石,在日光下七彩斑斓,迷了人眼。 九潏山遍地财宝果不欺人。 他情不自禁弯下了腰,从水里捞了颗最大的红玉石,正想放在眼前细瞧一瞧,不料刚抬起手,视线越过手中的石头,发现四周遍布这般闪耀的光芒,看都看不过来。 走在前面的平安等人很快也察觉到周遭的不寻常。 灵修之人虽不慕财物,但还是不免被这绚烂的玉石震惊到,天虞几个弟子渐渐驻足,忍不住要捡一两块握在手里。 “我本以为那些说九潏山遍地黄金美玉的话都是谣传,不想还真是名副其实,这般多的宝玉,普通人随便拾一些回去都可保一生无忧了吧。”身后传来的感慨声引得平安三人也停了脚步。 三人回头一望,见后面几人频频弯腰,尤其莫勋那个小师弟云锡,如着了魔一般,一个劲得往自己怀里塞玉石。 郭曼青讶异,印象中并不觉几人是贪财之人,难道是那些石头有什么玄机? 她犹疑着也准备从地上捡一块看看,不过刚起了动作,旁边平安立即出声阻止:“师姐,不可捡。” “为何?”虽这样问着,但她还是依言收了手。 “瞧那边。” 闻言,郭曼青和晏序川同时随她视线而去,便见在那捡财宝的几人不远处躺着数具白骨,模样千奇百怪,但无一不是身边堆着许多黄金玉石。 捡了却带不走,可见此处定有蹊跷。 “这地方不能久待。”平安又道。 郭曼青连连点头,对着莫勋等人喊道:“莫大哥,你们快别捡了,这地方不安全,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她已提高了音量,不想那群人却恍若未闻,只忙碌着敛财,连头都未抬一下。 郭曼青蹙眉,又连叫了两声,依旧没有丝毫反应。 望了眼近要消失的霞光,晏序川冷声道:“他们要捡便让他们继续捡,我们先走。” “那怎么行?”郭曼青不赞同道:“我们既是一起来的,明知这里有危险还抛下他们委实不道义,你们等我片刻,我过去叫他们。” 话音未落,见她已提步往回走去,晏序川有些心急,刚要叫住她,平安忽地出声问道:“你是不是感觉到什么了?” 晏序川面露复杂之色,“我不知。”他只觉心中越发不安,一股强大的,窒息草的恐惧将他笼罩,那种感觉,就仿佛一头庞大的深渊巨兽对他张开了血盆大口,等待他坠入其中。 第一百五十五章 祸不单行 晏序川被这种巨大的压迫感吞噬,冷汗不自禁簌簌而下,面色也有些泛白。 平安紧盯着他的神色变化,错愕道:“你怎么了,不舒服?” 晏序川短短时间已经汗得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打湿的鬓发黏在额头上,双手握拳,手背上的青筋暴突,他死死盯着一步步走过去叫人的郭曼青的背影,艰难地说道:“它们来了……” “谁来了?”平安有些急切,她虽知道这地方不同寻常,但并感觉不到危险降临,像是突然五感减弱,甚至都听不清不远处莫勋几人的低语。 而晏序川在这里显然比以往更为敏锐,也更加情绪不稳。 “你说清楚,可是有妖物靠****安追问。 就在这时,郭曼青已走到了莫勋身旁,抓住对方的肩头,企图让人抬起头来与之对视,可莫勋全然失智,不但听不到她的话,还暴躁地一把将其推开,然后继续寻找宝石。 郭曼青踉跄后退几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子,还要上前继续劝说,晏序川突然大喊道:“快走!” 伴着这一声急喝,天色彻底暗下,郭曼青疑惑回望,便见昏暗的树林中蓦地闪烁起漫天荧光,美得令人心旷神怡,竟一时看失了神。 与此同时,本还在忘我捡宝石的几人也纷纷抬起了头,直直盯着周围绚丽的景象,仿佛在看发着光的玉石,入了迷一般伸出手欲抓近身的萤火,嘴里不停喃喃:“宝石,都是我的……” 晏序川头皮一炸,冲郭曼青方向吼道:“千万别碰那些虫子!” 然而,已经晚了。 惨叫声接二连三响起,听得郭曼青怵然惊醒,一转头,只见身后几人抱着手臂痛苦地在地上打滚,而他们手上,沾满了发出萤光的细小虫子。 平安当机立断,立马祭出祛邪符,可惜作用不大,她又边跑过去,边脱了身上一层外衫,如灭火般拍散近前人身上的毒虫。 郭曼青见状,堪堪反应过来,依葫芦画瓢同她一起帮几人驱虫。 莫勋率先从疼痛中醒过神来,惊恐地不断拍打自己的衣服,甚至手忙脚乱地施展法印攻击源源不绝扑面而来的毒虫,大弧度动作之下导致装进袖子里的玉石洒落了一地。 看到他没再继续被玉石迷了眼,郭曼青松了口气,“莫大哥,你可算清醒了。” “我这是怎么了?”莫勋爬起身,看到身边几乎被毒虫围满遮盖的几个同门,胆寒欲裂,却哪知这才仅仅是个开始罢了。 四面八方的毒虫委实太多,顾了这儿顾不了那儿,最后晏序川出手,捏了个结界将众人护在其中。 平安抬手一瞧,看到刚才因救人被毒虫咬了几口的手背迅速肿胀呈紫黑色,面色一沉,可想若是全身都被咬伤怕是必死无疑。 她翻了个离得最近的家伙查看了眼伤情,见其已然面目全非,好在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连忙将仅剩的几粒解毒丹药喂了一颗到其嘴里,勉强吊着一口气。 其他几人或好或坏都尚存一息,可想要将他们唤醒就不能够了。 此时的莫勋已是面如土色,他虽比自己四个师弟要好些,但一张俊脸也肿了一半,瞧着颇有些滑稽可笑。 “姑娘,姑娘我师弟他们可有事?”他定定看着平安,犹如看着救命稻草。 “他们暂时死不了。”平安顾不及他,只将手里药瓶扔给他,然后望着结界外密密麻麻的萤光毒虫走到晏序川身旁道:“你还可坚持多久?” “坚持不了多久,我们得尽快想办法离开这儿。”晏序川沉声,“就怕,这里还不止这些难缠虫子。” “如何走?难道要丢下他们不管吗?”说着,郭曼青垂头瞥了眼地上发出断断续续呻吟声的几人,她倒也不是不明事理,只是就这样弃人不顾总有些于心不忍。 “我们都自身难保了,如何还能管得了他们?”晏序川面容阴沉到极致,“怪只怪他们心志不坚,命有此劫。” 本来若不是因这几人他们早便离开了这鬼地方,何至于被一群毒虫包围,进退两难。 听得这话,莫勋沉默不言,只怔怔望着自己的几个同门。 郭曼青靠近,“莫大哥……”要他狠心抛下同门,跟他们一起逃跑这样的话她委实是说不出口。 另一头,平安开口问道:“那你可是想好了如何突出重围?” 晏序川怔然,反问:“你自来见多识广,可有办法对付这些虫子?” 平安神色凝重,这些毒虫她也是第一次遇到,一时哪想得出解决办法。 束手无策,众人沉默下来,气氛压抑死寂,只有郭曼青好心同莫勋一起将地上几人搬到了一块儿,帮忙查看伤势。 平安忽而灵光一闪,“不过,这些虫子日间并未出现,那有一种可能,它们许是怕光,我们或许可以用火烧试试。” 话音一落,她立时取符纸召唤出火龙,直指结界外的虫群,毒虫遇火即化为灰烬,可却丝毫不怕,反倒愈发兴奋,见火光,如飞蛾般纷纷扑上火龙,庞大的数量竟生生将她的火龙扑灭了去。 见此场景,众人不由心惊,烈火尚且如此,要出去的是个人,那岂不是片刻间就尸骨无存。 “许是水!”郭曼青惊呼,“日间落雨,直至暮色时分才停歇,它们没有在日间出没许是害怕雨露!” 平安与晏序川相视一眼,都觉得在理。 平安倒是会控雨术,因那是每一任圣女的必修课,只是重生后她一次都还未用过,实在是呼雷唤雨这般本事需消耗极大的灵力,封印压制下,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正决定试一试,不想刚合上双手,旁边晏序川再次神色大变道:“地下有东西过来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几人闻言皆色变,天上的尚未解决,他们无处可逃,如果土里的趁机发动攻击,那他们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不行,这里不能再待下去!”说着,晏序川作势要出结界,可未出两步,地面便猛地一震,紧接着脚下一道裂纹豁开。 第一百五十六章 意外失散 一切发生得太快,根本不及众人有所反应,容平安龇牙咧嘴从土堆里爬出来,方发现自己掉进了一条地下甬道里。 甬道周遭昏暗潮湿,仅有几株腐萤草发出微弱的光。 平安啐了口吃进嘴里的泥,视线上抬,只见岩壁上缠绕着许多植物根茎,在晦暗中呈浓黑色,如纠缠在一起的蛇群。 而头顶,那个让他们掉落下来的裂缝已然合上,丝毫瞧不出曾有过开裂的迹象。 那东西只是让他们掉了下来。 平安想起其他几人来,刚欲开口叫唤,不远处便传来一道细微的呻吟声,她忙循声过去,扒开土堆,从里面将郭曼青捞了出来。 地面裂开时,郭曼青欲拉平安而率先跌落,在前头遭了不少罪,这会儿只觉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她就着平安的手勉强站起身来,四下一顾,找回点气力,“这是哪儿啊?” 平安摇头,甬道蜿蜒曲折,两头都望不到底,叫人摸不清方向,不过看这路径大小,很像是某种巨型妖兽的洞穴居所。 “那怪物将我们弄下来怎也不见现身?”郭曼青站直了身子,慢慢恢复平常姿容,“它若敢现身,看我月华剑可饶得了它!” 放完狠话,她可算想起紧要来,“晏师弟他们在何处?没和我在一起?” 平安叹气:“师姐,我也刚醒来。” 替她拍了拍头顶的尘土,郭曼青问道:“你可有伤着?” 其他倒是没怎么伤着,只是这一摔腰背更痛了,平安一直忍着没说,只道自己无事。 “那我们别耽搁了,先找到他们再说。”话音一落,便雷厉风行地拉着她朝左方甬道走去。 平安被她拽得趔趄了几步,往后望了望,“师姐,你怎知该走这边?” “直觉。”郭曼青越走越急,“说来还得感谢那怪物,这掉了下来至少不用面对上面那些难缠的毒虫了。” 话语间,两人正好折过一个拐角,不想她那话刚说完,两人便猛地驻足,看着前面大片闪烁的萤光。 “师姐,”平安默默压低声音,“你这直觉好像不太准啊。” 郭曼青咽了咽口水,“都这时了你还跟我计较这些?”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悄悄后退,莫要惊动它们。”郭曼青用近乎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在她耳边道。 于是两人慢慢的一点一点往回挪动脚步,好不容易就要消失在拐角,哪知身后忽传来一声带她们名字的喊叫,闻声,平静的虫群顷刻一窝蜂地涌来。 “快跑!”平安一声大喝,两人立马转身狂奔。 疾风中,旁边传来郭曼青咬牙切齿的声音:“在杀了那妖物前,我定要让晏师弟先吃点教训!” 平安啼笑皆非,回头看到越逼越近的虫群,立时掏出符纸,召唤出火龙替她们抵挡一阵。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在身后响起,两人顾不上回看,便这样没命地跑了不知多久,终于没再听到后面的嗡嗡声才渐渐歇下脚步,扶着岩壁直喘气。 郭曼青往回望了眼,确定毒虫没有追上后,将背倚在一根粗大的根茎上,又往前一望,纳闷道:“我都都跑了这般久了,竟还没到出口,这条路究竟有多长?” 平安歇够,直起身子,“一路跑来也没见个岔路,也不知这条道到底通往哪儿?” “不管通往哪儿,反正后面是过不去了,刚才听晏师弟的声音应该就在这个方向,我们还是先去与他们会合。”说着,她再次提步,“走吧。” 平安再次回看了一眼,才跟上她的脚步。 约莫又行了半个时辰的工夫,奇怪的是竟一直瞧不见晏序川的身影。 刚才喊叫声分明不远,即便他同她们走得是同一个方向,也不至于连一点响应都没有。 郭曼青唤累了,转头对她道:“会不会是因这样的甬道在地下还有许多条,而这些甬道皆不相交,所以我们与晏师弟他们根本没掉在一块儿?” 平安沉吟片刻,“如果真是那样,那可能便有些麻烦了。” 说完见郭曼青投来疑惑的目光,她徐徐解释:“虽说狡兔三窟,但这地下的东西不至给自己在同一个地方弄那么多不相交的通道,除非,不止一只。” 闻言,郭曼青脚步一顿,“不,不止一只?” “那可如何是好?”她有些焦急,“不行,必须马上找到师弟他们赶紧离开这里。” 平安刚想说自己也只是猜测,人却已经火急火燎地往前冲了。 无可奈何,她疾步正欲追上去,不想一时不察脚下,忽绊到个什么东西,险些摔了跤,一垂头,那东西竟发出熟悉的嘶吟声。 两人一惊,折回来合力将人从土壤掩埋中翻过身来,那苍老的面容入目,不是别人,正是贾老板。 先前在上面,他们只顾上了天虞几个弟子,根本没人去注意离得远的贾老板,这会儿看他模样,纵然狼狈了些,可身上却不见丝毫被毒虫咬伤的地方,也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法子躲开了毒虫攻击。 “还活着呢。”平安惊奇。 倒不是她多想,委实是觉着这老骨头真命硬,一路走来,历经各种凶险,居然都没要了他的老命,换作平常老人,哪个能有他这般气运。 说是气运也未可知,说不定他深藏不露,本就不是个简单人。 贾老板在哀嚎中缓缓睁开眼,看到两人,激动起来,“两位仙长,救救我。” 郭曼青对他本就没什么好感,没找到想找的人,明显有些失望,拍了拍沾了手的泥尘,头也不回往前去了。 平安睨了眼地上之人,正也准备转身,贾老板忙费力支起上半身,道:“小仙长且慢,可否能带上我一起,我可以付你钱,我有很多钱。” 说完,见平安无动于衷,他慌忙又摸出怀里的各色玉石,“对,对了,我身上还有这些,都可以送给小仙长,请你莫丢下我。” “你觉着我是那种爱财之人?”平安冷嗤,目光却下移,落在他一动不动的腿上,“腿折了?” onclick="hui" 第一百五十七章 危险重重 贾老板捧着大大小小的宝石,诚惶诚恐不敢点头,他心里知晓,没人会愿意带一个不能走路的累赘上路,他不住解释:“我只是右脚有些不便,但左腿还能用,小仙长若不方便,替我寻根能拄着的棍棒也行,我保证绝不拖你们后腿。” 平安弯了弯眉眼,一把抓过他手中的石头,全塞进了自己荷包里,“行,就再帮你一回。” 老人家见状微怔,说好的不慕钱财呢? 平安再旁边寻了寻,掰了根还算结实的根茎丢给他,“自己跟上来。” 既拿了人钱财,她也好人做到底,故意放缓了些脚步,不一会儿便听到身后缓慢传来一瘸一拐的脚步声。 容她追上郭曼青,郭曼青已在原地等候多时,“怎地这么慢——”话未说完,远远瞧见后面蹒跚的人影,娥眉一蹙,“你还真要管他。” 他们这一行人说到底是为了朝歌城而来,到时若真找到入口总不能将这老骨头也带进去,何况这贾老板怎么看都不简单,先不论他到底有何目的,就看他这般行将就木的模样,带上只会是拖累。 平安自也是懂她的心思,可不敢说自己拿钱办事,厚着脸皮一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什么浮屠?” 平安不欲同她多解释,含糊其辞地将她糊弄过去,“找出口要紧,不然那怪物没来,那些毒虫倒先追来了。” 郭曼青拿她无法,只能任由她推搡着继续往前。 这甬道实在又长又曲折,两人带着个瘸腿老头直走了两三个时辰,才算看到一抹明光。 那光亮不似植物所散发出的微弱荧光,亮堂得如同照射下来的日光,可两人心里皆有数,他们虽在地下困了许久,但这般时辰还不到天明时分。 两人相视一眼,终是决定过去看看。 不一会儿,她们来到洞口,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宽阔高耸的洞穴映入眼帘,洞穴顶部乃是某棵树木的树根错宗盘踞而成,粗壮的根茎由上而下,往四面八方蔓延纠缠,其上还缠绕着或墨绿,或深紫的藤蔓,互相吸食养分。 而光源来自头顶——被无数根茎包裹着的一颗硕大的白色珠子。 洞穴的四周还有七八个如她们所站的昏暗的洞口,想来便是其他的甬道。 两人惊异于面前这壮观之景,不及踏入,身后传来贾老板的喃喃:“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平安转头看去,刚要开口,那贾老板便欣喜若狂地猛地将两人推开,让出道来。 他手中拄棍一扔,用一只脚往前跳去,矫健的样子丝毫不像个折了腿的耄耋老人。 他进了洞穴,仰起头,目不转睛盯着那散发出光芒的珠子,然后四下一望,跳到岩壁边,手脚并用,俨然一副要爬上顶去的样子。 郭曼青目瞪口呆,“他这是要做甚,取那颗珠子?” 平安看他癫狂失常扒弄碍事藤蔓的模样,点了点头,“看来他应该就是为了那颗珠子而来。” “那珠子有什么不寻常之处?”郭曼青眯着眼细细瞧去,“看着和夜明珠无甚区别,不过比普通夜明珠大些罢了。” 平安也不知那珠子究竟是何物,可能叫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冒着生命危险寻到此处来,想来它身上定然有什么不同寻常的秘密。 然,这些于她们而言却不重要,当务之急,是找到晏序川离开这里。 两人走进洞穴,环顾四周的洞口,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该先寻哪条道。 若是每条道都如她们来时那样蜿蜒,那还不知得寻多久才能找到晏序川等人。 平安转向郭曼青,“师姐,要不再试试你的直觉?” 郭曼青大抵不想她竟还相信自己的感觉,也是不客气,抬手随意一指,“就它了。” 平安一哂,“那我们就走它左边那条。”言罢,不由分说便率先走了过去。 “唉——”郭曼青有些气恼,紧跟其后,“你这是不相信你师姐我吗?” “我就是因为相信师姐才走这边,”平安不疾不徐,“反正师姐直觉对的地方肯定有危险,我们这不是在排除危险么。” 一听这话,郭曼青更恼了,偏偏还找不着话反驳于她。 两人一前一后刚到了洞口,就在这时,右边甬道里蓦地传来响动,二人驻足,不过一会儿,便见那洞口处跑出两个熟悉的身影。 “晏师弟,莫大哥——”郭曼青一喜,立时冲平安得意道:“你看,我的直觉有时也还是准的。” 可这般得意不到片刻,喘过气来的晏序川当即大喝:“快跑,毒虫追来了!” 两人皆一怔,跟上他们背影时,平安边跑边不忘发出不厚道笑声。 郭曼青听到她的笑声,瞥了她一眼,“都这时了,你竟还笑得出来。” 便在此时,前面两人已经慌不择路随意选了洞口进去,平安满面绷都绷不住的笑意,又问:“师姐,以你的直觉,你觉着这条路可能走?” 郭曼青正想回怼她几句,不料话刚到嘴边,进了甬道的两人忽而一脸凝重退了出来。 “怎么了——”话音未落,洞口处便传来令人悚然的的嗡嗡声,须臾,那幽幽萤光出现在眼前。 平安收敛笑意,迅速扫了眼其他洞口,果不其然,所有甬道里都有绿光闪烁。 行至绝境,无路可退了。 四人回到洞穴中央,却见那些毒虫似有忌惮,都停在了洞口不敢进洞穴中来。 正当众人困惑之际,有三两只飞虫跌跌撞撞闯入,但刚进来,岩壁上与根茎纠缠的藤蔓间忽然胀起一坨浑圆的突起,那突起很快裂开,如同张开的嘴,眨眼间飞出,将虫子吞了进去,然后快速回收,恢复到原本的样子。 毒虫群见状,缓缓后退,不过多时,嗡嗡声逐渐远去。 不待众人松口气,几滴粘液拖曳半透明的细丝从他们头顶落下来,啪嗒一声落进地面青苔中,一落地,那些细丝便蠕动起来,脚下的绿色转眼枯黄一片,平安猛然一惊,伸手将身旁三人往后推去,“当心,莫让它沾了身!” onclick="hui" 第一百五十八章 妖谱之外 这洞穴里的每一处都诡异得令人心神不定,不敢久待。 平安询问晏序川两人在甬道中的情况,两人的描述皆与她与郭曼青所经历过的大差不差,她推测这里的所有洞口应当都不是出口。 平安头一抬,望向盘根错节的巨大树根,合计着若是直接毁了上面那树,可否能在洞穴坍塌时活着爬出去。 这般想法一入脑,她已经在开始思索计划,可不及片刻,只见头顶接二连三滴落下那携带着细丝的粘液,一时密集如下雨,逼得众人只能暂且躲到洞口处去。 落下的液体很快融进了泥土里,而千千万万根白丝却迅速生长,蔓延,最后聚集在一起,覆盖了大片区域。 郭曼青定定注视着那一片白色,瞠目结舌,“那究竟是什么妖物?” 即便她在脑子把《妖谱》翻了好几遍,也找不着与这东西有关的记载。 无人回应,气氛死寂一阵,郭曼青正欲再开口,忽一道声音传来:“你们是什么妖物?” 这声音离她极近,仿佛就在她身边,她猛地转头,看了看平安,又看了看另外两人,“是你们在说话?”那声音陌生,显然不是。 三人面面相觑,表示自己并未开口。 “是我在说话。”声音再次响起。 一众人皆听得真切,纷纷四顾着找寻声音来源,奈何除了攀附在树根上的贾老板,就没再见到其他可讲话之物。 贾老板依旧一门心思往上爬,无论周遭发生了何事仿佛都与他无关,又怎会开口同他们对话。 郭曼青心下惴惴,“你是谁?你在哪儿?” 她话音落了许久,未得应答,直到那片细丝向岩壁旁一处盘聚成一团的根茎快速游去,众人方发现原来根茎里有一抹白色,细瞧之下,分明是人的骨架。 万千细丝穿过树根顷刻包裹了那副人骨,然后一个形体出现,白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血肉,从脚到头,细致到五官都真实可见,便如死而复生了一般。 这般惊异场面,不止平安等人,便连失智的贾老板亦看了过来,他癫狂大笑,“果然是这里,让人起死回生的宝贝,只要我拿到它,我就能活下去,一直活下去……”说着,他直勾勾望着顶上的珠子,攀爬的速度愈发的快了,可因腿脚不便,他每上升一小段距离就会止不住一阵下滑,以至爬了半晌,也还在一众人平视范围之内。 众人这会儿可没时间理会于他,因那活过来的尸骨已徒手将缠绕着他的根茎掰开,赤条条的走了出来。 那是具男人的身体,清瘦,直挺,与寻常男人无任何不同,但这般画面对于尚未出阁的姑娘而言无疑是羞耻的,郭曼青干脆撇过脸去,不欲再看下去,唯恐污了自己的眼。 平安却不同,她毫无遮掩地盯着那具身体,盯着那张脸,明明是一张分外陌生的面容,她心里却没由来生出一丝熟悉感,那熟悉感在它再次发出先前所闻声音后便更为强烈。 它问:“你们是谁?”说着,视线转向平安,“我好似在哪儿见过你。”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皆聚到平安身上,晏序川发现她脸上丝毫不显羞怯,甚至直勾勾观察着男人身上的每一寸血肉,像是要从中找出什么破绽。 再无所顾忌的姑娘许也没有她那般大胆了。 晏序川轻咳一声,转移众人注意力:“我们是谁不重要,你先说你是谁。” 他看着对方迷茫的神态,又问:“你是何时死在这儿的?” “死?”它好似理解不了这个字,“我为何死?” 它的神情,它的反应,俨然如一个刚刚苏醒的懵懂孩童,要不是亲眼见到那肉白骨之景,大抵他们就真信了眼前是个活生生的人。 可就算明知它不是人,他们尚也不敢轻举妄动,出路未寻到,一旦惹上不该惹的,只怕难以脱身。 晏序川继续同它虚与委蛇下去:“那你可知自己的姓名?” 它微怔,似乎在努力思考答案,良久,它才徐徐开口:“江青,我好像叫江青——” 众人不想它真有姓名,也不知这姓名究竟是它的,还是那具白骨的。 平安猜测是后者,她佯装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便是江青,可我怎么记得江青已经死了?” 遭这般拆穿,它眼里仍是平静无波,“他没死,我吃掉了他,他让我成为了他,他让我替他寻回家的路,”说着,它的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你们可知道江青家住何处,可否能带我回家?” 一听这话,几人神色各异,平安疑惑问道:“你说他让你成为他,他为何要让你成为他?”一个但凡有求生欲望的人,如何会甘愿奉献自己的躯体? 它不答,似又陷入了回想,然后一抬头,目光骤然与平安对上,紧接着平安察觉到它眼里射出几根白丝来,躲闪不及,直飞入了她眼中。 瞳孔传来刺痛,她猛地合上眼,眼前却出现一副景象。 “夜离,”就在这洞穴里,年轻的男人声音沙哑断续,头顶的光芒落在他半张脸上,“这是我的代号,我本名叫江青,不过不重要了,应当没人会记得我这个人了,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可能帮你回去?”对面,一个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问道。 男人笑了笑,双臂软垂放在身侧,手中掉落出一块令牌,那令牌上面刻着的图腾赫然便是大名鼎鼎的凤乌图腾,侍神殿的令牌。 他背倚着洞壁,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胸膛——那里有一个巨大的伤口,粗壮的藤蔓宛如一把利刃从他前胸穿透后背,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溃烂,絮状血肉覆盖藤蔓表面,随着呼吸起伏不停往下滴落暗红的液体。 他喘了几口气,轻声说:“我这副模样,回不去的。” 他的衣衫被血色染透,面色灰白无光,每说完一句话,躯体便要颤抖好一阵。 与他样貌一样的“人”静静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最终只喃喃念了一声他的名字:“江青?” 第一百五十九章 死里逃生 “你几乎变成了我的样子。”男人打量片刻面前“人”,又低头望向自己的身体。 这具躯体上除了血迹,还附着着一些白色细丝,那是面前“人”为了替他止血而覆上的,可出于本能,那些细丝同时也吸收了流出来的血液。 “或许……等我死了,你可以把我的身体全部吃掉,那样……你可能会更像我,”男人望着洞穴顶端,牵了牵嘴角,“虽然那对你可能没什么意义——” 面前“人”显然并不知道何是有意义,何是没有,它看男人话音未落整个身子便往前倒去,便伸出手臂扶住他肩头,将人重新扶正。 寂静的洞穴里,只有濒死之人喘息的声音。 良久,男人终于再次开口:“你若能出去,可否能帮我个忙。” “……我曾是个了无生趣之人,不知自己为何活着,直到遇上了她,她给了我活下去的意义,她那样好看,那样温柔……所以我甘愿为她做任何事,即便成为她的影子,成为她手里的一把沾满鲜血的刀,我知道她其实并不在意我是谁,她可能都不记得我的名字,她只唤我的代号,在她需要我时……” 男人停下来喘了口气,“……这次我任务失败了,我没能替她处理掉她想杀之人,她定然是生气的,可我还是想再见她一面,哪怕只有一面。” 许是到了弥留之际,他脸上的逐渐晕开释然的笑容,“你替我回去见她罢,替我跟她告罪……” 面前“人”并不是很明白他话中的含义,它不懂凡人的七情六欲,它看到男人一点点合上了眼,拍了拍他肩膀,问道:“她是谁?我替你回哪儿去?” 回答它的只有微弱的,轻轻的一声:“她是殿下……” 随男人失了声息,平安猛然睁开眼,直喘粗气,耳畔全是“殿下”两个字。 侍神殿的令牌,男人口中的殿下,她莫名由来的熟悉感,难道江青这个人是在为她办事? 不对,她立时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想,她丢失的不过是死前的记忆,若是这人真的是为自己办事,她怎可能完全没有印象?她怎会是在身边偷养杀手,为自己排除异己之人? 她不停安抚自己,或许那个殿下只是在她之前的某任圣女。 其余三人发现她的异常,皆投来疑惑的目光,郭曼青忙问:“师妹,你怎么了?” 平安稳了稳心神,又细细打量起眼前的“人”来,如果刚才所见画面皆是真的,那至少说明它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他们甘愿被吞噬。 她眯萋着眼,“这洞穴可有出口?” 它不答话,只视线往头顶移去,许久后,方徐徐开口:“树神不会放你们出去。” 闻言,平安心里当即有了计较,看来要困住他们的应就是顶上这妖树了。 她抬头,往那散发出亮光的珠子瞧去,不想刚定眼,一个人影跃然印入眼帘,以奇异的速度倒挂着接近了树根中央。 是贾老板。 平安难以置信,刚刚还见人在洞壁上挣扎,哪曾想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他竟已快够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瞥了眼“江青”,看到它迅速沉下了脸,忽然意识到,那珠子很可能便是这洞穴的支柱。 平安一惊,忙大喝:“别碰它——” 然而为时已晚,贾老板如愿拿到珠子,珠子的光芒在他手中迅速暗下,他却丝毫不觉,欣喜若狂恨不能一口吞入腹中。 平安拦着同伴又往洞口里小退几步,就在这时,洞穴猛烈摇晃起来,尘土簌簌的从他们面前不断飘落。 不及看看上面的状况,洞壁上原本与树根纠缠在一起的藤蔓又活了过来,全都往那站在中央一动未动的“江青”身上聚拢。 藤蔓缠上“江青”的小腿,从下至上一层层将其包裹,直裹到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眼睛仍直直看向他们,眼里无甚波澜,没有戾气,亦没有怨气,平静得仿佛一潭死水。 不过多时,缠绕在它胸前的藤蔓突然开出几株颜色鲜艳的花朵,紧接着,一根藤蔓高高竖起尖刺般的头部,下一刻,直穿它胸膛。 宛若献祭般的死法却依旧没在他眼中留下任何痛苦与挣扎。 暗红的血液很快从伤口源源流出,此刻,它便真的像一个人类,有血有肉的人类。 沾了血的藤蔓纷纷从它身上撤离,少顷,它胸膛处的血洞清晰入目,溃烂从那处开始蔓延,不消片刻,原本的鲜活的血肉之躯变成了灰白的没有温度的死肉。 原来,它在重现江青死时的场景。 洞穴逐渐坍塌,失去珠子的粗壮树根脆弱得宛如腐朽的干柴,几下晃动便将贾老板从高处晃了下来。 一阵闷哼声中,贾老板恰好坠落在它的跟前。 许是摔得惨了,地上人近乎叫都叫不出声来,动也难动地趴着,只发出微弱的嘶吟。 它垂头,看着贾老板近乎昏迷仍死死抱着手中的珠子,它叹气,“你不该拿走它。”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它的话,贾老板在土块木根的堆压下,依旧喃喃:“它是我的,是我的……” 其余人意识到这里不能再待下去,郭曼青拉扯着平安欲往甬道深处躲避,竟不想就在此时,洞口坍塌,大片大片碎石土块坠下,即将把几人掩埋,慌乱间,平安看到仍站在洞穴里的那个“人”伤口处蓦地化出无数白丝,它们增长漫卷过来,瞬间将几人团团包围。 猝不及防,有几根钻入平安的口鼻,然后她便两眼一黑,什么都不记得。 再醒来是因刺目的日光,恢复感知,久违的温暖席卷了她全身。 她慢慢睁开眼,因一时难以适应而很快又合了上,直至旁边传来熟悉的叫唤:“师妹,你总算醒了。” 平安偏过头,方再次掀开眼皮,看着近身踏着青草的一双青靴,头都懒得抬一下,“我们出来了?” “出来了。”郭曼青蹲下身,主动与她对视,“万幸,没被埋在那里面。” “怎么出来的?” 郭曼青面露复杂之色,“是那妖物救了我们。” 第一百六十章 满腹疑团 洞穴坍塌时的情形涌入脑袋,以及里面曾发生过的其他事情。 平安觉得,那东西或许还能给她一些其他线索,比如,江青为何来到了这儿。 她神色一凝,抬眸追问:“那它呢,救出我们去了何处?” 郭曼青垂头,看着脚下,“它留在了下面,将我们抬出后就钻回了地底,它说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下面才是需要它的地方。”说着,她蹙了蹙眉,“真不知它到底是何物?” “许是那棵树的灵识。”平安猜测。 灵识所化,皆为幻象,它与树同生,所以才不得不留在下面。想到这,郭曼青恍然大悟般道了句“原是如此”。 平安未去细听,脑子里回想的满是郭曼青先前所说的话——它的使命完成了,莫非是因为给她看了那段画面?她就是江青要见的人? 从形渊到江青,她丢失的难道真的不止死前的记忆?难不成曦姀时的她真的做过许多不为人知的事? 平安眸色微黯,低声开口:“师姐,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莫名被问及这话,郭曼青先是一怔,而后立马一笑,“你还能是个什么样的人,无法无天,还好多管闲事,一点也不叫人省心。” 平安沉默不言,良久,她终于再开口:“要是我不像你表面看到的那样,要是我其实害死了很多人,我其实恶贯满盈,罄竹难书呢?” 郭曼青一拍她的脑袋,“睡傻了?想什么呢?就你这古道热肠,路上随便遇个人一开口你就拔刀相助那样,能害死几个人?” 言罢,她眼神一瞥,投向某处,“看到没,要不是你,那老骨头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平安随她视线而去,见不远处大树下瘫坐着一个白发老人,错愕道:“他也被救出来了?” 郭曼青点头,“福大命大,就是那珠子没带走。” 平安看他手中果然空空如也,不由诧异,“那他竟愿意出来?” “出来时已然昏迷不醒,我替他查看过了,那一摔可摔得不轻,身上多处骨折,想动都难动弹,”郭曼青摇头一叹,“估计也命不久矣了。” 平安移开视线,环顾四周,疑惑问道:“晏序川和那天虞弟子呢?他们没被救上来?” “你放心,他们可比你醒得早。”郭曼青道,“莫大哥去寻他的同门了,晏师弟却不知去了哪儿。” 她亦四下寻了寻,无果,方回过头来,“明明刚还在这处,许是找吃食去了。” 莫勋那些同门中毒昏迷尚不知生死,恐怕还在地下埋着,很难寻到了。 平安乏力倚靠在树干上,眼皮上掀,忽看到树林深处似闪烁着几道七彩的光芒,可因隔得太远,若隐若现的,并不真切,她问旁边郭曼青道:“师姐,你看前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郭曼青循她视线望去,“我怎么没看到?” 平安一手扶着树干站起了身,“我过去瞧瞧。” “不行!”郭曼青立马阻止,“你身上还伤着呢,晏师弟他们尚未回来,要是再遇上什么,又失散了该如何是好?” 平安又沉默半晌,道:“我总觉着那处可能有我们要找的东西,我就靠近看看,不过去,要是真有危险也好回来通知大家。” 郭曼青依旧不赞同,“你先歇着,等晏师弟回来,我们再一块儿过去也不迟。” 远处的光芒逐渐微弱不显,像是正在移动,平安有些急切想追过去,可被郭曼青死死拦着,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光芒彻底消失。 她无奈,重新坐了回去,百无聊赖等了许久,却一直等不到晏序川二人回来。 郭曼青瞧了眼天色,终于也着急起来,“他们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了吧?” 他们才刚进山一日多光景,就几经生死,还不知这山里还有多少难缠的东西,她的担忧不无道理。 平安四顾一眼,周遭寂静无声,莫说人影,连个鸟兽影子都不曾瞧见,她心下一沉,压低声音道:“这里不能久待了。” 郭曼青面露疑色,还不及问,原本歇在不远处一直没动静的贾老板忽地撑起了上本身,直直望着先前那几道七彩光芒消失的方向,似在喃喃些什么话。 他的声音太微弱,两人又与他隔了一段距离,以至根本听不清楚。 平安起身,靠近他,只闻他嘴中正念叨:“……魂灵珠,给我水魂灵珠,把魂灵珠还给我……” 话音未落,他突然倾身往前栽去,因双腿都折了,他匍匐在地上,毅然用双臂往前爬去,模样已近癫狂。 平安怔然,视线上移,从他身上望向他爬行的方向,只见密林中好似有个黑影一闪而过,她不由后退两步,恰撞上身后的郭曼青。 “怎么了?”郭曼青看她神色有异,跟着怔了怔,“莫不是又有什么妖物过来了?” “走。”平安低喝一声,随即转身,往相反的方向疾步退逃。 郭曼青闻声看了眼前方,又低头睨了眼地上的不断往前爬的人,到底是顾不上了,她连忙跟着转身追上平安的背影。 可不及两人走远,身后很快传来一道凄厉的惨叫声,是贾老板的惨叫声。 郭曼青忍不住回头,便见一条锋利如尖刺般的黑色藤蔓直穿贾老板胸腹,并将人高高举起,任鲜血顺着藤茎往下滴落。 那当是藤妖类的怪物,身子极长,如蛇般盘缠在数棵大树上,几乎瞧不见尾端,它分明没有眼睛,却好似能看到她们,尖尖的顶端弯下,直指她们所在方向。 郭曼青暗道不妙,果见那藤妖甩掉贾老板的躯体,迅速冲她们窜了过来。 它的速度极快,不过眨眼间就到了她们近前,郭曼青立时将平安往旁边一推,拔剑对上那尖刺,月华剑砍在它身上,发出“铮铮”声响,却未伤及它分毫。 一击未果,郭曼青反被它弹出数步,堪堪稳住身形,便听四面八方皆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过片刻,林中不断涌出它的同类,或匍匐在地上,或缠着高高的树上,直将她们团团围了住。 。 第一百六十一章 虎口脱险 平安环顾一周,可见其数量之多,但凡一个不慎,许就同贾老板是一个下场。 这些东西皆是黑色,先前离得远并未看清,此时细瞧去,可见其除去尖锐的顶端,藤茎上还长着许多细小而尖利的刺,即便被它轻轻缠上只怕也会脱一层皮。 郭曼青握着剑慢慢挨到她身旁,眼神警惕着四周,“看来是走不掉了。” 就在她们跟前的树干上,一根黑藤徐徐蠕动,刮擦着树皮,发出略有些刺耳的声音。 “它们可能想从上面杀我们个措手不及。”平安沉沉的声音响起,“一会儿师姐你对付地下的,上面的交给我。” 说罢,她动了动手指,左脸上立时传来烫意。 郭曼青应着好,低头扫了眼地上蓄势待发的几根黑藤,浑身绷紧,握剑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两三次呼吸后,树上的越爬越高,地下的越靠越近,两人调整身位,背对而站,以确保不会遭后偷袭。 就在此刻—— 所有树上的黑藤停止了上爬,锋利的尖端一致对向两人,下沉蓄力,豁然朝她们袭来! 四面八方的利刺聚集,平安瞳孔刹那涣散,双手一合,瞬间举起法印抵挡,尖端触印,响起密密麻麻如雨点般的“哒哒”声,然后不甘心般一直向下撞击,仿佛就要刺穿她的手掌。 紧接着,平安感觉到身后人大幅度动作起来,但无论如何挥剑,都不会离她太远,“铮铮”声中传来她焦急的声音:“师妹,这些东西根本杀不死,砍断了很快又会再生。” 平安转头看去,见郭曼青剑下段落着许多或长或短的节断,从砍断处流出一股股黏腻的黑色汁液,可黑藤的数量却一点也没减少。 与此同时,她能感觉到头上的法印将至极限,坚持不了多久了,她吃力道:“看它们藤茎方向,皆看不到尾,这些恐怕只是那藤妖伸出的一部分爪牙,伤了也无用,我们需得想办法找到它本体才行。” 她们如今被困在此处,想移动都难,谈何去寻其本体? 平安话音一落,肩膀处蓦地传来刺痛,一根黑藤趁乱近了她身,好在郭曼青反应及时,在尖刺入肉之间一剑将其斩断。 平安看到那被斩去尖端的黑藤以极快的速度再次冒头,她估算了一下它再生的时间,立马冲身后人大喊:“师姐,用剑阵!” 时间紧迫,郭曼青也不及多问,依言注魂于月华剑,化剑为阵与黑藤缠斗。 即便是剑阵,抵挡的时间仍是有限,那些黑藤无孔不入,想方设法要取她们性命。 平安收势,拉着郭曼青趁机往它们蔓延过来的方向跑去,那些黑藤反应却是极快,迅速摆脱剑阵回身追捕她们。 两人闪身于树后躲过飞来一击,抬头便见那树干都差点被尖刺插了个对穿。 两人心有余悸,再回神时又被团团困住,但目测逃离的距离不过才十来步远。 月华剑重新落回郭曼青手中,她正欲再用剑阵,旁边一只手伸来,用力拽着她往后面一躲,两人结结实实撞到另一棵树上,而她们原本所站的位置,那树干上又插进了四五根黑藤尖刺。 郭曼青咬牙,“这东西到底该怎么对付?” 平安掏出符纸,默念口咒,随即将符纸掷向那千疮百孔的树干,正要抽出尖刺的黑藤停顿下来,但只是片刻,便又蠢蠢欲动,抬高藤身,然后猛地俯冲下来—— 平安在它们近身的瞬间拽着郭曼青往边上躲去,功不可行,唯有尽力防守。 便在两人束手无策之际,地面传来轰响,犹如先前掉入裂缝时的情形,两人忙朝脚下望去,未见裂开之处,可抬头,仰在半空中的黑藤忽不再动弹,僵硬许久后,竟纷纷后撤,不过须臾工夫,就消失在她们面前。 平安的目光随它们撤退的方向而去,只见落在最后的一根藤蔓在贾老板身旁停下,直将其缠绕起,拖着离开。随血迹一路延伸,她好似听听到一丝微弱的呻吟。 贾老板或许还没死—— 平安提步赶了过去,却已是不及,黑影很快便消失在林中。 郭曼青随之过来,“贾老板他……” “救不了。”平安低头看着血迹,“若不是它们突然撤退,连我们可能都活不了。” 郭曼青视线投向密林深处,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它们为何会突然撤退?”就如平安所说,若是再坚持一阵,她们可能也会败下阵来,任其宰割。 “两种情况,一是藤妖本体受到了攻击,二是这附近出现了让它们害怕的天敌,不得不仓皇逃窜。” 话音一落,郭曼青一惊,“莫非是晏师弟他们?” 平安其实更偏向后者,若是前者,最后那根黑藤哪还有精力带上贾老板的躯体,况且从刚才的震动可见,这附近定然还有别的可怕的妖物准备伺机而动。 无论如何,这地方都不能再待下去,平安再次抬脚,“走吧。” “去哪儿?我们不等晏师弟他们了吗?”如是问着,郭曼青还是跟了上去,“我们不在,他们若是回来看不到人该怎么办?” “他们恐怕不会回来了。”平安沉声,“我们在这儿等了至少五六个时辰了,若要回来,晏序川早该回来了。” 何况打斗的痕迹还在,他们要是真找不到人,看到她留下的符纸也该明白了情况。 “那我们往哪儿走?”郭曼青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发现她所行的方向分明是那些黑藤消失的方向,讶异道:“你莫非是想找那藤妖?” 即便心有不甘,要寻仇,倒也不必如此大胆地直闯人家地盘。 平安却没告诉她,这方向也是那七彩光芒消失的方向。 她也不知为何,就总觉得那光芒在指引她什么,至于具体是什么,或许只有找到了才能知道答案。 郭曼青看她不答话,沉着脸,毅然决然要往那个方向去,一时无可奈何,“那先说好,就算找到了它巢穴我们也不能轻举妄动,先观察好情况再考虑如何报仇。” 平安转头不解看向她,“报什么仇?” 。 第一百六十二章 真伪难辨 郭曼青认定平安是因为气不过想去端了那藤妖的老巢,尽管平安不认。 她们一路沿着贾老板所留下的血迹往前,本以为找到那藤妖巢穴应当不费吹灰之力,奇怪的是,她们竟迷了方向。 “这地方我们刚刚好像来过。”郭曼青停下脚步,“天就快要黑了,我们在这样下去可不行。” 说来这般情况她们也不是没遇上过,之前在日暮村便是如此,可那时因着有山雾遮掩,妖物的障眼法才迷惑了她们,现下却不同,不仅没有起雾,她们甚至都感觉不到何时中了招。 平安四顾一眼,大抵知道晏序川为何久久不回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略微低哑:“那东西恐就是想将我们困在这一片,我们若是天黑前走出去,等到了夜里只怕又难以好眠。” 其实从下山之后,就少有好眠之时,郭曼青无奈:“兵来将挡,只能如此。” 平安望着血迹的方向,又是长久的沉默后,才道:“我们是一路循着血迹走的,如果障眼法改变周围景象,那地上血迹就该有个重合之处,可我们一路走来,血迹并无重合,每一处都有所不同——” 她声音更低了一点:“师姐,你确定我们真的中了障眼法吗?” 郭曼青微怔,“难道不是?”她只观察到四周景象,倒却无仔细留意血迹。 “我们可能是在障眼法中,一直都在。”平安抬起头,眼神冷凝瞧着郭曼青,“可能从进入洞穴后就没出来过。” 一听这话,郭曼青立时明白过来,错愕片刻,当即摇了摇头,“不可能,我们当时明就被那妖物的细丝包裹着躲过了洞穴坍塌,你虽昏迷了过去,我和晏师弟他们却是清醒着,如何出的洞穴都记得真真的。” 平安没说话,只目不转睛看着她,像是在分析她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暮色里,两人的相对缄默而安静,暗中却流淌着不可言说的波涛。 郭曼青被她这般探究的注视盯得有几分不舒服,她惊慌道:“师妹你莫不是怀疑我?” “怎么会?”平安一哂,“我只是在想我们到底是何时中的障眼法。” 说罢,她转过头,“既然走不出去了,那我们还是尽早寻个安全的地方过夜罢。” 见她说着,已然恢复寻常神态,兀自又继续向前,先前那存在于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仿佛从未发生,郭曼青暗暗松了口气,三两步追上她的步伐,“四处都是树木,其实在哪儿歇息也无甚区别。” 平安不置可否。 两人一路再往前,密林并无变化,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无数参天大树中。 晚上,清冷的月色透过枝叶的罅隙照射下来,平安终于打算停下来休憩一阵。 她寻的是块挨着树木的大石旁,石头上宽下窄,宛如一个天然的避雨篷,将将能够两人倚靠休整。 平安坐下后,看着抱剑在前面徘徊的郭曼青,说道:“师姐,先坐下养养神罢。” 她们已经紧绷了一整日,再这样下去只怕还没等到那妖物出现自己倒坚持不下去了。 郭曼青闻声稍稍犹豫了一下,片刻后终还是走到她跟前,在她挪了挪位置后坐了下来,蹙了蹙眉,“不知为何,我总觉着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不远处盯着我们。” 平安将两腿在地上打直,闻言也没什么反应,只敲着酸胀的大腿,发出一声惬意的叹息。 寂静中,这叹息实在突兀,郭曼青转头看向她,欲言又止。 “师姐无需担心。”她终于再开口,“它都盯着我们这么久了,若要攻击我们早该出来了。” “你也感觉到了?”郭曼青不想她在如此险境下还能这般放松,满眸疑惑,“那它到底想做甚?” 平安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她对着身旁人的双眸,反问:“师姐觉得呢?” 郭曼青面露莫名之色,“我——” 刚起了话头,夜色里忽有个黑影从她们面前掠过,速度之快,全然瞧不清是个什么东西。 郭曼青吓得连忙起身,拔出月华剑,大喝道:“大胆妖物,休要装神弄鬼!” 她一身凛然之气下,却不知,身后的平安正若有所思盯着她,眼中满含着意味深长的冷意。 又一道黑影掠过,郭曼青提剑欲追去,不料刚起了势,肩头伸来一只手,把着她道:“师姐,你追不上它们的。” 郭曼青回头,对上平安幽幽双眸,握剑的力道重了几分,“那我们该如何?任它们耍弄?” “不急。”平安冷哂,“该暴露的早晚会暴露。” 话音入耳,分明带着几分道不明的深意,郭曼青附和一笑,“师妹说得对,是我太急切了。” 平安的手未收回,睇了眼她手中的月华剑,剑身在月光照射下泛着森森冷意。 “师妹——”郭曼青转头睇了眼仍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不料话音未落,忽看到那东西嚣张地近了平安身后,她就势抬手一把抓住平安,扯拽到一旁,然后挥剑朝那黑影刺去,却在要刺中时,落了空,那黑影瞬间化为了一团黑气。 郭曼青惊疑,哪知一回头迎面袭来一掌,直指她命门。 她慌忙歪头闪过,看向那要取她性命之人,愕然道:“师妹,你这是要做甚?” 平安也不会回话,一击未中立马回身继续发起攻击,招招都下了狠力。 郭曼青提剑,可一想到对方是平安,她终究不忍以利刃相对,月华剑入鞘,边赤手抵挡边喝道:“师妹,你可是入魔了?你清醒一点!我是你师姐!” “师妹,快住手!”奈何这般喝声丝毫不起作用,她反倒因手下留情兼分了神遭对方一掌狠狠劈在肩胛处,不住后退了好几步。 郭曼青捂着肩膀,眼看着平安一脸杀意又袭了来,立马抬起握剑的手欲抵挡,不想劈来的掌风忽地一转,直接拔出了她的月华剑,旋即一剑刺来,穿过她耳发,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惨叫。 她怔愣着缓缓转头,只见身后竟站在一个人,那人身上未着寸缕,模样再熟悉不过,便就是洞穴中所遇见那个“江青”。 “怎么会——” 。 第一百六十三章 脱离幻梦 平安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白色,细看之下,方发现那白色由无数细丝缠裹而成,此时,她就如同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茧蛹中,手脚皆被束缚,难以动弹。 她不知自己被这样困了多久,只觉茧蛹里空气已十分稀薄,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默念口诀,从怀中唤出一张符纸,贴到跟前的茧壁上,又念起一段咒语,眼前白色瞬间自燃,不过片刻便烧出个人脸大小的洞来。 平安就着洞口先猛喘了几口气,待呼吸顺畅了,才慢慢扭动身体,直感觉到缠裹的细丝松散了许多,才抬手,顺着洞口将其撕扯开,得了自由。 出来后,她忙从地上爬起来,然后便看到脚下泥土中还横躺着数个茧蛹,看来是将天虞那几个其他弟子也一道搬了来,她笑了笑,都省得她再去寻人了。 平安掏出符纸,想了一想还是塞了回去,徒手将其他人挨个挨个扒了出来,再一一拍醒。 几人醒来后,皆茫然了好一阵,莫勋看了看四周昏暗的甬道,“我怎么分明记得我们已经出去了……” 他话音未落,忽看到身旁自己的同门都在,且身上原本被毒虫侵蚀的肿胀尽消,又诧异摸了摸自己的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平安亦看了看自己恢复正常的手,回道:“我们都中了那妖物的幻术,以为自己已经出了洞穴,其实都成了它待食的盘中餐,这些细丝嗜血,估摸着想从我们身上吸取血液,不想倒把我们身上的毒血也一同吸了去。” 说罢,她起了身,凝色道:“先不说这些了,我们现在还在它的巢穴中,十分危险,得赶紧离开这儿。” 众人似懂非懂反应过来,其中,唯一还有些记忆的郭曼青连忙爬起身来,追上平安的背影,“师妹,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平安警惕着前后的动静,“看出什么?” “那时我真以为你要杀了我。”郭曼青神色复杂,“没想到你在故意演戏,为何也不告诉我,害我还以为你着了魔。” 平安转头看着她,面露歉意,“师姐,其实不是演戏。”她那时是真分不清郭曼青的真伪,毕竟之前被邪祟控制的情况也是有的,所以种种试探都是真的,只是在最后发现了那妖物的诡计,便将计就计引它现身。 不过那一切都只是那妖物编织出来的幻梦,即便后来一剑刺中了它,也只是伤了它在梦境的分身。 郭曼青听言一惊,“不是演戏——你是真要杀我?” “杀不了。”平安加快了脚步,“那是在梦境中,伤不到你。” 可郭曼青哪还听得进她的话,满脑子都是自己竟在小师妹心目中毫无信任可言,她喃喃:“你竟然不信我了……” 平安未察觉到她的异样,一心只在寻找出口上,于是敷衍回应了一句,“怎么会,我自是相信师姐的。” 郭曼青低声,“我就说你当时看我的眼神那般认真,一点也不像演出来的,果然是一直在怀疑我……”说到最后,语气中的委屈满溢,“我可是从来没有怀疑过师妹。” 平安猛地驻足,郭曼青以为她要跟自己道个歉什么的,不想她只是一脸严肃,说道:“方向不对,前面有响动,估计过不去。” 身后几人闻言立马掉头,往回疾步而去。 一行人火急火燎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又回到那坍塌的洞穴处。 洞穴并未全然坍塌,顶上的大树依旧屹立,那颗能散发出白光的珠子回到了原处,庞大的树根仍盘踞遮盖住大部分空间,只留下些细小的缝隙透进几缕来自地面的光亮。 外面有光,说明已到白昼。 “不要盯着那珠子看,”平安警告众人,“那珠子有问题。” 众人闻声,纷纷垂下脑袋,避开视线。 因瞧不清外面是何情形,一行人中轻功最好的郭曼青当即身先士卒,沿着树根一路攀爬腾飞,须臾后到了顶,拔剑从顶上的缝隙砍出一个脑袋大的小口来,然后伸头穿过那洞朝外面望了一眼,随即往下喊道:“上面安全,大家都上来吧。” 听到这消息,众人皆松了口气,于是一人寻了根结实垂掉下来的树根,纷纷往上爬去。 平安并未急着攀爬,而是几步走到那被包裹在根藤中的白骨旁,扯开藤蔓,刨了刨它身边的泥土,很快从土里找到一块令牌,一块刻有凤乌图腾的令牌。 她将令牌塞进怀里,睨了眼那副骨架,喃喃道:“你到底是谁?” 话音刚落,她听到旁边甬道里传来了响动,不敢再耽搁,就着离得最近的盘结树根,追上其他人的身影。 此时晏序川也快到顶,郭曼青已将那小口扩展到可供人通行的大小,她低头看到落在最后的平安,正欲开口催促,不料他们来时的甬道中骤然一声剧烈声响——显然是那东西发现自己盘中餐不见,追上来了。 她的话不及脱口,便见那洞口处涌出一只巨大的白色蠕虫来。 那虫子身形似蚕,身子分为清晰的节段,没有眼睛,只头顶长着两根触角类的东西,仿佛便是它探查活物的眼鼻。 距离平安最近的莫勋大喝一声“不好”,让其头顶的同门弟子们抓稳一些,赶紧往上爬。 他身上功夫其实并不差,不过见自己的师弟皆虚弱得紧,才断后以防他们出事。 地上的虫子循声很快捕捉到头顶悬吊的几人,触角颤动,震怒般撞击洞壁,俨然要将他们全都晃下来。 落在最下面的平安最为危险,她紧紧抓握住树根,望了望距顶端的距离,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郭曼青见状,提着剑欲飞下帮她,可刚起了势,平安察觉她的想法,立时喝住:“师姐,你先上去,再想办法从上面将我们拉上去!” “你一个人能应付吗?”郭曼青迟疑。 “你莫担心我,快上去!”说罢,平安警惕看着下面的怪物,晃荡中又努力往上攀爬了一段。 郭曼青依言,将剑先从洞口扔了出去,然后撑身出了洞穴,到顶的晏序川立时接替她的位置,准备出去。 。 第一百六十四章 逃出生天 那虫子终于意识到一味的撞击不起作用,庞大的身躯开始沿着洞壁上爬,挨着洞壁上升的平安远没有它的速度快,眼见虫子靠近,她转头看了看身后,目测了一下与自己最近那条可攀扯的树根的距离,随即借力蹬脚,在虫子扑来之间往中间荡去,再脱手换了根攀附物。 下面的响动很快引来上面几人的注意,仅比她高出几尺远的莫勋投下目光来,“姑娘,你可还好?” 平安警惕盯着伺机而动的虫子,“别管我,你们赶紧上去。” 它扑了空,显然十分气恼,两只触角动了动,突然扬起脑袋,露出下面一张圆形的口器,口器里满是密密麻麻尖锐但细小的利齿,然后朝着平安的方向猛地吐出几条白丝来。 平安慌忙歪头躲过,一回头,看到那白丝已死死附着在后面的洞壁上。 虫子越发不甘,接连发起攻击,不仅对向平安,其他几人也几经避躲,挂在树根上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它突然停止了攻击,几人迟疑片刻,正欲趁此机会多上一段距离,忽闻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不过多时,另一条一模一样的蠕虫从甬道中探出头来。 莫勋咬牙道:“快走!” 平安闻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低头看向两条虫子,它们似乎算不得同伙,触角相对,隐隐弥漫出一股剑拔弩张的味道。 紧接着,地面又是猛地一震,攀在壁上的虫子一头扑了下去,竟与才出了甬道那条撕扯扭打起来,宛如争抢地盘的野兽,互不相让着。 平安错愕片刻,直到上面传来晏序川的喊叫声:“你还愣着做甚,快上来!” 她醒过神来,抬头方发现,其他人已都将要到顶,唯她还落了好大一段距离,她正欲收回视线往上爬,怎料双眸忽被珠子的光芒一晃,她赶忙闭上眼,可再睁开眼时,眼前却是另一幅场景。 她看着下面站着的赤裸男人对她道:“你要走?你不想知道真相了?” 她不答话,男人对面的贾老板怀抱着珠子站了起来:“留在这里,留在这里便可以长生不死。” 那珠子可不会让人长生不死,倒是能让人神志不清,平安清楚知道自己又入了幻觉,她狠狠摇了摇头,企图令自己清醒些,可男人的话宛如致命的引诱,令她想继续听下去。 “你一旦离开这里就永远不会知道当年的真相……”男人眸色平静,“其实你知道,我是为你而死。” 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真相?幻觉中看到的景象究竟是真是假?男人要杀的又是何人?平安感觉脑子要炸开了一般,难受至极。 她忍不住大喊:“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未及地上人回话,洞穴再次震荡,她只觉身子遭受一股巨力,直接将她掼到了墙壁上,她左臂一阵剧痛,紧握树根的手不由一松,摔滚在地上,她吃痛,反倒因此清醒过来,可这清醒让她呼吸随之一窒—— 她竟掉到了两只正打架的蠕虫中间。 亲自送食到嘴边,可谓壮举。 两只巨虫显然也因她的到来平息了战火,圆形口器一致对向了她。 平安叫苦不迭,眼看着两条虫子纷纷朝她亮出牙齿,她虚汗直流,小心翼翼往旁边退了退,手指微动,刚要念咒,面前豁然落下一条足有她手腕粗的藤蔓,她一惊,便闻上面传来喊叫声:“快抓住!” 是郭曼青的声音。 她莫敢迟疑,抓住藤蔓快速往腰间系了一圈,又在手上缠了几圈,“可以——” 话未说完,两只蠕虫一同扑了过来,千钧一发间,她身子被猛地一扯,虫口惊险逃生。 ——只差一点她便可能被撕扯成两截。 脑袋磕到东西,平安又是一痛,抬头往上,方察觉自己已然到了顶,只是这位置不对,上面人不知是不是没看下面情形,只一股蛮力往上硬扯,害得她频频撞头。 “你们等等——”平安用受伤的左臂撑着头顶,一点点移动到洞口处,才又喊道:“现在可以继续了。” 半截身子终于出了洞穴,一只手伸来,“平安姑娘。” 平安搭上去的手一顿,惊疑万分:“大壮?” 大壮将她从厚厚的树根中拖拽出,“是我,我没有死。” “我刚刚也是被大壮拉上来的。”郭曼青放下藤蔓,重新拾起地上的剑,“先不说这些了,这里不安全,我们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大壮忙点头:“对对,你们随我来。” 平安解开腰间的缠绕,跟上一行人的背影,不料才走出几步,后面沉闷的震动声响起,脚下地动山摇般晃动起来,他们连忙加快脚步,赶在那虫子冲出地面前离开这危险之地。 他们跑得极快,久了难免喘不过气,尤其那几个身体还未恢复的天虞弟子,到最后只能相互搀扶着勉强往前。 郭曼青紧跟在矫健的大壮身后,回头见其他人落后了一大截,堪堪叫住大壮:“你究竟要带我们去哪儿?” “去安全的地方。”大壮道,话音刚落,远处一道斑斓的光芒亮起,直冲云霄。 “那是什么?”没等一众人反应过来,后面的声响越靠越近—— 有东西追来了。 大壮大喊一声“不好”,催促众人快些跟上,然后头也不回钻进了林子里。 见状,莫勋扶起就近一个同门,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而未被顾及的天虞剩下三个弟子皆没剩多少力气,可危境中哪敢有丝毫耽搁,只能硬着头皮踉跄往前。 平安落在最后,提步迎上故意放慢速度等她的晏序川。 他直盯着大壮离开的方向,淡淡道:“大壮真的没死?” “活生生站在你面前,难道还有假?”说罢,对上他冷冷的眼神,平安一哂,怎会不明白他的疑虑。 一个中毒昏迷随沉船落了海之人,大家都以为他死了,可他却突然毫发无损地出现在大家面前,怎可能不叫人起疑?且刚才她离得近细细观察过,丝毫看不出有何不妥之处,再正常不过,但越是正常之事才往往越是叫人感觉不正常。 onclick="hui" 第一百六十五章 朝歌峰现 “我暂时瞧不出他有什么不对劲。”平安耸了耸肩,“再看看吧。”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便就这样,他们一行也不知盲目跟随了多久,直至身后的动静终于停歇下来,才得以慢下脚步喘口气。 放松却不到片刻,他们前面的几个天虞弟子沉重的喘息声伴着几道抑制不住的咳嗽声传了来,平安闻声,顿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密林中慢慢升起了雾气,因雾气再次触动毒发的天虞弟子越咳越厉害,一时间连路都无法继续往前走。 并肩落在后面的两人相视一眼,立时想起在最前面领路的大壮,而此时郭曼青应当还紧跟着他。 “师姐有危险!” 顾不上那几个天虞弟子,平安连忙往郭曼青与大壮消失的方向追去。 好在雾气只是薄薄的一层,尚不及遮蔽视线,她一路加快步伐四寻,不想没找到那二人,倒是先走出了密林。 说是出了树林却也不算,只是眼前出现一块偌大的空地,草木不生,与远处的林木像是被生生隔断,相距甚远。 “小心!”旁边一个人影冲出来,拽着她胳膊,把她从脚下之地往后扯了扯。 平安转头:“大壮?”说完她低头一瞧,方发现他们正站在一块巨大的石块上,石块便犹如一片断崖,下面乃是溪谷,纵然也不算深,但若不慎掉落下去总免不了要受点伤。 令她惊讶的是,大壮看上去十分正常,他们周围雾气虽淡,但还萦绕着一些,可他丝毫没有毒发的迹象,明明那些天虞弟子一闻到雾气明就咳嗽不止。 她惊疑,“你身上的毒……” “我正想同你们说,我的毒已经解了,还要多亏了你。”大壮腼腆笑了笑。 来不及细问,平安猛地想起要紧之事来,“师姐她人……” “我在这儿。”一道声音从他们身后响起,平安回头,见郭曼青倚在一棵大树上,喘着气,等终于喘匀了,才幽幽道:“大壮你怎地这般能跑,害我一通好追,还以为你又毒发了。” 不等大壮说什么,晏序川的声音也传了来—— “这是何处?”他眺望石块下面,只见溪流之上虹霓之光若隐若现,煞是夺目,想来之前看到的光芒因就是来自此处。 溪谷另一面的景象与这边全然不同,虽也草木覆盖,但树木却不像这方这般高耸入云,令人生畏。 郭曼青跟着走上前,“莫非那边便是朝歌峰?” 只闻朝歌峰在九潏山深处,他们一路行来这般久,却不知有没有到达腹地。 大壮开口:“我也不知这儿是不是通往朝歌峰的路,但我身上所中的毒便是在这儿解的,沿着这溪流往下,便能看到一棵巨大的桂树,我想应当便是平安姑娘口中所说的八柱神桂。” “难道你已经吃了神桂树根?”平安面露诧异,接又问道:“那树附近可是长满了丹蓇草?” 大壮摇了摇头后又点了点头,“我也不知自己吃了没,我醒来时便在那棵树下,神树周围的确长着许多村子地窖里那样的黑色花草。” 一闻这话,郭曼青霎时喜笑颜开,“看来我们真没寻错地方,这里定有朝歌城入口。” 她话音刚落,扶着小师弟的莫勋恰好走出树林来,也不知听去了多少,倒也没开口插话,只默默将自己的师弟放在地上,请郭曼青照看一二,便又进了林子里去寻其他同门了。 等待天虞弟子的空挡,平安问起大壮:“你为何会出现在我们出事的地方?” 大壮解释:“我醒来后发现你们都不在,便想着去寻你们,走到那时刚好听到有动静,就过去瞧了瞧,没想到才一走近,便看到郭姑娘从里面钻出来。” “你寻我们时就没遇到什么危险?”晏序川皱眉。 显然,他对大壮仍还存着疑心。 大壮摇头,“起初我不敢离神树太远,只在四下探了探,直到后来,那神树附近时不时会出现奇怪的吼叫声,尤其在夜里,我能感觉到那儿不能再待下去了,才冒险走了出来。” “吼叫声?”郭曼青眼睛一亮,“可是一种类似婴孩啼哭的叫声,听久了还有点像人言?” 大壮闻言难掩错愕之色,似乎不预料自己并未过多描述却叫她猜了个完全,他讷讷点头,“确实如此,夜里听着叫人毛骨悚然。” “那就没错了,望泽妖兽便是这般叫声。”郭曼青看向平安两人,面上满含喜悦,“书上说望泽妖兽便是出自朝歌城,这朝歌峰上既有它出没,说明朝歌城入口就在山里,师妹,晏师弟,我们这便去找找罢。” 多日找寻,几经惊险,好不容易瞧见了希望的曙光,郭曼青的激动在所难免,说罢,她作势欲立马要动身,却被平安叫住—— 平安睇了眼她身旁不远处倚坐着的天虞弟子,无奈道:“你不管你的莫大哥了?” 她像是才想起这一茬,人都还托她照看着,总不能就这样扔下不管了。 冷静下来,她也确实该想一想,该如何通知慕容皓与黎姗他们这地方的凶险,免去他们在路上耽搁的时间。 莫勋回来得很快,只是他那两个身中毒雾的同门状况不容乐观,一路咳过来,几乎都站不稳脚。 一行人看过去,大壮欲言又止,良久后,终于出声道:“或许八柱神桂的树根也能救他们。” 当然,他并不是可怜两个天虞弟子,他只是想起里村里的村民,当时情急,他只顾上了自己逃命要紧,那还有考虑到村子里的人还需等他带回解药救治,他一个人自是不敢再回去冒险,可若随着平安等人一道,至少可保一时安危。 平安三人本也是准备要去八柱神桂处看看的,毕竟若是能在那儿带到望泽妖兽,说不定就能询问出朝歌城入口,可对上莫勋投来的目光,平安也不欲扯谎,直言道:“我只知八桂神树树根能解丹蓇草之毒,至于对毒雾之毒是否有用,便不得而知了。” 莫勋转头看了看两位因急促咳嗽而近乎喘不过气来的同门,面色一凝,“还请大壮兄弟带个路。” 总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 onclick="hui" 第一百六十六章 昭然心思 八桂神树的位置在溪谷下游十来里地,周遭的林木不深,目之所及,唯有一棵神树高耸,十分显眼易寻。 一行人抵达后各行其是,平安则寻了个蔽挡处坐下,撸起左臂衣袖,看了看胳膊上的伤口。 之前洞穴中摔落时不知被何物划了一条细长口子,没有很疼,但渗出了血,几乎沿着左手滴了一路。她从怀里取出备用的麻布条,开始用右手往左胳膊上缠——效仿了晏序川的法子。 可她却没有晏序川那般娴熟,单手堪堪缠绕上,打结时却犯了难,她感觉到一道目光投来,咬着布条抬头,恰对上晏序川。 “帮你?”他道。 平安无法开口,于是小幅度摇了摇头,回想了一下他当时打结的手法,依葫芦画瓢慢慢照做了一回,结果只是松松捆上,手一松,麻布条便渐渐下滑。她蹙了蹙眉,不太满意。 就在此时,一声轻笑从她对面传来。 其实也算不得笑,只是一声短促的气音,但平安知道对方在嗤笑她。 她的确没多少自己为自己包扎的经验,虽被嗤笑了,但也不觉得恼,手臂一伸,“还是你来。” 晏序川看着她那与暗黄面容全然不同的莹白小臂,竟因她的坦然怔愣了一瞬,他走过去,先解开那松散的布条,手指十分小心,尽量不去触碰她的皮肤,尽管他并不是那般在意男女大防之人。 平安很特别,与他以往所见的所有女子皆不同,她似乎毫不介意在外抛头露面,不在乎男女之别,这一路上几乎不见她在人前掩面,就像是从骨子里便认定她与别人没有什么不同,无论男女。 这般性情倒让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传闻中将女人与男人同等对待的上一任神殿圣女曦姀,他没有见过曦姀,却听过有关于她的许多传言,那位圣女仿佛生了一身反骨,在位时为天下女子甘愿得罪所有权贵,最终不出所料地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他倒不是为那位的陨落而感到可惜,只是觉着她若能与平安相遇,倒不失为寻到一个知己。 平安看到伤口重新被缠上,然后利落地被打上一个平整的结,微有些紧绷的程度不至散落也不至让她感到不舒服,不禁一哂,大方道了声谢。 晏序川收手,“难得见你这般客气。” 平安权当听不到他的调侃,放下袖口,又道:“我瞧你这手法如此娴熟,看来以前没少受伤?” 晏序川没说话,抬头睨她一眼,起身才道:“我与你们不同。”他未说究竟有何不同,眼神却透着一股别具意味的深远。 “你怎知你与我们不同?”平安用另一只手撑着下颌望向他,“要说不同,整个太疏宗哪还有弟子有我这般与众不同?我家的境况你也是瞧过的,能活着长到这样大都实属不易,你至少出生名门望族,生来不愁吃穿,不会吃了上顿没下顿吧?” 听此话,晏序川皱了皱眉,“那你为何要入太疏?” 他没问是如何,而是问的为何,便算是将她看得透彻。 “当然是因为太疏管饱,相比其他宗门条件也算不错。”说着,平安眨了眨眼,“你又是为何?” 晏序川显然不相信她这番鬼话,轻呵:“我自然是同你一样。” 平安见他转身要走,又出声:“那这样说来,我们的目的许还相同。” 其实她早便觉得他别有目的,他作为晏氏子弟,即便是拜师学艺也不当选择同侍神殿关系匪浅的太疏宗,且不论晏氏一族与侍神殿之间的仇怨,就算太疏宗有百大宗门之首的名号,但也不是没有与之匹敌的宗门,无论北齐的天虞宗,还是朝云的司幽门,近些年来的实力皆不在太疏之下,其他人或许会因侍神殿之由而舍近求远选择太疏宗,但若是晏氏子弟这样做便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自然,她一开始也不过是生奇,直到得知他也破例要参加春试,方起了疑。 这一路走来,他表现得太过急切,急切地想寻到朝歌城入口,急切地想赢得春试的头甲,目的并不难猜,与她,与所有参加春试的弟子一样,他想拿到进入朝灵试的名额。 平安推测,他的目的若不是同她一样,也为了太疏宗的藏书阁第九层而来,便就是想借太疏为踏板而进入侍神殿。她更倾向于后者,毕竟他若真和她一样想在太疏宗藏书阁找到什么东西,应当也是藏书阁的常客,可他并不是。 至于为何选择了太疏这条路,自是看重了侍神殿对自立宗门的照拂,据她所知,过往侍神殿挑选人才近半都来自太疏宗,其中缘由不仅仅是因与之亲近,事实上很大一部分是因太疏弟子多为权贵弟子,侍神殿能在各国暗流中屹立不倒,由此可见。 她虽不知晏序川身为晏氏子弟为何要入侍神殿,也不知他的行径可否得了晏氏一族应允,不过神殿二长老要是知道有晏氏后人欲为侍神殿效力,只怕要开怀得不行,至少能借此扬眉以报当年遭羞辱之仇。 晏序川听得她的话,身子明显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回头,“我们的目的当然相同,不都是为了赢得春试,否则我们怎会出现在这儿?” 面对他的含糊其辞,平安饶有兴味弯起眉眼,“说得也是。” 晏序川皱眉,他很是不喜看她这副仿佛看穿一切的神情,他剑眉一皱,“虽说朝歌城入口近在眼前,看上去我们已经抢了先机,但你若是有这个闲工夫猜度我的心思,不妨多转转,找一找,能早些进去赢得春试,也省得夜长梦多。” “谁同你说我一定抢占先机了?”平安道,“朝歌城入口也不一定只这一处,说不定要有弟子快我们一步进去了,能不能赢得春试还未可知呢。” 闻言,晏序川愕然,“朝歌城入口不止一处?” “世外秘境入口当然不止一处,只要大体方向没错,皆有可能是入口。”她煞有其事叹了叹气,“所以你也别太较劲,我们不过两个新入门的弟子,即便输了也不丢人,师姐他们参加春试也不全然是为了赢,至少师姐就只是为了练练胆才参加的。” 。 第一百六十七章 近在眼前 一番话下来,犹如晴天霹雳,晏序川半晌反应不过来,良久,他才终于开口:“你早知朝歌城还有其他入口,为何不与大家说?” “因为说与不说无甚差别,我们所知的也只有这一处罢了。”平安安抚他,“我知你想赢之心急切,说了不过徒增烦恼,倒不如不告诉你们。” “那你现下又为何同我讲了?”晏序川冷声。 看到他为之变色,平安心下窃笑,面上却仍是一副正经模样,“如今不是快找到入口了,说出来就也无妨。” 晏序川沉默不语,看着她眼神几乎像是要将她盯出个洞,难掩恼怒,恰在此时,郭曼青走了过来,见他们对望着气氛不对,询问道:“这是怎么了?” 平安笑眼弯弯,“师姐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说到你为何参加春试,你便只是为了练练胆对不对?” 郭曼青点头,却未同他们说,一开始她的确只是为了练胆,因为她自知天资平平,莫要说同师兄林新邯他们相比,便是其他普通太疏门生也不一定能比得过,可这一路历经千辛万苦而来,尤其是在得知朝歌城入口就在近前时,她莫名便生出一股成就感,心中生出了一股斗志——想赢的斗志。 若是她能在此时春试赢了师兄他们,说不定就能赢得大傅的青睐,赢得众人的刮目相看。 因着这股子斗志,她寻起入口来也颇为卖力,可惜的是,她已在附近仔细寻了许久,却也不见有何指示。这会儿过来便是想问问他们可否有收获。 平安动也未曾动过,自然是没什么收获,晏序川还在气恼平安的故意隐瞒,冷着脸独自往别处去了。 郭曼青见他模样,当即质问平安,“你又怎么惹恼他了?” “师姐这话可不对,我哪敢惹恼他?”平安佯装不乐意地撇了撇嘴,“明明我才是你亲师妹,你怎还帮着外人说话。” 郭曼青对她的脾性再了解不多,全然不吃她这一招,“除了你还能有谁,好歹你们也是同一场灵测出来的,不是说灵测时还是盟友,感情应当不错才对,怎么两人整日里总是水火不容的,一见面就拌嘴,莫不是你们以前有私怨?” 平安可不料她这般能联想,连连打住:“我这般身份哪能与晏家的公子有私怨,师姐你想哪儿去了?” “也对。”郭曼青点了点头,“你在朝云,他在北齐,天南地北的若不是同为太疏弟子指不定一辈子也见不上一回,说起来这也算一段缘分,你啊,就收敛一些,当初人可是看在你的面上才愿意加入我们的,你何苦天天气他——” “看在我的面上?”平安讶异打断她,“他是这样说的?” “虽也没这样说,不过我当时邀请他时,他本有些犹豫,一听到有你在,他才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说着,郭曼青面露笑意,“你瞧人家多给你面子,指不定春试之后还要在朝灵试上合作,你便别总欺负人家了。” 平安没多去计较“欺负”一词用得是否恰当,只听着她的话,若有所思,晏序川因她入队,是本就冲着有她而来,还是因为两人同为新入门弟子,在一起能有个照应? 她想得入神,直到被一阵沉闷的咳嗽声唤醒,一抬头,莫勋已到了近前,“姑娘,请你再为我的两个师弟瞧瞧,为何他们吃下树根后反倒越咳越厉害?” 莫勋满面焦急,因同门之事这一两日来都憔悴了许多,平安闻声穿过他,看了看他身后两位天虞弟子,不紧不慢道:“我早便说了八柱神桂的树根仅有解丹蓇草之毒的作用,”说着,她起了身,徐徐走过去,“不过理应说树根无毒,即便不能解毒,也不至叫他们咳得更厉害。” 待她到了近前,其中一个天虞弟子刚好咯出血来,暗红滴落在面前一株丹蓇草上,黑色花骨朵竟霎时绽放开来,可见毒雾毒性与丹蓇草确实能相辅相融。 如此,那能散发出毒雾的东西应当也在这附近才对。 她回头立时让其余人四处找一找,只要能趁着雾气未散找到毒雾的根源,也就能找到解毒之法。 几人闻言不敢耽搁,当即行动起来。 平安留下探了探二人脉象,又施展疗愈术为二人续了几口气。 其中一人在她施术之后缓过来,虚弱朝她道:“多谢姑娘一路相帮。” 说这话时,他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惭之色,想到之前他们还设计利用过平安等人,结果人家不但不计前嫌,还费心为自己续命,怎能不惭愧? 平安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正欲道声不客气,一道七彩的光芒忽地划过头顶,她转头一望,见那光芒是从一个方向出来,很快便会在空中消失不见,正思忖着,身旁一道声音传来:“这彩色虹霓每每出现时,过不久就能听到那奇怪的吼叫声。” 是大壮。 他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就是郭姑娘所说那种似婴孩啼哭又似人言的声音。” 望泽妖兽。平安心中有了答案,转头问道:“夜里也是如此?” 大壮点头,“在夜里这光芒比日间更加明亮醒目,且一出现,那啼叫声便格外振奋,听得叫人心惊胆寒,我就是因此不敢再多待下去。” “那光芒是不是每回都是从那个方向出来的?”平安又问。 大壮回想片刻,又点了点头,“好像都是从那方出来的。” 闻此,平安神色一凝,目光所去,远处是个不算高的小山峰,却恰好遮蔽了光芒所出之地,她回头睨向身后高大的八柱神桂,心生一计,随即回身朝神树走去。 大壮瞧她动作,正是不解之时,只见她突然手脚并用,朝树上爬了去。 他一惊,忙跟了去,“平安姑娘你这是做甚,这树这么高,当心摔下来。” 可平安对他的话恍若未闻,自顾自地直朝上面攀,只是动作急了便有些累人,趁着停下喘气之际,她暗下决定,等回了太疏宗定要改掉懒惰,勤练武功,最好能将郭曼青那一身好轻功学来。 一面腹诽着自己,她终于登了顶,然后寻了处看上去还算结实的分枝站上去,扒开厚密的树叶往小山峰望去,不想越过那山便是一片蓝色海水。 她错愕不已,难不成一直是她想错了?朝歌城入口根本不在山上,而是在水里? onclick="hui" 第一百六十七章 入口显现 神桂树拔地参天,枝繁叶茂,从树顶近乎可俯瞰周遭一切。平安满腹疑虑往海面那处望了许久,正欲收回视线,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她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低矮密林垮塌一片,鸟兽随飞扬的尘土四下逃散,虽瞧不清具体发生了何事,但她看到了法印的灵光。 那好像是刚才晏序川离开的方向。 她目光一转,在林子中瞧见了其他人穿梭的身影,天虞几个弟子,以及郭曼青,听到响动的几人纷纷朝垮塌处赶过去。 平安意识到,他们大抵是遇上麻烦了,她刚准备缩回身子下树,一低下头,却见大壮气喘吁吁将要到顶,仰望着她,道:“平安姑娘,我刚听到了响动,可是发生何事了?” “你怎么上来了?”平安反问。 “我见你迟迟不下去,担心你有危险……”这话说得违心,听着也不真诚,以他的本事,如果真遇到危险还不知谁救谁。 他不过害怕平安也跑了,留下他与地上两个苟延残喘的人,将面对那个发出诡异吼叫声的妖兽。 平安却没心思揣度他的虚情假意,想了一想,决定留在树上再观察一二。 见她没回话,大壮面上僵硬片刻,最后慢慢爬到了她脚下。 树上的视野果然好,郁郁苍翠一览无余,他顺着平安的视线看去,可除了树木什么也看不出,便移开目光,往别处瞧了瞧,不想这一瞧,瞠目结舌,“平,平安姑娘,你看那是什么?” 平安闻声回头,视线随他手指方向越过小山峰,见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一圈一圈在中间形成一个黑洞,那洞深不见底,却不断有彩色的光芒从里面射出。 伴着那光芒,他们四周很快响起啼叫声,大壮激动道:“就是这个声音!我之前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 平安未理会他,只目不转睛盯着那旋涡,没一会儿,她看到四面八方的丛木中似有几道影子飞快往旋涡方向跑去,与此同时,望泽妖兽的吼叫声也在逐渐远去。 不过片刻,那些影子出了林子,到了海边,显露出全貌来,因相隔甚远,隐隐只能瞧出大体轮廓,马身鹿角,浅黄色的尾巴长而呈火焰状,在日光下折射出夺目的色彩。 是望泽妖兽没错。 一群望泽妖兽在海岸聚集,它们皆望着海面旋涡,紧接着一只往下一跃,刚要触及旋涡,却被一道结界拦下,任它如何角斗蹬蹄,皆无法穿过那道结界。 接二连三的望泽妖兽跳了下去,它们踩踏着海面上蹿下跳,如同回不了家的孩童,时不时仰头发出恼怒的长啸。 很快,旋涡消失了,结界便跟着一同消散,妖兽们蹄下踏空,直直落入水里,许久才又从水面露出了鹿角,游上了岸。 “它们长得真好看。”旁边大壮的声音传来。 望泽妖兽仪态极是优美,其体更是一身是宝,有传言称食其肉可大增修为,是以曾有许多灵修为此大肆猎杀望泽妖兽,最终才逼得它们躲进了世外之境中。 夸赞的话刚脱口,听到其叫声的大壮身子又是一抖,“就是叫声难听了些。” 平安倒不觉那叫声难听,只是太像人语,而又非同族,才会叫人惊悚。 她难掩喜色,至少得知了入口的位置。 两人下树时,恰迎回外探的几人,郭曼青一手提剑,一手拎着几株奇花,跟她道:“师妹你看看,那雾气中的毒素可是这些东西散发出的?” 平安接过一株,豁开靛青色花瓣,只见里面竟还长满了细小如牙齿般的尖刺,听郭曼青又道:“这周围长了好些这玩意儿,我们寻到它时,它正向外吐出淡青色的毒气,十分狡猾,一碰到人便往地下钻,大株的我们没逮到,就扯了几根小株的带回来给你瞧瞧。” 听完她的描述,平安摇了摇头,在一众人失望的眼神中徐徐开口:“我虽不知这是什么花草,不过想来应是与那毒雾中的毒素脱不了干系。”说着,她拿到鼻尖处闻了闻,然后直接掰断其花茎,看了看断口处流出的无色汁液,抬起头来,“可以给他们试试。” 莫勋等人似乎十分信任她,即便她的回答并非十成肯定,几人却眉头都未皱一下,就拿去给同门解毒了。 天虞弟子一离开,平安转向自己的两名同伴,眉开眼笑,“我大概找到朝歌城入口了。” 郭曼青讶异,晏序川睇来个清冷的眼神,声音似深冬寒雪,“你都未离开过此处,何时找到的?”满是怀疑的语气。 闻言,鉴于她先前种种,郭曼青亦起了些疑色,“师妹,这时候了你可莫再逗弄我们了。” 听两人这话,平安严重意识到自己的良好形象许是在同伴心中摇摇欲坠了,她面露讪色,“没有逗弄你们。” 郭曼青信了七分,“入口在哪儿?” 平安抬手一指,不及开口,郭曼青纳闷道:“那方向也不是朝歌峰,再往下走只怕都要出山了,你确定是在那处?” “入口不在山上,在海里。”平安郑重其事,“之前是我想岔了,以为入口定是在与之同名的朝歌峰内,直达刚才我和大壮看到——” 不料话未说完,便听一声轻呵响起:“你莫不是想说你透过这层峦叠嶂看到了山外的海面?” 晏序川显然还在恼她,像个刺头似的,直接将她打断:“你果然还想戏耍我们。” “我和平安姑娘的确看到海面了。”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的大壮忽地出声,“爬上这棵神桂树就能看到。” 晏序川与郭曼青听言,皆回过头朝他所指的神桂树望了去,大壮默默又噤了声。 平安顺势接道:“你们也可上去瞧瞧,反正那两个天虞弟子身上的毒一时半会儿也清除不完全,我们还需在这待上一阵。” 在她看来,只要寻到了入口的具体方位,就可暂时不急,一来是那入口不是时时出现,二来也好趁机等一等还在路上的慕容皓二人。然而,她却低估了晏序川的想赢的急切之心。 onclick="hui" 第一百六十九章 前路难测 许是受了平安那句“入口不止一处”的刺激,晏序川一心只想快些进入朝歌城。 莫勋等人自知不该拖了他们的后退,但又不能带着尚未痊愈的同门强入险境,于是选择留下再休整休整,毕竟知道了他们前行的大体方向,之后也不怕寻不到入口。 三人先行,大壮毫不犹豫默默跟了上。 从树顶看着不算远的距离却也并非易行,尤其越临近海面,所能行的路便越发陡峭,近乎无处下脚。 平安攀上一块岩壁,看到前面的郭曼青身轻如燕,几个跃身便到了顶,再次懊悔当年未好好习基本功,她叹着气,又见晏序川很快也上了去,两人居高临下望着她,一个关切,一个冷面,关切的刚欲开口,冷面的率先抢说:“你还要磨蹭到何时?” 平安也不恼,厚着面皮道:“谁说我磨蹭了,我这是在等大壮,大壮还在下面——” 话未说完,右上方传来声音:“平安姑娘,我已经上来了。” 平安惊疑望去,还真见他只差伸腿了,“你何时超过我的?” “就在你耍嘴皮子时。”晏序川替他道。 郭曼青见二人之间火药味十足,一点火星就能爆炸似的,连忙打圆场:“师妹,快上来,我拉你。” 平安也不客气,借着郭曼青的力终于爬了上去,然后瘫在地上不动弹,“入口还未出现,我们倒也不必如此着急赶路。” 其余人不置可否,却神色各异。 郭曼青正有些看不懂两人,一个急不可耐,一个又漫不经心,就像故意在对着干一般,气氛僵持了一路,她左思右想,没个头绪,只得俯在平安耳旁问道:“你又如何得罪他了?” 平安坐起身,其实此处已经隐隐能看到不远处的海面,她的视线顺着晏序川眺望方向而去,以手支颐,弯了弯眉眼,“我可没有得罪他,只是与他说了些事实。” 郭曼青半信半疑,“你与他说了何话,他竟变成了这样?”以往虽也常见两人拌嘴,但她总感觉这次似乎更为严重。 “没什么话,我不过告诉他朝歌城入口不止这一处罢了。” 不想话音一落,郭曼青亦错愕万分,“这里竟不是唯一的入口?” “当然。”平安不解看向她,“你们莫不是都未去了解过以往的春试?难道不知世外之境只需知道大体方位皆有可能打开入口?” “这个我自是知道,只是——”只是她以为此处的朝歌城会与以往有所不同,毕竟以往也无需大费周章地寻找入口,郭曼青面色复杂,亏她还以为这次春试定然能赶在师兄之间进入朝歌城,以扬眉吐气,方不知说不定师兄他们早已经进去了。 她怅然片刻,心下立时又升起一股斗志,伸手一把将平安拽了起来,“那我们不能再耽搁了,再耽搁下去就要落后其他人了。” 平安一直未瞧出她也有颗急切之心,怔愣着被迫继续赶路,良久后反应过来,“师姐,你难不成也想赢得此处春试头甲?” 郭曼青未回头,语气却透露出几分不自然,“既参加了,能赢自是最好。” 平安露出个兴味的笑容,“你不是说重在参与吗?” “这不是有师妹你——”郭曼青仍拉着她一个劲往前走,“还有天资卓越的慕容师兄与黎师姐,晏师弟也是去年灵测出来的佼佼者,若我们这样不赢个头甲,那怎对得起这一路来的艰辛险阻?” “师姐你也不差。”平安在后面慢慢道,“虽比不上林师兄,但师姐的轻功是我所见人中最厉害的,太疏宗肯定没人能超越你。” “我入门近五载,连灵器都召唤不出,轻功再好又有何用?”想到大傅整日在她面前耳提面命的模样,郭曼青不由叹了口气,“我恐是太疏最没天资的门生了。” “话不能这样说,轻功好至少跑得快,打不过时,走为上策,师姐你起码逃跑时能比别人快许多。”平安煞有其事道。 不想话音刚落,立时收到郭曼青回睇的危险眼神,“你确定你是在夸我?” 平安讪笑,“其实修炼五年还召唤不出灵器的大有人在,师姐你也莫要太灰心,兴许只是你的机缘未到,所以还未悟透,也可能是绝尘大傅的教导方式错了——” “大傅怎可能会错。”郭曼青慢下脚步,与她并肩,压低声音,“你可莫要乱说,要是被大傅们听到,定饶不了你。” 毕竟大傅们手眼通天,指不定正透过幻镜监视着他们。 平安却浑不在意,甚至挑了挑眉,“正所谓因材施教,太疏宗那些大傅们教学刻板又乏味,还顽固不化,我难道说错了?” 郭曼青忍俊不禁,“也就你敢如此埋汰大傅们。” “难不成你当着你老师的面也说过这番话?”她问道。 平安没说过,主要是她曾经的老师一点也不刻板。她一下子思绪飞远,不期然却被一声惨叫唤回神。 听到声响的三人纷纷回头,只见身后空空荡荡,哪还有大壮的身影。 三人立时折身回走,循着断断续续的呻吟声终在一个大坑中找到了大壮。 坑洞不算深,但也足有十来尺高,就像是平常猎户所挖的狩猎坑,以草叶遮掩着,若是不留神还真容易踩进去。 可这般凶险之地,哪来的猎户? 平安沿着坑壁细细查看了一番,可见这个坑洞被挖已经有些年岁了,从因大壮掉落而塌下去的厚厚一层枯草枝叶也能瞧出它存在了许久,且人为痕迹明显,很显然不是山中兽类所为。 郭曼青寻了根藤条丢下去一端,让大壮抓着将其拉上来,不想大壮没抓稳,上到一半时不小心又滑了下去,跌落时好像磕到什么东西,捂着后腰直喊疼。 他弹起半身,回头正欲看看是何物硌到了肉,只见身后的枯叶中隐隐露出一节白骨,当即吓得大叫出声。 上面三人也瞧见了那抹白色,平安二话不说也跳了下去,在大壮惊恐后缩的眼神中扒开枯叶,便见草叶掩盖下的一堆似被啃食干净的人骨头。 看来,这是某个精怪的用食之地。 onclick="hui" 第一百七十章 危险预警 厚厚的枯叶遮蔽了坑底的全貌,平安扒开的地方也堪堪只露出一小部分,她未在继续往下挖,正欲将草叶重新盖上去,旁边瑟瑟发抖的大壮突然又爬了回来,拾起骨堆下一块紫金团云的宝蓝色布料,错愕地仿佛忘记了害怕,平安的目光随之而去,不及问话,只听他喃喃道:“这是……那富商的衣裳。” 从他口中所提及过的富商无外乎那么几个,而能让他如此紧张的,想来便是当年花重金请他父亲领路来朝歌峰那位,平安顷刻心领神会,张了张嘴,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大壮面色一白,扔了布料开始疯狂刨挖土里的尸骨,但骨头散乱,哪还瞧得出生前模样,即便全都挖出,他也不一定知道哪副来自他父亲。 平安却没有阻止他,转身扯了扯树藤,让郭曼青先将她拉上去。 “可是瞧出什么了?”见她上来后一脸凝色,还时不时左右顾一顾,郭曼青问道。 “这些人来到九潏山,却不是为财宝而来,应当也是想找朝歌城入口。”她看向坑壁上明显的人工挖凿痕迹,抿了抿唇,“这个坑很有可能就是他们自己挖的。” 郭曼青思索片刻,一知半解看着她。 “他们既能走到这里,说明他们也寻到了入口方向,却为何要在这里挖个坑?”平安蹙了蹙眉,“若说是为了狩猎饱腹,那这个坑未免简单了些,坑底至少该布置一点用以捕杀猎物的工具,我仔细看了看下面,感觉并不像为捕猎而用,更像是——为了藏人。” “藏人?”郭曼青讶异,“为何要藏在坑里?” 平安抬头望了望四下,幽幽开口:“我猜测他们应当在这附近遇上了对付不了的大妖,而这四周草木稀疏,很难找到躲藏之处,最后才选了这个笨拙的法子以求能躲过一劫,可显然他们还是被发现了,终究没能活下去。” 晏序川不以为然,“以这种方式躲藏,那谁来替他们遮掩,何况若那东西在寻他们踪影时恰好掉进了坑里,那不就等同于自掘坟墓?”在地上好歹还有逃跑的机会,在下面简直是坐以待毙。 “要是那妖物是会飞呢?”平安挑眉,“自天上看下来无所遁形,便也只能想到这般愚钝之法。” 郭曼青未去在意两人之间的不愉快的氛围,抓住重点:“也就是说这附近很可能潜伏着一只会飞的,不好对付的妖物,那我们还耽搁什么?赶紧离开这里才是要紧!” 她素来雷厉风行,话音一落便冲下面的大壮喊道:“大壮兄弟,此处十分危险,你快些上来,我们得走了。” 此时的大壮几乎快要将坑底所有尸骨挖出,许是找不出自己的父亲,他耷拉着脑袋,久久回不过神来。 郭曼青心急如焚,还要开口再喊,旁边晏序川的声音又传来:“她也只是猜测,那妖物还不一定存在,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真有那妖物,说不定早已不在此处。” 这一番倒也不全是故意跟平安置气,他自认从来到九潏山后,感知危险的能力比之以往有了明显的提升,若是附近真的有蛰伏着,他不可能感觉不到。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一众人被困在茧蛹中差点无知无觉的一命呜呼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郭曼青莫敢迟疑,当即把大壮叫醒,将人拉了上来,继续赶路。 一行人未曾再歇息,终赶在天色暗下前到了海岸边。 到此,三人与大壮应当也该分道扬镳,他们要去的乃是比九潏山更凶险的朝歌城,不可能带着一个凡人进入,平安给他一些勉强能用以防身的符纸,给他指了条明路,“一直沿着这个方向去,许还能寻到贾老板停在岸边的救生小舟。” 他自小与这片海打交道,只要有船,想来他应该有办法安全回去。 大壮却犹豫不决,接过保命符后,还是决定再同他们待一晚上。 三人自是不会驱赶他,只告诉他,或许他们留不到明日天亮。望泽妖兽的叫声不定,也可能今夜那入口就会再现。 入了夜,迎面的海风失去日间的温度,变得寒冷而有些刺骨,平安三人分配好守夜的顺序,郭曼青因照顾她,主动揽下了前半夜,晏序川与她两看生厌,且也并睡不着,干脆与郭曼青一起守着。 平安则倚坐在一块礁石上,裹紧了自己的衣裳,看着岸边徘徊的两人,若有所思。 天上的星辰璀璨,与他们之前在船上所见别无二致,只就是太过安静,迟迟等不来他们想听的声响。 平安望着望着也有些乏了,听到旁边传来匀称的呼吸声,转头一瞧,大壮已然沉睡过去,倒是一点也不害怕。 她笑了笑,正准备也合上眼养会神,抱着剑的郭曼青却走了过来,边挨着她坐下,边道:“晏师弟说都交给他,我也可以再小憩一会儿。” 说着这话,郭曼青的目光紧随着海边人的身影,“你可有觉着晏师弟这几日有些奇怪?” “有何奇怪?”平安将脑袋靠在冰凉的石头上,闭上了眼,不咸不淡道:“他不是一直都这样急不可耐?” 郭曼青本还未想出如何描述自己心头的怪异,一听她这话,立时反应过来,“对对,就是急切,他最近格外急切,刚才还与我说,如果入口迟迟不显现,就像个办法强行打开它。” 平安未睁眼,似真的困了,瓮声瓮气道:“他不可能打得开。” 虽小声,但语气笃定。 郭曼青生疑,“我怎觉得你也有些奇怪?”说完,见人偏着头不理会自己,她怏怏将人的脑袋掰过来,“不许装睡。” 平安无奈睁开眼,眼里确实无甚睡意,“师姐,路还长着呢,不好好休息怎么去面对朝歌城那些更可怕的妖物?” 郭曼青看着她始终一副从容不怕的神情,越发狐疑,“我怎觉你好似对将要发生的事情都了如指掌似的?”尤其在明知入口不止之处,他们很可能已经落后于人的情况下,竟也丝毫不见急色。 onclick="hui" 第一百七十一章 托梦之说 一旦有了这想法,思绪便云翻雾涌。 她想起平安这一路而来的表现,看似没什么规律可言,可细细一推敲,又好像每一步都朝着预料的方向,起初是她不愿意多想,她不似晏序川,对平安的一举一动都要思虑再三,当然现下也是一样,即便平安可能没有她想象的那般单纯无害,可她仍相信小师妹至少不会害了他们。 “你老实交代,你与晏师弟说那些话,是不是就为了故意气他?”郭曼曼沉着脸问她。 平安眨了眨眼,虽未承认,但眼中的狡黠掩都掩饰不住,“师姐说的哪里话,我没事气他做甚,你瞧他今日对我阴阳怪气的模样,我哪敢得罪他?” 郭曼青半句也不信,嘴上发出一声叹息,“我虽不知你们之间发生了何事,不过你们若再这样闹别扭下去,只怕春试还未结束就要一拍两散,你们难道甘心就输了春试?” “师姐,你觉着我为何要参加春试?”平安如同喃喃自语般轻声道。 “还能是为何?”郭曼青说:“所有参加春试的弟子不都是为了最后能拿到朝灵试的名额。”就算她一开始未曾敢这样想,可此时此刻却无法否认,她对那个名额也是有渴望的。 “对。”平安一哂,“我也想拿到朝灵试的名额,那我怎会故意放掉赢得头甲的机会?” 在郭曼青怔愣的眼神中,平安看向不远处的晏序川,“我与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类人……”一样一开始就别有目的的人,一样清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人。 她话中的含义其实已经很明确,他们不会一拍两散,更不会因此输了春试。 郭曼青终是笑了笑,没再多问什么。 劳顿了一天,到了后半夜,即使是郭曼青也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两人在静谧中闭了眼,不知半梦半醒间睡过去多久,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平安猛地睁开眼,看了眼端坐在前方晏序川的背影,正纳闷,转头一看,却瞧不见大壮的人影。 她撑起身来,不算大幅度的动作影响到了旁边的郭曼青,郭曼青抬头看向她,“怎么了?” “大壮不见了。”平安沉声。 “怎么会?”郭曼青跟着起身,视线四寻,“他一个人怎敢到处跑?你何时发现他不见的?” 平安摇了摇头,“我刚才隐隐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睁开眼就看到他不见了。”说罢,她喊了声晏序川,在他回头后问道:“你可有看到大壮往哪儿儿去了?” 晏序川像也是才发现少了个人,连忙走了过来,“我一直守着未曾离开过,并没有看到他醒来。” 郭曼青想到平安口中那声音,面色一凝,“他莫不是被什么东西掳走了?” 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三人一商议,决定先分头找一找,毕竟无论怎么会说,大壮都是被他们拖下水才来到了这凶险异常的九潏山,他们不能见死不救。 同郭曼青二人分开,平安忽想起日间那坑洞,凭着直觉往来时的路走去,不想还真在半路上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影走得急促,像是全然听不到她的呼喊,只一个劲朝某个方向而去,平安刚要追上时,他却眨眼间消失在树林中。 平安站原地犹疑片刻,清明的夜空莫名响起一道震耳的雷声,紧接着一道闪电下来,那消失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她未有多想,直接跟了过去,不一会儿寻到了失踪的大壮。 大壮蹲在树下,埋头似在挖什么东西,平安未急着出声打扰他,直见到他很快从土里挖出一副完好的尸骨,不由一惊,怔怔看着大壮的背影,他为何会知道此处有骸骨? 大壮小心翼翼将骨架尽数挖出,脱掉外衫,以此为裹,大约早察觉到身后有人,他喃喃道:“我找到我爹了。” “你怎么知道你爹在这儿?”平安眸中多了几分警惕。 “我刚才做梦了,梦里梦到我爹,他告诉我他在山上发生了一切,还说等了我许久,”说着,他轻抚了抚那森白的头颅,“现在,我终于可以带您回家了。” 亲人托梦之说自来有之,可平安仍觉着怪异,她询问细节:“你刚才便是因为这个梦才悄悄离开的?”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们,只是梦里父亲同我说只有我才能找到他,不让我告诉别人。”大壮缓缓转过头来,“平安姑娘,其实你们无需担心我。” 平安愕然看着他的一双血瞳,即便是在昏暗视线中,依旧清晰可见,“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了?”大壮面露疑惑,神色正常,看上去并无一点儿异色,与之前毒发时的癫狂状态丝毫不同。 平安更加错愕,他身上的毒究竟是不是真解了? 来不及她细想,远远的便听到望泽妖兽的叫声,紧接着郭曼青的声音也传了来,大壮连忙将包好尸骨的衣服打了个结,起身道:“郭姑娘好像寻过来了。” 平安正要回应,忽然“咚”的一下撞击声,气氛一个激灵,两人纷纷看向声音的源头——一只巨大的带壳的黑色虫子撞在他们不远处的地面上。 那虫子背上生着一双透明的如树叶般的翅膀,脑袋与人差不多大小,八条细长的足肢上附着一些密集细小的突起,似在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这下她明白那些前人在躲什么了。 它因着陆过猛似被撞得有些发蒙,反应了许久才站起来八只腿,透明的叶翅再次展动,脑袋方向对着他们,显然要冲着他们而来。 平安捂着口鼻,沉声对大壮道:“你先走。” 大壮虽害怕,但仍顾虑着她,“那你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拖住它,”她凝色,“你去找我师姐他们,越快越好。” 到底也知道自己留下只是累赘,大壮犹疑不过一瞬,然后抱着父亲的骸骨,朝后退去,直退到自认安全的距离,留下一句“姑娘小心”,方拔腿就跑。 虫子看到跑了个人,当即冲了过来,平安结印抵挡住它,不料下一刻,四面八方皆传来嗡嗡的振翅声。 onclick="hui" 第一百七十二章 妖龙寻仇 有着巨大的身躯而行动缓慢的飞虫笨拙至极,其实不难对付,只奈何数量太多,且并不一拥而上,僵持下去对她毫无益处。 脸上的灼烫愈演愈烈,平安无可奈何,只得把它们引向植被稀疏的海岸,再寻办法将其一网打尽,倒不料,刚接近空旷之地,振翅声却逐渐微弱,本追着她不放的几只亦渐渐不动了,占据半个脑袋的白色复眼不知是瞧见了何可怕之物,竟连展翅的频率都慢了许多。 看到虫群退却,平安面露疑色,不及回头,身后便响起一道震耳欲聋的龙啸声,她心下一咯噔,转头望去,果见一条祸斗妖龙腾出水面,笼罩在她的背后。 “无耻小儿,竟连几只臭虫都应付不了。”它开口,冷冷的语气竟让平安听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她先前一番趁其不备的行径可不就是无耻,妖龙十分气恼,不但恼她偷袭,更恼她连它都能偷袭却还能被几只微不足道的虫子追得无路可退,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说便是丢了它的颜面。 妖龙气得鼻子里直呼寒气,喷在平安身上,冻得她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平安深知这条妖龙可比前面几只虫子难对付多了,何况与她还有新仇旧恨在身,硬碰硬只怕讨不到好。 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她当即谄媚一笑,“我这等雕虫小技,对付起它们自是会吃力一些,哪像您那般厉害,单单露个脸便叫这山中精怪闻风丧胆,退避三舍。” 妖龙甫一听到后面的夸赞,倒是被她迷惑了去,洋洋自得道:“在这九潏山上,便是我打个喷嚏,也能叫它们瑟瑟发抖。” 早知它有这等威慑力,当初走时就该拔它根胡须或剃它一块龙鳞护身,指不定他们在这山里都能横着走,哪还需经历什么九死一生?平安暗自后悔,面色却不改,恭恭敬敬应承:“那是那是,他们不过小精小怪,甚至灵识都未开全,蛮横又蠢笨,您却是上古妖龙,生来不凡,哪能同它们相提并论?”说完,平安暗暗唾弃自己,都快成第二只四脚乌鸦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妖龙显然十分满意她一番马屁之言,吐出的寒气都少了些许。 她抬眼一看,见妖龙已有些飘飘然,约莫都快忘了自己是寻仇来的。 她心中盘算着脱身计策,嘴上依旧不停:“您说您这般本领,一直守着这九潏山多屈才,既然那同您做约定的人都不在了,您不妨就多出去看看,凡界可比这荒山有趣多了——” 话音未落,沾沾自喜的妖龙骤然变脸,赤瞳瞬间清明,平安尚不知自己是哪句话触到了它逆鳞,一股寒冰霎时从龙嘴里吐出,她滚身躲过,转头便见原先所站之处被击出一个大坑。 她心有余悸,想着妖物果然是妖物,说翻脸就翻脸,还是不能继续同它耗下去。 “你们人族,素来口蜜腹剑,虚伪至极,”妖龙冷哼,“你想要骗我离开,等我杀了你,倒是可以考虑这个提议!” “我并非——”想要狡辩的话未来得及脱口,迎面又是一击,平安立时结印抵挡,不想强大的碰击直接将她的法印碾碎,电光火石间,她只得再次往旁边一滚。 实力上的差距太过悬殊,何况她刚才为对付虫群本就消耗了不少灵力,平安叫苦不迭,好在郭曼青二人循着声响及时赶到,千钧一发之际替她挡了一击。 “师妹你没事吧?”郭曼青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晏序川看着腾飞于半空的巨兽,不可谓不吃惊,“这九潏山竟还有祸斗妖龙?” 关于这条妖龙,其实平安先前含糊提过一嘴,只不过由于实在含糊,他们皆没放在心上,何况龙族一词本就存在于传闻中,普通人几辈子也可能瞧不见一回。 听得晏序川的话,妖龙再度张嘴:“无知小儿,孤陋寡闻。”它的哼气中隐隐带着几分自傲的意味,“我本只欲杀了她,既然你们非要跑出来受死,便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只杀平安?两人面面相觑,再迟钝也能听出一丝不同寻常,可这会儿哪有时间计较这一人一龙到底有何过节,只得严阵以待,准备一场恶战。 就在此时—— 前方平静的海面突然水浪翻滚,形成漩涡,紧接着几束绚丽的光芒射出,直升夜空,不过片刻,望泽妖兽的啼吼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四面八方而来。 “入口显现了。”平安沉声。 若是在其他任何时候都好说,可偏偏在他们被祸斗妖龙缠上之时,对付妖龙尚且吃力,哪还有机会打开结界? “原来你们是想入朝歌城。”妖龙识破他们脸上的凝重,“我倒是可以送你们的尸骨进去!” 话音才落,三人只觉一股寒气迎面,很快身子如冰冻住了一般难以动弹,平安暗道不妙,唤出符纸祭出火龙将三人团团围住,将将融化僵硬的手脚,立时各自躲开寒气范围。 他们周围,很快跑出许多身姿优美的望泽妖兽,拖着流萤般的长尾直往水面而去。 这些望泽妖兽好似并不惧怕妖龙。 平安心生一计,旋即让郭曼青和晏序川躲进妖兽群,自己则扯住一条望泽长尾,翻身骑了上去,利用妖兽躲开了妖龙攻击。 郭曼青与晏序川当即明白她的心思,依言也寻了只望泽妖兽打掩护,最后随着望泽兽群跃到海面上,脚下便是朝歌城入口。 结界未开,旋涡黑洞深不见底,令人望而生畏。 不过多时,结界震动,“咚咚”皆是撞击声,郭曼青望了望周围以头抢地的望泽妖兽,似有些难以置信地提剑敲了敲脚下,“这真是朝歌城入口?” 尚不及听到回应,谁料追来的祸斗妖龙锁定了她,来不及闪躲,万千冰棱袭来,吓得附近妖兽惊慌四散。 她堪堪挥剑抵挡,尖锐的冰刺如同利刃,一挨近便在身上留下数条口子,划伤之处都不及流血,鲜红便冻结在伤口,冒出徐徐寒气。 onclick="hui" 第一百七十三章 引借巧力 郭曼青吃痛,嘶吟几声,应对起来越发捉襟见肘,平安祭出符阵转移妖龙注意力,晏序川立时趁机将郭曼青从冰棱雨中拖拽出。 妖龙将矛头重新转向平安,一口寒气吐出,周遭登时如坠凛冬,结界下的水面甚至开始冻出一层薄冰,平安连连后退,束手无策之际,身后忽如燃起熊熊烈火,不灼人的热气将她仅仅包裹,驱散四周寒气。 尚不及她反应过来,只闻郭曼青高昂的声音响起:“慕容师兄黎师姐,你们终于来了!” 慕容皓与黎姗的出现犹如神兵天降,顷刻化解一众人的危机,但此般情况却是不及他们多叙旧,两人跳下船便加入了战场。 作为符阵大师的得意弟子,两人在符阵上的造诣将让平安也不由赞叹,比之当年的银翎也有过之而无不及,确为可塑之才。 可惜他们人再多那也不能同上古妖兽的力量相提并论,慕容皓与黎姗堪堪拖延了一阵,平安都还没找出打开结界的办法,寒气便再度从脚下袭来。 心急如焚之时,她灵光一闪,既然他们打不开,便引妖龙为他们打开。 心中生出计策,她便立即召集众人,低声让众人配合她演一出戏,一出迷惑敌人的戏。 她想让妖龙以为他们已然找到打开结界的办法,再骗它为追捕他们而亲自撞开结界,可淡淡只是障眼法怕不是骗不过它的眼,按照计划慕容皓先祭出引雷阵以混淆视听,晏序川则在暗中在他们头顶铺一层法印,勉强挡住妖龙的攻击。 几次攻击皆被挡回,妖龙便真以为他们引雷劈开了结界,将入朝歌城,气恼得直接冲了下来,众人见状,慌忙四散躲开,便见结界在龙角撞击下裂开几道纹路,不一会儿,结界破碎,脚下一空,一股强大的吸力顷刻将所有人连同妖龙一起吸入旋涡之中。 众人在漩涡中很快失去意识,再睁开眼,入目是一轮血红的圆月,圆月大如轮盘,仿佛就挂在他们近前。 平安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叶小舟之上,船上无船夫,船头挂着一盏昏暗孤灯,船尾的船桨自己滑动着,她低头往船下看去,便见下面如墨色般一片浓稠,偶尔几点亮光闪烁,似漂浮在夜空中的星子。 “这是银河海。”静谧中慕容皓的声音响起,“过了这片海应当就能到朝歌城。” 郭曼青远远望着远处一闪一闪的光芒,不由赞叹:“还真如夜晚银河般……真是好看。” 慕容皓紧接着走到黎姗身后,对望着血月的黎姗道:“朝歌城的红月永远都是满月形状。” “慕容师兄,朝歌城究竟是何模样?”郭曼青难掩兴致,“莫非真如一座城池般?” 按理说世外之境所居皆是妖魔,即便通人性,也不至依照人类的习惯建造居所,可朝歌城显然与其他世外秘境不同,光名字便扑面一种人文之气,难免叫人好奇它的由来。 慕容皓默了默,摇了摇头,他到底是没去过朝歌城,所知晓的也不过是书上看来的,具体是何模样哪说得上来。 他不说话,旁边倒是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或许……也可称之为一座城池。” 平安说得很轻,轻到稍微离得远些的郭曼青听得都不是十分真切,“师妹你在说什么?你可是知道朝歌城长什么样?” 平安立马摇头,弯起眉眼,先前脸上的凝重瞬间一扫而空,“师姐莫急,等我们到了不就知道了。” 话虽这般说,可这一望无际的黑海还不知道要淌到什么时候,郭曼青收起好奇心,忽想起要紧来,问道:“慕容师兄黎师姐,你们怎会来得这般快?”距离她给他们报信也不过几日光景,就算用飞的,从大燕到朝云也不至这么快才对。 慕容皓同黎姗相视一笑,缓缓解释:“其实在你给我们传信时我们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我们在大燕没找到别的线索倒是遇上了你师兄林新邯,并从他们口中得知朝歌城入口大抵就在这个方向。” “我与慕容意识到你们可能寻对了地方,于是不多做逗留,快马加鞭赶了来。”黎姗接话,“后来用传音符一直联系不到你们,便猜想你们可能是已经找到入口了,好在传音符虽不能用,但是我给你们的符纸上有我留下的独特用于追踪的气息,我们才能循着气息找到你们。” 这么说来,林新邯他们很有可能还在他们之后?郭曼青听言又喜又忧,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她怔愣片刻,拿出怀里的传音符,“这上面还有追踪术?” “也不算是追踪术,不过是我做的一点小手脚。”黎姗淡淡一笑。 清冷美人难得一笑,直将她身旁的慕容皓看呆了去。 好在众人没怎么去留意他的失态,他回过神来,忙转移话头:“你们怎么会得罪了那妖龙?”祸斗妖龙本就少见,刚才他们五人加起来都不是它的对手,可想那条妖龙的实力有多强大,远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此话一出,郭曼青与晏序川不约而同看向了平安,晏序川冷冷道:“这你便要问她了。 平安讪讪,方将自己得罪妖龙的全过程描述了一遍,末了还不忘无辜加了一句:“我那也是没办法,我若不是趁机偷袭,哪有逃跑的机会?” 几人听后倒也觉着在理,毕竟那条妖龙的的力量他们才见识过,不用些阴招的确难保小命。唯晏序川目光沉沉,一针见血:“它为何要抓你?” 真正的理由平安自是无法回答,何况就算她自曝自己就是当年的曦姀圣女,想来也没几人相信,说不定还要怀疑她是不是得了什么癔症。她佯装出纳闷之色,“这我哪儿知道,或许是它自来有在海里捞人的癖好,恰好便捞了我回去。” 这般说辞显然不足以骗过晏序川,只其他人都未有深究的心思,他就也没再追问下去,只冲着她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onclick="hui" 第一百七十四章 朝歌城池 不知在一片无垠的墨色中行了多久,直到孤舟至清河,潺潺水声影影绰绰,忽“嘭”的一道声响,船身晃动,将倚坐在船边昏昏欲睡的几人吵了醒,睁开眼方知,原是靠了岸。 船头的灯盏一闪一闪,渡口就在城边上,远远望去,血色月光下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城池,火树银花,摇曳如梦。 一众人险些怀疑自己的眼睛,妖魔横行的世外之境,竟满是烟火气。 像是在催促他们赶紧下船,船头那孤灯越闪越急,五人总算领会到它的含义,迈开步子接连上岸。 容最后一人刚收了后脚,水声响起,木舟掉头离去。 “唉——”郭曼青阻止不及,目露忧色,“它走了我们该如何回去?” “回去自有回去的法子,师姐,你就别操心那么多。”说着,平安拉着她追向已经离开的前面三人。 须臾后,众人站在了朝歌城城门之下,只见城中点满花灯,街道却空无一人,繁华中透着诡异的荒凉。 不过在这般地界,若满街上有人走动恐才更叫人惊惶。 一行人进了城,起先倒还警惕着,愈走下去便被街道两旁摊铺上的小玩意儿吸引去了注意力,尤其黎姗,看似清冷不问世事,却是个极喜流连首饰珠宝的性子,此时看什么都新鲜,左边瞧瞧孔雀簪,右边看看玉璎珞,觉着过眼的甚至留下银钱便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平安记着初遇她时,她便也是因一枚玉簪差点被骗,慕容皓在旁边无奈道:“她自来如此,最喜好收集些好看的饰物。” “慕容师兄与黎师姐可是常常一起出行任务?”郭曼青好奇问道。 慕容皓微怔片刻,而后点了点头,“我与她在入太疏之前其实已然认识,我们两家乃是故交。”说着这话,他嘴角泛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众人当即了然,这便是自小有的缘分。 郭曼青别有深意一哂,未多问下去,只三两步追上黎姗,说道:“黎师姐,你可有觉着这城中布局倒是像极了永安城?” 永安乃北齐国都,郭曼青从小生活的地方,她知黎姗也是北齐人,于是问出了这番话。 黎姗娥眉微蹙,“我倒觉着这里更像郁州城。”郁州也在北齐,但与永安相差甚远。 “这儿怎会像郁州?”郭曼青有些不服气,转过头来问道:“你们觉着像哪儿?” 闻言,慕容皓十分认真地四下望了望,方给出答案:“我亦觉着像郁州城。” “慕容师兄你与黎师姐本就是一伙的,肯定偏着她,你说的不算,”郭曼青转向晏序川,“晏师弟你说呢?” 慕容皓哑然失笑,老老实实噤了声,便听旁边人道:“我觉着很像琅玕。” 琅玕,晏序川的出生之地。 不想只是随意一问,大家却各执一词,郭曼青最后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平安:“师妹你——”话未说完,她倒放弃问下去,“算了,师妹你又不是北齐人,只怕也不知永安城是何模样。” 平安笑了笑,未告诉她,自己不仅去过永安城,连同他们口中的郁州与琅玕,她也都去过,可她眼中的朝歌城却又与他们看到的不同,她目之所及,既没有璀璨灯火,亦没有街市摊铺,有的只是石头堆起的断壁残垣与泥沙荒野。 世外之境本就只是荒境,此地灵气匮乏,草木难生,被赶至此处的妖魔极难修炼,为争夺地界便只能自相残杀,以求生存,这也是人族所想看到的结果。 一行人在下船之前便入了幻障,所以每个人所瞧见的都是自己想瞧见的地方。千变万化的朝歌城也由此得名。 至于平安为何没有中了幻障,许是于她心中,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哪座城池令她有归属感,无欲则清明。 而她之所以未将自己所见告诉众人,一是知晓说出来无用,反倒引起恐慌,二是想静观其变,无声中先探探朝歌城的底。 “那我们现下该去哪儿?”郭曼青再次出声,“这朝歌城看上去不小,我们都走了这么半天了,也不见妖物出没,真不知那美人鲛躲在了何处?” 慕容皓想了一想,提议道:“美人鲛依水而生,我们不妨去城中的池水湖塘瞧一瞧,说不定能寻到踪迹?” 众人皆觉在理,便寻着城里的水流而去,不想刚找到座桥,竟就遇上了人。 平安走在一行人的最后,手中把玩着郭曼青从摊铺上为她挑选的玉钗,雕工精细的钗子到她眼里其实只是一根不知是何妖物的细长指骨,她却也未拒绝,收下时甚至表现得十分欢喜。 见她欢喜郭曼青自也是欢喜得紧,一路上又欲与她挑选些别的,好在平安不想抓着一把骨头赶路,才婉言拒绝了。 她不着痕迹观察着周遭之景,又分心听着前面人眼中所见的描述,一时不察,手中的玩意儿掉落在地,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弯腰去捡,忽地一只修长的手伸来,替她拾起了那根骨头,“姑娘可还要这钗子?” 平安抬头,便见那拿着骨头的手主人,一身青衫,生得丰神如玉,温润同泼墨山水之画,眉宇间又夹带着几分少年侠客般的凌厉,叫人移不开眼。 尚不及平安反应过来,男子身后又传来一道女声:“温师兄,林师兄他们还在等我们呢。” 平安循声而去,见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位身子绰约的女子,因面纱掩去半张脸,堪堪只瞧见一双瞳眸剪秋水,想来样貌定是不差。 男子含笑应了一声,重新对上平安,又看了看跟她一行的郭曼青等人,笑道:“看来姑娘还是同门小师妹。” 平安不答,接过“玉钗”,淡淡道了句“有劳”。 男子笑意不变,又睇了眼她手中的“玉钗”,方告了辞,转身朝他同伴走去。 平安同样转身,隐隐却听到后面传来谈话声: “……不想此次春试人才辈出,竟已有人比我们更早寻到了朝歌城。” 女子的语气含着些许不以为然,“温师兄难道忘了?他们那一行明明就是从林师兄口中得了消息……当初我便不赞同林师兄将朝歌城的方向告于他们,果真让他们捡了便宜。” 男子叹了口气,“大家都是同门……” 第一百七十五章 同门试探 平安抬眸,看到四个同伴竟都望着那二人身影神色各异,她疑惑问道:“怎么,你们认识?” “那男子叫温时月,是朗文大师的第一弟子,兼修数门术法,乃是太疏宗有名的天纵之才,便连我的大傅绝尘大师也对他十分喜爱。”郭曼青幽幽道,“女子叫林允葭,便是当年曦姀圣女推行宗门招收女弟子时太疏宗的第一个女弟子,乃符阵大师尹大傅的得意门生,说起来也算是慕容师兄和黎师姐的大师姐。” 慕容皓与黎姗对此却神色淡淡,一副不熟的模样,显然关系很一般。 平安生奇,“这二人既如此厉害,怎不是大傅直接推荐朝灵试名额,还要参加此次春试?” “听闻他们主动拒绝了,”郭曼青面露复杂之色,“他们在上一届朝灵试中因同伴配合不当输了比赛,于是想趁着春试与同伴磨合默契,林师兄便是他们选中的同伴之一……” 听这一番话,平安徒然倍感压力,不怕有天赋的人,就怕既有天赋还肯努力的人,何况她这个朝歌城入口的消息得来的多少有些作弊的成分,人家那可是凭自己本事寻到的,对比之下,实在令人汗颜。 有这般厉害的竞争对手,不止她,所有人都肃然起敬,尤其晏序川,便是一心奔着头甲去的,当即转身将众人拉回正题:“先寻美人鲛的行迹。” 众人回过神来,行动皆不复方才的懒散。 红月当空,槐荫蔽天,平安与另外四人分开来沿朝歌城城中河的一条分支而去,不料走着走着又遇上了刚才为她捡骨头那男子。 这次他身边倒是没跟着人,一看到她便自然而然走了过来,道:“又见面了,小师妹。” 平安淡淡扯了扯嘴角,只微微颔首,本不欲理会他,却不耐他似乎对自己很感兴趣。 温时月继续搭话:“看来小师妹你们也是打算从这即墨河中入手?” 温言软语的,倒叫她不好一直当恍若未闻,她转头,“这条河唤即墨河?” 名字倒是副其实,在她眼中的就算条漆黑浑浊还散发出一股腐臭气味的河流。 “即墨河横穿朝歌城,南下汇入银河海,直通五大荒境。”说着,他伸手一指河中央,“瞧那处,还有游舫过来,只可以舫中无人,不过空船。” 平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游舫未瞧见,倒是看到一团漂浮在水面的黑影,瞧形状,像是某只凶兽的尸体。 她接话:“这船舫真是好看,上面真的无人吗,我怎听到好似有丝竹声传来?” 她说得煞有其事,讲完还面露惊奇之色,仿佛将那游舫看得真真的。 温时月不着痕迹睨她一眼,笑道:“小师妹怕是在说笑,这朝歌城中怎会有人?” “但这朝歌城满目繁华,灯火辉煌,想必即便没有人,里面的妖物也是极通人性的,不然怎会建造出这么一座华丽的城池?”平安说着,眉眼弯弯对上他的目光,“说起来不知师兄看到的朝歌城是何模样?” 温时月愕然片刻,很快恢复如常,“自是同师妹眼中一样。” 平安笑而不语,转过头来,眼中顷刻敛去笑意,兀自往前走去。 温时月不疾不徐跟了过来,“我见师妹刚才手持的玉钗十分精美,怎不见师妹戴上?” “再精美的饰物也需与人相配,我这般平庸相貌,戴上反倒生生折了它的光彩,不如不戴。”平安对答如流。 “此言差矣,我观师妹的相貌便一点也不平庸,这世上只怕无几人能及。”温时月从容道:“难道没有人称赞过师妹的天容?” 听这一番让她都觉违心的言,见对方笑得竟诚恳极了,平安近乎快要怀疑是不是自己脸上的药水失效了,但一想刚才郭曼青等人的反应并无异常,她沉色打量起温时月来,这人到底是真瞧出什么了还是在虚张声势? 正狐疑着,远处忽有人呼喝:“师妹,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郭曼青自石墩旁赶过来,提着月华剑,看清温时月的面容后,秀丽的脸上毫不掩饰露出警惕之色,碍于辈分,主动打招呼道:“温师兄,你也在。” “原是郭师妹。”温时月点头回以一笑。 “温师兄知道我是谁?”郭曼青有些诧异。 “那是自然,林新邯师弟总会在我们面前提起你,一路上可是对你十分忧心,前段时间允葭的师弟师妹跑来找我们,他听闻你和他们分散了,急得不行,快马加鞭赶到了这儿,只是没想到你们竟比我们更快一步到了朝歌城。”当然,他未提及,当初春试准备时,林新邯知道郭曼青要参加,本不欲加入他们,若不是林允葭找上了绝尘大师旁敲侧击,由绝尘施压,恐怕林新邯也不会同意。 郭曼青听得他的话,已然如坠云雾,不知该作何反应,想到当初在圣京时,她去找过林新邯一回,她那时并未告知平安,其实她没有见到林新邯便被林允葭拒之门外,她以为师兄为了避嫌不愿见她,后来就再也没起过寻他的念头。却原来,师兄还是关切她的。 郭曼青心中又喜又酸涩,“那师兄他现下在何处?” “这会儿应当是同允葭他们在一块儿,寻找美人鲛的下落。”说罢,他一哂,“我本是看小师妹一人往这处走不放心就跟了过来,既然你寻来了,那我就不便多留,也需同他们汇合了。” 温时月告辞,郭曼青连连点头相应,热切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刚才的戒备之色。 见人走远了,郭曼青仍目送其背影笑颜如花,平安轻咳一声,“师姐,几句有关林师兄的话就把你收买了,你未免太容易满足了吧。” “什么收买?”郭曼青慌忙敛去笑容,瞋她道:“还说我,你怎又与他遇上了?我们虽是同门,但如今正值春试,也是竞争对手,你可不能见他长得好看认输了。” 平安对她一席倒打一耙的言论瞠目结舌,如鲠在喉,几番欲言又止后,决定不与她计较,将小脸凑到她跟前,问道:“师姐,你瞧我的样子与之前可是有什么不同?” 第一百七十六章 踪迹难寻 回寻同伴的途中,平安思忖一路,全然未将旁边人的喋喋听进耳去。 “……这朝歌城虽看似平静,但想来并不简单,指不定我们身边正危机四伏,你可不能再一个人偷偷摸摸乱跑。”说着,郭曼青终于注意到她根本没在听,又是气恼又是无奈,驻足唤她回神:“师妹,你可是有心事?” 平安愕然。 “从进入朝歌城我便觉着你心不在焉,自见了温师兄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说来我也不曾听你说过你还与温师兄认识,你们究竟是怎么认识的?”郭曼青又问。 平安哭笑不得,“师姐,我真的同他不认识,也是今日才见过,” 郭曼青半信半疑,“今日才见他便不放心你要跟着你?据我所知温师兄可不是那般热心之人。” 平安趁机打探:“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与他见得不多,不过常听闻他恃才傲物,算不得是个好亲近之人,曾还听说有女弟子倾慕他却遭他当众羞辱,最后因颜面尽失而差点自戕。”郭曼青撇了撇嘴,“反正他并非好招惹的,师妹你可别被他外表骗了。” 平安连连点头,“自是不会。” 看她乖巧模样,郭曼青十分满意,却不忘再下一剂猛药:“我看他刚才故意接近你肯定没安好心,指不定是见你年纪最小,想从你口中套出什么话来,你以后定要当心些他。” 平安义愤填膺表示赞同,那家伙可不就是想试探她。 一番同仇敌忾后,见郭曼青终于安下心来,她堪堪松了口气,哪料忽闻对方道:“师妹,你是不是有何事瞒着我们?” 平安怔愣,不想对方竟心细如发,将什么都看在眼里,她正欲把自己眼里的真相全数讲给她听,谁知刚启唇,又听对方道:“师妹你莫要听旁人胡说八道,相貌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才学本事,何况你在我眼中最是乖巧可爱,一点也不比其他人差。” 郭曼青说得十分认真,却听得平安一头雾水。 “何况就凭师妹这般本事,普通人还配不上你呢,大可不必为容貌忧心。” 平安张了张嘴,想辩解些什么,却又无从下口,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直到远远的传来慕容皓的声音,催促她们赶紧过去。 听到那边语气似有些急切,郭曼青以为他们找到了线索,兴高采烈便拉着她追了上去。 容二人到了近前,方得知,寻到的却也不是什么重要线索,只是一种幽蓝色的花朵,沿着即墨河岸生长了一路。 “这可是幽昙仙?”慕容皓不确定问道。 平安蹲下身抚了抚鲜嫩的花瓣,原本绽放的花朵便霎时合拢,做出抵御外敌状。她起身,“确实是幽昙仙。” “这花长得倒是好看,与我们要找的美人鲛可有联系?”黎姗并不识得,但贪它美色,不由扯了一朵于手中把玩。 “要说联系,倒也是有的,只是……”看着黎姗拿着花朵凑到了鼻尖,慕容皓欲言又止。 看他说不出口,平安替他接道:“传闻幽昙仙散发的气味有助情之效,是以常吸引交欢期的妖兽逗留。” 此言一出,便是清冷美人也不自禁羞红了脸,手上的花朵留也不是丢也不是,一时间窘迫极了。 慕容皓却是个贴心的,当即从她手中接过烫手山芋般的幽昙仙,解围道:“但这气味只对妖兽有用,我们不妨沿着这花丛找找,说不定能寻到什么踪迹。”即便不是美人鲛的踪迹,能捉一只其他妖兽也是好的。 他们在这空荡荡的朝歌城里已待了数个时辰,却始终一无所获,都快叫人怀疑这世外之境是不是根本名不副实,没有妖魔盘踞。 于是一行人又顺着幽昙仙的生长路径一通好寻,结果未找到妖兽痕迹,倒是走到一座古楼前。 众人望了眼匾额上“拍卖行”三个大字,隐隐听到里面传出盈盈笑语声——女子的笑声。 “你们快来看这儿,这上面写着今晚的拍品中有鲛纱。”郭曼青唤道。 鲛纱即是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 几人纷纷看向门前招牌,唯有落在最后的平安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古楼上,神色凝重。因为这座古楼于她眼里竟与其他人看到的相同,荒野里平地起楼,怎叫人不生疑? 在她失神的片刻,其余人似已商量出对策,未及她开口,慕容皓便一只脚踏过了门槛。 郭曼青回头看来,“师妹,你不想进去瞧瞧?” 平安想了一想,“听你们的。” 郭曼青蹙眉,总觉她进了朝歌城后似乎尤其寡言。 平安三两步走上前,郭曼青等着她,同她并肩低声问道:“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这古楼有问题。”平安正色直言,“这楼是我唯一能瞧见的地方。” 郭曼青错愕,“你唯一能瞧见的地方?”很快反应过来,“难道之前我们所瞧见的你都瞧不见?” 平安点头,“我看到的朝歌城与你们看到的都不一样。” “你看到的是何模样?”郭曼青并不蠢笨,从之前大家各执一词的言语便便能推敲出一些问题,现下问来,其实心中已有猜测,“莫非你看到的朝歌城并非城池?” 平安转头同她对视一眼,还没说话,眼神已经给了答案,“朝歌城本就不是城池,它只是块灵气匮乏的极贫之地,与其他世外之境并无不同。”或许这里比其他地方更为荒芜,才会造就幻障引人入胜。 郭曼青神色复杂,“你怎不早些告诉我们?”她警惕望了望四下,“这附近可有我们看不到的奇怪东西?” 古楼里空空无人,并无异常,只刚才那女子欢笑声来得莫名,却也不知由来。 “我即便同你们说了你们所见也不会改变,反倒叫你们心生慌乱。”她轻声安抚:“师姐放心,我若察觉异常定会立时告知你们。” 得知了真实情况,怎可能不忧心,郭曼青蓦地驻足,“不如我们还是别进去了。”这拍卖行怎么看都是个陷阱,那背后的东西说不定便是知道他们要什么,才以此引他们上钩。 第一百七十七章 古楼拍卖 既已经走到了此,哪还有回头的道理? 平安看向前面准备上楼的三人,淡淡一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来都来了,不妨就再瞧瞧。” 郭曼青无法,只得跟上她步伐。 楼下空空,楼上却摆好了阵仗,一行人上了二楼,慢慢寻了一圈,发现楼上的雅座倒是有些玄机,一些门前挂着空牌,一些却大门紧闭,好似里面已有客人。 走在最前头的慕容皓与黎姗几经挑选,找了处离堂下台子最近的空屋子走了进去,将将落了座,就听到楼下门口又传来声响,不过须臾,走进来一队人,青衫长袍,同宗弟子。 为首的即是才和平安等人分开不久的温时月。 一晚上遇上三次,也不知是什么孽缘。 温时月后面跟着的便是林允葭及许久不见的林新邯,再后面两个男弟子面生,平安就不识得了。 一瞧见林新邯,郭曼青难掩喜悦之色,登时起了身,冲着楼下挥了挥手,“师兄。” 闻声,楼下一众人望了上来,平安的目光与温时月交汇一瞬,立时移了开。 可他们一行人论资排辈到底都是后生,若是在宗门人多时还可装作没看到不打招呼,此时情况,哪由得视而不见之理,再不情不愿,慕容皓还是带头起身,先朝同门的林允葭抱拳一揖。 却也不知他们同为符宗的三人之间有何过节,黎姗本就清冷的面容更是冷了几分,不咸不淡地跟着唤了声“林师姐”。 而平安和晏序川,作为几人中辈分最小的,入宗尚不足一年,人都不认识几个,只需于最后默默跟着行礼,闭口不言就行。 楼下的师兄师姐们反应称不上多热情,唯温时月笑意盈盈瞥了眼平安,“没想到你们又早了我们一步。” 一个“又”字用得耐人寻味,不知不觉中引得两方更是不怎么对眼。 平安看着黎姗那张冷若冰霜的美人面,悄悄凑到郭曼青耳边,“黎师姐他们与林师姐有仇?” 问完又觉不对,倘若真有仇怨,林允葭只怕怎么也不肯让林新邯告诉他们朝歌城的方向才对。 郭曼青显然也不知是何情况,与她面面相觑。 温时月等人很快选了他们正对面的一间雅阁,才落了座,堂下便传来唱戏声,众人垂眼望去,便见那本来空空如也的台子上骤然出现两个身穿戏袍的戏角儿,咿咿呀呀的正唱着一出好戏。 紧接着二楼的各间雅座人影显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富贵的左搂右抱,女子的笑声伴着一股扑鼻胭脂香顷刻盈满于室。 平安蹙了蹙眉,很是不喜这股子香气。 因知道她能看到朝歌城本来面貌后,郭曼青时时刻刻观察着她,见她神色有异,立马俯在她耳边问道:“师妹,你可是看到什么了?” 平安摇头,视线从戏台上移向对面的一行人,最后落在温时月身上,从先前刻意接近试探于她来看,那男人很可能也瞧出了朝歌城的本貌,如此却还是带着同伴进了这楼,定然是有着别的打算。 郭曼青看她目不转睛盯着对面,顺着她目光而去,不想恰看到林允葭与林新邯交头接耳的场面,心里没由来如被针扎了一下,收回视线又控制不住自己总想看过去,难受又别扭,一时间都忘了观察平安。 “下面的戏唱得是什么?”平安忽地出声。 不想其余人闻言皆诧异望向她。 见他们不说话,她纳闷:“难道这戏很出名?”她不是个懂戏的人,也从不曾去研究过。 “倒也不是。”慕容皓笑了笑,“只是惊讶你竟在认真听戏。”如此境况,还有同门的师兄师姐穷追不舍,他们可是都在忙着找出这楼里的破绽,谁也不想落了下风,却哪有人还将心思放在听戏上? 平安哑然片刻,淡淡道:“你们难道不觉着那台上的小生十分有趣?你们瞧他的打戏,身轻如燕,行云流水,便是师姐现在上去同他打一架,还不一定谁输谁赢呢?” 她这一番话说得坦然,于一众嘈杂中其实并不算太大声,可对面温时月一行都非常人,自是将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郭曼青一闻她的话立时心领神会,当即起身准备跃身下楼,不料竟有人比她更快,一个瞬息移动已然到了台上。 “师兄……”看到那道身影的郭曼青愕然喃喃。 林新邯脚尖刚触了地,对那武小生对招的红脸武生顷刻化为青烟,小生唱了句“拿命来”,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屈手成爪,朝林新邯袭了去。速度快到令人咋舌。 林新邯当也不是好应付的,偏头便躲过攻击,自始至终不曾拔剑出鞘,只一手与他过着招。 平安气定神闲观望着台下,听四周传来源源不绝的叫好声,不禁一笑,“好好一个戏台变成了擂台,这些人竟也看得过去。” 话虽这样说,可在座的谁不清楚这楼里坐着的能有几个是真正的“人”,它们怕是还不知这唱得是出什么戏。 戏台上的小生很快败下阵来,勾着身子退下了台,林新邯未作逗留,一个腾身又回到对面雅座,不一会儿,从台子后面走出个翩翩公子来,瞧样貌分明便是将将下了台那小生。 许是还沉浸在角色中,他一展折扇,掩面半说半唱道:“诸位贵客久等了——” 平心而论,他唱得并不难听,平安却觉着无端有些刺耳,尤其混着周遭的嘈杂,听得她脑袋一阵胀痛。 台上可算进入正题,开始了拍卖,接连是些可助修炼普通药草器物,于他们而言效用微乎其微,可在这灵气匮乏的荒境之中,不可谓不珍贵,一时间加价声四起,喧嚣沸腾得紧。 众人神情淡淡看着热闹,直到下面抬出一个刺藤所造的笼子,笼子中关着一只身形如兔,仪态娇美的讹兽。 “这妖魔之地的拍卖行竟还拍卖妖兽?”郭曼青低声问道:“拍下来能作甚?” “讹兽乃是最具灵气的妖兽,食之约莫可助修炼大升。”慕容皓为她解释,“曾也有不少灵修捉其炼药。” 郭曼青哑口无言,到底不知该说什么好。 第一百七十八章 图穷匕见 讹兽的出现让楼里的“客人”更为欢声雷动,沸沸扬扬。 便在这之后,他们所等的鲛纱上了台,缭绫绚丽,如映皎月之辉,直叫人移不开眼。 “那便是鲛纱?”黎姗称奇,“传闻鲛纱制衣入水不濡,翩然飘逸,步步如蝶舞,不知真假。” “是假。”慕容皓出声。 一众人看向他,黎姗尤为纳闷,“传闻乃假?” 慕容皓与她对上,失笑,“传闻不假,但楼下那鲛纱非真。” “何出此言?”郭曼青忙追问,好不容易瞧见了此行的目标,她都做好要与对面师兄争抢的准备了,此时却告诉她是赝品。 “美人鲛所制鲛纱出水只一种颜色,乃是月蓝色,只有入了水才会如虹霓般七彩交织。”慕容皓徐徐解释,“台上那物颜色太甚,且过于光洁,倒不像是块罗纱,更像是——”他皱了皱眉,一时间不知如何形容。 平安忽接话:“一张皮囊。” 几人一听,大为震惊,“皮囊?” 平安点了点头。 经这般一说,几人再朝那薄如蝉翼的“鲛纱”看去,方觉诡异,尤其是黎姗,起先还想着将其制衣穿上身,如今只觉一身恶寒,叫人心生不适。 他们都瞧出了异样,对面的温时月等人自也是不动声色,以至台上那拍品竟无人响应。 楼下主持拍卖的小生许是不预料鱼儿都不上钩,切切目光投来,又以那刺耳的戏腔半唱半说道:“美人鲛纱,仅此一匹,错过便无了……” 一桌人气定神闲,纹丝不动。 平安撑着脑袋,与那楼下人几番对视,突见他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紧接着从她头顶似有什么液体滴落下来,她猛地一抬头,便见房梁上倒挂着几只蛛身人面的怪物,正虎视眈眈盯着他们,随时可能发动偷袭。 行迹暴露,人面蛛立即俯冲而下,平安大喊一声“当心”,起身掀起桌子便砸向扑来的妖物,郭曼青顺势拔剑,朝着空中的桌案一剑劈去,桌身连同后面的人面蛛登时斩为两半。 一声惨叫之后,其余欲向前的妖物似有所忌惮,蓄势而不敢立发,只攀附在墙壁梁柱上,想要拦住他们的去路。 黎姗却冷冷一哂,掏出符纸,簌簌几声,屋里的人面蛛便如同被定在了墙上,动弹不得。 “快走!”慕容皓疾声,三两步走到门前打开门,可一只脚刚迈出去,就愣在原地。 其他人跟上前,方看到两侧的屋子里源源不绝涌出各种妖兽,将楼道已堵了个水泄不通。 慕容皓连忙退回,把门关死,转向栏杆处,“只能从这儿跳了。” 二楼的高度不低,于郭曼青和晏序川而言显然不成问题,但剩下平安三人皆不懂轻功,直接跳怕是要折条腿。 门口很快传来撞门声,慕容皓祭出符纸勉强抵挡住岌岌可危的房门,催促四人莫要犹豫,郭曼青闻言一把抓住平安,拎上她跃身便下了楼,晏序川带着黎姗紧随其后,四人站稳了脚,立时回望楼上的慕容皓。 就在此时,房门破开,只见一众妖兽蜂拥向慕容皓,黎姗紧张大喊:“慕容,快跳下来!” 慕容皓也知不敌,堪堪退至围栏,千钧一发之际翻身跳下,郭曼青见状一蹬脚,在半空中将其稳稳带至地上。 慕容皓道了声谢,不及多说,楼上的兽群紧追而至,众人使出浑身解数,最后竟被逼着与温时月等人汇到一起。 四面八方皆是蠢蠢欲动的妖兽,层层将他们围困,平安扫寻着,心中隐隐不安,下一刻,顶上骤然传来一声含着威压的吼啸,兽群应声而动,张牙舞爪朝他们袭来。 平安抬头一望,见那消失在台上的小生不知何时站在了二楼,正居高临下观看着他们与妖兽群搏斗的场景,面上带着几分阴冷的笑容。 四目相对,男人笑意愈深,好似在说,今夜便是她的死期。 “小师妹当心!”耳畔忽响起一道熟悉声音,紧接着她身前挡来一人,电光火石间,一只近身的夔妖倒在脚下。 平安盯着面前之人,沉默不言。 温时月转过头来,“如此危境小师妹竟还敢分神,莫不是不想要小命了?” 平安瞥了眼不远处投来复杂目光的林允葭,似笑非笑,“如此危境温师兄不顾同伴赶来救我,不怕与同伴离心?” “都是同宗门生,危难时本就该相扶相持,何来离心之说?”温时月不以为意,“倒是小师妹你,还是莫要再分心了,不然一个不慎可就成了它们的腹中餐。” 平安不咸不淡道:“多谢师兄提醒。” 话音刚落,林允葭挡掉几只妖兽后快步移了过来,昭然打断二人谈话:“温师兄,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出去再说。” 温时月点头,唤着林新邯几人往大门退去。 慕容皓见状,亦叫上平安等人呈撤退阵型欲出古楼。 奈何前面人刚到了门口,几只埋伏于门前的妖兽顷刻而出,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郭曼青见一只夔兽朝林新邯背后袭去,慌忙提剑帮忙,不想缠斗间被利爪挠伤右臂,霎时鲜血淋漓,险些握不住剑。 林新邯听到嘶吟回头,面色瞬间黑沉,拉开郭曼青便一剑斩了那妖兽,刚要查看她伤势,哪知身后又传来叫喊声:“林师兄!” 林新邯头一转,便见林允葭被好几只妖兽困住,分身无暇,犹豫片刻,终是一折身朝同伴而去。 不料他身影刚去,一只蛰伏在暗处的人面蛛顿时趁虚而入,吐出蛛丝卷住郭曼青受伤的右臂,一通左拉右扯。 郭曼青吃痛,月华剑哐当落地,踉跄欲用左手拾剑,蛛丝再次袭来,直裹住她腰身,一个猛拽,将人往柱子上撞去。 慕容皓等人自顾不暇,容注意到郭曼青时,已是不及,眼见她撞上房柱,五脏俱震,嘴角流出鲜红,怒极的平安额角如烈火灼烧,一合掌,屈指大喝道:“月华剑!” 话音一落,地上的月华剑开始震动,逐渐发出铮铮响声,剑身似覆上一层火焰,如活过来一般,飞腾而起,竖在半空,紧接着伴随一声“破——”,剑影四射,不过片刻,周遭惨叫声四起。 “是剑阵——” 第一百七十九章 置之死地 慕容皓看着眨眼间掉落在脚边惨死的妖兽尸体,愕然摇了摇头,“不,不是剑阵。” 普通凡器要化剑阵需注魂方能化阵,但平安刚才唤月华剑时如同在唤一把灵器,只需意念便可操控,那是断不可能做到的,何况杀伤力还如此之大。 众人皆惊,便连温时月等人亦不由看向平安,却见平安一抬眸,那双清亮的眸子不复往常,而是如门外的血月般一片嗜红,与她左脸上显现的花纹相符相映。 身上的蛛丝被斩断,郭曼青扶着柱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即将失去清明的平安,登时想起在日暮村时的情形,心下暗道不妙,慌忙上前将人唤醒:“师妹,师妹我没事。” “师姐……”平安的血瞳渐渐褪去颜色,“师姐你可还好?” 郭曼青面色苍白摆了摆头,“我没事,先别说这些了,我们先离开这儿。” 此话一出,众人惊醒,纷纷往门外退去。 平安又唤了声月华,月华剑便老实落回郭曼青手中,剑身的火焰随之淡去,恢复成普通凡器模样。 两人相互搀扶着刚要至门口,巍峨古楼轰然倒塌,眼见头顶一根粗壮的梁木砸下,平安猛地将郭曼青往外一推,只闻郭曼青惊恐一声“师妹——”,未来得及跑出去的平安豁然被废墟掩埋。 在外人看来,她的确已经被掩埋。可还身在古楼里的平安却安然无恙地站在堂前。 “原来你的目标只是我。”望着楼上的男人,平安冷声道。 “我刚才唱得那出戏你可喜欢?我可是为了讨你欢喜专门去人间学了一遭。”男人飞身下楼,自顾自又唱了起来:“你且瞧瞧那,人间多是负心郎——” 平安沉默片刻,“我自来不喜听戏。” “你不喜?”男人诧异,一步步走向她,“他明明与我说你十分喜爱听戏,还说你每回路过戏园子都要徘徊许久。” 他?平安蹙眉,真想不起自己何时在戏园子门前徘徊过,她不疾不徐,“许是你听错了。” “不可能不可能,”男人翘起兰花指走起台步来,“他最是喜与我讲你之事,真真切切来来回回,我怎可能听错了?” “你确定他讲的是我?” 男人到了她近前,撩起一缕她的青丝把玩,“不是你还能是谁,他最爱的曦姀殿下。” 平安身子微僵,但很快掩饰过去,不动声色道:“所以,是他让你来杀我的?” 男人闻言一怔,皱着眉看向她,良久后才终于开口:“你难道不记得了?” “我该记得什么?” 男人松开她的发丝,一手覆在脸上,竟取下一张与人脸无异的人皮面具,露出面具下另一个面容,“便连这张脸也不记得了?” 平安错愕不已,“沈重黎?” “不是!”男人一把扔了手中的面具,捧着她的脸,面色狠厉道:“你好好看,仔细瞧清楚,这是谁的脸,若不是他施舍,沈重黎又算个什么东西!你竟连那个忘恩负义的东西都记得,却独独不记得他,你怎敢?怎敢把他忘了!” 平安只觉两颊传来近乎入肉般的刺痛,可面色却依旧平静,连眉头都未皱一下,“这的确是沈重黎的脸。” 男人讥笑出声,手一松,覆在她左脸的花纹上,动作轻柔极了,“是因为它吗,因为这妖族奴印你才将他忘了,是谁给你下的封印,是沈重黎?” 平安心下大惑,不知为何他会猜测是沈重黎。 “是了是了,那个背信弃义的废物最是想要取代他在你心中的地位,给你下封印也不足为奇。”他手中力道猛地一重,“没事,我现在就可给你把这封印去了,只要是那废物想要的,我都不会让他得逞!”说到最后,甚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平安纹丝不动,她没办法拒绝一个要给她解除封印的人,就算对方目的不纯。 随着男人施法,她感觉到脸上的灼烫感越发强烈,疼痛自脸上弥漫了全身,她几乎站不稳脚,直到一阵耀眼光芒闪过,面前人遭封印反噬,竟震弹出几尺远,重重摔到地上。 男人猛吐出一口鲜血,恼怒道:“你脸上究竟是什么?” 平安微喘了口气,抬手摸了摸滚烫的纹路,“难道不是妖族奴印?” 男人不言,缓缓从地上爬起身来,拭去嘴边的血迹,“本想让你死得明白些,看来也无需多此一举了!” 此话一落,尚不及平安回神,男人顷刻屈手成爪,成压顶之势袭了来。 此时,废墟之外的一众人心急如焚,慕容皓连同晏序川和黎姗想法设法欲将堆积在门前的残木断柱抬开,身负重伤的郭曼青不顾阻拦亦要上前,可将将搬起一块木头便差点支撑不住栽倒在地。 林新邯连忙将她扶住,不忍道:“师妹——” “师兄,你帮帮我,帮我把这些木头移开,”郭曼青反手一把抓住林新邯的手腕,慌张道,“平安还在里面,我得救她出来,我们得把她救出来。” 说着,她眼角泛起泪光,“她是因为我,都是因我才被埋在里面……” “师妹,平安师妹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出事的,你身上还有伤,不宜再劳经动骨,你先在旁边歇息,我帮你搬便是。”言罢,林新邯欲将她带到一旁,可郭曼青说什么也不愿,松开手兀自又跑上了前。 林新邯无奈一叹,只得顺着她手中的残木,多使些力道,以减轻她的负担。 如此搬抬却不是个头,直等到天际泛起淡淡的白雾,血月西落,黯淡的苍穹下那原本灯火辉煌的城池骤然褪去繁华之色,一点点显露出它原本的样貌,残垣断壁绵延千里,白骨尸堆随处可见,一眼望去,难见几株草木,只剩满目荒芜。 看清如此景象,一众人纷纷露出诧异之色,唯有温时月,容色不改。 这时,林允葭转头看向他,“你早知了?” 温时月淡淡一笑,却不作答。 “为何不告诉我们?”美人蹙眉。 “能看到时自是能看到,告诉你们也无用。”温时月气定神闲看着前面的废墟,若喃喃道:“也该出来了。” 第一百八十章 符宗过节 远处地平面金乌破晓的一刹那,废墟堆中猛地震射出一股强大的灵力,刺眼的光芒几乎叫人睁不开眼,等众人慢慢放下不自禁抬起的遮挡眼眸的手臂时,便见那废墟之中出现两道身影来。 少女浑身伤痕,衣衫褴褛露出大片莹白的臂膀,压在男人身上,一只手死死掐住了其脖颈,冷厉道:“是谁派你来杀我的?” 男人已是奄奄一息,近乎发紫的嘴唇微微一勾,讥笑道:“你,真是可怜……” 她似无法忍受这么一张熟悉的脸而对她这般语气说话,另一只覆上他下颌,“我倒要瞧瞧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说着,在男人惊恐却无法反抗阻止的眼神中一把又撕去了他一张面皮,露出里面的真实面容——一张半人半妖的容貌。 看着他那属于狐狸般的鼻眼,平安脑子里忽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她好似曾在哪儿见过这半妖人面。 殊不知她这一扯,如同扯去了男人心底最难以启齿的遮羞布,一个即便死亡也不愿暴露的真相,他开口,用仅剩不多的气力,咬牙切齿地叫嚣:“我……要杀了你!” 但凡她手上的力道再重一些,他便连说话的机会都失去,可她没有,她松开了手,从他身上起来,居高临下,以胜利者的姿态,冷笑着毫不留情地撕扯开他最后一丝自尊心,将其踩在脚下践踏:“原来是只残缺的半妖。” 在男人愤恨至极的目光中,平安不疾不徐道:“我不会杀了你,我要你活下去,活着回去告诉你背后那个人,他以前派的人杀不了我,以后也一样,早晚有一天我会亲手将他揪出来,让他血债血偿。” 说罢,她甚至不再多看他一眼便转了身要离开,谁知地上人竟还憋着最后一口气,突然从地上爬起来,趁她不备,亮出利爪,欲偷她背身。 远处传来一声“小心”的提醒,平安未回头,只反手一道魂杀印,利爪在刚刚触及她的后背时顿然停住,男人难以置信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旋即缓缓倒地。 平安回身,冷冷睨着地上如燃烧的纸张般逐渐化为齑粉的半妖人面,直到从他湮灭的身体中掉落出一张符纸来,她弯腰拾起那符纸,从上面探寻到一丝熟悉的灵力波动。 想杀她的人,看来还与她相熟。 一切发生得令人猝不及防,亲眼见到小师妹灭杀一只半妖如同碾死一只蚂蚁般轻易的场面,即便是郭曼青亦错愕了半晌。 郭曼青不自觉慢下脚步,等好不容易到了近前,一对上那双嗜血的赤瞳,她嗫嚅许久,终于问出一句:“师妹,你可还好?” 平安将符纸收进怀中,生怕吓坏了她,以手捂去了半张左脸,“我没事。” 说话间,晏序川三人也赶了来,尽管皆心有疑虑,却也未多问,只道:“温时月他们离开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闻此话,一众人纷纷朝远去的几道背影看去,郭曼青有些惊讶,“师兄他们已经知道美人鲛的踪迹了?” “我刚才看到温时月只看了眼日升的地方,然后便说句‘找到了’。”慕容皓皱眉道:“应该是知道美人鲛在何处了。” 黎姗仍还盯着其中某个人的身影,语气似含着几分不服气,“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找到美人鲛。” 其实只要是在找到鲛纱的前三之列都属于春试头甲,可获得朝灵试名额,但黎姗与慕容皓二人显然就是不想输给温时月一行,抑或说,不想输给他们的大师姐——林允葭。 平安点头,“那我们也别再耽搁了。” 一众人见她说完就兀自掉头欲走,郭曼青诧异问道:“可我们还不知美人鲛的下落,难不成漫无目的四处找?” “要不我们偷偷跟在他们后面,如果他们真知道美人鲛的踪迹,我们再找机会抢在他们之前拿到鲛纱就是。”晏序川提议。 不想此话一出,慕容皓立时摇头否决,“晏师弟你入宗晚,不知温时月的厉害,我们若是跟踪,即便再不露痕迹也很快会被发现。” “慕容说得对。”黎姗附和,“林允葭最是睚眦必报,要是让他们逮住我们跟踪,只怕就不只是当众羞辱那么简单。” 闻言,不止晏序川,便连平安也好奇听了一耳朵。 几人一面慢慢走出废墟,一面听着黎姗讲起他们与林允葭的过节: “林允葭是赶在所有宗门教派招收女弟子的第一年入的宗,当年太疏宗灵测,通过的女子只有她一人,所以她才被称为太疏第一女弟子。”黎姗徐徐道来,“我和慕容都比她晚上两年,但在那两年之中,亦始终没有女子能通过太疏宗的灵测,直到我参加灵测那年,一连便有四名女子成功入宗。” “所以那时的太疏宗统共就只有五个女子?”郭曼青比之黎姗还要晚上四五年,容她入宗时,宗门内的女子虽也不多,但也并不算少见了。 黎姗点头,“同我一起入宗的那三个女子有两个都和我一样入了符宗,她们二人都极是崇敬曦姀殿下,整日里勤学苦练只为能参加朝灵试,希望在朝灵试上一睹曦姀殿下的芳容。” 忽又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名字的平安愣了一瞬,但迅速恢复如常,默默继续听下去。 “后来听闻曦姀殿下真的会来观试,她们二人不负所望拿到了名额,并与我和慕容组了队,但是就在朝灵试举行前夕,曦姀殿下遭到各国勋贵联名弹劾,神殿为平息众怒,禁了圣女的足,消息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曦姀圣女将是第一个被罢免的圣女,当时林允葭背后的都广林氏便是推波助澜的始作俑者,还当着众人之面出言诋毁曦姀圣女,说那般离经叛道不知廉耻的女子根本不配做神殿圣女。” 说及此,黎姗清冷的美眸中闪过一抹明显的愤恨,“她到处宣扬说曦姀圣女早在未登位之前便已经和男子私相授受,丢了名节。” 听这话,一行中的两位男子倒无甚太大反应,唯郭曼青又是吃惊又是恼怒,“她怎可这般诋毁圣女?就不怕遭神殿找她麻烦?” 第一百八十一章 朝灵由来 平安一路沉默不言,仿佛黎姗口中说起的并不是自己。 许是遭受过太多非议,听来反倒心如止水。 不过经黎姗这般一提,她倒是想起一件事来,若她记得没错,朝云的都广林氏应当是同神殿的五长老有些往来的,这么说来,她当年被众权贵弹劾也并非那么简单。 “她自是依仗着有家世和靠山才敢这般胡说八道,况且那时有关于曦姀殿下的流言实在太多,到处都在议论,神殿哪管得过来?”黎姗继续道:“但与我们一道的那两位女弟子听了这些话后分外气愤,当夜就跑去寻林允葭说理,结果因一些龃龉动起了手来,林允葭不敌,当众出了糗,于是便将两人记恨上了。” 闻此,郭曼青颇有些诧异道:“林师……她竟打不过那两位师姐吗?” 却也不怪她惊疑,毕竟太疏第一女弟子的名号十分响亮,宗门内关于林允葭天赋之才的夸赞委实不少,还有好些说她比之当年的曦姀圣女也不遑多让。 黎姗听言只冷冷一哼,“她不过就是占了个入门早的便宜,论起天赋如今门内许多女子都比她更厉害,不说远的,就平安师妹她都比不了。” 豁然被点名的平安愕然一怔,忙讪讪一笑,谦虚道:“黎师姐过誉了,我哪能同林师姐相比。” 众人看着她慢慢恢复墨色的眼瞳,已没有了嗜血的杀伐之气,此时尽显娇憨无害,仿佛先前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一场错觉,叫人恍若隔世。 黎姗欲言又止,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跳过了这个话题,“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之后的朝灵试第一试我们便跟她对了上。” 听她谈及朝灵试的内容,一行人除慕容皓外皆被勾起了浓厚的兴致,不由全神贯注起来。 “那年的朝灵试第一试乃是在罗刹鬼市。”说着,黎姗如陷入思绪中,美眸一空,“罗刹鬼市虽已成了各宗门磨练弟子的常选之地,但里面的恶煞妖鬼仍不容小觑,我们所得的下一关线索是玄玉石,不知林允葭从何处得知了我们的线索,然后赶在我们之前找到了玄玉石,我们万万没想到,她为了报复那二人,竟在玄玉石上做了手脚,并将之丢进了鬼煞群。” 说着,她容色一片黑沉,“那二人知道她是在公报私仇,为了不连累我们,便趁我们赶到之前先闯了鬼门,却不料林允葭实在阴险,竟在玄玉石上下了禁制咒,好不容易拿到玄玉石的其中一人中了招,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动用灵力,奈何我们赶去的太晚,等我们救出二人时,她们几乎只剩下一口气。” 郭曼青惊愕,“她们都——” “还活着。”慕容皓突然接话,声音有些喑哑,“但她们虽保住了性命却因受伤太重,不良于行,最后离开了宗门。” 在大好的年纪便落下了残疾,即便离开宗门,回到家族中只怕也受尽嫌弃,难落得好下场。郭曼青唏嘘不已。 晏序川却剑眉一蹙,“朝灵试上耍这等伎俩不可能瞒得过大傅们的眼睛,她就未受到惩戒?” “这也算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只要不伤及他人性命,朝灵试上可以用些无伤大雅的诡计。”慕容皓叹气,“毕竟是比试,兵不厌诈自来有之。” “那岂不是每次朝灵试都会有不少伤残?”郭曼青讶异,她尚未参加过朝灵试,便也是第一听到此等秘辛。 慕容皓点头,“相比以前,如今朝灵试已然人性很多。” 他缓缓解释:“你们可能不知,其实最早的朝灵试,其举办的目的就是为了给神殿选拔人才,以用来抵御外敌。” “我也是听大傅们说起,那时的人间妖魔尚存一席之地,时常跑出来为祸四方,普通凡人根本无法抵挡,一旦遇上便是生灵涂炭,当时的灵修之道尚不及如今这般繁盛,拥有抵御能力的也只有几个规模不大的宗门,侍神殿为选出足以能够镇压妖魔的军队,才有了朝灵试,曾经的先辈们若是想参试,时必须签下生死状的,只要能在朝灵试中活着走出来,便可以直接进入侍神殿。”说及此,他又是一阵叹息,“也是因有他们,才有了我们如今的太平人间。” 听到最后的晏序川却一声嗤笑。 慕容皓未注意到他,笑了笑,又道:“不过后来残余的妖魔悉数被镇压和驱赶,朝灵试的意义也就逐渐淡化,现下神殿不止会从各宗门中选拔人才,也可由圣女婊殿下遵从神谕指定神官,是以近百年来,朝灵试已不似以前那样重要,不再需要签生死状,甚至为弟子们的安全考虑,大傅们都会在暗中留意,必要时刻会及时出现化解危机,俨然已成只为磨砺门生的一种测试罢了。” 且知,现在就算赢了朝灵试也不一定能入得了侍神殿,一切还需看造化。 听到这的郭曼青若有所思,好奇问道:“那朝灵试是从何时开始无需签生死状的?” “这……”慕容皓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具体是何时我也——” 谁知话还未说完,一个声音忽地插入:“天历六七五年,也就是距今三百七十三年前。” 众人闻声,纷纷投去诧异的目光,平安意识到自己无意识多了嘴,又是讪然一笑,“我在书上无意间看到过,就记了下来。” “记得这般清楚?”晏序川狐疑。 关于侍神殿的历史,她都可倒背如流,自是十分清楚。 “我记性素来不错。”她接着感慨道:“可惜这三百多年间人界越来越太平,人心却已然不古,他们的心思不再花在抵御外族上,反倒勾心斗角,为争一隅之地,战火四起,民不聊生。” 其余人很快便被这话带偏了去,未再去计较关于时间的问题。 终于得知了黎姗二人同林允葭之间的过节缘由,便是郭曼青也不由义愤填膺,斗志昂扬道:“黎师姐说得对,我们断不能输给他们!”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一线天山 众人难得一致情绪高涨,好胜心切,怎奈何只是纸上谈兵,无的放矢。 日间的朝歌城比他们想象得更为辽广,一旦寻错地方,确极是浪费时间,最后众人一商议,决定还是朝温时月等人离开的方向的慢慢跟过去。 哪料平安未有这个想法,她瞧向远处的陡峭山势,幽幽道:“我们去那处看看。” 黎姗顺她视线而去,方位正好同温时月他们全然相反,不由蹙起柳眉,“平安师妹,那处是荒山,连水都没有,怎能找得到美人鲛?” 平安却仍坚持,“那不如我们分头行动,这样一来也省时省力。” 黎姗扫了一眼她满身伤痕,不赞同道:“你与郭师妹尚还有伤在身,朝歌城如此危险,断不能分开行事。” 说罢,她看向慕容皓,慕容皓立时心领神会,附和道:“你师姐说得对,我们二人作为你们之中最年长的,需得护住你们的安危。” 一行人中,唯一对平安的直觉过分信任的晏序川站了平安身旁,“我可以同她一起去,师兄师姐放心,我定会保护好她。” 听这话,不止其他人,连平安亦狐疑睨他一眼。 三个师兄师姐自是不可能放心让队伍里两个最年幼的单独行动,无可奈何,最终选择他们一道。 一行人朝着荒山靠拢,先爬上了矮山脊,从矮山脊再往前面看去,便豁然发现荒山的山势十分奇特,远看时只觉高耸,近了些方看出原不止一座山,就像是两座山合拢在一起,中间留出一线天,但因两山距离极近,那缝隙便如同一道黑色的细线。 他们顺着山势继续往前,边走边查看地形,将近正午才来到荒山的山脚下,黑色细线起始段的一片乱石岭出现在眼前。 因为不生草木,光秃秃的陡峭岩壁几乎一览无余,一行人沿着峭壁抬头望去,又觉这并非两座山,更像是一座巨山被一把利剑劈成的两半,中间形成一条裂缝,他们站在裂缝底部,堪堪只容三个人并排走过,而再往里面走些,便能听到清泠的似落泉般的声响。 一闻这声响,众人皆是惊疑,不自觉加快了步伐,循着声音而去。 不过须臾,他们在乱石叠嶂中看到了两边撒下的清泉,那泉水就如自天上来,望不见起源头,但水质清冽,远不是即墨河中那般的污浊能相比,只是落下的水流只聚集成一条浅水沟,倒是让附近石头长出了绿色青苔,却怎么也不像会有美人鲛生活的痕迹。 湿滑的地面并不好走,平安扶了一把一不留神险些摔倒的郭曼青,又幽幽道:“我们沿着这条水流再往前寻一寻,许就能找到个河流湖泊。” 既已走到这儿,众人当然不愿半途而废,正待接着朝前,不料前面两侧峭壁上忽地滚下来两块巨大的岩石,险些砸中慕容皓与黎姗。 几人立时往上看去,惊魂未定,身后便接连传来同样的响动。 意识到不对劲的平安当即大喊了一声“快跑”,可不及众人多跑出几步,就听到两边的崖壁上传来如人长吟般的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在沟道中回荡不绝,震耳欲裂。 众人慌忙捂着双耳,抬头一看,只见十来只猴面尖耳,四肢粗壮的灰毛妖兽攀附在他们头顶的岩壁上,虎视眈眈盯着他们。 “是长右妖猴。”慕容皓沉色。 一行人慢慢聚拢,警惕万分。 很快,一只妖猴行动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从石壁上往平安脸上一扑,却哪知郭曼青比它更快,月华剑一出鞘,那猴子顷刻发出一声惨叫,等反应过来,屁股上的尾巴已经分了家,直疼得在地上打滚。 看到同伴惨状,一刹那所有妖猴开始向他们逼近,尤其其中一只像是领头的猴王,不停裂开嘴,露出自己白森森的獠牙,发出危险的吼叫声。 四面八方扑来的妖物实在难缠,一行人或挡或逼退,平安干脆召唤出火龙,专往它们屁股处绕,被烧狠了的几只疼得直往远处躲,不一会儿敢近身的越来越少,猴群改变策略,又爬到高处朝他们扔石头。 一行人也不傻,见状忙往前面跑,地面上的他们却不及山壁上的猴子灵活,猴群在上面穷追不舍,远到了他们前头的猴王甚至用拳头捶打起山体,欲引大石块拦住他们的去路。 看到即将摇摇欲坠的石块,平安暗道不妙,脚步一停,当即捏法印朝那猴王袭去。 猴王长手一甩,往另一侧跳去,险险躲避开,却是恼怒至极,猛地往平安方向跳了下来,两只锋利的爪子直朝她小脸抓来。 平安觉着这些妖猴怕是见不得人有一张好脸,动不动就想让人破相。情急之下,她来不及侧身,只好抡手去挡,不出意外地被抓伤了手臂。 听到她疼得龇牙声,郭曼青回身迅速朝那妖猴的尾巴砍去,猴王的反应却是比普通妖猴快,未等剑落便退身爬上了石壁,朝她们发出一阵得意的嘶吼。 郭曼青看到平安手臂上触目惊心的抓痕,几乎瞬间起了杀心,鬼使神差一腾身,爬上岩壁要追着那猴王砍。 眼看着一人一猴越攀越高,平安正想叫停,隐隐却听到上面传来哗哗的声响。 这声响由远及近,刚刚在耳里有些清晰了,不及众人反应,便见两侧石壁上的长右妖猴惊恐作鸟兽散。 “那是什么?”晏序川仰头望着头顶的“一条天”,不确定地皱起眉头,“是水?” 此话话音刚落,尚在高处的郭曼青顿时被天降瀑布冲刷下来,容不得惊呼声脱口,一众人便被砸下的水流灌了满嘴,睁不开眼。 水压之下几乎难以喘息,平安挣扎着欲露出水面,不想那长右猴王也被冲了下来,恰好落在了她旁边。 猴子不会泅水,本能地挥舞四肢想要抓住什么,平安不幸成了它的救命稻草,先是她的右腿,紧接着整个身体都被攀附上,它一身皮肉如同石头般坚硬,任她如何拳打脚踢不但未将它甩掉,反倒疼得自己险些散了气。 一人一猴在水里纠缠不休,最终双双沉了底。 第一百八十三章 慕容之怒 平安醒来时猛吐了一口堵在喉咙的水,一转头看到旁边豁然躺着只妖猴,吓得立马坐起了身。 不及反应,旁边传来几道笑声,郭曼青的声音很快传来:“我们救起你时,这猴子死死抱着你不放,没办法,我们只好将它也一道捞了上来。” 妖猴双眼紧闭,呼吸几不可闻,平安也不再担心,低头平发现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上,她从地上爬起来,先四下望了望,只见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低洼之地,四面皆是高耸山脉,旁边是一条百丈高的瀑布,轰轰水流声不绝于耳,前面则是一汪水潭,水潭占了整个低谷的大半之地,因有水源灌溉,水潭周围草木青翠,景致怡人,仿佛荒境中的一片世外桃源。 平安缓缓走到水边,掬了捧清冽的潭水在手中,视线移到了岸边一块礁石上,那礁石光滑圆润,并非水冲而致,就像常有东西在上面攀坐,才磨去了上面的棱角。 “这里灵气充沛,洞天福地,我能感觉到有妖兽生存的气息。”耳畔再次传来声音。 平安转头,看着到了她身侧的慕容皓,只闻他又道:“很有可能便就是美人鲛。”语气满含激动之情。 平安点头笑了笑。 “但是美人鲛日间不常现身,只在夜里出没,看来我们还得在这里呆上一晚。” 他话音一落,黎姗亦走了过来,还未干透的鬓发尚有些凌乱,但丝毫不掩姝丽之容,因喜悦而美眸中含着一丝笑意,更显秀致动人,“我很好奇,平安师妹你是怎知这个方向定有水源的?” 仅从起始地看来,此处只是一座光秃秃的荒山,哪会有人想到深处居然别有洞天,要知几个时辰之前,她可是一点也不看好平安的决定。 平安讪然,“我也不能肯定,都是瞎猜的。”只不过是瞧这处山势奇特罢了。 黎姗将信将疑,却也未再多问,无论是早有所料还是误打误撞,抛开过程,至少他们抢在林允葭等人之前寻到了美人鲛的踪迹,这已然是件可喜可贺的事。 一众人沉浸在惊喜中等待夜色降临,唯平安冷静中总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直到一回头发现原本所躺的地方空空如也,她错愕,“妖猴呢?” 其余人闻声才反应过来,竟无一人发现到那长右妖猴醒来偷偷溜了走。 郭曼青后悔极了,“早知道我应该先将它废了,这会儿也不知它躲到什么地方,可能随时准备偷袭我们。” 偷袭倒也罢了,就怕它再次呼朋唤友,将那群难缠的猴子猴孙召来。 水边的三人听言皆再度警惕起来,目光在四周的草木丛中扫寻着,却无人察觉身后的是水里响起几下沉闷水声,似乎有个什么东西正在水中潜行。 离水最近的平安率先发觉不对劲,猛地转过头往水里看去,便看到水面上同时出现三道水痕,瞬间又沉入水底。 她眸色一沉,连忙拉起旁边的黎姗,大喝一声:“离开这里!” 奈何话音刚落,水面骤然翻起一道巨浪,霎时将三人卷进了水中。 落入水里的平安很快和黎姗冲散开来,不及她反应,便见深水中一条蛇形独眼怪物闪电般向她冲了过来。 平安立时转身往岸边扑腾,但在水里她的速度哪能与那东西相比,转眼就看它到了近前,她忙往下一矮身子,躲过那怪物的血盆大口。 趁着它来不及回身,平安赶紧继续往岸边浮,不想刚到了水面,还不容她喘口气,突然眼前炸开一团水花,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量甩在了她的胸口,将她重新压进了水里。 口鼻中呛进了水,平安只觉近乎睁不开眼,就在那黑影再次要袭来时,忽地一柄利剑从她面前下坠,不知道是刺中了它什么地方,那怪物吃痛,猛地在水中一扭身,旋即往下沉去。 平安尚有些发蒙,紧接着一只手伸来,一把将她提出了水面,入眼即是郭曼青急切的面容。 “师妹,你没事吧?” 平安贪婪地急喘了几口气,在郭曼青的拉拽中到了岸上,惊魂甫定,她盯着那翻涌的水波,哑声道:“黎师姐和慕容师兄还在下面。” 她刚才无意瞥了眼水下,这片水潭极深,几乎见不到低,一旦被拖拽下去,即便水性再好,也很可能小命不保。 郭曼青也是心急如焚,“你可看清那究竟是个什么妖物了?” “并不真切,只记得它头上只有一只眼,呈琥珀色,身形有些似蛇,速度极快。”说着,平安声音越发低沉,“而且下面不止一条。” 水下的东西自来不好对付,刚才若不是平安挣扎着将它引出,郭曼青也不可能有机可乘,给了它一剑,但慕容皓与黎姗迟迟不见露头,即便他们想帮也无从下手。 郭曼青焦急盯着水面,随时准备在另外两人出水时施以援手,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水面竟越发平静,就在他们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时,一道符光蓦地从水底往外炸开,四溅的水花中,很快浮出两道身影——慕容皓抱着黎姗往岸边游来。 两人帮忙接过已经昏迷的黎姗,只见慕容皓淌着水痕的脸上满是阴鸷之色。 平安拍了拍黎姗苍白的小脸,未能将其唤醒,虽不知他们在水底究竟经历了什么,但一抬头,便能感觉到慕容皓浑身散发出的愤怒之气。 他让平安二人照看着黎姗,从水中出来后,立即掏出符纸,咬破手指以血覆盖住原本的符文,随即念咒化阵,笼罩了整个水潭。 强大的灵力波动让周遭草木树枝都开始震颤,其余三人只觉心下一激灵,符阵转动,由慢至快,不过须臾,便见水面从中间向两侧分开,并快速搅动起来,逐渐暴露出水底的模样。 “避水阵——”平安讶异,顷刻明白了他是要叫那些个水里的东西不得安生,逼得它们不得不现身。 郭曼青同样惊诧,“慕容师兄这是……要给黎师姐报仇?” 第一百八十四章 化蛇泉客 男人的怒气阴晦滔天,只见潭水翻搅的黑浪白花里泛起些诡异鲜红的血色,瞬间又被涌起的泡沫吞了进去,不一会儿,沉沉有震荡声顺着水岸的石子传来。 “来了。”平安紧紧盯着水面,轻声道。 郭曼青闻声将手中的剑握紧了几分,凝神等待着。 突然,有婴孩的啼哭声响起,泫泣不可掩,幽幽传开于谷地又四处回荡,听得人一阵头昏脑涨。 平安以手掩耳,紧蹙着眉往水里分辨,就在这时,“啪——”的一声,一道黑色的巨大身影从水中窜出,溅起漫天水花,将岸边一众人淋了个满身。 只见那物一飞冲天,遮天蔽日般投下阴影,却在触及笼罩在水潭之上的符阵时,“咚”的一下又重重掉回了水里。 短暂的出水终于叫平安瞧清了它的真实模样,在水中时因为慌乱,只觉其身形似蛇,但看到它脊背上的鱼鳍,方知它更像是一条须鳗,庞大的体型约莫两公尺宽,数十公尺长,便也难怪刚刚只是被它尾巴一甩,就差点叫她丢了性命。 “这,难道是化蛇?”郭曼青声音微颤。 鱼跃龙门化不成龙而化蛇,终归都成了不伦不类的妖物。 那妖物许是意识到自己惹了不好惹之人,撕心裂肺的哭叫声在搅动的潭水中越发震耳,只是这吓唬寻常人的伎俩却吓唬不了一群灵修。 忽又一条化蛇冲出水面,慕容皓当即祭出束妖阵将其困在半空中,二指覆唇,念起咒语,符阵霎时收拢,无形中宛如千万根长刃,正一刀刀刮下那化蛇的鱼鳞,鳞片如雨滴坠落潭里,暗红的血水在一声声嘶吟中搅浑水花,又很快被压下去。 这一场虐杀持续了好一阵,听到同伴惨叫的水中其余怪物终于现身,速度极快,势不可挡,一条朝慕容皓而去,一条则直冲冲地往平安方向而来。 琥珀色的眼瞳骤然放大,一众人意识到它是想将昏迷的黎姗再次拖下水,郭曼青登时拔剑砍去,它偏头以腮旁坚硬的鳞片避挡,“铮铮”的碰撞声撕裂耳膜。 郭曼青内伤未愈,应付得本就有些吃力,不想那只独眼竟还有迷惑人心的能力,一旦对上,她便不由自主短暂失神,容反应过来,只觉胸口被猛地一撞,顷刻飞出几尺距离。 平安为护住黎姗,先抱着人又往后退了退,一转头,看到郭曼青摔到了旁边,忙问道:“师姐,没事吧?” 郭曼青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摇了摇头,提醒晏序川:“千万别看它的眼睛。” 这话说得到底迟了,不过须臾,晏序川也中了招,险些被拖下水,好在慕容皓及时出手,堪堪拉住了他。 化蛇双双落回水中,却因心有不甘,很快又腾出水面,势要拖一人入水为同伴报仇雪恨。 眼见猝不及防的晏序川再次被飞来的妖眼蛊惑,说时迟那时快,郭曼青将剑往前一掷,寒光一闪,剑尖稳稳插入那琥珀般的妖瞳中,化蛇吃痛,她旋即飞身赶到,握住剑柄抽出,刃身横着一转,瞬间割开近身来的另一条化蛇妖瞳。 长长的一道血口立时滋出暗红,飞速四溅,腥气升腾。 失了眼的两条妖物顿时要往水中躲,慕容皓趁此机会,再祭束妖阵,将其全部困住。 尘埃落定,脸上沾染了血沫的郭曼青再难坚持,脚下一软,跌坐在地,猛吐出一口淤血来。 平安见状,赶紧从怀里翻了翻,摸出瓶定心丹先喂到她嘴里,再运气护住她心脉。 “师妹——”郭曼青虚弱开口。 可不及她说完,平安立即打断她:“师姐,你先不要说话,你如今内伤严重,在未伤愈之前都不可再动气了。”说着,扶着她寻了个地方坐下。 郭曼青笑了笑,气若游丝,“师妹,我只是想问问,你究竟哪来那么多丹药?在船上时不就说已经用完了?” 平安哭笑不得,眼含无奈,“在船上若不这样同你说,你只怕就要把我身上的宝贝掏空了。”她可还记得那时这人为了帮莫勋恨不能从她身上抢药的模样。 此时她不免有些庆幸当初听了高文的话,多备了几瓶药在身上。 说罢,平安又转向一旁的慕容皓和黎姗,她刚才已替黎姗诊看过,只受了些皮外伤,可能是在水下憋了太久,所以才昏死过去,倒也并无什么大碍。 但见慕容皓那冷得如冰窖一样的面色,那三条作妖的化蛇下场可见一斑。 一场恶战后,众人不由都歇坐下来欲喘口气,平安抱着又在隐隐作痛的胳膊,听得水边三只妖物逐渐弱下的嘶鸣声,心下一沉,此处化蛇盘踞,能不能等到美人鲛便成了未知数。 她望了眼天色,起了身,开始善后。 先将那三条奄奄一息的化蛇寻了个地方掩埋镇压,然后再施法掩去符阵波动了气息,以免吓跑了他们要等的猎物,剩下便只需等夜幕降临。 为防万一,几人未留在水岸边,而是各自寻了处可遮蔽身影的地方静候。 血月的冷辉洒下,前半夜里寂静异常,几乎只能瞧着水中的月影出神,直到后半夜,平静的水面忽地泛起一圈圈水纹,紧接着不久,便有黑影冒出水面。 那东西却是警惕,一开始只露出了一双眼,在水中观望许久,迟迟不肯上岸。 郭曼青等得有些急切,一提剑欲起身,平安立马将她摁住,摇了摇头。 那物又在水里转了转,终于安下心来,一点点靠到岸边,便在那圆滑的礁石旁一下跃出水面,漂亮的鱼尾一甩,坐上礁石,露出全貌来。 月光下它的耳如蒲扇,一张一翕,水光淋漓,它上半身像人,一张雌雄莫辨的面容貌美不似人间颜色,而下身鱼尾,调皮般拍打着水面,随之哼起空灵的曲调,婉转动听,回荡不绝。 但一行人却没有欣赏歌谣的心思,皆紧紧盯着它身上披的一层月蓝色薄纱,那便是他们所要寻的——鲛纱。 未等平安等人动手,忽有一道光闪来,直直袭向那礁石上的美人鲛,众人一惊,从草丛中探出身来,便见一行人从对岸的树林中徐徐走出。 第一百八十五章 鲛纱之争 “是师兄他们。”郭曼青惊愕道。 昏暗的月色下离得远的几道身影其实并瞧不真切,但郭曼青与林新邯相处多年,即便只是一道模糊人影也一眼能识得出。 其余人闻言当即变了脸色,他们好不容易苦等到的猎物岂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美人鲛受惊吓而欲入水逃窜,平晏序川立时结印将其困住,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几人也施术袭来,不想半道上被符阵拦截,顷刻在空中炸开一道符光。 因美人鲛在他们这一侧,平安等人幸得占了优势,率先拿到主动权。 被困住的美人鲛害怕极了,冲着他们便是一通龇牙,露出隐藏在美丽皮囊下的骇人野性。 可它的森森獠牙此时却吓不到任何人,平安亦不想为难它,只道:“我们不想伤害你,我们只是想要你身上那层鲛纱,你若愿意,我们可用别的物件同你交换。” 她的话不仅传进了美人鲛的耳里,同样传进了对面一行人之耳,林允葭气恼,远远叫嚣道:“你们这是何意?那条鲛人明明是我们先发现的。” 黎姗轻哂,“师姐这说得奇怪,我们都在此处守了一天了,可没见到你们出现,怎就成你们发现的了?” “这位同门,那鲛人的确是我们发现的。”林允葭身旁一个男弟子开口,“我们日间捕捉到它的踪迹,才一路跟随它来到了此处。” 黎姗却不买账,“你们说跟着它便是跟着它,那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故意跟着我们来的?” 说着,她睨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鲛人,“反正我们先捉住了它,如今便是我们的。” 林允葭气极,“刚才若不是你们从中阻拦,先捉住它的就是我们。” 而刚才那从中阻拦的“始作俑者”慕容皓听言连忙道:“对不起师姐,刚才隔得远,我不知道是你们,还以为那阵法是冲着我们而来的,所以才出手挡下了。” 嘴上道着歉,那语气却是一点歉意也没有,林允葭闻言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终于冷声道:“我与师妹师弟同门同宗,本该互相礼让,却不想师妹师弟如此颠倒黑白,不顾同门情谊,看来是要逼着我们硬来了。” “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何时还成逼你了?”黎姗不甘示弱,“师姐想抢便明说就是,反正师姐你做这样的事也不是一两回了,倒不必非得在我们头上扣一个不知尊让的帽子,为自己开脱。” 这话说得严重,便是直接扯开了脸面将人得罪到死。 闻言,不仅对面的人,他们一行也紧绷起来,做好随时要打一架的准备。 而此时,平安一招混水捞鱼,趁着两方剑拔弩张之际,早早要到了鲛纱,并悄悄放了鱼。等众人反应过来,那水中只余一片涟漪荡漾。 鲛纱没取得,鱼还被放了跑,这下不止林允葭,对面一众人脸色皆不太好。 平安则趁机将鲛纱悄悄递给了郭曼青,郭曼青本是不想接,却听她道:“放师姐身上才最安全,林师兄断不敢从师姐身上抢东西。” 闻此话,郭曼青不由面露赧色,只得承下。 到最后,两队人还未真的打起来,周围山体忽地一阵震荡,各种啼吠吼叫四起,听得人心头猛颤。 “莫不是那长右妖猴将附近的妖兽都唤来了?”看着四面八方传来异动,郭曼青沉声道。 听这般大的响动,只怕喊来的不止是猴群,几人皆是心头一紧,慕容皓开口:“先离开再说。” “从何处离开?”黎姗有些慌乱,“四面都有响声,它们这是将我们包围了。” 就像是为印证此话,她话音刚落,众人面前的林木便开始倒塌,全然不给他们思考的机会。而对面的温时月等人也好不到哪儿去,甚至已经同窜出的妖猴打了起来。 他们一行中,郭曼青且还伤着,平安和黎姗又因下午一场恶战元气尚未恢复,仅凭晏序川和慕容皓二人近乎不能突出重围。 “走水下!”平安忽地出声,“这潭水并非死水,他们也说是追着鲛人过来的,说明这水下定然有一条水道通往外面。” 晏序川当即摇头,“不行,就算水下有路也不知它有多深多长,先不论我们是否能憋气游过去,倘若水下还有什么东西等着我们,那更是求生无门。” 慕容皓想了一想,赞同了平安的提议,“无碍,我可以给你们写几道避水符,你们若是在水下喘不过气了,就念咒催动符纸,可得一丝喘息,多备一些应当能顺利出去。” 时间紧迫,已然不由分说,听得身后接连传来落水声,几人回头一瞧,便知温时月一行也选择了走水道。 朝歌城的妖兽四面八方而来,越逼越近,慕容皓咬破手指忙着改写符文,平安和晏序川则挡在最前面尽量拖延时间。 最后几张符纸交到平安手中时,慕容皓让她先下水,平安当也不推脱,一转身跳入了水中,可不料正当她要追上晏序川的身影时,昏暗的水底突然冲过来一条黑影,不待她反应过来,后背便猛然一阵剧痛。 她一转头,是祸斗妖龙。 竟蛰伏在这儿等着她! 平安叫苦不迭,却已经头晕目眩,毫无反抗之力,眼皮垂下的一瞬,她好似感觉到有人拉住她的右手。 而另一头,慕容皓几人还完全不知平安未能跟上,等一行人混着林新邯等人穿过长而黑暗的水道游出荒山,爬到河岸上时,才察觉到少了人。 “温师兄怎么还没出来?”林允葭的声音传来,提醒了众人。 郭曼青寻了寻四下,慌道:“平安师妹呢?她一人还在后面?” 慕容皓皱眉,“平安师妹在我之前下的水,应该跟着你们才对。” “不行,我得回去找她!” 郭曼青说着便要下水,黎姗慌忙将其拦下,“妖兽群就在附近,你自己还带着伤,回去也帮不上忙。” 慕容皓沉色,冷静道:“你们先离开此处,我回去寻师妹,天亮时我们在入口处汇合。” “你——”黎姗欲言又止,终是只幽幽说出一句:“万事小心。” 慕容皓点头,旋即一头重新扎进了水里。 第一百八十六章 混沌记忆 已死过几回的人,平安以为自己大抵应不那么惧怕再升天一次,但濒死的绝望依旧让她心有不甘。 模糊中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许多画面,其中有一些好似从尘封已久的记忆深处挖掘而出—— 那夜里下着瓢泼大雨,冰冷的雨丝将石板路冲得湿滑难行,暗色的青石阶面水洼浅浅,反射着路旁铺面外孤零零的灯笼火光。 她穿行过空无一人的长街,走回神使别院,将沾满了雨水的纸扇倒放在墙角,不一会儿一条条细长的水痕便在地面上蜿蜒流淌,好似虫子扭曲爬行的痕迹。 避雨的伞并未完全替她遮挡住风雨,她的衣服湿透了,发丝也弯弯曲曲地粘在额头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如同刚才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鬼,一双眼直直望着前面的两扇房门,抬起的手却始终落不下去。 屋里是有灯光的,她黑沉沉的眸色越发阴晦,俨然清楚自己的狼狈。 她终究没有敲门,里面的人却是早就知道她来了,在她欲转身之际,打开了门,关切盯着她,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看着他一如既往的温和神色,她莫名有些不虞,移开眼,说道:“我去查了青岚死前所办的最后一个任务。” 男人望了眼外面倾盆般的雨水,眉眼淡淡,似毫无在意,只轻轻问了句:“查到什么了?” 她紧紧抿着唇,久久不再开口。 “殿下,您明知不可为为何偏要为之?”男人的语气难得严肃起来,“青岚已死,前尘过往一笔勾销,倘若让神殿知道您还在偷偷调查此事,您该知道会受何等处罚。” 她嘴角弯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你早知道了对不对?” “知道青岚为引出怨魔以无辜孩童做诱饵,知道青岚并非死于意外而是……必须以死谢罪。”她说得有些吃力,声音轻颤着,“让我猜猜,她定然是不愿意的吧?她是受了谁的意?神殿长老的,还是所谓的神谕?” 见男人不说话,她垂眸低声继续说道:“青岚最喜欢孩子了,我幼时她总在我耳边念叨,说若不是成了圣女,她定会寻个知心人,有一双儿女,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好半晌,她扯了扯唇角,“如今想来真是可笑,她到死手上还要沾染那么多鲜血。” 她想起自己找到的那几户献祭了娃娃的人家,那么多年过去了,门上依然还贴着“招魂符”,据说那是青岚圣女亲自为他们贴上的,还与他们说,只有将孩子衣物埋在道中,做成衣冠冢,方能引路,令他们早度轮回。 可“招魂符”并非能招魂,而是驱魂,而万人践踏的衣冠冢并不能引路,反倒逼其怨气横生,变成恶婴,怨魔最喜食恶婴。 她从不知身边最亲近之人竟也会玩弄如此奇淫巧技,使用这些邪祟之术,就像那是个她从未认识过的青岚,只让她心口一阵发凉。 那些被多走了孩子的父母,至今仍心怀愧疚,谈及便泫然欲泣,大恸不已。 “贺长老,我有一事想请教。”她忽又开口,以生疏的称谓唤他,她从不曾这样叫过他,以往更多是直呼姓名,恭敬时会称一声“老师”,“长老”一词便宛如宣告两人之间的界限,不可逾越,不可打破的界限。 男人听到这般称呼亦微不可察蹙了蹙眉,“殿下请说。” “你教我的本事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杀人?”她说着这话,眼里的光渐渐暗下,整个人被包裹在湿气里,微微打着颤。 她自来到这个世界,不知父不知母,由青岚带回侍神殿收养,学的俱是斩妖除魔的本事,习的皆是身为圣女的责任,她虽然也并非是个大仁大义之人,但心里自有一套道理,知道什么碰得,什么碰不得,她以为身旁之人要教她的便也是这些,可她发现她错了,没有谁能真正守住一颗正心,即便是万民敬仰的神殿圣女。 男人回了她一句令她只觉全然陌生的话:“我教殿下的只是每一任圣女必须具备的。” 她怔然,却又无法反驳,轻声又问:“我也将会成为下一个青岚,是吗?”必要时就是下一枚弃子。 男人望着她,似能感受到她身上冒着的寒气,眼神温柔,仿佛想将她从深渊中拉扯出,“殿下是曦姀,曦姀永远不会成为青岚。” “殿下莫不是忘了,您自己曾说过,任何人都能逼迫您,您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他一笑,“殿下难道要怀疑自己?” 她呆了下,愣愣看向他,身上的颓然不自觉消了几分。 男人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湿发,轻声道:“殿下若觉着不公,便让自己强大起来,强大到人人都为之忌惮,强大到无人再敢逼迫您做任何您不想做的事,”说着,他别有深意一叹,“我一直期待以后能看到那样的殿下。” 紧接着画面一转,仍旧是个落雨天,淅淅沥沥的雨水穿过繁盛的枝叶砸在她身上,很快浸湿她身上粗陋衣裳。 她不再是曦姀,她变成了平安,她抱着受伤的右臂,死死盯着前面那熟悉的面容,笑了起来,“贺长老,你说得对……” 男人脸上不复以往的温柔,有的只是冷漠与无情,他道:“殿下,这还不够,远远不够,您如今连我都对付不了,又如何能与神殿抗衡?” “所以你待如何?在这里杀了我?”她唇角牵扯出一丝讥讽,声音想藏了尖锐的倒钩,直挠得两人都鲜血淋漓,“我倒不知,你原来这样瞧得起我,为了杀我,竟还亲自寻到了这儿,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折,我时日本也不多了,何须再脏一次你的手?” 男人一个闪身到了她近前,在她欲闪躲之际,捏术控住了她,挣脱不得,平安感受到他轻覆在脸上的手,登时明白他的用意,近乎目眦欲裂道:“贺知霄,你若敢这么做,我定叫你不得好死!” 他却幽幽一叹:“殿下,您早晚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第一百八十七章 名节不保 平安猛地从混沌中醒来,可意识虽清明了,但无论如何却睁不开眼,她努力掀了掀沉如千斤般的眼皮,未果,正焦急着,忽闻旁边传来对谈: “在我面前你竟还想取她性命,你莫不是活腻歪了?”一道模糊而有些熟悉的男声。 “她以结界将我诱骗困在九潏山数年,难道还不许我寻她报仇?”是祸斗妖龙。 “你本就不该出现在凡世,即便不是她,也会有其他人将你镇压,怨不得人。” 妖龙冷嗤:“我若不该出现在凡世,那你呢?你凭何就能自由出入?” “我自有我的理由……” 后面的话音逐渐不真切,她想要分辨出是谁在同妖龙对话,却哪知,她越是急切,脑子就越发昏沉,最终,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平安感觉自己仿佛被包裹在一团腾腾热气中,慢悠悠睁开眼,入目的是一桶暗黄的汤水,鼻尖氤氲着一股药香。 也不知自己是泡了多久,此时只觉浑身酥软,提不起力气,却又觉着解乏惬意,竟情不自禁发出一声轻轻喟叹。 不料叹息声刚落,身后传来一阵“吱呀”的开门声,她懒懒转过头看去,便见朦胧的屏风后徐徐走进一道身影,瞧着高大挺拔的身形,不似女子,俨然是个男子模样。 记忆尚停留在被祸斗妖龙偷袭那处水潭,她思绪滞怠,脑子也一时转不过弯来,不及叫停来人,那人已然绕过了屏风,与她四目相对。 平安错愕,“怎么是你?” 说来这张熟悉的面容她才见过不久,便是在那半妖设下的拍卖行,要不是看他身上穿着象征身份的银白盔甲,她就要以为眼前这人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妖物在她面前假扮的。 沈重黎视线下移,目光落在那浸泡在汤药中的影影绰绰的莹白身子上,竟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看到他的神态,平安才猛然意识到问题,垂头一瞧,赤裸的身子顷刻泛起一丝羞意的粉色,她连忙抬手护住胸前,转身以木桶遮掩前身,嗔怒道:“你看什么呢!” 她却不知,这般动作露出大片光洁的后背,更是叫人想入非非。 “看你醒了没。”沈重黎非但没移开眼睛,反而似笑非笑。 平安羞愤欲死,她便是再不看重男女大防,也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虽然三世为人,但于情事素来懵懂,几乎未与男子有过太过亲密的举动,哪曾想到有一天会猝不及防叫人看光了身子。 “你,你先出去。”她期期艾艾道,“我醒了,准备出来了,你先出去。” 闻言,沈重黎却纹丝不动,眼含玩味,“衣服都是我替你脱的,早也看光了,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一听这话,平安简直瞠目结舌,“你,你替我脱的?” 男人点头,甚至摆出一副甚得其乐,回味无穷的模样。 平安转惊为怒,恨得银牙咬碎,却又奈何不了他,若是以前还能治他个亵渎圣女的大罪,可如今人微言轻,还打不过他,她又气又憋屈,大喝一声:“你给我滚出去!” 这一声吼叫音量不低,怎料未吓到沈重黎,倒将豁然出现在门口的郭曼青吓得不轻。 郭曼青抱着干净的衣裳姗姗来迟,进屋瞧见这般场面险些咬了舌头,她是颇有些惧怕一身杀伐之气的沈重黎的,几乎不敢与之对视,垂着眉眼不着痕迹挡在二人之间,算是帮平安遮掩遮掩。 “神将大人,您怎会进了这间屋子?”郭曼青恭恭敬敬,又小心翼翼。 木桶里的风景被遮去,沈重黎似有些不虞,恢复冷漠之色,“不小心走错了屋。” 知道自己走错了屋还留着不走?郭曼青再蠢笨也知这是胡诌之辞,可为保师妹名节,她也只能选择顺势附和,讪笑道:“那神将大人可还找得到自己的屋子,要不我领大人过去?” “不用。”沈重黎一口拒绝,目光透过郭曼青的身体又乜了眼平安方向,不咸不淡道:“她既醒了就莫要再让她泡着了,泡久了反倒不好。” 郭曼青诺诺应是,应承良久,终于将人送了出去。 关门声看看传来,平安当即从药桶中站起来,一把抓过郭曼青手中的衣裳赶紧披在身上。 郭曼青隐隐看到她后腰上的大块淤青,目含疼惜之色,边替她整理衣襟边问道:“师妹,神将大人怎会来你房内?” 平安自个儿都还是一头雾水,理都理不清,一闻这话,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还想问师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不是在朝歌城么,怎么就碰上沈——神将大人了?还有,我为何在这桶里泡着?” “倒是忘了你也才醒来。”郭曼青一拍脑袋,面露讪然,“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平安目光沉沉。 郭曼青点头,“师妹你可还记得自己是如何昏迷的?”此话一问出口,她见平安皱起了眉,忙接道:“不记得也不要紧,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想。” 言罢,这才切入正题:“当时我们在朝歌城遭群妖围困,你提议走水道,但我们出来后发现你竟未跟上,我们想你定是在水里遇到了什么麻烦,慕容师兄便只身折返将你救回,那时你已经不省人事,妖兽群穷追不舍,我们只好带着你出了荒境,可出来后,你仍一直昏迷着,怎么叫都叫不醒,我们本想带着你去瞧大夫,不想在半道上遇上了神武骑,神将大人替你查看了伤势,便说你是因在那水潭中浸泡太久,潭水寒气入了体,需以汤药洗身,直至将体内寒气逼出为止。” 说着,她眼睛一亮,“没想到此法真的可行,这才第二日你便醒来了。” 平安想起混沌中的对话声,追问:“那慕容师兄可有说是如何找到我的?找到我时旁边可还有其他人?” 郭曼青摇头,“我们这几日一心寻路,倒未听他提及太多,你若想知道,等下自可去问他。” 平安若有所思,忽又想起沈重黎刚才那番言论,脸色霎时阴沉,“便是他替我看了病,你也不该让他给我……给我脱衣服……” 郭曼青一脸茫然,“师妹你在说什么?你的衣服是我替你脱的。” 第一百八十八章 亭中避雨 平安心里存着事儿,听着郭曼青的絮叨便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郭曼青以为她刚醒来是觉着乏了,也不敢多留,只嘱咐她好生休息。 待人一走,万千思绪如潮水般涌现,祸斗妖龙那一撞像是打通了她的任督二脉,让她记起了许多模糊的事,例如原来她曾敬重的老师对她起过杀心。 贺知霄为何要杀她? 平安想不明白,难道朝歌城那只半妖也是受他指派? 思及那只半妖,她猛地又想起另一个人来,半妖口中的“他”和沈重黎究竟有何关系? 一个人胡思乱量到底是徒劳,她一起身,干脆去找当事人探探底。 沈重黎的房间并不难寻,门口有神武骑守着的,多半就是了。 可她刚到门前,便被拦了下来,任凭她好说歹说,冷漠的侍卫却连句话都不愿同她多讲。 她闹出的动静不小,若屋里有人断不可能没察觉到,见里面半晌没什么动静,她终于放弃,正准备去一趟慕容皓的屋子,不想刚转身,房门便打了开,紧接着换了一身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平安姑娘有事?” 原他一直在屋内,竟默不作声听她在外面同他手下虚与委蛇。平安有些气恼,启唇刚欲说话,却见他那一双眼正在她身上来回打量,眸中满含玩味,仿佛能透过她身上的衣裳看到些什么似的。 平安不由耳根发烫,没好气地嗔道:“我有些事想与神将大人谈谈。” “姑娘来得不巧,我正要出一趟门。”沈重黎收回视线,目光淡淡。 平安无法,“那我晚些时候再来寻大人。”说罢,她让出道来。 沈重黎提步从她身旁走过,没两步,忽地转头,对她道:“去换身衣裳。” 平安错愕,她身上现下穿得是件干净的青袍,就是沾了些汤药,加之出门时只将半干的长发随意挽了挽,瞧上去确实不太齐整,有些不修边幅,但她又不上街见人,就也不甚在意。 见她不说话,沈重黎忽然一笑,“难不成还要我帮你换?” 平安羞恼,最终被逼着重新捯饬了一下自己,然后随他一道出了门。 也不知他此次又是奉了什么任务,平安跟在他屁股后面久久不说话,直到前面传来问话声:“听闻姑娘是朝云人士?” 此时的天色算不得清朗,头顶密布着浓云,好似将要落雨,街上行人便也匆匆忙忙,早寻归家之路,便也只有他们优哉游哉还有心思闲逛。 平安瞧着街边忙着收摊的铺子,点了点头,“家在朝云不姜山一带。” “不姜山,有所耳闻。”说着,他突然停下脚步。 平安随之驻足,顺着他视线看向旁边的凉亭,又闻他道:“此处凉亭倒是可以避一避雨。” 她越发纳闷,趁着还未下雨赶紧往回走不是更好?不料将将这么一想,豆大的雨珠子顷刻就砸了下来,不及她反应过来,手便被猛地一扯,不一会儿人已到了凉亭下。 凉亭后面是一片水塘,塘子不大,倒是种了好些荷莲,未到开花之季,一眼望去就只有绿油油的叶片浮在水上,挡下了雨水。 平安一面拍了拍身上的水渍,一面抬头望着天际,万分后悔出来时没带把伞,她在心里小小叹了口气,转向沈重黎,“神将大人,你的属下应当会过来送伞的吧?” 沈重黎神色淡淡,眼神比落下的雨水还清冷,“没有我的指示他们不会离开别院。” 说罢,他转头看着平安,平安发上还残留着一层细细的雨雾,像是月光下闪闪发亮的沙粒,顺着她浓密的青丝慢慢聚成一颗饱满的水珠,将落未落地坠在光洁的额头之上。 他想也没想,伸出了手,平安却防备着,忙后仰躲开,水珠随她动作终于甩落,沿着弯眉恰流过眼角,那双比水珠还清亮的眼睛里满是防备,“神将大人,这是做甚?” 沈重黎只觉一阵手痒难耐,伸出的手顺势一把勾住她的后脑勺,非要将那水珠在她脸上留下的水痕拭去了,才在对方惊疑的目光中,一本正经道:“脸花了。” 平安莫名,她又未在脸上涂脂抹粉,何来花脸一说? 除非—— 药水失效了? 平安忙抬手抹了抹脸颊,见指腹白净,堪堪松了口气,一个温时月,一个沈重黎,都叫她快怀疑自己的制药手艺了。 沈重黎将手重新背回身后,眼睛却未从她身上移开,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轻嗤道:“惯是会自欺欺人。” 他这话说得也不假,平安早也发现自己的伪装做的实在拙劣,也就骗骗不认识的人,识得她的都是一认一个准。 可她还是有些不服气,下意识嘟囔反驳:“也没有那么差吧。” “倒也是,至少走在大街上,还是能避免被多看两眼。” 平安本觉着自己如今这平平无奇的面容是极好,不显山不露水,一进人群就泯然众人,最是符合她想要的效果,但听他这般一说,仿佛她本也就只值那两眼,莫名有些不虞,当即反讽回去,“那是比不上神将大人,以神武骑的威名,往大街上那么一站,莫说两眼,百姓恐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沈重黎也不恼,似笑非笑,“姑娘倒是了解神武骑的威名。” 平安撇了撇嘴,不欲理会他。 气氛沉默下来,噼里啪啦的雨声入耳就格外清晰。 脑子随着声响逐渐清明,平安这才想此行的目的,险些叫他几句话耽搁了正事。 她再次转向旁边人,见他长身玉立站在雨幕前,束着黑发的玉簪温润,竟将人也衬得柔和了不少,她抿了抿唇,缓缓问道:“神将大人可识得一只狐族半妖?” 闻言,沈重黎面色明显沉了沉,视线投来,目光如寒冰冷意森森,开口却是:“不识得。” 平安将他的神情变化看得真真切切,丝毫不信他的话,眯萋着眼,又道:“可那半妖长了一张与大人一模一样的面容,还同我说,它识得大人,大人的确真不记得此妖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雨中美人 亭外的雨似又大了几分,急切地在耳畔喧闹个不停。 天色空濛,将远处的物景蒙在昏暗之中,偶尔几个带伞的路人跑来欲进亭避雨,可一对上沈重黎骇人的眼神,竟直接怯怯又跑了开。 平安目不转睛盯着他,久久等不到他的回答,正要再启唇,忽一阵幽幽香气袭来,两柄油纸伞挨近凉亭,伴着一道轻柔细语,伞下人抬起头来,殊色丽容毫无遮挡,映入眼帘。 初见女子容貌,便是见过好颜色的平安也不由心中暗叹一句,好一个霞姿月韵的姑娘。 姑娘站在台阶之下,看了眼平安,又望向冷面神将沈重黎,声色温柔道:“雨大难行,不知二位可否方便容小女子与家中侍婢一同避个雨。” 平安最是知晓沈重黎的脾性,断不是个懂得怜香惜玉之人,她正想拉扯他的衣袖替他答应下来,不料万年铁树也有开花时,竟未等她动手,就自己点了点头,让出了道。 平安啧啧称奇,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企图瞧出些不寻常的味道,可见女子面露羞涩,客客气气道了声谢,旁边的木头人却毫无反应,只会冷着脸点头。 姑娘带着贴身女婢走进亭中,身上的香气顷刻弥漫开来,她好似不敢离他们太近,只远远的在一旁理了理湿发,目光又情不自禁地往沈重黎方向瞥来,含羞带怯的模样别具风情。 平安倒也不是没见过对沈重黎示好的女子,光是凭着天元神将这个名号,就有多少女子趋之若鹜,甚至曾还有个大燕勋贵收罗天下美女,只为能送入他的眼。 与入了神殿便一生身心只能侍奉于神殿的女子不同,神武骑是可以娶妻生子的,便是他的属下,也有不少已经成家的,但他好似一直不怎么近女色,莫说年轻女子,就连服侍人的老嬷嬷都不曾在他身边看到过,平安早些年还以为他可能不喜欢异性。 自然,这般想法不能拿到明面上讲,后来关系淡了也没机会再讲。 思及此,平安决定帮姑娘一把,脑袋微微往前一伸,越过身旁人的身躯,找女子搭话道:“姑娘怎会在这般大雨天出门?” 女子盈盈一笑,梨涡浅浅,动人极了,“我与家人初来此地,刚刚落了脚,原是想趁着雨还没下下来,出来买些赶路可用的物件,不想这雨来得太急,店铺也关了门,路上奔走时还将幂篱弄丢了,只好先寻个地方避避雨。” “原是如此。”平安跟着一笑,可因相貌平平,相形见绌,便显得毫不出彩,“我与沈……这位公子也是初来乍到,运气更是不好,不仅遇上急雨,还忘了带伞出门,也不知要在这雨中困上多久了。” 闻言,那姑娘的目光不自觉又瞥了瞥沈重黎,却见沈重黎垂眸直盯着平安晶亮的双眸。 “这位公子……与你……”姑娘欲言又止。 平安何等聪慧,便是她一个眼神也知道她想问什么,连忙摆手:“姑娘莫要误会,我同他不过是有过几面之缘,又恰好在此地偶遇上,没什么关系。” 一听这话,姑娘松气了,沈重黎却不太高兴,“没什么关系?” “我与你本就——”话到一半,对上他寒气森森的眼神,平安连忙话锋一转,“算得上是朋友。” “朋友,朋友。”她讪笑着,看到姑娘投来狐疑目光,补充道:“见过几面,也是有缘,就成了朋友。” 平安突然感觉自己好似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就不该趟这趟浑水。 好在话闸子打开了,美人也懂得上道,无需她再开口,便自己搭起了话:“听公子说话,不似朝云口音,不知二位何许人也?” 沈重黎竟也回了话:“我出生于大燕国。” 声音虽还是有些冷淡,但好歹是应声了,美人哪肯放过这般机会,顺势便同他聊了下去。 平安秉承着观戏不语的心思,默默在旁边看好戏,原以为万年铁树即便开花也不会讲出什么好话,却哪知,铁树却渐渐同女子越聊越投机,都无需她帮忙搭腔,已然逗得美人喜笑颜开。 这般结果属实万万没想到,尤其听得旁边人为迎合女子,竟也会讲些琴棋书画之事,平安不可谓不吃惊,以前都未发现他除了练功还会研究这些高雅志趣。 两人聊开了,反凸显她十分多余。 她倒也不敢自讨没趣,便望着雨幕独自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街上来来往往的油纸伞忽地多了起来,一阵轻柔的笑声将她拉扯回神,眼瞳重新聚焦,原是雨势变小了,从瓢泼大雨渐成了西蒙蒙的雨雾。 平安一喜,“雨小了要不我们——” 话未说完,却听女子嫣然道:“公子若是得空,不妨我们寻个茶楼坐下慢慢聊?” 美人主动相邀,要还拒绝拂了人脸面便就是不懂得知情识趣,平安见沈重黎俨然要答应下来,可没有要掺合下去的心思,正要开口先告辞,不料沈重黎直接连她的决定一起做了:“那就寻个附近的茶楼。” 女子见平安也要一道,倒也没说什么,还好心匀了把伞给二人。 一主一仆先行,平安同沈重黎则走在后面。 男人将伞撑得极高,几乎挡不住什么风雨,平安看着肩头淋湿了大半,不由扯了扯嘴角:“神将大人,不若你一个人撑着,我不怕淋湿。” 男人像是才注意到她半截身子都在雨中,这才慢慢将伞头一偏,将人全笼了进来,只是这样他自己就有一半淋在细雨里。 平安权当没瞧见,满意弯了弯唇。 不想这神态落进了沈重黎眼里,亦跟着勾了勾唇,嗤她一句:“娇气。” 平安不服气了,这要是在以前,她一句要人撑伞,不知多少人抢着给她送伞,那还得恭恭敬敬不停说着好话的,如今白送给他为自己撑伞的机会,他还敢说三道四,她轻声一哼,不咸不淡道:“神将大人说得是,小女子自来娇气得很,可不比刚才的姑娘,大方得体,能进能退,一瞧便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沈重黎笑而不语。 她又道:“看来大人此次的任务目标应当就是她了罢。” 第一百九十章 美人相邀 平安可瞧得出,高高在上的神将大人,特意换了身便装,偏选在那处避雨,可不就是为了等什么人。 只不过,她左瞧右看那女子,神魂皆干净不染,也不像是妖魔缠身的模样,倒是猜不透沈重黎如此屈尊降贵地接近她所为何意。 倩影绰约,云鬓上步摇于空濛雨色中,鲜活而动人。 沈重黎的目光亦随着那女子背影,眼神却还是那么淡薄,仿佛看的不过是山,不过是云,不过是水面上稀疏平常的波澜。 平安偏不信他心里也如表面那般平静,一转头,似笑非笑:“我瞧大人似乎与那姑娘很是聊得来,莫不是瞧上人家了,以任务之便打算假公济私?” 话音一落,她便对上一双利刃般冷厉的双眼,霎时偃旗息鼓,“我就,随口一问,大人莫要往心里去。” 沈重黎不置可否,但骤然加快的脚步已无言昭示着她将人得罪了。 平安眼看着头顶的遮挡越离越远,追得有些吃力,不一会儿,她放弃了,脚下一停,正欲开口,不想旁边人突然跟着停了下,紧接着前面传来姑娘的声音:“公子,就选在这家茶楼如何?” 茶楼前面人来人往,不少躲雨的行人正往里面跑去,嘈杂喧闹声不绝于耳。 沈重黎有意顺着美人心思,自是什么都点头。 平安深知自己只是个陪衬,上了楼后就默默往那儿一坐,只要无人提及她,她便当自己是个哑巴,一个字都吐,注意力很快叫楼下说书的先生吸引了去。 老先生口中的故事倒也不是多新奇,无非是些民间轶事,但妙就妙在其善口技,风声雷声,鸟啼虫鸣,绘声绘色,引人入胜,平安撑着下巴听得高兴,时不时还附和楼下的叫好声拍上两掌,便也不知桌上二人聊到了什么程度。 正当精彩处,姑娘的贴身女婢忽到了她跟前帮她斟茶,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滚烫的茶水一个不小心洒出来许多,沿着桌案直流到平安的衣裙上。 她嘶吟一声,旁边人立时拉扯她起身远离了方桌,女婢连忙往地上一跪,连连求饶,惊恐的模样只差以头抢地。 平安诧异,便是做错了事也不至于这般小题大做,她这不是还未开口责怪么。 转看向她家主子,只见美人皱着眉,严词厉色将人一通指责,然后将人喝退,才笑着向平安赔礼道歉。 美人目光下移,看到平安沾染上茶渍的衣裳,面露愧色,又叫来那女婢让其出去重新买身衣裳赔给平安。 女婢诚惶诚恐,“奴不知这位姑娘的身量,只怕买了不合身……”说着,转问平安:“不知姑娘可否随我一同前往,也好替姑娘选身适合的。” 原主仆二人闹得这一出,是嫌她碍眼想支开她了。 平安冷哂,拍了拍衣裳上的茶叶,道了句“不必了”。 再留下去也自讨无趣,她正要告辞,不料沈重黎竟先一步开口同姑娘道:“今日便到此,后会有期。” 女子错愕片刻,美眸中隐隐闪过一丝不甘,可到底知道不该强留,只好盈盈一拜,作礼恭送二人。 临到一只脚迈出茶楼门槛,平安回头又瞧了眼那说书的老先生,颇有些可惜没将故事听个完整。 收回目光时,她无意瞥见二楼目送他们的美人,头一转却是冷着脸目不斜视的沈重黎,不禁勾了勾唇,“大人好狠的心,都不愿回头再瞧瞧人家姑娘。”郎不见,妾已望眼欲穿。 沈重黎睨她一眼,“不该管的莫要瞎管。” “神将大人不愿让我管,为何还要带我来?”平安眨了眨眼,“总不是只为请我喝杯茶水吧?” 这茶钱好像还不是他付的。 看他再次撑开先前女子所赠纸伞,她笑得越发没遮没掩,“要我说那姑娘瞧着却也不错,样貌出挑,待人嘛——”她努力想了一想,才继续道,“也算大方得体,观其衣着打扮皆是不俗,想来家世应当能与神将大人相当,最主要是还与大人十分投缘,大人这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如此说着,她便想起了天穆沈家,沈家家主她也曾瞧过一面,是个看上去十分精明的老头子,他待沈重黎很是微妙,瞧不出有多疼爱,更多的是碍于沈重黎如今的地位,听闻沈重黎生母去得早,也就难怪至今无人关心他的婚姻大事。 她记得,与沈重黎差不多年纪的沈家另一个少年英才沈珩,如今都已经子女成双了吧。 想到这儿,平安目光中不自觉多了几分怜悯之色,“驱邪镇魔固然重要,大人还是要多关心关心自己呐。” 大抵是猜到了她脑袋瓜子里装了些什么,沈重黎难得没嗤她,盯着前面,语气幽幽:“那女子是白紫苏的表亲姊妹。” 白紫苏这名字听着有几分耳熟,平安蹙眉想了想,蓦地一怔,好似如今圣女的名讳便叫紫苏,圣女姓白,与神殿三长老同姓,难道真如传闻所说乃是长老之孙? 她掩饰去面上的惊疑,露出一副茫然神色,“大人这话是何意?” 沈重黎全不在意她装疯卖傻的作态,说了下去:“神殿各位长老怀疑当年钦定圣女的神谕有假,特派我来调查白紫苏的身世来历。” 所以他故意接近人姑娘,为的只是探人的家底? 不过看刚才一番行径,想那姑娘明显也不简单,指不定早识出他是谁,就等着他甩钩呢。 听到这儿,平安自知已不该再听下去了,忙提醒道:“大人将这些神殿秘辛告知我一个外人,只怕不妥吧,你就不怕我此后到处宣扬,坏了神殿的声誉?” “你会?”他冷冷的目光投来。 她不会,她若想这么做,早将自己知道的秘密尽数抖出去了。 平安嗫嚅半晌,撇了撇嘴,“我这人虽说嘴严,但也不能保证万一,要是哪天我不小心说漏了嘴,连累了大人可不要怪我。” 沈重黎闻言一声轻嗤,“你要是真有胆气这样做,我还当高看你三分。”说着,黑玉般的眸子将她上下扫了一眼,眼里藏着轻蔑的笑意,“可你瞧瞧自己的样子,浑身上下也找不出个争气的地方。” 第一百九十一章 话中有话 他这话里明显有话,便是在嘲笑她这么几年一直夹着尾巴当缩头乌龟,不敢当众暴露身份。 平安气恼,恨不能啐他一脸。 可又奈他无法,她终是忍了下来,“我争不争气就不劳大人操心了。” 沈重黎像是看透她藏在心里的不满,笑意更甚,“怎么,还不服气?” 面上是毫不掩饰挑衅,分明就是要激她生气。 平安偏不如他的意,垂下眉眼,“哪能啊,大人说得极是,我这人便就是这么不争气,上上下下也找不出个能过大人眼的地方,倒是劳烦大人多担待,还要委屈着同我共同一把伞,辱没了大人的威严。” 沈重黎瞧她一副万分受教的模样,心里暗啧一声。 爪子藏好了,便就不得趣了。 “无妨,大人我威严甚重,不怕遭你辱没。”说完便往自顾自往前走去。 平安不想他竟如此厚颜无耻,在原地愣了片刻,反应过来时,人和伞都离了自己半步远。 她哼气,偷偷朝着他的背影轻啐了一口泄愤,却哪知对方好似在后脑勺长了眼,正当她面目狰狞时恰好转过头来,将她逮了个正着。 平安有些尴尬,装模作样摸了摸脸颊。 沈重黎眼神深深望着她,只等她又重新走进伞里,才继续往前走。 蒙蒙细雨平静,纸扇大半都还是遮在了她身上,男人一侧肩头早已湿透,一阵微风袭来,黑发飞扬间,依稀可见男人唇边露出的一抹不自觉的笑。 回到神使别院,沈重黎将伞柄递给了她,她推拒:“这伞可是人家姑娘送给你的。” 平安纳闷,他不是要调查白紫苏么,有个信物好歹还能再去找上那姑娘。 沈重黎却不由分说,推开她拿伞的手,然后转身就走。 平安便就未见过这般不解风情之人,看着手上的“信物”,留也不是,丢也不是,此时恰好看到一个神武骑侍卫大抵要出门,干脆将其送了人。 在那侍卫错愕的目光,平安一头扎回了自己的屋子,容冷静下来,才去细想沈重黎故意透露给她的那番话。 神殿调查圣女的真伪,这是闻所未闻的事情,新圣女若真与三长老有瓜葛,可想不过多久,侍神殿怕是要变天。 侍神殿内乱起来,却哪还有时间管她这点破事。 如此想来,于她而言,这倒是个好消息。 只是出去一趟,还未能从他口中打探出一星半点的线索,就莫名被他先给绕了进去,她懊恼地拍了拍额头,不过也心知肚明,沈重黎若不肯告诉她,她便是再旁敲侧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倒不如从别的地方入手。 思及此,她豁然想到那半妖遗留下的符纸,一摸怀里,空空如也,才想起她早已换了衣裳,却哪料在房里翻了又翻,始终找不到旧衣裳的影子,她急了,刚要去找郭曼青问问,不想一打开门,想寻之人心有灵犀般就出现在了门口。 郭曼青手中拿着好些玩意儿,糖人、栗子、肉脯和其他零嘴儿,正愁腾不出手来敲门,一见门自己打了开,当即眉开眼笑,“师妹果真厉害,我才到门前你便晓得我来了。” 平安低头一瞧她满怀的东西,愕然问道:“师姐你这是?” 郭曼青将糖人递给她,迈脚进屋,能搁的都往桌上一堆,笑说道:“这些都是先前我与黎师姐上街时买的,想着你最是喜好吃了,便多买了些,也好给你补补。” 平安看了眼手中的糖人,一头雾水,她何时最喜好吃了? “快尝尝,味道可好?”郭曼青满含期待望着她。 平安讪讪然,只得当着她的面小小咬上了一口,甜腻在嘴里蔓延开,算不得太合口,不过为了不辜负师姐的心意,她只得违心道了句“尚可”。 郭曼青很是满意,“好吃你便多吃点,这里都是为你准备的。” 平安连连点头敷衍过去,然后询问起正事:“师姐,我之前穿得那件衣裳你给我搁哪儿了?” “已经扔了。”她解释道:“我见你那件衣裳破破烂烂的,缝也缝不好了,便帮你丢了。” 平安愕然,“扔,扔了?那我的符纸和药……” 见她神情,郭曼青很快反应过来,忍俊不禁,“你放心,我都帮你收着呢。” 讲罢,她走到床前,将压在被褥下的东西亮出来,“喏,都这儿了,我便是怕你找不到所以都放在了你枕头旁,没想到你依旧没找到。” 平安面露赧色,她刚才确实没考虑到床上。 郭曼青看她走上来便只顾着翻看符纸,不自禁从一堆瓶瓶罐罐中拿起了一个,好奇问她:“师妹,你这瓶七日笑笑散是个何物?” 平安正看着符纸若有所思,一时间未醒过神来,好半晌才回道:“哦,那药师姐可莫要乱碰,那是瓶毒药,一旦沾上,七日内将痛不欲生。” 一听这话,郭曼青惊愕不已,“师妹你竟还研究毒药?”说罢,她狐疑蹙起了眉,“既是毒药为何还要折磨人七日?这名字也取得奇怪,你自己取的?” 平安终于抬头,瞧了眼她手中的药瓶,忽露出个阴恻恻的笑容来:“一下就毙命多没意思,看着他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不是更有趣?” 郭曼青被她的模样吓到,只觉一阵恶寒,丢了手中的瓶子,不一会儿又拿起了另一瓶,“那这伤心断肠粉又是什么?” “和刚才那瓶一样,也是毒药,碰不得。”平安答。 郭曼青放下药瓶,正色道:“师妹,你在山上不好好修炼,都研究些什么古怪之物?” 平安将自己的宝贝一一又收好,咧开嘴笑了笑,“是药三分毒,药理皆相通,便是毒药说不定哪天也能救命,师姐你就放心吧,我又不会拿它们去害人。” 说罢,将话头一转:“师姐来找我可还有别的事?” 一听这话,郭曼青倒是真想起什么来,“倒也无其他事了,不过是来看看你,还有便是我已经将你醒来的事告诉了慕容师兄他们,他们觉着以免夜长梦多,准备明日启程回太疏,让你也可收拾收拾了。” 平安乖巧点头应下。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下山参宴 翌日,一行人辞别神武骑,马不停蹄往大燕而去,一路倒是未再遇到别的变故,安然抵达玉门山。 回宗之后,平安未急着去长生殿露面,而是直接找上银翎,将那道沾有熟悉气息的符纸递给她,“你瞧瞧,可能查出这符纸上的符文是何由来?” “好像是御灵符。”银翎接过符纸细瞧,皱起眉来:“上面有妖气?” 平安点头,“我是从一只半妖身上得来的,那半妖受这道符挟制,欲取我性命。” 一听这话,银翎面露惊惶之色,“那老师您可有受伤?”说着拉着她,恨不能将她拽起来全身上下检查一遍。 平安阻止,无奈道:“放心,我无事。” 她目光重新落回符纸上,“上一次灵测的心魔,这一次春试的半妖,对方都是有备而来,极有可能便藏在太疏宗里,随时准备对我下手。” 银翎忧色难掩,“他两次皆未得逞,只怕下次会变本加厉,最近能给他的下手的机会便是朝灵试,老师您不如——” 未及说完,平安摇了摇头,“越是这样我就越是应该参加朝灵试,给他再次对我下手的机会,若不能将他从暗中揪出来,即便我离开了太疏宗,你觉着他会轻易放过我?” 她不能退让一辈子。 银翎欲言又止,到底是了解她的性子,不再相劝。 两人就着符纸讨论一阵,依旧未寻出什么线索,平安沉色,“你认识的符宗弟子比我多,还要拜托你帮我多留意一下。” 银翎当是满口应下,又见她从怀中掏出块令牌,瞧见上面的图腾,顿时一惊,“这不是——” “侍神殿的出入令。”平安的指腹揉搓着令牌上雕刻的栩栩如生的凤乌花纹,将在九潏山和朝歌城所遇之事细细同她讲了一遍。 听到水潭之险时,银翎紧锁娥眉,“您是说,当时有人出现救下了您,且那人还与祸斗妖龙相识?” 平安迟疑点了点头,“我虽听得不真切,但确实听到了那人与祸斗妖龙的对话,后来我也问过慕容皓,他只说寻到我时,我浮在水潭之上,周遭莫说人,连只妖兽都不曾见。” “他若是骗了您……”银翎若有所思,“而且他正是符宗弟子……” 平安自也是有过这般猜测,不过一路上她试探了慕容皓多次,皆瞧不出异常,除非他着实善于隐藏,不然不可能不露出一点马脚。 还有一个可疑之人便是温时月,平安向银翎打探此人,不料这号人物在宗门内真如郭曼青所说,名气颇甚,堪称大傅们眼中的心头好,便是银翎一开口也俱是夸赞之词,末了还不忘添一句:“是个不可多得之才。” 一番话下来,未听到丝毫有用的线索,平安不免失望,想了一想,同银翎道:“过几日我需下山一趟,墨知许那边你且帮我遮掩一二。” “下山?”银翎错愕,“您才刚回来,又下山去做甚?” “我还得再去一趟九潏山。”平安目光沉沉,“那里有我曾遗留的东西,我必须去拿回来。” 银翎不赞同,“不行,我不能让您一个人再回去,且不说那祸斗妖龙是不是还盘踞着,便是里面的其他妖物也断不好对付。”说着,她思忖片刻,才继续道:“不如这样,老师您等我几日,我寻个理由同掌门告个假,再同你一块儿去。” 平安知道自己若不答应她,怕是应付不过去,只得点下头来。 然而未料到的是,未等银翎告了假,圣京城内忽传来消息,大燕国宴邀得神殿圣女出席,朝太疏宗也递了帖子来。 宗门派系自来是不与各国皇权往来,但新圣女几年来首次入世,太疏宗终究要给一份薄面,便安排了些弟子前往参宴,平安等人作为此次春试头甲,首当其冲在名录之中,想不去都不成。 回九潏山的行程被迫搁浅,平安便又一头扎进书堆里,直到数日后再同郭曼青几人碰上。 春试之后,朝灵试在即,几人大多忙着修炼,说来确有好些时日不见。 郭曼青拉着平安便是一通大吐苦水,直道:“师妹你都不知,自从春试拿得头甲,我的大傅对我就越发严厉,我本以为赢了师兄能扬眉吐气一回,现在可倒好了,整日里除了练剑便是练剑,连师兄也不帮我说话了,还同大傅一起训斥我,这日子简直过不下去。” “师姐,那是因为他们都对你寄予厚望。”平安笑了笑,“你说你在春试中表现得如此优异,要是朝灵试第一关便出局了,多扫颜面,他们这不也是不想你给剑宗蒙羞。” 郭曼青听得这话,刚泛起一丝笑意的脸上立时不对味来,“什么叫给剑宗蒙羞?你就这么不看好你师姐?” 平安只笑不语,神色耐人寻味。 郭曼青气恼,挽着她的手一松,作势拔剑,“我今日非得和你比试比试,看看到底是谁给宗门蒙羞。” 平安赶忙避躲,笑闹间便到了山门之下。 大燕皇宫却是会做排场,早早便派了车马等在山下,接送参宴的贵客。 平安望着一排排华丽的马车,心下啧啧,刚要随便找一辆登上去,旁边忽传来一道声音:“平安姑娘……” 二人皆循声望去,便见一辆马车帘布掀起,露出个俏丽容颜,是霍云希。 平安想也未想,转身就登上了霍云希所在那辆马车,郭曼青见状,跟着她一道坐了上去。 两人一上车,霍云希便笑道:“还未恭喜平安拿得春试头甲。” 那副高兴的模样,如同自己拿了头甲一般。 平安也是不谦虚,“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么。” 郭曼青见不得她那副自得模样,正欲插话嗤她两句,不想霍云希竟十分给面子地连连应和:“你说得对,我一早便知道你肯定能拿到头甲,想来之后的朝灵试也不在话下。” 郭曼青看呆了去,好半晌,反应过来,“这位小师妹,怎不见你也夸夸我,怎么说我也是同她一道拿的头甲。” 霍云希面露赧色,看着平安:“这位师姐是——” 原还都不知道她是谁。 第一百九十三章 滞留半道 等到天将进暮色时,马车终于有了动静,听着外面车夫一声轻喝,车轮于不太平坦的石路上滚动起来,宽敞的车内仍只有三人,三人也乐得轻松,正顽笑着,马车却猛地一顿,不一会儿停了下来。 三人一怔,平安刚要掀开车帘询问车夫发生了何事,忽然眼前一亮,有人无声无息地掀开了车帘,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含着笑意看向她道:“不知三位同门可方便车内再添两个人?” 郭曼青惊讶地张大嘴:“温师兄……”视线后移,“师兄你怎么也……” 后面的林新邯面色淡淡:“我与温师兄下来得晚,其余马车皆坐不下了,你们若是不方便——” “方便!”郭曼青立即道,可话一脱口,才想起车内还有其他两位女子,平安倒也罢了,只怕霍云希介意,毕竟虽是同门,也需顾及男女之防。 她慌忙转向霍云希,霍云希倒是识趣,往平安身旁挨了挨,便是腾出多余的位置来。 平安亦让开道,说不上有多欢迎,“两位师兄上来吧。” 温时月登上车,目光往霍云希身上扫了一眼,见其唇红齿白,肤腻如玉,相貌不是一般的标致,笑问道:“不知这位师妹如何称呼?” 马车轱辘重新启动,霍云希几乎紧挨着平安,落落大方一笑:“我姓霍,师兄便叫我霍师妹就行。” “我姓温,霍师妹可同她们一样唤我一声温师兄。”温时月视线一转,投向她旁边的平安,“春试时好像未曾见到这位霍师妹,难道不是和平安师妹你们一起的?” 平安抬头注视温时月,不咸不淡道:“她未参加春试。” “原是如此。”温时月点头。 一路无言良久,直等到马车入了城,郭曼青掀开帘子,不经意间打破冷凝的气氛:“你们快瞧,街上好热闹。” 道路两旁早已挂上流光溢彩的各式灯笼,大街上到处都是出来赏灯的红男绿女,商贩们吆喝着招揽生意,酒楼上人影憧憧,乐坊中丝弦不绝于耳,处处堆金砌玉。 许是因着国宴在即,繁华的圣京城比之往日更为热闹几分。 其余人也透过那撩开的车窗往外看着,郭曼青刚要再开口,马车又骤然一停,帘外响起车夫的声音:“前面略有些堵塞,各位仙长恐请稍安勿躁,一会儿便能过去了。” 林新邯听言掀起了车帘,朝前望去,只见哪是略堵,来往的车马都排成长龙,一时半刻只怕很难走通。 温时月见状,忽地出声:“一路下山赶来大家只怕也饿了,还未到护城河,但此处有一家圣京有名的酒楼,旁边乐坊的变文也唱得不错,不如便下车吃些东西,听听曲再走。” “甚好。”郭曼青欢愉地应道,拉起平安二人,就着林新邯掀起的帘子便要下车,“我正好是有些饿了。” 一众人由温时月领着路,到了一家叫“陶然”的酒肆,店中酒菜别致,布置也甚为精巧,二楼正对着乐坊,视野开阔,是绝佳的赏曲之地。 温时月轻车熟路引几人上了楼,选了一处清幽的包厢,一行人依次坐下。 因着国宴在明日,今夜几人也不怕吃撑,郭曼青便无所顾忌吩咐伙计点菜,可刚开口想起不知其他人饮食上有没有忌讳,斟酌片刻,竟只点了几盘点心。 温时月失笑,同他们介绍起这酒楼的招牌菜式,十分心细地观察着三位女子的神色,若见有人感兴趣,便叫伙计记上菜名。伙计刚要走,他又找其要了壶酒,这才容他退下。 平安亦是在暗暗打量着他,看他将一切安排妥帖,眉眼弯弯道:“看来温师兄是这家酒楼的常客,连点菜都点得如此有门有道。” “也算不得常客,只是以前和友人来过几回。”温时月笑着抿了口茶水,“圣京城好玩的地方可不止这一处,平安师妹若是感兴趣,改日我倒是可以带你好生逛逛。” 平安佯装讶异,“温师兄竟如此熟悉圣京城,莫不是上山后常常偷跑下来玩耍?” 未等温时月接话,旁边郭曼青便开口:“师妹你难道不知,温师兄本就是大燕人,自小在圣京城长大,自是对这里十分熟悉。” 这平安还真当不知,她只知温时月出身吴回温家,但温氏一族素来驻扎封地,未曾听闻有高居庙堂者,怎会自小在圣京长大? 她摇头,“未有人同我提起过。” “这事我也少有同人提起过,平安师妹不知也是正常。”温时月缓缓道,“想来郭师妹也是听旁人说的吧。” 此话一出,打听了太多小道消息的郭曼青不免尴尬,她讪讪一笑,干脆跳过这话题,将众人的注意力转向窗外,欣赏起夜色中的花灯来。 对面乐坊已在街道中间架起了舞台,幕布后影影绰绰映出伶人们的身影,乐鼓声缓缓升起,好戏就要开台了。 伶人细细高高的嗓子一亮相,四周便开始争相恐后地叫好,今日唱的是《降妖》,降妖师戴着面目狰狞的面具上场,气势磅礴地斗起了虚无的妖魔鬼怪,唱腔高亢,曲调变换无穷,阴森森的,空气间转眼有了悚然的味道。 可这些对见惯了妖物的太疏弟子来说,便只能听个新奇,全然吓不到人。 一众人中,皆不是寻常子弟,往常或听过不少戏曲,变文倒是头一回,郭曼青听得津津有味,转头见伙计已将一叠叠的点心呈了上来,起了贪心,一面忙着看下面,一面又想摸块米糕填肚子,一心二用便导致一时不察,摸盘子的手同某人的撞到一起。 她一转头,见林新邯无奈看着她,将自己拿起的米糕递到她手上,“慢些吃,莫噎着。” 郭曼青当即羞闹了个脸红,看得旁人窃笑声声。 正吃着,伙计又呈上一壶热好酒,温时月接过酒壶,一一为他们斟上,笑道:“这酒叫海棠,是店里掌柜亲手酿的,性子温和,不易上头,便是女儿家也能喝的,三位不妨尝尝。” 第一百九十四章 葛霍婚约 虽然几人装扮素净,但伙计常年迎来送往,什么人没见过,一看他们的举止,便知道并非寻常之人,顺着温时月的话便道:“这位客官说得不错,这海棠酒乃是我们掌柜亲酿,便就是想让城里的姑娘小姐也能饮上几杯。” 平安闻着酒香,不由一笑,“你们掌柜倒真是个妙人。”说着,端起酒杯小抿了一口,“味道确也不错。” 其余两人听她这话,便也好奇举起杯子,郭曼青正想往嘴里送,身旁却伸来一只修长的手,压在杯口道:“你旧伤未愈,喝不得酒。” 郭曼青耳根一红,“师兄,今日难得不在山上,就让我喝一口也无妨。” 她说得小声,语气带点央求的味道,奈何林新邯铁面无私,直接将酒盅抢过,一口饮尽。 见状,在场诸位多少有些看戏的心情,霍云希躲在平安身后,忍俊不禁。 酒没喝到,又不敢同自己师兄发脾气,郭曼青一阵期期艾艾,终是不甘不愿移开了目光。 便在此时,窗外“咻——”的一声巨响,夜空中仿佛无数流星划过,转瞬间变幻出七彩斑斓的光芒,如万花齐放,姹紫嫣红,绚烂至极。 “是烟花——”霍云希惊叹,拉起平安走至栏杆前,浓墨般的夜空被一簇簇花火照得亮如白昼,楼上楼下皆是被美景吸引去目光的人,只有台上那扮作妖魔的伶人不受所扰,仍旧咿咿呀呀地低吟浅唱着。 “不愧是繁华迷人眼的圣京城。”平安的脸在烟火映衬下不断变换着色彩,眼中光芒忽明忽暗,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霍云希转头,默默看了她许久,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向往。 两人倚在栏杆上观赏了一会儿,直到夜空再次暗下,转身回桌时,只见温时月正似笑非笑看着二人,而郭曼青与林新邯交头接耳不知说着什么悄悄话。 刚坐下,霍云希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虽是将要入夏的天气,夜里的风依是带着凉意,平安起身与她调换位置,自己挨着窗边而坐。 郭曼青立刻注意到,拈酸吃醋道:“小师妹你也太厚此薄彼了,平日里怎不见你也这样照顾师姐我?” 平安眉眼弯弯,目光有意无意往林新邯身上瞟,“那也得有我照顾师姐的机会不是。” 郭曼青嗔恼,嗫嚅半晌却说不出话来,只得一筷子夹到她碗中,“快吃,马车还在下面等着呢!” 夜风太盛,山下不比山上气候宜人,几人都穿得单薄,的确不宜在外面久留。 一行人吃饱喝足终于离开酒肆,登上马车,继续上路。 耽搁了一阵,堵塞的街道早已疏通,一路上倒没再碰上什么意外,顺顺利利抵达了招待来客的皇家别馆。 马车停稳,迎上来不仅有鸿胪官员,竟还有两三个太疏弟子。 其中一个平安也是识得的,便是初到太疏时戳破她身份那个葛成。 葛成像是在等什么人,一瞧见平安身后的霍云希探出车舆,立时走了上来,欲搭把手,可霍云希脸上的拒绝明显,无视他伸来的手,自己跳下了车。 葛成表情一僵,尤看到在郭曼青之后,车上还走出两个男子,登时脸色难看起来,拉着正要跟上平安的霍云希,沉声道:“我有话要与你谈谈。” 大庭广众之下,霍云希也未戴幂篱,拉拉扯扯终归不好,她欲挣开紧抓着自己手臂的手,垂下眼眸淡淡道:“你先松手。” 见她如此抗拒,葛成面色更黑,“你莫不是忘了你与我还有婚约在身,我在门前等你半晌,你竟同别的男子同乘一车,可有将我这个未婚夫婿放在眼中?你——简直不知羞耻!” 这话说得严重,何况还是当着这么多同门与外人之面,霍云希闻言小脸煞白,看听到动静的平安亦回过头来,只觉无地自容,双手不自禁握拳,声音微颤道:“我们去别处说。” 如此,葛成总算满意,松开了手,语气却还带着自以为是的威严,“随我过来。” 霍云希生怕他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只得亦步亦趋跟了过去。 见两人远去的背影,郭曼青慢慢走到平安身边,目露忧色,“霍师妹她……” 平安知道霍云希是个极看重颜面之人,此时只怕最不想他们介入,她收回目光,“让她自己解决吧。” 话音一落,她头一转,乜向同葛成一道那两个太疏弟子,眼中的寒意直吓得两人情不自禁一哆嗦。 接待的官员先将几人引入别馆,因女舍与男舍一个在西一个在东,她们与温时月二人进了门没多久便分了开。 抵达客房后,平安未合上门,时时注意着外面,却迟迟没等到霍云希过来,她心生忧虑,提起一盏灯笼便寻了出去。 漏尽更阑,西苑里万籁俱寂,幽幽灯火在夜色中踽踽独行。 平安借着昏暗的光影打量四周,忽吹来一股寒风,两三道人影出现在不远处,肆无忌惮的谈话声传来: “葛兄,那霍小姐好是好看,可我瞧她好似并不欢喜与你相见,倒是同其他男子有说有笑的。”说话人语气中多少带着些看好戏的讥讽,“你们的婚约莫不是你吹嘘出来的吧?” “刚才下车的那两人我识得,一个是绝尘大师的得意弟子林新邯,一个是朗文大师的亲传弟子温时月,都是宗门内响当当的人物,轻易可惹不得,葛师兄,你只怕遇上对手了。” 葛成冷嗤,“名气大又如何,她便是想要另攀高枝也得问问我答不答应,问问我们葛家答不答应。” 后面的声音离得远了,便模糊了许多,“你们且瞧着好了,她早晚都是我的人……” 一行人并未发现她,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平安刚转身要走,迎面便撞来一人,直撞得她手中灯笼都滚落在地。 平安抬头,眼前豁然便是她要找的人。 霍云希惊惶失措,一见是她,道歉的话随之一转,语无伦次道:“平,平安,出事了,那边……” 第一百九十五章 尸体消失 “你别急,先冷静冷静。”平安见她气喘吁吁,伸手轻拍了拍她后背。 霍云希将气喘匀了,渐渐镇定下来,一双美眸直勾勾盯着平安,沉声道:“我看到,杀人了。” 平安蹙眉,“何人在何处被杀了?” 霍云希摇头,“我不识得那女子,我刚才本想寻个人问路,走近一处水塘时便见水边站着两道身影,瞧身形应当是一男一女,男的我看不清样貌,原还以为是两人在私会,不想刚要离开就看到那男人突然抽刀,砍下了那女子的头颅,我生怕打草惊蛇,未敢久留,便跑过来寻人。” 平安让霍云希带路,边走便问道:“那当时你可有感受到妖邪之气?” 霍云希聪颖过人,当即明白过来,天下脚下,皇家别馆都敢挥刀溅血,普通人哪有这般大胆,除非他根本不是人。 她想了一想,摇了摇头,“我并未感受到有异样的气息。”说罢,她忙又道:“也可能是离得远,未察觉出。” 两人很快赶到案发地,霍云希口中的“男子”早已不知去向,而她说的那个被斩首的女子也失去踪迹,莫说尸首,地上便连一丝血迹都不曾看到。 霍云希抿唇,将脚下的花草丛中都翻了个遍,仍是什么都未找到,她错愕,紧张看着平安道:“我应当不会看错的,我那时的确看到那女子就倒在了这处,被斩下的头颅就滚在旁边。” 夜色昏暗,她甚至蹲下了身,一点点探去,直到了塘子边,蹙起了眉,“难道那男人将尸体丢进水里了?可血迹又是如何处理的?” 地上根本没有泥土掩埋的痕迹,霍云希逐渐自我怀疑,“莫非真是我看错了?” “你没看错。”平安幽幽开口。 霍云希眼睛一亮,仰头看向她,“你相信我说的话?” 平安未置可否,沉吟片刻,只道:“他掩盖得极好,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却除不去。” “那他将尸体搬到何处去了?竟一丝痕迹也未留下。”说着,霍云希猛地一惊,“难道他真不是人?” 大燕国宴在即,正当最是繁忙之时,这别馆中不止他们太疏弟子,还有好些他国来使及贵客,若是真有妖物闯入,趁机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平安思虑再三,复又开口:“这事我们先不要宣扬,等会儿回去我去找师姐,让师姐告知其他太疏弟子,在国宴时多留意些即可。” 关键是即便她们宣扬,空口无凭,只怕也无人相信,到时莫被扣上个故意扰乱国宴的大罪。 霍云希正欲点头,旁边忽传来突兀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两人循声望去,便见一道高大身影徐徐从乱枝中走来。 看到熟悉的身形,霍云希呼吸一窒,一把抓住平安,低声道:“就是他——”她咽了咽口水,“刚才我在这里看到那男子身影与他一模一样。” 平安亦觉着来人有几分熟悉,直待近了,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在她手中灯笼的昏黄火光中显现,清冷的神色似也被映衬得柔和了几分。 霍云希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诧异发现,他身上并未佩戴刀剑。 正纳闷着,怎料来人突然幻出灵器,寒冰般的利剑直接架到平安脖子上,剑气触及,平安颈间青丝生生被斩断几缕,缓缓飘落在地。 两人皆猝不及防,霍云希面容瞬间僵住:“你要做什么?你放开她!” 男人却一个眼神也未给她,看着很快波澜不惊的平安,轻嗤一声,“果然是沈重黎看上的女人。” 平安心中其实已然翻江倒海,面色却依旧从容,“影卫大人这是何意?” “我看你年纪不大,心机却是不少。”斯影脸上带着笑意,眼中却是冰冷彻骨的寒意,“沈重黎私查殿下之事,定已经告诉你了吧,他亵渎圣女早晚是个死,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让你提早给他陪葬。” “你——”霍云希想上前却被平安拦下。 “影卫大人原是想给圣女出口气。”平安弯起眉眼,可眸中尽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她抬手,一把抓住脖颈上的利刃,沾染着寒气的鲜血顷刻顺着掌心不停流淌,“我不过一个无名小卒,大人自然是想杀便杀了,但大人也要看看这是何地方,大人想在大燕京畿闹出人命,可想过你那刚入世的主子如何自处?” 说着,她将剑往旁边一推,冷色道:“我便是再无权无势,现在也还是太疏宗弟子,太疏宗与神殿是何关系我想大人应当比我清楚,你若敢无缘无故在这杀了一名太疏弟子,你猜太疏宗以后可还会不会给你家主子留一份薄面?” 这话若换做以前,哪能威胁道他?只如今新圣女身份成谜,地位岌岌可危,便是神殿里也没几个把其当回事的人,更莫说已渐渐脱离神殿掌控的各大门派。 斯影紧盯着她那被冰魄割伤的右手,夜色中的暗红色如同刺痛了他的眼,他不知为何心口猛地一痛,倒不是被她的话骇住,只是觉着脑子里好像有个声音在叫嚣,斥责,讽刺他的一举一动。 他再看平安的眉眼,明明如此陌生,却又好似曾在何处见过,她,究竟是谁?他们以前可是认识? 他很快否认这个想法,他怎可能同沈重黎的女人有所纠葛! 斯影收回冰魄剑,冷喝道:“滚!” 平安看他一眼,当即拉起霍云希,疾步离开。 回到客房,霍云希立马翻箱倒柜替她包扎伤口,看着她失神的模样,一时间心乱如麻,良久,才小心翼翼开口:“我听过一些神殿之事,刚才那位便是圣女的影卫斯影大人么?若是如此,那人应当不是他杀的吧。” 见她依旧无所反应,霍云希轻轻道:“我记得斯影大人曾是曦姀殿下亲自培养的影卫。” 平安睨了眼还浸出猩红的手掌,淡淡一哂,“曦姀已经死了。” 死了的人本就被遗忘。 “她没有死。”话一脱口,霍云希方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收敛几分神色,垂下眼眸,“我的意思是,殿下她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平安静静看着她,默不作声。 霍云希做完最后的收尾,只道了句“早些休息”,便退出了她房内。 第一百九十六章 死而复生 别馆的一夜,平安睡得并不安稳,她做了个梦,关于斯影,梦里她曾经的最忠诚的奴仆用卑微而绝望的目光祈求她的原谅,但她狠心决绝地将赤炼刺进了他胸口。 她从这个说不清好坏的梦里惊醒,满额冷汗,回想梦境,被不真实感侵蚀思绪。 夜至天明时,屋外下了一洒急雨,吵吵闹闹打在窗户上,氤氲的湿气顺着缝隙透了进来。 雨很快停了,推开窗便是被洗涮过的泥土清香,平安倚在窗前毫无睡意,直至一张秀丽面容突然冒出,出现在眼前,“起这么早?” 平安眼珠斜下,睨着来人,“师姐,你怎也起这般早?” 郭曼青嘿嘿一笑,献宝一般将背在背后的手拿出来,一手胭脂水粉,一手首饰匣子,“瞧瞧我带了什么。” 一见她那笑,平安便猜到她的图谋,拨浪鼓似的猛摇脑袋,“我不要。” 郭曼青却哪由得她说不,二话不说折身进了屋,将她按在凳子上,“一会儿要入宫,怎么说也不能太寒碜,你便放心交给师姐,师姐定会给你梳个好看的发髻。” 平安抬眼看着她头上那简单的一根簪子便能固定的束发,面露狐疑之色,“师姐你会么?” “我怎么不会?”郭曼青拿起木梳开始给她梳发,动作倒是轻柔,“以前啊,我可盼望家里能有个妹妹,让我每日打扮疼爱她,可惜我家就我一个独女,连个庶妹都没有,后来上了太疏,大傅不爱收徒,尤其是女子,便叫个连个直系小师妹也没有。” “所以你便来折磨我。” 郭曼青不服气道:“瞧你这话说得,待会儿就让你瞧瞧我的好手艺。” 平安已然放弃挣扎,任由她胡作非为下去,将话头转到别处:“昨夜我同你说那事,你可已经告诉林师兄他们了?” 郭曼青点头,“你同我一讲,我便传音给师兄了,想来他们那边已经通知下去,今日会多加留意。”说着,动作一顿,目光落在她被包得里三圈外三圈的右手上,“说来我昨夜便想问你,你们不是未找到凶手,你手怎还受伤了?” 平安不以为意一哂,“不小心被树枝划了一条口子,无碍。” 郭曼青半信半疑,倒也未多追问,因为手上很快初见成效,她是依照以前家中嬷嬷为她挽发的步骤所做,瞧着还算满意,可平安看着铜镜里松松垮垮的双平髻,嘴角一抽,“师姐,我已经过了及笄之年。” “是么?”郭曼青讪笑,“可我瞧着你也就十四五岁的年纪……” 话未说完,被平安冷冷一乜,她老实交代:“我离家时尚未及笄,便只记得嬷嬷给我梳得这个发式。” 平安早有所料,正要动手拆了发髻,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不一会儿霍云希走进来,错愕看着两人。 之后,“咚咚”的指节轻扣桌面的声响沉闷又枯燥地重复着,平安头顶的发髻终究没拆成,为她研究发式之人豁然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比之郭曼青,霍云希心灵手巧许多,改了先前不堪入目的双平髻,重新堆出一个朝云留香髻,再选了根双鸾点翠步摇做点缀,霎时便有模有样起来。 平安撑着脑袋由二人摆布了近一上午,好在宫里迎客的车马来得及时,不然她一张小脸还不知要被化成什么花花绿绿的模样。 别馆的女客陆陆续续由婆子丫鬟迎出房间,其中有个打扮得花枝招摇,三五环绕的女子吸引了不少注目。 “如此大的排场,莫不是哪国公主?”郭曼青一面啧啧,一面放下帷帽纱幛,一转头见平安正偷偷拭去脸上的胭脂,一把拍掉她不老实的爪子,肃然道:“不许擦。” 平安委屈极了,刚才在铜镜中只瞥了一眼,就险些没把自己吓过去,倒也不是说难看,就是太浓妆艳抹,活像那戏台上戴了层面具的伶人,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这水粉抹得可比她那拙劣的易容术强多了。 平安本是不爱遮面之人,这次倒主动将帷帽往自己头顶一扣,恨不能将薄纱再多缝上几层,遮个彻彻底底。 霍云希见状,在一旁默默窃笑,“多好看的妆面,平安便不要害怕被人瞧见。” 郭曼青格外赞同,“还是霍师妹手巧,今日的小师妹定然能叫师兄他们大吃一惊。” 平安面无表情翻了个白眼。 就在三人说笑打闹间,走在前面的女子骤然停下脚步,不知为何冲身旁的女婢发起了脾气,幂篱撩开,花容月貌恰恰让她们瞧了个正着,不想,霍云希一看到那张脸,身子猛地一僵,“是她——” “谁?”郭曼青困惑看来。 霍云希紧抓住平安手臂,轻颤道:“我昨夜看到那个被砍去头颅的女子,就是她!” 二人闻言皆一惊。 霍云希转向两人,眼神笃定,“那男子我虽未瞧清样貌,但那被杀害的女子我看得真真的,便与她长得一模一样。” 一个被砍了头的人,未找到尸首,第二日又活了过来,好端端站在她们面前,这话怎么听都难以叫人信服。 平安却点了点头,“不急,一会儿我们先打探打探她的来路。” 如是一决定,素来雷厉风行的郭曼青动作也快,只在那女子前脚离开,她后脚便叫住一个伺候在院子里的褐衣婆子,询问道:“这位嬷嬷,可否请问一下,刚才过去的是哪家小姐,生得真真是好看。” 婆子望了一眼几近消失的背影,笑道:“仙长说的可是白小姐,那是朝云陈留白府的千金,来头可不小,”说着,她压低了些许声音,“听闻是当今神殿圣女的堂亲姊妹哩,来了别馆几日,便是长公主都下了两回拜帖。” 听言,三人神色各异,郭曼青屏退了婆子,边走边道:“陈留白府在你们朝云竟有如此地位?” “陈留的白家我有所耳闻,不过小门小户,只听说与侍神殿的某位长老沾点亲故。”霍云希道,“大燕国宴能邀请她,多半是看在了圣女的面子上。” 郭曼青沉吟片刻,终是质疑:“你昨夜会不会是看岔了,谁敢在皇家别馆杀害圣女殿下的堂亲姊妹?” 霍云希似被拖进了一片迷雾,渐渐也开始怀疑起自己来,“我——我也不知。” 第一百九十七章 试探游戏 三人各有所思登上进宫的马车,车轱辘在青石板上滚动,轻微的颠簸令车内人越发回不过神。 平安掀开窗帘子瞧着外面,开口拉回两人的思绪:“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不管她是死是活,是人是鬼,总会露出马脚。” 她回头,见两人投来不解的目光,淡淡一哂,“你们莫不是忘了我们此次下山的目的?我们可不是来降妖除魔的,今日参完宴,明早回山上还要继续修炼呢。” 一提到修炼,郭曼青小脸顿时一垮,“师妹你可别说了,我现在只恨这大燕国宴不能多办几日,让我晚些回山上,少挨些大傅的责骂才好。” 霍云希忍俊不禁,“郭师姐的大傅这般严厉么?” 逮到机会,郭曼青又开始大吐苦水,一会儿说绝尘大师如何不近人情,一会儿同宗的师兄师姐如何丧心病狂,欢笑声中,不知不觉便到了宫门口。 因进宫前需循例盘查,门前车马罗列,车上人皆依次下了车。 郭曼青手中的月华剑不出意外地被扣下,平安摸出怀里的几瓶药粉,当着郭曼青的面扯谎说都是些女儿家的香料。 门吏扯开瓶塞嗅了嗅,竟真信了她的话,放了行。 郭曼青回头瞧了眼几个忙碌的门吏,难以置信,“师妹,你之前不是与我说这些都是能要人命的毒药么?” “我何时说过这话?”平安无辜道:“师姐你怕是听岔了,我这般良善之人,怎会研制毒药?” “唉——”郭曼青愣在原地半晌反应不过来,直到三人重新坐上了车,她气恼,“好你个小丫头片子,竟敢戏弄师姐我。”说着,一下扑到平安身上,伸手直指其咯吱窝。 平安连连告饶,向霍云希求救,霍云希闻言连忙护住她,结果也被殃及,一路笑闹到了宴宫前,还未下车,便听到车外传来脚步声,帘子一掀开,便看到长步阶梯两旁站满了穿着宫装的女婢。 迎到她们车前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宫女,圆脸杏眼,瞧上去颇为憨态可掬,笑起来也甜滋滋的,用清甜的嗓音道:“奴婢恭迎几位仙长。” 郭曼青最是喜欢这般乖巧玲珑的小姑娘,没叫她扶着自己跳下了车,和颜悦色道:“你可是要引我们入殿?” 她笑语盈盈:“现下时辰尚早,几位仙长若是不嫌弃,奴婢也可领诸位去花园转转,那处设了戏台茶点招待各府的小姐。” 这么早入殿也是空等,郭曼青点头,“那边领我们去那处。” 容三人到花园时,园子里正热闹得厉害。 不知是哪位小姐别出心裁,令人摆起了击鼓传花的阵仗,眼嫣红的花球落在谁的梅花几上,便要出来表演才艺。 眼下已有不少姑娘小姐就了座,中间站着一个人,正抑扬顿挫吟诵着什么,不时引得娇笑声连连。 平安定睛一看,只见那吟诗作对的女子身后坐着的不就是午时别馆那个白家小姐,她勾了勾唇,拉着身旁二人,语气天真道:“师姐,云希,我瞧那边好似还挺有趣,我们不如也去玩玩?” 二人正狐疑,便已经被她拽着走了过去,刚刚坐下,击鼓声恰恰响起,花球再次抛了起来,轮到霍云希手上时,鼓声渐弱,她瞧了眼旁边桌的平安,迟疑不愿将花球递出,眼见那蒙面敲鼓的宫女要落手,平安突然伸手,一掌拍出了霍云希手中花球,众人的心高高悬起,便见那花球拖着优美的弧度直直落入一个姑娘怀里。 霍云希一见那姑娘面容,登时明白过来,转头对上平安似笑非笑的眼神。 那白小姐接到花球,也不忸怩,大大方方站起来道:“我不会吟诗作赋。” 众人面面相觑,因互相也不甚相识,倒也不好嘘声调侃,以免得罪了不该得罪之人,园子里一时间便静若寒蝉,唯平安撑着下巴,笑眼弯弯道:“那这位小姐可会些别的才艺?总不能只说句不会就糊弄过去了,那这个游戏可就失了趣味。” 白小姐视线移来,两人之间隔了五个案几,不远不近,刚好能瞧清互相的神色,若她刚才还不知平安最后一下是有意还是无意,那这会儿便已有定论。 她细细打量了好半晌,怎么看都觉着陌生,未曾见过,倒不知平安为何针对于她。 她蹙了蹙眉,脸上的不虞明显,可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世家小姐的面丢了份,于是扬了扬下巴,高傲道:“诗词歌赋我确实不擅长,不过近日我新习了一支胡人舞,便勉为其难献个丑吧。” 众小姐见她愿意顺阶而下,自是叠声叫好,免得冷了场。 白小姐似对自己的舞艺颇为自负,也不啰嗦,大步走到中央,静立片刻,不一会儿,旁边配合着响起一阵胡琴声,美人随之翩翩起舞,动作先是应声轻柔缓慢,紧接着欢快活泼起来,动作自如迤逦,映衬着她身上那件牡丹红的衣裙,美得令人心旷神怡。 琴音收尾,一舞罢,众人鸦雀无声,谁也没想到这白小姐舞姿竟这般惊艳,便说她是出声艺坊的大家也是有人信服的。 白小姐收势,胸前微微起伏,她鞠躬致意时,有意无意瞥了眼平安方向,无声挑衅。 平安随着雷动的掌声拍了拍手,霍云希支来半个身子,俯在她耳畔低声问道:“看出些什么了吗?” “舞技高超,看着不错。”平安笑回。 霍云希错愕,“你刚才不是故意的?” 平安只笑不语,须臾,击鼓声再次响起,这一回白小姐许是想以牙还牙,拿到花球后迟迟不肯抛出,只等鼓点慢下,她骤然将球砸向平安,不想平安速度极快,刚接到花球立马便抛了出去,眼看花球最后落到一个粉衣小姐手上,她咬了咬牙,面色沉沉。 那粉衣小姐唤侍婢取来了瑶琴,弹了一首《高山流水》,亦博得了个满堂彩。 不过一会儿,又一击鼓开始,霍云希死死盯着那白小姐,就不信瞧不出一点破绽。 不料在对方故技重施时,平安接住花球的手还来不及抛出去,突然被旁边人伸来一手压住,鼓声戛然而止,结果木已成舟。 第一百九十八章 盛宴之下 平安转头看向罪魁祸首,只见其面染红晕,含着酒意道:“师妹,你怎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 视线下移,落在她梅花几上的酒壶上,平安一阵头疼,“师姐,你怎还喝酒了?” “好不容易师兄不在,让我喝几杯怎么了?”郭曼青语无伦次,“你别说,这桃花酿味道还真不错,不愧是宫中之酒,便让我把昨夜未喝成的补回来。” 手上拿着个烫手山芋,旁边坐着个不省心的人物,那白小姐幸灾乐祸极了,催促道:“这位小姐可莫要再耽搁了,我们大家都等着看小姐的才艺呢,快拿出本事来,且让大家开开眼界。” 其他人随之附和:“就是就是,莫藏着掖着了。” 平安站起身,把玩着手中的花球,“可我这既不会吟诗作赋,也不会琴棋曲艺——” 话未说完,立时引来白小姐的嗤笑声:“什么都不会你还玩这个游戏作甚?” 霍云希面色一沉,当即要起身替平安解围。 平安伸臂将其拦住,抛了抛手中的花球,莞尔一笑:“女儿家的才艺我确实不会,但还可以给大家玩点新鲜的。” 她歪着头似想了想,然后看向那白小姐,“诸位小姐今日个个人比花娇嫩,只可惜美则美矣,却缺点什么东西。”说着她暗中贴了张符纸在花球上,轻轻一念咒,花球登时飞向白小姐。 美人以为她要趁机报复,吓得赶紧往后一仰,险些从凳子上摔倒,不料平安一声“破——”后,花球“嘭”的一下在她头顶炸开,紧接着碎开的花瓣便幻化成无数翩翩起舞的彩蝶,萦绕四周。 众人惊艳不已,皆不自禁伸出手与蝴蝶嬉闹起来,无人注意一张符纸随七零八落的花球落到那白小姐身上,很快化为齑粉。 “真美,原来这位小姐会变戏法。”有人赞叹。 平安笑道:“不过拙劣小计,献丑了。” 说罢,她垂下脑袋掩饰去左额上的滚烫,给霍云希使了个眼色。 花球都被她拿去做道具了,游戏自也没玩下去的必要,霍云希帮忙拉起微醺的郭曼青,三人借故告辞。 一离席,平安忙将帷帽往头上一扣,询问道:“我脸上的纹路可明显?” “你放心,我刚才瞧了瞧,都被粉盖着,不仔细看不怎么看得出。”答完,霍云希回头望了眼还在座位上的白小姐,“你的符纸可探出什么了?” 平安点头,“是个人。” 霍云希闻言一顿,这算是个什么回答? 平安却未在多解释,只道:“再看看吧。” 因着郭曼青贪杯,三人只得寻那圆脸的宫女要了间房与一些醒酒的汤水。 不想醒酒的汤药还未呈上,郭曼青的酒意便被坐在铜镜前的平安吓退了几分。 平安一进屋,翻腾出胭脂水粉就往自个儿左脸上又扑上几层,直将红纹全部盖住,一张小脸也白得如坟头爬出来的女鬼似的,往门前一站,许是比那门神还辟邪。 看着徐徐转过头来的平安,郭曼青咽了咽口水,“师妹,你这样我都忍不住要动手收了你了。” “有那么夸张?”平安对着镜面左瞧右看,自觉很是满意,“我这不是不想一会儿吓着那些个千金小姐。” “可你这模样更吓人了好不好。”郭曼青立马过去,抢走她手中的水粉盒子,“这会儿吓吓我们不要紧,要是等下在筵席吓到其他人,我们今夜还要不要活着走出这大燕皇宫了?” 旁边霍云希煞有其事点了点头,“郭师姐说得对。” 平安手一摊,“那行,待会儿我不摘帷帽总可以了吧。”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敲门声,告知她们可以入席了。 天色渐暗,宫墙内华灯璀璨,丝竹舞乐声在烟火轰鸣下影影绰绰,映衬着夜色中的巍峨宫殿美轮美奂。 女席中,软声细语不绝于耳,平安刚端起玉杯,只闻旁边传来女儿家的咬耳朵: “不是说圣女殿下也会参宴,为何迟迟不见她现身?” “圣女殿下是何等人物,怎可能与我等同席,这会儿应当与陛下同坐吧。” “好可惜。”姑娘轻轻一叹,“说来这位紫苏殿下继位也有四年余,听闻至今无外人见其真容,也不知是何等花容玉貌,真想见识见识。” “圣女真容哪能轻易叫外人得见,你啊,就别想了……” 耳力过人的郭曼青似也听到二人的对谈,偏头靠**安,“其实我也有些好奇那新圣女是何模样,真羡慕师兄他们,定已经瞧见那传说中的圣女了,师妹,你可也想看看?” 平安摆头,声色淡淡:“不都一个鼻子一张嘴,两只耳朵两条腿,她又不能是三头六臂,有甚好好奇的。” 郭曼青错愕半晌,竟无法反驳,“被你这样一说,好像还真没什么好看的。”不一会儿,她举起酒杯,“我倒更可惜未曾见到曦姀殿下的圣容,那样的奇女子,若能见一面也算一生无憾了。” 平安转头,“也不必遗憾。” 因为你不仅见过了,还天天跟她同吃同席,她心下暗道。 郭曼青却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弄得一头雾水,刚要开口,旁边人一只手伸来,按住她手中的杯子,冷声道:“师姐你少喝些,一会儿再喝醉了叫林师兄瞧见,我们可帮不了你。” 郭曼青一哽,嘴硬:“那你们帮我遮掩着些,莫叫他瞧见不就好了。” “那可不成,我还准备找林师兄告状来着。”平安压着杯口的手不放,一本正经,“我出去看看云希为何还没回来,你老实点,不能再喝了,可莫忘了还有任务在身。” “我晓得,我会盯好那白小姐,你去吧。”郭曼青一面假意应着,一面装模作样放下了酒杯,只等平安安下心来,起身一抬脚,连忙又端起了杯子。 对着平安的背影偷偷抿了一口,她窃窃一笑,不想一转头,上一刻还说要盯住的人豁然不见踪影,四寻无果,她想叫住平安,却见平安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殿门口。 第一百九十九章 云希之辱 离开热闹的筵席,平安出门向两旁伺候的宫女打探霍云希的下落,一路循着指示走到日间所逗留过的花园里,倒不期然撞见个熟人。 她未戴帷帽,一张脸化得自己都快不识得,萧景舟竟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殷勤跑上来,“我便知,你果然也在宫里。” 平安哪有理会他的心思,恍若未见,加快脚步自顾自往前走。 “我们许久未见,你就不能同我说句话?”萧景舟亦步亦趋跟着,语气似有些委屈。 平安总算赏了他一个眼神,“世子殿下,我这会儿正忙着,你若无别事,可否能让我一个人静静?” 小世子却是个没皮没脸的,上一次诗会被她偷偷溜走本就郁闷了好一阵,这会儿怎肯轻易放过她,他自动忽略掉后面的话,问道:“你在忙什么?可是掉了什么东西?我可以帮你一块儿找?” 平安失去耐心,脚下一停,转头睨着他,欲赶人的话到嘴边忽而一变:“那你可曾见过一个同我差不多高矮,与我一样穿着青衫,长得很是好看一个女子?” 萧景舟迟疑了下,然后道:“你莫不是说列阳霍家那个小丫头?”末了还添了一句,“我觉着她没有你生得好看。” “你认得她?”平安诧异片刻,追问:“你可看到她去哪儿了?” “曾在杨阁老孙女的婚宴上见过一面。”萧景舟徐徐道,“我刚才好像看到她喝醉了,被一位穿着青袍,应当是你们同门的男弟子扶走了。” “喝醉了?”平安一愣,紧接着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霍云希就坐在她身旁,席间根本滴酒未沾,怎会喝醉?还需要人扶? 平安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下意识抓住旁边人的胳膊,“你看到他们往哪个方向去的?” 见她主动与自己接触,小世子受宠若惊,吞吞吐吐道:“我这便带你过去。” 平安不顾仪态,催促着萧景舟“快些”,不一会儿两人从疾走变成奔跑,直穿过园子来到一处供人休憩的宫房。 刚一靠***安便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微弱意识在向她求救: “平安……殿下……” “……救救我……” 平安急红了眼,或用手推,或用脚踹,将一排屋子的房门一间间排查,过重的力气当即引来不少呵斥声。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笨拙的搜寻到底太耗费时间,平安退身走到院子中,祭出符阵侵蚀自己的识海,大喊道:“霍云希,你在哪儿!” 强大的灵力波动立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不知不觉中,温时月等人随着一行禁卫军簇拥的盛装男女赶了过来,平安若回头,便能看到走在最前头的便是自己曾经最忠诚的影卫,以及他身旁薄纱掩面的新圣女。 林新邯上前:“平安师妹,这是——” 萧景舟伸手将他拦下,“别打扰她!” 平安闭上眼,仔细探听呼救声的方向,紧接着符纸“咻——”地一下往某个地方飞去,她紧追而上,不一会儿便见那道符纸贴到一间紧闭的房门上。 她面色黑沉,一脚踹开房门,却霎时僵在原处。 屋内,酒气与暧昧旖旎的气息四处弥漫,供人小憩的床榻上,挟裹着丑陋欲望的男人不断起伏着,而他身下,衣衫不整的霍云希如同破碎的傀儡娃娃,一动不动。 她看到了找来的平安,氤氲在眼眶的泪水顷刻划过鬓角,启唇气若游丝道:“不要看……求你……” “不要看?”未听到开门声的男人倒是听到了身下人卑微的恳求,“呵,早便说了你是我葛成的人,你要是老实些,不到处卖弄风骚,老子何至于这样?这都是你自己咎由自取!我看现在除了我葛成还有谁敢要你!” 说罢,男人一埋头,欲再去啃那裸露在外面的莹白身躯,却没及下口,便遭后面袭来的法印击下床榻,一头栽倒,狼狈滚了好几圈。 “是谁敢坏老子好事!”葛成叫嚣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不料刚稳住半身,又被几道冰棱死死钉在博古架上。 伴着碰撞中从架子上掉落碎瓶声,平安在陆陆续续围过来的人群前迈进屋子,一扬手,房门重新合上,将一众看戏人的视线阻隔在外。 “是你!”葛成从醉意中清醒了几分,看到一双血瞳的平安,眼里盛满骇人的杀意,他惊慌咽了咽口水,“你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平安却看也未看他一眼,慢慢走向床榻,解开霍云希身上的禁制,用被褥将她轻柔裹上,拂开她脸上凌乱的青丝,抚慰道:“没事了,别害怕,云希。” 霍云希空洞的美眸映照出她平安的面容,哑着嗓子吃力道:“殿下,对不起……求你,杀了我……” 平安身子一震,“原来你——” “我已经失节……霍家,父亲……都不会再要我……”霍云希此时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般,毫无生的希望,断断续续道:“我不想嫁给……那个畜生……请让我,维持最后的尊严和骄傲……干净死去……” 初见便那样高傲的,自持身份的霍家嫡女,怎会容忍自己背负辱名度过一生?而那个赐予她羞辱的人,还是与她有婚约在身的所谓的未婚夫婿。 “该死的不是你。”平安厉声,嗜血的赤瞳暴戾徒增,她起身,一把掐出葛成的脖颈,不顾对方撕心裂肺的喊叫,拽到床榻前,如扔弃破布般丢到地上,抬起一脚便狠狠踹其胸腹上,“今日,我便替你血刃了这畜生。” 葛成用被冰棱扎得血肉模糊的双手紧紧护住自己的腹部,几乎被折腾得毫无反手之力。 他的酒意在疼痛中完全褪去,他狼狈仰视着平安,清晰地认知到,眼前的少女,说得并非唬人的话,她想要杀了他,以最残忍的手段,令他痛不欲生的手段。 他自是不甘这样死去,他叫嚣着说出自己的保命符,他可是葛家的嫡系长子,是朝云合阳侯的亲孙子,平安若敢杀了他,自己也别想活着离开。 平安闻言却一脚踩到他手上,细细碾压,听着他杀猪般的嚎叫,轻嗤道:“便是我活不了,也定要叫你不得好死!” 第二百章 替天行道 屋外之人皆不知里面究竟发生了何事,只闻惨叫声接连响起,不过多时,伴着“嘭——”的一声巨响,一个衣不蔽体的人影破门而出,迎面砸来。 众人见状连连退让,低头瞧去,便见地上躺着的人,不但伤痕累累,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那张脸更是惨不忍睹,眉眼早已不可认,只依稀能从其身上的青袍判断出他的身份——太疏弟子。 在场,许是早知晓他所作所为的两名太疏男门生一眼认出了他,赶忙上前欲将人扶起来,可刚要动手,才发现他周身有好几处断骨处,根本不敢轻易上手,“葛,葛兄,你这是……” “救……救我,她,她要杀了我……”葛成奄奄一息,语气却仍满含惊恐。 她是谁? 两人惊愕不已,正要喊人过来帮忙,抬头便见一道身影,逆着屋内的灯光,满是萧肃而迫人的杀意一步步走了出来。 看到那人猩红的血眼,所有人为之一怔,便眼睁睁瞧着她捏出寒冰诀,再次砸向遍体鳞伤的葛成。 “斯影。”人群中薄纱掩面的女子忽地启唇,“救人。” 话音一落,她身旁的影卫便如影子般毫不犹豫闪到葛成身前,五指一伸就化阵挡下了所有尖锐的冰柱。 他像个只知执行命令的提线木偶,幻出冰魄剑,正要毫不留情攻向扰乱国宴“刺客”,隐匿在暗处的少女面容突然高高抬起,以绝对上位者的姿态,冷冷道:“斯影,你忘了你曾是谁的狗了吗!” 也不知是因她身上散发出的灵力威慑,还是因她那傲骨铮铮的话语,所有人都下意识呼吸一窒,在这皇城之内,便是那高高在上的大燕皇帝,也未曾叫人生出如此压迫感。 少女的面容平平无奇,一张小脸因那傅得过厚的粉,甚至过犹不及,却依旧令人不敢直视她的眼。 斯影怔住,一句话如同了挑开这么多年以来一直紧绷在脑子里的一根弦,一段模糊的画面在他眼前不断重复,他跪在地上,像是祈求怜悯的动物,不停对着主位上的女子说道:“殿下,我愿生生世世做您的鹰犬……” 后面的圣女见自己最忠心的部下停止了动作,娥眉一蹙,不悦道:“斯影,你还在等什么?还不快将这妖女拿下!” “我看谁敢!”平安大喝,“今日谁要阻止我杀了这畜生,我便连他一起杀!” 一众人闻言,竟吓得不自觉后退了两步,尊贵的圣女生出恼意,明明平日里只要她一开口,就会像一条忠诚的鬣犬般对她俯首帖耳的影卫,此时居然不听话了,她只好亲自动身走到斯影跟前,沉声道:“斯影,你听到我的话了没,我要你现在,立刻,马上,杀了这妖女!” 随着她手一指,斯影终于回过神来,他必须服从圣女的命令,手中的冰魄一扬,快如闪电般朝平安袭了去。 普通的太疏门生,有几人能挡下神殿影卫大人一剑,几个太疏弟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林新邯不忍,想要上前阻止,却遭身旁人拦下,他皱眉,“温师兄——” “你不是斯影的对手,上去也只是白白送命。” 看旁边之人仍气定神闲,林新邯不解,“我们若不帮忙,平安师妹她——” 话不及说完,前方骤然炸开一道刺眼的亮光,平安竟以赤手接住了冰魄剑,强大的灵力碰撞间,寒气几乎拂散了她脸上的粉饰伪装与岌岌可危的发髻,露出那遮掩之下炽烈而妖异的红色花纹,封印的纹路。 斯影又是一怔,平安趁机躲避开他的剑气,鲜血淋漓的右手往半空一伸,大喝一声:“赤炼!” 下一刻,便见那手中徒然幻出一柄烈焰般的长剑,熊熊火光,宛如其主人的雷霆之怒,照得四下亮如白昼。 林新邯也曾听郭曼青提起过平安的灵器,如今得见,方知所言不虚,他敢断言,便是绝尘大傅现今在场,也绝做不到与灵器如此契合归一。 “赤炼……”斯影视线下落,喃喃自语,“赤炼,殿下……” 便在他失神之际,他口中的赤炼神剑已以势如破竹之气朝他劈头盖脸而来。 于未开灵识的普通看戏人而言,两人的搏斗就只是夜色中几道残影,只能凭着听到的“铮铮”对碰声判断其位置,然后紧急退避,以免被祸及。 可对几位灵修者来说,勉强能看出门道的瞠目结舌,将两人对打全看在眼里的则心思深沉,林新邯哑声:“平安师妹她竟能赢过影卫斯影——”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身影猛地砸到青石地板上,空中的平安执剑紧追而下,烈火般的剑刃以微毫之差,直直插入斯影耳际,齐齐斩断他鬓边青丝,断开的发丝随之燃成齑粉。 这般结果令所有人难以置信,尤其身份尊卑的圣女,满眼错愕,她的影卫怎会输给一个太疏宗的无名小卒? “今日我不杀你是念在你曾经的忠诚份上。”平安一把拔出赤炼,留下一片焦土,她居高临下看着地上之人,目光落在系在他手腕上那布织发圈上,握剑,轻轻一挑,在他惊慌的神色中熔掉了他们之间最后的牵扯,至此,血眸里只剩决绝。 她道,以刚好两人才能听清的声音:“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曦姀的狗。” 闻此话,斯影心口猛地一抽,那里似丢失了他此生最重要的东西,他慌乱的目光追随她无情的背影,薄唇开合:“殿下,您不要我了……” 平安未回头,提着剑直往葛成的方向而去,围观的人群害怕地纷纷让开了道,唯有那两个同葛成交好的太疏弟子,还想再护一护同伴。 其中一人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道:“这位师妹,我们,我们都是同门,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平安一束寒光射去,“滚开!” 另一人连忙拉起说话人,退到一旁,暴露出身后命若悬丝的葛成。 葛成怕极,看着高高提起的火刃,两腿间慢慢晕开一滩骚臭的液体,他带着哭腔求饶:“不要,求你不要杀我……” “都是你,咎由自取!” 来自地狱的裁决声响起,未等剑尖落下,葛成已然吓晕过去,便未能得见,在利刃将要穿心的一刹那,一道强大的法印自他心口而生,险险保住了他的小命。 第二百零一章 仇者之快 “平安,你可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声音自人群后而起,围观的好事者自动散了开,给来人让出道来。 在场的太疏弟子一见来人,立时躬身行礼,恭敬道了声“掌门”。 此时的平安却早已丧失理智,眼中只有未能得手的怒火,她看向墨知许,以及不知为何跟在他身后的神武骑统领,天元神将——沈重黎,冷声道:“怎么,你也要阻止我?” 这话是在问沈重黎,在问另一个她曾经的下属。 沈重黎一笑,“你想做什么事我都不会阻止。” 平安将目光落回墨知许身上,“看来墨掌门今日是要护住这个畜生了。” “他是太疏弟子,即便犯了错也该由宗门陟罚臧否。”墨知许道:“山门之下,你擅用术法,剑指同门,也要一并受到惩处。” 交由宗门?碍着他葛成的身份,太疏宗又能如何陟罚臧否?顶多是训斥一通再逐出宗门,抑或干脆从轻处理,让这畜生闭门思过几日,放出来又还是他光鲜亮丽的太疏弟子,葛氏嫡孙。 反正这世道,女子受辱,背负骂名的永远是女子,施害者反倒成了大善人,施恩般许一顶轿撵,抬入府,便像是拯救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平安嗤之以鼻,脸上的讥笑被封印的纹路映衬得妖异而惊心动魄,“墨掌门难道忘了,我只是你们太疏的外门弟子,连普通弟子的权利都没有,你还指望我遵守你们太疏门规不成?” 此话一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这般天赋之才竟还只是个外门,太疏宗各弟子面面相觑。 墨知许沉色,“只要你在太疏一日,便要遵守我太疏宗的规矩!” “那我平安从即刻起,退出太疏宗。”说着,平安挥剑指向他,“现在,是我平安与这畜生的私人恩怨,我说过,谁胆敢拦着我,我便连他一起杀,墨掌门若是不信,大可一试。” 众人闻言皆倒吸一口凉气,欺师叛门也要杀一个葛成,是何等的冲动之举,林新邯忍不住出声:“平安师妹,且三思而行……”要知,若遭太疏宗驱逐,这天下宗门只怕也再无立足之地。 可平安恍若未闻,从决定为霍云希讨回公道开始,她便已经做好了无法回头的准备。 她眼神狠绝,将手中的焰刃往上一抛,立喊一声:“赤炼!” 灵器颤动,霎时火光大射,熊熊焰色尤吞并万物之势,刺得人难以睁开眼,所有人以袖遮目,被灼热之气吓得退避三舍,老皇帝赶来,尚未来得及靠近,便被身旁的公公搀扶着躲到一旁,他又气又惊,怒目而斥:“这太疏宗莫不是想在朕的皇宫翻了天不成?” 公公连忙抚着他胸口顺气道:“陛下切莫动怒,保重龙体,里面不是还有神殿的圣女殿下,定会将那作乱的妖人拿下,陛下不必忧心。” 这话的话音刚落,滔天火光骤然回聚,众人放下遮挡望去,只见一道符印封住神剑,墨知许的咒语声中,平安的心脏亦如同被禁锢的灵器,不断紧缩,直到手腕的银镯再也对抗不住封印的压制,她屈手成爪,几乎要将那灼烫的左脸生生抠出血印,疯魔一般发出一声惊天的惨叫,痛苦得无以复加。 沈重黎见状,眼眸一冷,未及开口,从屋内突然出来个连走带爬的女子,张开双臂拦在平安身前,“求,求掌门饶恕……” 众人视线移去,便见其衣不蔽体,外露的皮肤上满是青紫的掐痕,只一眼便能瞧出曾受到过怎样的虐待与辱没,一些围观的的闺阁小姐,不忍直视,再看向地上那鼻青脸肿的男人,心里不禁都要暗嗤一句“该死”。 霍云希回头看了眼依旧痛不欲生的平安,卑微匍匐在地,“此事因我而起,我愿,我愿以死谢罪,求掌门放过平安……求您,不要杀她……” “霍云希——”身后传来喑哑之声,“站起来!” “你是列阳霍氏嫡女,你是朝云霍丞相之女,你的双腿可跪君,可跪亲,可跪天地,唯独不能跪那些罔顾人性,助纣为虐的伪君子!”平安艰难从地上爬起来,“今日就算要我死,我也会替你讨回这个公道!” “不……”霍云希泪流满面,仰头望着慢慢走到前面的身影,“不值得……” 不值得为了她,搭上她敬仰之人的性命,她眼中的曦姀该是那天上起舞的凤,该是水里遨游的龙,该是屹立在东方的扶桑,却绝不该像这样困死在宫墙之中。 可她又说不出阻止的话,她看着眼前的背影,就如她曾经的想象,她心中的殿下高大而不屈,即便狼狈也如雪山之巅的白雪,圣洁凛然,丝毫不容侵犯。 平安徒手抓住被符印封住的赤炼剑,忍着反噬之痛,仍要步履维艰走到葛成面前。 “平安。”墨知许双眸似坠入深冬的寒冰,“你若现在停下我还可再给你一次机会。” 平安充耳不闻,一剑落下,终是因三重封印的侵蚀,五脏俱损,猛吐出一口鲜红,身子摇摇欲坠。 恍惚间,她看着眼前之人,好似与某人的影子重叠,她惨然一笑,声音几不可闻,她说:“贺知霄,你明明曾与我说过,你愿坚持我所坚持的一切,并引以为傲……” 眼前人身躯微僵,片刻后一个闪身将人抱住,低头看着少女紧闭的双眼,发出幽幽叹息,“殿下,你已经开始恨我了是吗?” “墨掌门。”沈重黎缓缓走来,“既当了伪君子,又何必假深情,可否该将她还与我了?” 他用了一个“还”字,宛如怀里人本该是他的所有物,这让墨知许很是不喜,沉声道:“她是我太疏弟子,就不劳神将大人费心了。” “墨掌门莫不是失忆了,刚才她可是亲口说了,从此退出你们太疏宗。”说着,沈重黎手一抬,欲直接抢人,却遭墨知许侧身避开。 他冷了脸色,“墨知许,她早晚会想起所有事,你以为你还能装模作样多久?” 墨知许不假辞色,“神将大人难不成忘了,她记起的所有事中也包括你的那些腌臜过往,你与我,没什么不同。” 说罢,墨知许抱起平安,睨了眼不远处不知将两人对话听去了多少而失神的霍云希,唤来温时月收拾残局。 第二百零二章 紫苏圣女 随太疏掌门的背影离去,无人察觉,人群中那传说的紫苏圣女美眸里似淬了毒般满是怨气。 今夜,明明该她是主角,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可就因为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妖女,所有人的眼里嘴里都与她毫无关系,谁还曾在意她这个初现真身的神殿圣女? 更令她气愤的莫过于沈重黎的态度,那个四年来从未对她有过好脸色的神将大人,原也不是真的冷若冰霜,不近人情,他也是会露出笑容,也是会为女子而紧张,也是会撕下漠不关心的面皮不顾一切与人抢夺心爱之物,可这些情绪都不属于她,即便她是如今的圣女,是他名义上的主子。 白紫苏看着灯火中沈重黎的背影,眼中渐渐浮现出不甘与难以掩藏的恋慕之色。 没错,她恋慕着自己的下属。 无人知晓,早在多年以前,她便已经见过他,那时他刚登上神武骑统领的位置,在一次妖乱中救下了尚未及笄的她,可能他早已忘了,他曾经从妖兽群中抱起过一个小女孩,而那个小女孩却自见他的第一眼起,就暗自发誓,要用尽毕生朝他靠近,只为得他一眼青睐。 后来她做到了,因为曦姀圣女的突然陨落,她被三长老相中,她成了神谕所指的新圣女,她不仅能再与他说上话,她还能和他同处一个屋檐之下,她本以为这就是命运的恩赐,即使付出的代价是她必须终身侍神不嫁,可只要能天天见到他,她已然心满意足,但结果却是,他对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的眼里只有冷漠和疏离,他甚至不耐烦同她多说哪怕一句话。 她既难过又气恼,为逼他就范,她甚至用自己的身份压迫他,可换来的只是一句“不配”,他说,她永远不配与曦姀相比较。 她知道她定然比不上被誉为拥有惊艳众人的天赋之才的前圣女曦姀,她也没想过要去赶超一个已经入土,早晚会被世人遗忘的人,可她仍旧没日没夜地修习术法,只为匹配得上圣女的身份,匹配得上沈重黎的身份。 她希望沈重黎能回头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奈何她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在成为圣女之前连灵识都未开过的寻常凡人,以致无论她如何努力,如何废寝忘食,都达不到长老们的要求,她就像是个挂着圣女名号的傀儡,被关在侍神殿中,不允许踏出神殿半步,不允许出现在世人眼中,丢了神殿的颜面。 直至一天,在教习老师的唉声叹气中,她得知,原来以前的圣女都是由另一位长老亲自引领教导的,可那位长老在前圣女曦姀消香玉陨后便很少出现于神殿中,对她这个新圣女简直置若罔闻。 曦姀,曦姀,她身边到处充斥着曦姀的影子,就连将她推上圣女之位的三长老,每每见到她,也要发出阵阵感慨,仿佛在说,她还不如那个离经叛道,令他头疼的前圣女。 为了摆脱曦姀留下的阴霾,她擅自烧去了神殿中所有与前圣女有关的东西,撤换掉所有曾服侍过前圣女的女婢,却唯独留下了影卫斯影。 这个影子侍卫极好,如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的主人一般,非但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前圣女,还对她唯命是从,任打任骂,满足她的一切要求,可以说是神殿中对她最为忠心的一条狗,只有一点令她不满意的是,这条狗不是沈重黎,不是她所恋慕的神将大人。 她一咬银牙,转头对上徐徐回到她身旁的斯影,愤愤道:“你怎会这么没用,连一个妖女都打不过?” 而她以为的最忠心的狗,不会背叛她的狗,此时却不复平日的降心俯首,目光中满含怀疑和陌生,“殿下?” “你这是什么眼神?”她不悦蹙眉,“你可知今晚你丢尽了我的颜面?回神殿后自己去领罚,还有,即刻起,在我气未消尽之前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说罢,她提步离开,若换做往常,斯影定会死皮赖脸地追上她,不惜一切代价恳求她的原谅,可今日,她身后莫说人影,连个声响都没有。 她疑惑回头,只见人还傻愣在原地,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越发恚忿,今夜真是谁都叫她不顺。 离开人群,她豁然迎上一个熟悉之人,顿时冷静下来,想起了此次离殿参加大燕国宴的真正目的。 神殿的其他长老已在她的身份上起了疑,偏偏她还不争气,难堪大任,三长老已经对她不抱希望,为稳住这来之不易的圣女之位,她只能剑走偏锋,想个办法在神殿中安插自己的势力,只要神殿中还有人愿意拥护她,那其他长老也不能说换了她就换了她。 想要尽快立足于神殿,最有效的法子便是从各大宗门中挑选培养出新的人才为自己所用,以她圣女的身份,她足有任人的权利。 她原本是打算等到朝灵试时再亮相,顺道从比试中挑出合意的灵修弟子,怎奈神殿那些糟老头子速度实在太快,竟已经派人暗地里调查她的身世,害她只能火急火燎答应了大燕国皇帝的邀请,顺便让三长老牵线太疏宗,挑选些宗门内不错的弟子也参宴,而眼前这女子便是三长老私自为她搭的桥。 林允葭,朝云都广林氏一脉,素有太疏第一女弟子之称,无论是家世背景,还是宗门地位,都是能助她的极佳人选。 白紫苏立即敛去脸上的不虞,露出一抹不浓不淡的笑来,“林小姐刚才去何处了?” 林允葭盈盈一拜,“殿下吩咐之事尚未有个收尾,刚才险些露了馅,我便去处理那事了。” “白——那小蹄子又整出什么幺蛾子了?”白紫苏面色猛地一沉,一想到那堂姊,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们白家因与侍神殿的三长老沾些亲缘关系,有了倚仗,在陈留也算有些势力。 白家女儿甚多,到了她这一辈,最为出众的当属她和三堂姊白语凝,在家中,这个堂姊什么都要与她争,当年听闻三长老要在白家选一位未出阁的女子继任圣女,她便想法设法博取三长老的好感,怎料三长老最后还是中意了白语凝。 她十分不甘心,便略施小计令白语凝在将被接去神殿之前失了节,三长老无可奈何,最后只能把圣女之位交给了她。 她本以为自此她就可以高枕无忧,不曾想,白语凝竟查出了当年的真相,不仅以此相要挟,还不知怎地拿到了大燕国宴的请帖,故意出现,不就是为了膈应她。 现下的她已是外忧内患,身上容不得一点差错,她断不能让白语凝毁了她的前程,于是她将此事交给了林允葭处理,也算是一次考验忠诚的测试,她相信这个太疏第一女弟子一定不会让她失望。 “殿下放心,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烦扰到您。”林允葭轻轻一笑,眼眸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第二百零三章 心怀鬼胎 白紫苏很是满意,点了点头,“林小姐不愧是太疏弟子的翘楚,有你办事我十分放心,以后恐还有许多需要劳烦的地方。” 这话便是宣示着,她已愿意将林允葭纳入麾下。 林允葭低下眉眼,“只要殿下用得上,允葭在所不辞。”嘴上说着恭敬的话,隐在灯火不及之处的丽容却轻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若不是家中长辈要求,她断不愿与这新圣女扯上瓜葛,这般平庸之姿,放在从前,连给她提鞋都不配,竟也堪当圣女? 白紫苏却哪知面前人早在心里将她贬得一文不值,她莲步款款,仍是那副自持身份的高傲姿态,悠悠然问道:“不知贵派掌门是何许人也?” 其实在筵席间,她已留意了几个太疏男弟子,也很是中意,不过刚才看到墨知许一出现,便轻易拿下了那疯魔的妖女,强大的威慑力便是神殿那几个老不死也未必能及,她难免生出攀交的心思,若能得他相助,还何惧那几个老头子? 林允葭规规矩矩跟着,想了一想,反问:“殿下说的是哪位掌门?” “你们太疏还有好几位掌门不成?”白紫苏疑惑回头瞥了她一眼。 林允葭笑得得体,“不瞒殿下,宗门内原掌门正值闭关,现任掌门乃是代职,非正式掌门。” “竟是代职?”白紫苏诧异,复又想起墨知许的俊容,瞧着确实格外年轻,不禁心思一转,“不知这位代掌门平日里可有什么喜好,常与什么人来往?” 林允葭微微抬眸,瞧了眼前面人,眸中又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嗤意,面上却是滴水不漏,“这——我也不甚了解,墨掌门他鲜少露面,与宗门弟子皆不怎么亲近,少有知晓他前尘喜好之人,不过殿下若想见一见他,下个拜帖便是,想来他定不敢拂了您的面子。” 闻这话,白紫苏脸色顷刻冷若冰霜,她要是在神殿能有话语权,何至于拐弯抹角地四处打听? 她沉默半晌,忍着脾气,又问:“你们宗门里有个叫平安的女子,又是个什么来头?” 林允葭恰恰错过了刚刚一出好戏,可听到平安的名字,仍是十分不虞,以至都未控制好自己的语气:“殿下为何突然提起她?” 白紫苏察觉到她的异样,再次回头睨来,“怎么,你与她有过节?” “称不上过节,只是不喜此人。”林允葭恢复如常,“听闻她身份极不正当,既不是名门之后,也非出自簪缨世家,倒是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瞒天过海,拿得了灵测名额,还留在了太疏。” 一想到温时月当着她的面对那乡野村姑百般维护,林允葭更是不遗余力贬低道:“此人年纪不大,却破有心机,还在今年春试利用卑劣手段拿得了头甲第一。” 白紫苏边听边思,却也未将林允葭的话全然当真,纵然她也不喜那平安,但能将她的影卫都打败之人,天赋实力可见一斑,何需在一个小小的春试中耍手段? 她未置可否,转而又探问了些其他事情。 两人皆未察觉,一番谈话早被躲在暗处的一道人影听了个完全。 郭曼青本还带着些许醺意,入耳的对话很快将她惊醒,她趁着两人渐行渐远,连忙转身欲寻平安,可小师妹没找到,却不小心撞上了亲师兄。 林新邯刚同温时月一起把重伤昏迷的葛成送上马车,一转头想起一夜未瞧见身影的师妹,又急匆匆赶回宫宴,寻了许久才算寻到了郭曼青,不想扑进怀里的是一股酒气,他登时火冒三丈,可正要发作,一低头瞧见怀中人桃瓣似的面容,又生出一股不舍,终是无奈一叹,“这是背着我喝了多少?” “师,师兄。”郭曼青赶紧捂住嘴,苍白辩解:“我没喝。”说完还狠狠打了个酒嗝。 林新邯差点气笑,干脆不同她计较这事,转而斥责:“慌慌张张的,哪有一点女儿家的矜持?” 经他一提醒,郭曼青顿时想起正事来,一把抓住他,“师兄,你可看到小师妹了?我有很重要的事要与她说。” “平安师妹她……”林新邯欲言又止,话锋一转,“有何重要的事这般紧急,不能等离了宫再说?” 对于自己的师兄,郭曼青自来是信任的,便也不避讳,左右顾了顾,压低嗓子将自己偷听到的秘密一一抖出:“师兄,原来那新圣女这次参加大燕国宴,是为了拉拢我们太疏,她是想让太疏宗做她的靠山,还有林允葭——” 说着,她蹙了蹙眉,才不甘不愿在后面加了个“师姐”二字,“林允葭师姐,其实早已经是那新圣女的人,霍师妹昨夜看到的杀人现场不是假的,就是林师姐干的。” 她说得囫囵,有些不明不白,好在林新邯脑子转得快,略一思索,便能明白个大概,新圣女的目的在筵席间他也有所察觉,只是后面一半话,却令他感到震惊,林允葭若真干出夺人性命之事,已非同小可,必须尽快告知掌门才行。 他又看了眼尚还有些晃晃悠悠的郭曼青,决定还是等人彻底清醒了问出个来龙去脉,再上禀,以免闹出乌龙。 他将人扶出后宫,上了马车的郭曼青看车舆内一个人也没有,嚷着要去找那二人。 林新邯只得骗她道:“平安师妹和霍师妹已经先一步离宫了。” 他不擅撒谎,每回说谎话时便不敢与人直视,郭曼青本是很了解这一点,可因酒意未散,恍惚中也未去注意车下人的神情。 郭曼青望着偌大而空荡荡的车辇,心中莫名便生出一股怅然,明明来时是有说有笑的三个人,为何回去时就只剩她一人了? 思及此,她有些愤愤,往主位上一坐,嗔恼道:“竟敢抛弃我偷偷溜了,看我回去不收拾她们!” 林新邯一哽,到底什么也没说,替她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将人送到别馆,然后目送马车缓缓离开宫门。 送走郭曼青,他回头,看着依旧灯火通明的大燕皇宫,轻轻叹息,今夜注定不得好眠。 第二百零四章 殿门之外 经平安一场大闹,巍峨的红墙绿瓦之内,重门击柝,以待暴客。 沈珩擐甲操戈,带领禁卫军守在殿前,拦下萧景舟的去路。 眼看着抱着人的太疏掌门身影渐渐融于辉煌灯火之中,小世子一颗脑袋恨不能贴在前人的后背上,骤然被截留,他气不打一出来,指骂道:“沈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拦我!” 这大内皇宫,自来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只要那皇帝老儿没发话,便是后宫的皇后也奈何不了他,萧景舟早已放肆惯了,就根本没将沈珩入过眼。 “今夜之事非同小可,不可胡闹。”沈珩厉色道,“我已经派人通知国公爷,马车一到你便老实上车回府,不许在逗留宫中。” 萧景舟最是不喜他这副自以为是的态度,当即火冒三丈,口不择言:“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我?别以为你跟那女人有点关系便可以在我面前指手画脚,你记住,她是她,我是我,我与你们沈家毫无瓜葛!” 其实萧景舟嫌恶的从来不是沈珩,而是沈家,是他口中那个“她”——他的生母沈卿尘,他虽然自小荒唐混账,但他不蠢钝,坊间关于他身世的流言他都知晓,可沈家不管,家里的便宜老爹也不管,皇帝老儿更是睁一眼闭一只眼,他们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他清楚得很,所有人都想算计他,他就偏偏不让他们如意。 他将日子过得越来越糊涂,整日里欺男霸女,胡作非为,让自己臭名昭著,人人避而远之,如此,也就没人会在他这个废物身上下功夫,利用他去争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 这么些年来,他瞧得出,沈家已经准备弃了他这枚废棋,可唯独这个沈珩,老管他的闲事,赶都赶不走。 沈珩闻言明显皱了皱眉,却并未发作,只声音又沉了几分,“你以为你进去了又能如何?替她说情?你那什么保她?” “陛下念在国公爷的面子不计较你那些荒唐事,可不代表你有权置喙朝堂。”沈珩冷斥,“萧子舷,你若想糊涂,那就好好糊涂过下去,莫一面糊涂着,一面还想得到不该得的,这宫里头待你客气的,那都是因为还有人庇护着你,要是哪天那人不在了,你莫不是真以为自己能无法无天一辈子?”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直将他这个魏国公府的小世子贬得一文不值。 萧景舟忿然作色,却又无法反驳,他想要得到的,的确是他不该肖想的。 从第一眼起,他便清楚知道,无论是??姀还是平安,与他都是两个世界的人,就算他贪婪地想尽一切办法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只是徒劳。 就如日暮村那次一样,他眼睁睁看着她身陷险境,却无能为力,即便就在圣京城内,在他熟悉的地界,可他甚至连个求情的机会都没有。 萧景舟垂下的双手不禁捏紧,如何才能得到他想要的?是不是只要坐上那个九五之尊的位置就行? 脸上的怒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下定决心般的坚定,萧景舟未再开口多说一个字,转身便大步离开了殿前。 他前脚刚走,沈珩又迎上一行人,为首女子薄纱掩面,旁边跟着几个身着银白盔甲的神武骑,身份地位昭然若揭。 只是不想,仍旧被阻挡在外。 十指丹蔻近乎掐入软肉,白紫苏面上却依然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大人这是何意,我乃神殿圣女,有权参与那作乱妖女的处治。” “圣女殿下,贵殿神将大人早已吩咐,刚才刺客一事险些伤及殿下,断不能再让殿下受惊,殿下只需回寝宫好生休憩,接下来的事交由他全权处理即可。”这般说着,沈珩不但未撤开人手,还呵斥身旁副将办事疏忽,竟忘了护送圣女回宫。 副将立时告罪,恭恭敬敬要领白紫苏回去。 白紫苏气得银牙咬碎,沈重黎简直丝毫不将她这个圣女放在眼里,在神殿也就罢了,可在这大燕皇宫,仍置她的颜面于不顾,令她在外人面前骑虎难下,以后叫她如何自处? 她死死盯了眼玉阶之上,忽一想那叫平安的贱民犯了如此大的过错,即便今日能保住一条小命,也过不了太疏宗门规那关,到时没了宗门袒护,还不是任她拿捏。 总之,来日方长。 思及此,白紫苏心里顿时痛快了许多,敛去不悦之色,甚至装出客客气气的模样,跟领路的副将道了句“有劳”。 随她背影渐远,浓墨般的夜空中炸开一束烟火,璀璨映照之下,一道身影悄无声息拾级而下。 沈珩轻而捕捉到来人气息,一回头,瞥了眼沈重黎,目光很快落在了他怀中所抱的少女身上。 少女身子瘦削,小小的脑袋倚靠在身负坚硬铠甲的胸前,苍白的脸上双目紧闭,呼吸声极浅,浅到他刚才都差点未察觉。 他记起两人初见时的场景,她像只迷路的兔子,蹿到他面前,窘迫得烧红了脸,在他领路之后,又过河拆桥,威胁他不许将她走丢之事告诉任何人。 他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笑着同她保证,绝对会严守秘密。 她很快恢复清冷的疏离,便似那只可远观的雪莲,明艳又圣洁。 只不料多年以后再见,会是这般情形。 沈珩冷毅的面色不自觉柔下几分,可语气如旧:“从太疏宗手中抢人,这也是神殿交代你做的?” 对于自己名义上的兄长,沈重黎十分淡漠,冷声道:“沈大人只需做好自己份内之事,不该管的莫问。” “你们神殿之事确实不由我过问,但今夜她是在大燕皇宫闹事,便是在我职责范围,陛下尚未发话,我就不能放你们离开。”此言一出,外围的禁卫军立马严阵以待。 沈重黎眼睑上挑,“你觉得你能拦得住我?” 眼看着抱走刺客的人扬长而去,沈珩的下属焦急上前,“大人——” 沈珩抬手做阻止状,“你们拦不住他。” 如今的沈重黎,早已不受任何掌控,又有谁能拦得住? 他静静望着远去的背影,扬声道:“莫怪我没提醒你,既然来了圣京,也该回府看看,父亲一直在家等着你。” 离去之人却未回头,亦未留下只言片语,仿佛没将他的话听入耳。 第二百零五章 前尘难消 漫长的昏睡中,平安似能感到自己身旁来来往往许多人,有的只停留片刻,有的长坐良久,有的叹息不止,还有的贴到她耳畔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她听不清楚的话,直至她听到了霍云希虚弱的呼救声—— 她一间一间屋子拼命地寻找,终于在走廊尽头找到了被压在葛成身下的霍云希,她怒极,走进去一把抓住葛成的肩膀欲挥拳,可是转过头来的男人却不是葛成的脸,而是神武骑统领沈重黎的脸。 她身子一僵,“怎么是你?” 视线下移,床榻上被蹂躏得不成人样的女子也不再是霍云希,她看着女子那分外熟悉的面容,那是曾属于她的面容,大惊失色,“为何会这样?” “殿下您忘了吗?”顶着一张沈重黎的脸的男人戏谑开口,“您曾与我那样恩爱缠绵的记忆,您都不要了吗?” 男人的眼神宛如阴鸷的毒蛇,死死缠绕着她,将她从梦魇中吓醒。 一睁眼,雕花软榻入目,檀香暗浮,她怔忪了半晌,才终于缓过神来,起身看了看四下。 这不是她在别馆的屋子,也不是太疏宗的女舍,屋内无人,窗户却大开,透着窗外瑶台阆苑,葳蕤春光。 那样的景色,她应该是还在大燕皇宫之内。 平安抬腿下了床,打开门方知,原来人都守在了外面。 自己做过的事她倒还记得,禁宫大内不仅擅自动法,扰乱国宴,还剑指同门,触犯门规,此刻便是被当做刺客打入天牢也不为过,何况单单只守了几个人在门外。 看着门侧的宫女,她问道:“我可是不能踏出这院子?” 宫女们惶恐垂着脑袋,似极其怕她,小心翼翼点了点头。 平安也不叫她们为难,扫了眼满园春色,“那我只在这院子里走走可以吧。” 说罢,也不等回话,兀自下了台阶,两个宫女立马跟紧在她身后。 庭院里花朵开得正艳,红嫩娇妍的海棠迷得人眼花缭乱,西侧修了一座凉亭,旁边是棵参天大树,粗壮的枝干上还挂着一个用绳索编织的秋千。 可想这院子以前的主人定是个顽皮的女儿家。 平安在凉亭里坐了坐,又荡了会儿秋千,面上看似无甚异常,心里却暗沉沉的,记挂着霍云希的下落。 身旁跟着的宫女犹如哑巴,一问三不知也罢,连话都不敢多说,只会摇头。 平安逐渐失去耐心,看着一颗颗低垂得几乎快要埋进地里的脑袋,冷声道:“你们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仍无人回话,她起身,“你们该知道,我若想从这里出去,你们根本拦不住我。” 两人闻言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连连道:“姑娘请三思,您若出了这院子,大人们,大人们定不会绕了奴婢,求姑娘怜悯。” 平安久久不言,忽逢起风,卷起树上的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若雪花漫天飘飞,方才还晴朗的天空随之阴沉下来,便如同她此时的心境。 她转过头,折身往另一边而去,豁然便是院门口方向。 只是,尚未到门前,就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门外而来,一看清来人的面容,平安脑子里顷刻浮现出噩梦中的场景,下意识小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完成得很快,几乎微不可察,但依旧未逃过来人的眼,沈重黎皱了皱眉,“这是要去哪儿?” 平安努力摆脱梦境的束缚,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僵硬,语气带上几分请求的意味:“神将大人可知晓霍家小姐在何处?” “太疏宗的事我无权过问。”他的回答几乎等同于没答。 平安不管他是真不知还是故意不与她说,直问:“墨知许在哪儿?” 见他迟迟不答,她干脆绕过他,“不劳烦大人,我自己去找他。” “你可知道你现在是个囚犯?”沈重黎将她拦下,“墨掌门正为你闹出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你若此时去找他,便是去找死。” 平安冷静下来,又小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为我求了情?” 她虽不想承认,但真要是没有太疏宗庇护,她一个囚犯断不可能这般好吃好睡的被伺候着。 “替你求情的人多了。”沈重黎权当瞧不出她刻意的疏离,挨近她,抬手欲拂去她发间的花瓣,不料手未落下,面前人又后退了半步,面上满是警惕之色。 见她动作,清冷的墨瞳霎时染上一丝邪异危险的气息,“你怕我?” 其实谈不上害怕,只不过本能地排斥,平安掩去眼里的不喜,自己摸了摸脑袋,将花瓣拂下,“我自己来就好。” 可即便她已经将所有头上的杂物清理干净,沈重黎依旧固执地覆下手,慢慢扣住她后脑勺,询问个究竟:“怕我什么?” 四目相交,他的眼神好似与梦里重合,平安心里犯怵,晶亮的双眸渐渐失去温度,仿佛看待陌生人一般,看着他,道:“我若说了,你就肯将隐瞒我的都告诉我?” 沈重黎身躯微怔,一双墨瞳宛如深潭,倒映出她的面容。 他不答话,却松开了手,神色带着愠怒,过了许久才终于开口:“是谁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便在这时,头顶飘起了蒙蒙细雨,站在雨雾中的平安看上去异常纤细,垂下的眼睫沾上细密的雨珠,瘦削的肩膀更显单薄,单薄得令他不忍。 心里悄无声息的柔软却维持不到片刻,很快又在她的话语中冻结。 “没有谁。”平安嗓音有些喑哑,“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也曾想过要杀了我。” 那噩梦中的画面到底是真是假她根本无从知晓,这话说出来更多只是试探,试探她身边究竟还有多少人想要她的性命。 “我想起了一些事,关于你。”她紧紧盯着他的神情,“沈重黎,我知道你厌恨我,但我已经不是曦姀了,就算是曦姀,我自认也从未亏欠你什么,你何必紧抓着我不放,你大可以当作我已经死了,老死不相往来不好吗?” 闻此,男人一把又重新扣住她的脑袋,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有那么一刻,他恨不能真的掐死她,这样就不用从她嘴里听到那些令他不喜的话。 “殿下——”他倾身俯其耳畔,“想要我放过你,除非我死。” 第二百零六章 脱罪之策 平安想不明白,明明就与她不对付的沈重黎为何好似变了模样,和她记忆中的不一样了。 她坐在窗前,身上还穿着细雨淋得半湿的衣裳,寒意森森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他说:“就算是死,我也会拖着你一起下地狱。” 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窗户上,莫名有些吵闹。 平安心烦意乱,正待起身,一道黑影忽地从窗外飞入,落在她面前,然后抖翅甩了她一脸水。 “姑娘!”玄乌兴奋极了,“我可算找到你了。” 平安抹了抹顺着额头肆意下淌的水渍,忍着想要一巴掌把它拍出去的冲动,咬牙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在山上听闻你出事了,担心你,就寻下来了。”它往前跳了两步,“姑娘,你这次又惹什么麻烦了?怎还被关在皇宫里了?” 平安狐疑,大燕皇宫外设有结界,寻常妖物怎么可能轻易进得来? 她眼一乜,“究竟是谁让你来的?” 小家伙似有些心虚,知道瞒不过她法眼,只得坦白从宽:“好吧我承认,其实是那杀神放我进来的。” “沈重黎?”平安错愕,“你与他竟还有联系?” “没有没有。”玄乌连忙否认,“我怎敢背着你与他来往,姑娘我对你一片赤胆,绝无二心,你一定要相信我——” 平安不耐烦打断它:“说重点。” “其实我是和你一道下的山……”黝黑浑圆的小眼对上她冷冷的目光,立马四处闪躲,“谁让你每回下山一走就是几个月,我这不是担心你又丢下我,跑了。” 平安无奈,“我不是与你说了,这次就是下山赴个宴,一两日就回……”说到最后,她渐渐没了声音,看看她如今的状况,这话听着好像没什么说服力。 她轻咳一声,“当然,中间发生了一点意外,不然我今日应该已经回山上了。” “姑娘,”玄乌忍不住小声拆台,“你这次惹的意外好似不小了。” “你都知道了。”陈述的语气,平静的面色,“说吧,还偷听了些什么?” 玄乌最是了解她不过,当即献宝似的将自己隔墙听来的事情如数家珍告诉她。 平安自动忽略去一些无关紧要的,捡了些重要信息琢磨,一听到老皇帝已派人前往朝云通知葛霍两家,她神色猛地一凝,若叫霍家接走了霍云希,那下场只会是一顶轿子,抬进葛家,成全了葛成那个畜生。 她按耐不住,起了身,想要离开的动作却一顿,低头问道:“你有没有帮我打听出霍云希现下在何处?” “那霍小姐好像已经被送出宫了。”玄乌展翅,与她平视,“姑娘,你可是要逃出去找她?” 它语气染上一丝激动,闯祸逃跑这种事,最有趣了,一想到这儿,它振翅的频率不由都快了几分,“我都替你观察好了,你跟着我,我知道从哪边走最快最安全。” 哪知平安却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又坐了回去。 她还不能逃,至少现在暂时还不能。 她虽然有信心能说服霍云希不回霍家,但她总不能带着她一块儿亡命天涯,思来想去,如今能保住霍云希的只有太疏宗。 只要太疏宗不放人,便是霍同光亲自来,也奈它不何。 所以她必须想办法让墨知许亲自出面保下霍云希,那第一步自是不能再做些不当的行为惹恼了他。 她抬头,眨了眨清澈的眸子,“乌鸦,你帮我办件事。” 玄乌看着她露出的一副纯善无害的虚假面容,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姑,姑娘……” ———————— 不日,朝云合阳侯府的葛大郎在大燕皇宫利用下作手段欺凌女子的丑闻在有心人的渲染下,很快散步各地,尤其是传入朝云国后,许多同葛家交好的士族名门表面虽无异,但私底下却尽是鄙夷,便连朝云的皇帝也宣老侯爷进宫面谈了数次。 这般腌臜之事若未摆到明面上,其实算不得稀奇,可坏就坏在,这事不但被挑出来了,还是在别国的国宴上当众被抓,更听闻那在太疏学艺多年的葛大郎当场被同门一个小师妹打成了半身不遂,不仅丢尽自己的脸,也是给朝云国抹了颜面,一时间戏谑声四起,气得老侯爷险些两眼一黑背过气去。 葛家派遣去接人的侍卫尚未抵达圣京,就又收到侯府的快马急函,要求葛成想方设法留在太疏宗,否则也不用再回朝云了。 接到书信的葛成身上还裹着纱布,一页纸未及看完,满是淤青的脸上已然阴沉得可怕,“祖父这是何意?要与我断绝关系不成?” 说罢,他愤怒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双眼充血,瘫坐回榻上,许久,他面露颓色,“他们可知我若回太疏会受到何等严厉的责罚?” 墨知许的本意也是要将他押送回太疏受审,但他知晓一旦回山上,他的处境只会更糟,好在神殿的紫苏圣女在筵席上对他颇为属意,出面为他拖延住时间,原是想等来葛家人好为他脱罪,哪曾想等来的只有一封令他自行解决麻烦的斥责信。 葛成近乎绝望,一把抓住送信的侍从,“我爹我娘呢,还有祖母,她老人家平日里最是疼爱我,连她也不管我了?” 侍从无奈,“大公子,不是老爷他们不想帮,只是您这回闹出的事实在……”他叹气,“如今整个夔都城都在传您的事,还入了陛下的耳,侯爷正是焦头烂额之时,便是这时将您接回去,也堵不住悠悠众口,还平白叫人拿了话柄,除非——” “除非什么?”葛成忙问。 “除非您能在大燕就将事情化解了,只要平息了陛下的怒火,再想回国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化解?如何化解?他说得倒是轻巧,葛成却一团乱麻,想他堂堂合阳侯长孙,本该前程大好,就因犯了个小错误,就要被一个女人彻底毁掉,叫他如何甘心? “都怪霍家那小贱人——”话到一半,他突地醍醐灌顶,他怎么忘了,那小贱人还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从愤怒中稍稍冷静下来,葛成阴恻恻一笑,问道:“霍家的人可是也到圣京城了?” 侍从点头,“应该是快到了。” 第二百零七章 葛成命断 在侯府活了这么些年,葛成也不是个没脑子的草包,他想到,若是能让霍云希承认自己是自愿的,再配合他演一出情真意切的戏码,如此一来,他便既不会受到谴责,说不定还能得一个风流的美名,瞬间就能扭转局面! 不过想叫霍云希心甘情愿同他做戏可能不太容易,但若是与霍家人谈妥,逼她就范便轻易许多。 一来霍家定也想保住颜面,恐正为此事头疼不已,二来霍家本就有意攀结他侯府,不然也不会在他派人提亲时当即就答应了下来。 思及此,葛成那青紫的脸慢慢扭出一抹狞笑,等他解决了此事,到时将霍云希娶回府,看他怎么收拾她。 他打不过平安那泼妇,那就将所有仇怨都算在霍云希头上。 这般想着,他起了身,吩咐身旁人:“带我去霍家人下榻的客栈。” 侍从诺诺应是,谁知刚一打开门,便见屋外迎面走来一人。 “斯,斯影大人?”紧跟着走到门口的葛成吓了一跳,“您怎会来此?” 来人一身阴鸷之气,棱角分明的五官极是精致,清冷的眼眸里满是生人勿进的冷漠,正是圣女殿下身旁常跟着的影卫大人。 神殿影卫的名声虽不及神武骑的天元神将响亮,但葛成对斯影的惧怕却远过于沈重黎,只因斯影给他的感觉实在阴晴难测,仿佛只要一个不高兴,便随时都可能掐断他的脖子,让人毫无还手之力。 他露出个小心翼翼又讨好的笑,“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到认为这位尊贵的大人是专门来看望他伤势的,毕竟两人之间又无甚交集。 斯影面无波澜,“你不必紧张,我只是替殿下过来传达问候。” 紫苏圣女? 说来传闻中这个紫苏圣女好似与神殿三长老有些渊源,而朝云皇室一直与三长老交好,想必他们葛家定也是有所参与,不然之前圣女殿下也不会对他百般维护。 意识到这一点,葛成心下不免狂喜,若得圣女殿下相助,那他的胜算不就又多了一筹。 “斯影大人,莫不是殿下她有何事托您转达于我?”他又问。 如果只是简单问候,大可不必派遣贴身影卫亲自上门,他料想斯影此来定还有别的目的。 斯影睨了他一眼,淡漠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说不上是诧异还是戏谑,他冷声道:“葛公子聪慧,殿下此次派我前来的确还有件事托我告诉你,便是想让我问问你,你想如何处置那打伤你的犯人。” 一听此话,葛成可谓欣喜若狂,当时他吓昏过去太早,未看到后面发生的事,只知平安最后是被太疏宗掌门压制住,理应说平安应是在太疏宗手里,但闻斯影这话,便好似圣女殿下已从太疏宗要到了人,正等候他的发落。 太疏虽与神殿渊源不浅,但越俎代庖之事到底还是容易冒犯人,何况那紫苏圣女继任时间不算长,竟愿意为了他不惜得罪太疏,难不成是对他有其他想法? 葛成未深想下去,此刻心里已忍不住盘算起要如何折磨那害惨了他的罪魁祸首。 简单的虐打满足不了他的报复欲,他定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方消他心头之恨。 没等他得意完,面前人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面无表情道:“葛公子若得空,可现在就随我去面见殿下。” 葛成早被报仇的急切冲昏了头脑,哪来记得出门寻霍家之事,当即连连点头,“得空得空,便有劳斯影大人引路。” 圣女在圣京城的落脚处被安排在皇宫之中,可载着葛成的马车却直往城外而去,车内人徜徉在巨大的喜悦里却丝毫未察觉到不妥。 直到车外的声响越发微弱,渐渐只能听到车轱辘滚动的声音,葛成着才觉察不对劲,一撩开帘子,发现车辆已到了荒芜的小道,莫说圣女,连人影都瞧不见一个。 他顿时大惊失色,放下窗帘,一把又掀开前面的车帘,叫喊着让车夫停车。 不料车夫恍若未闻,非但没有停车的意思,驾马的速度还越来越快,俨然一副要带着他同归于尽的架势。 葛成彻底慌了,连走带爬出了车舆,欲抢夺车夫手中的缰绳,哪知拉扯间竟不小心将人推下了车,只听一阵闷哼声,那落车的车夫都还未叫他看清样貌,便远远甩着了车后。 他一咬牙,这可不能怪他,他也是为了自保。 正这样想着,头一转,却见车辆一拐弯,前面不远处就是悬崖,他忙想勒马,可马儿早已不受控制,直直便往悬崖边冲了过去。 葛成面如死灰,他还不想死,他大仇尚未得报,他还没娶妻生子,他还没享尽荣华,他不应该这般英年早逝。 求生的本能令他做出了选择,果断丢弃缰绳跳下了马车。 从高速行驶的车辆滚身落地,凹凸不平的大小石块几乎撞掉他半条命,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头昏眼花躺在地上不断发出呻吟,左边胳膊与腿好似失去知觉,已无法动弹。 便在他奄奄一息之时,头顶忽地笼过来一片黑影,他费力掀开眼皮望去,便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掌,掌……” 话没说完,他发现自己仿佛变成了哑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男人居高临下睨着他,平日里温和的眼眸里盛满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冷,“如你这般卑贱污秽之人,若真叫殿下杀了,也是脏了她的手。” 葛成瞠目,他不明白,不是说紫苏圣女是帮他的吗? 他眼中的惊恐并未维持多久,不一会儿,双目骤然失去焦距,脸上的表情也消失不见,如同被支配的傀儡,撑起另一半能动弹的身子,竟一点点往悬崖边爬了去。 他爬得极慢,动作却很快,终于拖着一路血迹到了悬崖边上,然后毫不犹豫坠头而下,未发出一点儿声响。 就在他身影消逝的一刹那,一个小巧的黑影振翅出现在男人身旁,落地一变,豁然便是他先前所见的斯影的模样。 那“斯影”望了望葛成坠落的地方,开口:“他怎么说也还是太疏宗门生,你如此处置就不怕引来怀疑?” “去请他的是圣女的影卫,与我何干?”男人不咸不淡道,“她又有话让你带给我?” “斯影”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件,递到他手上,“你好歹也回她句话,不然她可准备要带上那霍小姐逃跑了。” 男人未拆信,只淡淡一哂,“便随她去好了。” 第二百零八章 葛成死因 天色很快便要暗下来,四足玄乌却迟迟未回来,平安不由有些急切,听闻霍家人已经入了城,她恐不能再坐等下去。 外面有宫女死守,平安却也不想当面叫她们为难,正盘算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脱身,便在此时,屋外传来动静,没过一会儿,吱呀的开门声响起。 看到来人,平安顷刻冷了神色,“神将大人又有何事?” 她待他一向都是这样淡漠疏离,说来并无任何不寻常,沈重黎却很是不喜,“殿下,不要企图惹恼我。”语气透着淡淡的威胁。 自戳破了那层窗户纸,他已经连表面的掩饰都懒得做,一口一个殿下,反复提醒她那些过往。 平安心里不甚痛快,更是不愿给他好脸色,到最后干脆沉默不语,连话都不想同他多说。 “等此事了结,殿下可想过以后去何处生活?”沈重黎走近她身旁,在她面前坐下,深邃的墨瞳紧盯着她,即便听不到她的回答,也好似浑不在意,又自顾自说道:“我已为殿下选了个好去处,殿下曾经不是最喜姑媱的酥饼蜜饯,北齐的姑媱虽说算不得繁华,但民风淳朴,气候宜人,倒是个宜居之地,殿下若是愿意,我便在那儿为你置办一块房产,往后殿下便可在那儿安稳过日子。” 平安抬眸,眼里尽是讥讽,“神将大人有这般好心?莫不是已经在那儿设好了结界,就等着将我关进去吧?” 沈重黎眼神一凝,那是发怒的前兆。 “殿下,”他道,“离开这里,离开太疏你才会安全。” “你曾与我相处那么多年,你可曾见我害怕过危险?”平安移开眼,神色淡淡,走到今日这一步,她早已不畏惧与任何人为敌,她只想弄明白当年的真相。 “沈重黎,害怕的人是你吧。”视线重新聚到他身上,“你在怕什么?” 看到对方明显面色有异,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害怕我记起以前的事,害怕我想起了关于你的所有秘密?而那些秘密就是你要杀了我的原因是吗?” 沈重黎目光阴沉,欲盖弥彰:“你不该胡思乱想。” 平安笑而不语,气氛陷入冷凝。 不过须臾,门外又传来响动声,紧接着一个神武骑的侍卫敲门而入,进来后低声在沈重黎耳边说了些什么,男人一听,登时变了脸色,转头看了眼平安,嘱咐了她一句好好考虑他的提议,随即扬长而去。 房门再次合上,平安顷刻敛去脸上的笑意,起身到了窗前,从窗口看到人影消失在葱茏之中,正欲抓紧时间施法,不料额头刚有些烫意,一整日都杳无音信的四足玄乌突然就冲到她面前,扯着嗓门道:“姑娘,我回来了!” 平安慌忙捂住它的嘴,绷紧小脸,“让你去送个信,竟送了这么久,你莫不是又跑到哪儿去贪玩了?” 鸟喙被堵着,玄乌只能发出“呜呜”的叫冤声,平安反应过来,放开它,它方委委屈屈道:“姑娘说这话真是令人心寒,亏得我以身犯险,舍生忘死,鞠躬尽瘁为姑娘跑腿,险些还叫那什么掌门发现,小命不保,结果姑娘只知我回来晚了,冤枉我贪玩……” 听得这一番可怜巴巴的语气,平安难得良心发现,启唇正准备安慰它两句,哪知又闻它不打自招道:“再说我那也不是贪玩,我不过见那两男人形容鬼祟,一看便是要去做什么勾当,所以跟了上去,没想到,他们果然不是什么好人,竟一进楼便拉着几个小娘子动手动脚,简直不堪入目!” 平安面上逐渐失去表情,“那你是不是还横插一脚,解救那几个小娘子于危难了?” “那是必须,姑娘你不是常常教导我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玄乌还好似颇为骄傲,“没想到我不过略施小计便吓得那两人屁股尿流,连滚带爬逃出了楼——” 话未说完,被旁边人睇来的冷眼吓得立时噤了声,它惊惶退了两步,小心翼翼回到正题:“姑娘莫生气,我,我没有忘记你交代的事。” 说着,见平安依旧冷着脸,它忙道:“那掌门看过你的信了,这次我亲眼瞧见他拆的封。” “他可有说什么?”平安追问。 玄乌摇头,“我怕被他发现,躲得有些远,不过你知道我眼力素来不错,我看他看完后虽没说什么,但神情还算温和,想来定是在考虑姑娘你给的意见,何况那叫葛成都已经畏罪自杀了,那个太疏宗也没必要再同霍小姐过不去——” “等等。”平安打断他,蹙起眉,“你说葛成畏罪自杀了?何时的事?” “就是今日,他家中的侍卫在城外一处偏僻的悬崖下寻到了他的尸首,我跟了好一路,如今那尸首都抬到那圣女面前了。”玄乌答完,还不忘绘声绘色描述了一下尸体凄惨的死状,倒不是为了吓唬平安,只是想让平安听后心里爽快些。 可平安听后只有满腹疑惑,“为何要将尸首抬去圣女那儿?此事还与圣女有关?” 玄乌点头,“我听外面人都在传,今日那葛成离开别馆便是受神殿圣女之邀,好些人看着他是随圣女身旁的影卫大人一同出的门,谁知出去了就再也没回去,好像说是那葛成色胆包天,见圣女貌美不凡,欲行不轨之举,未能得逞便驾车逃出了城,结果连人带马一起坠了崖。” 平安越发困惑,她虽也不齿葛成,但却不觉得他会是这般胆大妄为之人,不惜得罪侍神殿只为满足自己的色欲,但凡有点脑子都干不出这样不要命的事。 何况圣女身旁还有个斯影贴身保护着,不说当场宰了那侵犯圣女清誉的狂徒,也断不可能放他跑了。 这般漏洞百出的传言若是换做以前恐怕连普通人也是骗不过去,可偏偏葛成卑陋龌龊的丑闻正是沸沸扬扬之时,又加之神殿圣女初露圣容,颇多猜测,听闻者便先入为主,信以为然,竟少有人怀疑真伪。 第二百零九章 寄予厚望 死了个该死之人,平安倒不觉可惜,只是事情才刚刚发生,传言便已经四起,这不仅关系到圣女的名节,还关系到神殿的声誉,很难不让她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暗中操作,别有什么目的。 不过葛成一丧命倒的确为她省去了许多麻烦,外面流言愈演愈烈,新圣女不日便被召回神殿,至此,大燕的老皇帝也不敢再拘着她,不仅很快放了人,还亲派禁卫军护送她回太疏,只奈何一回山上,她就便被罚禁足思过,三个月内不得离开竹屋半步。 墨知许与她虽有诸多龃龉,但还是保下了霍云希。 霍家人便是再重颜面,也不忍眼睁睁逼着自家嫡小姐去送命,知道霍云希留在太疏宗才是最好的选择,自是无再多言,连夜又离开了圣京城。 平安担心霍云希过不去心中那道坎,可自己受着罚无法脱身,便拜托银翎帮她多照看一二,却哪知没几日银翎就被派遣领门生下山试炼,临行前都未来得及同她告别。 直到发现平日里来给她送饭的人变成了高文,平安方得知银翎已然不在门内。 高文待她可不及银翎细致周到,只将食盒往桌上一搁,自顾自寻了个舒坦的姿势坐下,然后通知她以后将面对的都是他了。 平安揭开盒盖子,瞥了眼里面寡淡无味的清粥小菜,问道:“银谕教临走时嘱托你来的?” “她走得匆忙,没那个机会。”高文环顾一下竹屋的摆设,“没想到你竟真待住了,这般听话可不像你。” 平安将盒盖放了回去,不乐意了,“怎么到了你嘴里,我就像个四处惹是生非的混世大魔王似的,你特意过来就为了埋汰我两句?” 高文脸上露出一抹痞笑,“瞧你这话说的,我哪敢埋汰你,你说你不鸣则已,一鸣就大闹大燕国宴,如今这门内可都是你的英勇传说,名气比掌门都响亮,连我的课上都有好些门生对你透着浓浓的仰慕之情,只恨不能是你在给他们授课了。” 闻这话,平安挑了挑眉,“仰慕我的人多了去了,这不是很正常么。” 高文目光一沉,突然冷了声:“你这般冲动行事可想过后果?” 他对平安亦师亦友,是打心底不想看着她出事,起初听到她在大燕皇宫闹出的乱子是真急得不行,可那几日她被扣押在宫内,他又不能离宗探视,不然早将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也是墨掌门好说话,愿意留你,不然你以为你还能安然回到山上?”他苦口婆心,“你可知若是被太疏驱逐,就等同于自断前程,天下便不会有宗门肯再收留你,以后你只能流落成散修——” 未等他话音落下,平安忽地出声:“我并非冲动。” 对上她肃然模样,高文如鲠在喉。 “她是霍云希,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看着她受欺负还置之不理,你们可能都觉着我处事不当,但即便是现在,倘若那畜生还没死,我依旧会杀了他讨一个公道。”说着这话,她面色极为平静,“如果太疏宗要包庇纵容那畜生的恶行,我不介意与太疏宗为敌。” 高文怔然,“即使前程尽毁?即使丢了性命?” 平安点头,“即使前程尽毁,即使丢了性命。” 高文陷入沉默,许久后他蓦地笑了起来,“你啊,果然是如银谕教所说,非同寻常。” 不料平安丝毫不谦虚,得意道:“在她眼里,我自然是不寻常的。”就差没将两人真正的关系摆到明面上,吓他一跳了。 高文已懒得同她计较,话锋一转:“还有不到两个月便是朝灵试,参试弟子都已下山历练,也就你关着紧闭,连门都出去,竟还高兴得起来。” 平安看着他,略略一思量,豁然开朗,“原来你是为此事而来的。” 见她明白过来,高文也不同她卖关子,说起正事来:“朝灵试时,队伍可以重组,我观了观你们春试的队伍,慕容皓与黎姗虽然都不错,郭曼青勉强也可以,那个与你一同进宗的新弟子也还算有天赋,但综合来说,只能称为尚可,应付应付春试没问题,想在朝灵试上突出重围只怕有些难度。“ “朝灵试汇集了各大宗门的佼佼者,比的不止是天赋,亦有这里——”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她脑门,“才智和运气,你在春试中表现得相当不错,可你难道没发现你与你的同伴们几乎没什么默契可言?” 回想春试的一路上,确实发生过不少分歧,但平安也未去多想默契这档子事。 不待平安回答,他又道:“这次下山试炼你还缺席,更是错失了同他们磨合默契的机会,有没有想过重新换个队伍?” 平安不解,“都这时候了,参试的弟子只怕早定好了队伍,哪还容我去插一脚,何况我与师姐他们都没有默契,你怎就敢保证我与其他人就能产生默契了?” 高文一哂,“你难道还不知自己的名气在门内的影响,只要你愿意,谁还会拒绝了你?” “我竟有这般抢手了?”平安诧异。 “何止,不久前温时月才来找过我,望我能说服你加入他的队伍。”他笑道,颇有一种自己的徒弟出息了的感慨之意。 “温时月?”脑子里浮现出一张面容,平安对此人尚存疑心,“你不会已经替我答应他了吧?” “那倒没有。”高文回说,“不过他的话提醒了我,你是该考虑考虑重新择选个队伍。” 平安瞧着他比自己这个当事人还急切的模样,十分狐疑,“你怎地这般关心我如何参加朝灵试,难不成你们私下设了赌局,你偷偷将全部身家都压在我身上了?” 这般一想,平安不禁砸了砸嘴,这做法可不太明智,她这会儿还关着紧闭呢,朝灵试时能不能解禁都还无从知晓,要是她连参加朝灵试的资格都没有,那他岂不是要输个倾家荡产? 不想未等她再开口,高文直接一巴掌拍到她脑门上,“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胡七八糟的,胆敢在太疏开赌,还想不想待了?” 平安吃痛,忙捂着脑门往后一仰,怏怏道:“说话便说话,怎还动起手来了,这般不讲道理,难怪没人愿意上你的课。” 高文不理会她,只看着她幽幽一叹,“太疏已有许多年未拿得朝灵试头甲,你可莫要让我失望。” 第二百一十章 下落不明 平安没曾想,自己还被寄予了厚望。 为应付高文,她只好敷衍了两句会考虑将人搪塞过去。 人一走,没两日,她心里没由来生出一股不安感。 玄乌见她在花瓶前晃神,手中的花枝未插进瓶口,落了个满桌却没发现,一下扑到她面前,叫嚷道:“姑娘,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平安醒过神来,看着空无一物的瓶子,正准备开口,哪知外面突然打起了雷,滚滚雷声犹如近在耳畔,好不吓人。 玉门山上极少落雨,大开的门外可见碧空如洗,玄乌纳闷:“好端端的怎还打起了旱雷?” 平安心思一凝,低头忙问:“你可有好好给我瞧着霍云希?” “姑娘你就放心,我每日都瞧着呢,那个霍小姐除了沉默了些,一切都正常得很,就是时常会遇到那么几个嘴碎的在背后议论,不过我都偷偷帮你教训过他们了。”说着,它颇有些得意地翘起尾巴,似等着夸赞。 平安稍稍安下心,却已然没了插花的闲情,将花瓶往旁边一推,又问:“太疏宗这几日可有什么不寻常之事?” 小家伙摇摇头,“没见什么不寻常的。” 不料此话之后才没多久,便连偶尔还会来给她送个饭的高文也失去了踪影。 平安猜测定是出了什么事,正犹豫着要不要提早解禁,不想墨知许倒自己先找上了门。 自她上次闹出事,两人便没见过面,就连当初给她下达禁足令的都是其他大傅,平安想着这男人怕是还跟她置着那夜的气,毕竟她可是当众要欺师叛门,与他为敌。 她承认自己当时怒急攻心,口不择言,将他断定为姑息养奸的伪君子,但没想到他不仅未与自己计较,还帮她留下了霍云希。 平安心里多少带着几分歉意和感激,她本是想大方道歉再认个错,未曾想不及开口,便听对方道:“银谕教带的试炼队伍在风邪关出了事,如今下落不明,我知你与她关系不错,此事也需通知你一声。” 风邪关乃是挨近当年神罚镇压魔族的禁地,平安惊愕,“银翎为何会去哪儿?” 墨知许沉着脸色,“关于此,我暂时也不知,一切只能等找到了人才有答案。” “你已经派人下山去寻了?”平安急切道:“我可否能一道去?” 墨知许眼中闪过一抹异色,“你真想去?” 见他未一口拒绝,便说明还有商量的余地,平安立时道:“我曾去过几次风邪关,对那里还算了解,带上我也能认个路。” 她这话倒不是为了骗他同意的信口之言,在她还是圣女时,的确去过好几次风邪关,查验镇魔封印是否完好,那是神殿的职责。 墨知许听了这话却未表现出丝毫疑惑之处,只点了点头,告诉她,容他与大傅们商酌之后再行定夺。 送走墨知许,平安的心绪越发不宁,银翎的音容笑貌时不时就跑进脑子里,叫她辗转难眠。 翌日,高文来到竹屋,通知她可暂时解除禁足,收拾收拾即刻随他下山。 平安顿时打起精神,也无甚好收拾的,比他更性急地催促道:“莫多耽搁了,现在就走。” 离了太疏宗之后,平安方知其他大傅已先行一步,通过传音符约定好在风邪关前的虚合城汇合。 虚合城内,三位大傅已陆续寻回了不少太疏弟子,只余银翎和温时月等几个弟子不知所踪,迟迟找不到。 一路上马不停蹄,舟车劳顿,赶到时恰好入夜,高文让她暂作休整,然后退出了屋子。 平安依旧不得好眠,从窗户望了望寂静的夜色,终是起身打开了房门。 虚合城是个不隶属于任何一国的小城,自来由侍神殿庇护着,城中百姓不多,是以一到夜里便如同一座死城,几乎见不到人影。 平安沿着空荡荡的街道行了片刻,忽地闻到空气中有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正要一探究竟,身后突地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仙长大人为何这么晚还未歇下?” 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发现原是客栈的掌柜。 两旁街铺高挂的灯笼散发着橘黄的火光,映照出掌柜那张总是笑眯眯的面容,他身后牵着一辆马车,瞧不出里面有人与否。 “我睡不着所以下楼走走。”平安的目光落在那车马身上,“掌柜这是?” “这是客人的车辆,许是没拴好跑了出来,我便追出来准备将它拉回马棚去。”说着,掌门抬手指了指前方,“说来我刚才看到与您一道的那位仙长也从这儿过去了,还以为二位是约好了要去哪儿。” 高文?平安蹙了蹙眉,沉吟片刻同他道了声谢,便转身往他指的方向走去。 掌柜站在原处没有动弹,直看到瘦削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街道尽头,脸上的笑容蓦地凝结,紧接着回身,对着车舆微弯了弯腰,说道:“人走远了。” 不一会儿,从车舆中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撩开一角,仍隐匿于暗处的车内人缓缓道:“这里不需要你了,你去跟着她。” 掌柜应是,放了手中缰绳,如鬼魅般,一个闪身便跳上了屋顶,很快没入夜色之中。 平安寻着高文的踪迹,拐过了几条街道,终在一墩石桥上找到了人。 桥下溪流潺潺,桥上人影垂头直直望着下面,好似看什么看入了神。 平安悄无声息走到他身旁,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尚未看出个所以然,旁边人头也未转便已然知道她是谁,厉声道:“半夜三更不睡觉跑来这里做甚?” 平安却不知他是何来的底气说出这等话,扭头看向他,“那你来这里做甚?” 高文仍旧未抬头,只道:“你仔细看看水下。” 此时天色昏暗,头顶的半月朦朦胧胧,便是趴在两旁的石槛上,也只能隐隐看清流动的水波,她不明其意,疑惑道:“水下有何东西?” 高文抬起了头,“你不是说你曾来过风邪关几次,可知晓这条溪流起始于何处?” 平安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了这个,想了一想,刚要开口,城门外方向忽然传来剧烈的响动。 伴着轰鸣声,半空中迅速窜出如烟火般的耀眼的光芒。 平安和高文相视一眼,默契地朝城门口赶去。 第二百一十一章 风雨欲来 夜色越来越深,更阑人静中,两个守门差吏本已昏昏欲睡,哪料被一声巨响吓醒,一人赶忙擦了擦嘴角的涎水,往门外望去,空中的光芒刹那熄去,之后便没有任何异样的动静。 他瞥了眼旁边人,只见其很快又合了眼,不由拍了拍对方:“你怎又睡了,还不赶快去汇报给大人。” 另一人打着哈欠,眼皮都没抬一下,含含糊糊道:“声响那样远,多半没什么事,你就是瞎紧张。” 他又望了眼暗下去的夜空,忍不住嘀咕几句:“这几日也不知是怎地了,动不动就闹出点声响,吓得人夜里都捞不着个好觉……”说着,他又用手肘撞了撞同僚,“神殿已经好几年没派人过来了,你说难不成是那风邪关出了什么不好对付的妖物?” 旁边人不以为然,“你就别瞎琢磨了,要是不想睡了,且让我再睡一会儿。” “我这哪儿是瞎琢磨,你忘了前些天那几个进了风邪关的什么太疏宗弟子,听说还是名门大派,结果进去这么久都没出来,定然是遇上什么东西了,不然哪会连尸骨都找不到半块?”越说他越觉着是这么个理,不由继续絮叨:“我们虚合城离那风邪关这样近,若真出事了,那不是首当其冲?虽说神殿与我们隔得还算近,但远水救不了近火,也不知城主大人怎么想的,这几年也不派人去神殿探探情况……” 他自顾自说得起劲,丝毫没注意旁边人默不作声,一点响应也没有,直听震耳的鼾声将他打断,他方反应过来,正要将人拍醒,恍惚间前面闪过一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溜进了黑洞洞的巷子中。 他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双眼,再看过去,空荡荡的街道上突然刮起一阵寒风,卷得两旁灯笼忽闪忽闪。 他吓得立马撞醒了同僚,指着黑影消失的方向,颤颤巍巍道:“我刚才好像看到有个人进了那巷子。” 另一门吏被惊了好梦,睁开惺忪睡眼,颇有些不耐烦,“这大半夜的哪来的什么人?” 不料这话音刚落,又一道人影闪电般从他们眼前一掠而过,两人顿时腿一软,脑子天人交战了半晌,决定拿起长矛,屏息往那巷子口走去。 巷子里一片漆黑,其中一人点燃了火折子,才将二人面前的景象照亮,原巷子不深,还是个死胡同,可里面空空如也,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没有。 拿着火折子的门吏四处查看了一下,直将巷子里每一个角落都搜检了一遍,才皱着眉道:“许是我们刚才眼花了。” 二人未敢多留,又往巷外走。 走了一会儿,两个人立马感到不对劲,只觉这巷子似乎比方才进来时要深上许多,明明不过十来步距离,却怎么都走不到巷子口。 正心下打鼓,耳畔蓦地擦过一阵冰冷刺骨的阴风,那风又厉又寒,刮在耳上,便犹如尖刀险险划过,似要豁出条口子来。 “嘶——”一人吃痛,猛地挥动长矛,回头战战兢兢喝道:“什么人?休要装神弄鬼!” 可见身后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异样之处,就仿佛方才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他忙转头看向同僚,却见其面色极为难看,好似看到了什么可怕之物,两排牙齿都打着颤。 “你,你怎么了?”他问。 对方所有顾忌般四处张望一番,惨白着脸道:“方才你回头时,我往巷子口瞥了一眼,恍惚看到巷子口走过一个长发女人——” 二人都不是什么大胆之人,一听这话,当即变了脸色,慌忙催促:“快,快离开这里。” “可巷子口——”说话人吞了吞唾沫,“我们如何出去?” “真是活见鬼!”好半天,另一人憋出一句话来,“不管了,总比待在这巷子里好。” 两人再次提步,这次却比之前顺利许多,不一会儿就出了巷子口,正当要松口气时,一人看着另一人背后忽然大叫起来:“你,你身后——” 另一人背上顿时升起一阵寒意,未转头,就要软下腿去,求饶出声,不想刚张开嘴,背后便传来清脆的女儿声音:“你们可见到两个人从这处过去?” 声音洋洋盈耳,似还夹着一股正气,他缓慢转过头,见站在自己背后的女子除了左脸上的奇怪花纹有些妖异外,既没有血肉模糊的面容,也没有尖利骇人的獠牙,好像是个人。 他仍有些害怕,声音微颤,“你,你是谁?” “我乃太疏弟子。”平安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你们刚才可有看到可疑之人从这处路过?” “有有。”知道她不是什么邪祟,二人霎时放下心来,手一指,“我们刚才看到两团黑乎乎的影子进了这巷子就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能在一个死胡同豁然消失,是不是个人都还是未知数。 平安笑着道了声谢,二话不说往巷子里而去。 没走出几步,她突地又回头,看着傻傻站在原处的两人,从怀里掏出两道张黄符掷了去,“夜守城门总会遇到些不寻常之事,这两道符纸你们且好好收着,若是再看到有黑影闪过,莫冲动行事,保全自己性命才是根本。” 二人稳稳接住符纸,听了一番话后一阵云里雾里,见平安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巷子中,拿着火折子的人不信邪地又靠近巷口,火光照去,才在他们眼皮子低下进了巷子的人徒然失去踪迹,吓得他连退数步,喃喃道:“头一回遇到这么邪门的事……” 他转向已把黄符贴在自己脑门上的同僚,“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对方神神叨叨念了一阵,才回应他:“我说什么了?” “你不是说那风邪关定是出了什么大妖,我们虚合城这么久以来就没发生过什么怪事,那些太疏宗的人一来就接二连三出事,他们多半就是察觉到了什么——” 言及此,两人皆默了默,然后齐齐抬头道:“不行,此事必须立马禀告大人!” 第二百一十二章 影缠袭击 越过结界,平安追上高文时,那模糊的黑影竟引着他们出了城。 剧烈的爆炸声后,二人本就想着出城一探究竟,不想半道上察觉有人跟踪,那影子速度极快,仿若鬼魅一闪而过,平安轻功不及,才落了后。 黑影躲进城外一片山林,山林前有一块不大的空地,这般地界,白日里越是亮堂,到了夜里便越发黑透。 平安点燃火折子,那朦胧而微弱的火光根本照不穿沉密的夜林,光线刚触及到从黑暗里伸出的枝叶便像被吞噬一样,不留一点儿痕迹。 突然起了一阵夜风,阴恻恻的,仿佛还沾着湿冷的黏意,呼呼的在黑压压的枝叶间穿梭着,刚带起一点波动,又被寂静的密林吞没。 这一方地界好像霎时凝固,风吹起时,只是缓慢而沉重地搅动着夜色,若不去细瞧,几乎发现不了变化,直至呜咽声越来越大,风开始卷起了旋,像是伸出无形的手,不断撩拨着她手中的火光。 奄奄将熄的火焰被吹得闪烁,忽明忽暗,一下子彻底黑掉,叫心心头一紧,不禁绷直了身躯,可下一刻,火星又幽幽转明,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 平安发现不对劲,一转头,只见四周印上密密麻麻的树影,枝藤尖利,曲折如爪,好似爬出炼狱的恶鬼向她这处聚拢过来。 林子里明明一片漆黑,仅有的光源也是在她手中,为何会有如此诡异的树影从别处荫蔽过来?重重鬼影形状尖锐怪异,明显不同寻常! 她暗道不好,转身往进来的方向退去,走到一半便撞上一脸凝重的高文。 “你怎也追进来了?”高文紧锁着眉,“不是让你在外面守着?” 平安想告诉他在外面看到了异象,可高文却不由分说,又道:“此地不宜久留,那黑影一进来便失去踪迹,好似顷刻融入了黑暗中,只怕是故意引我们到此的调虎离山之计,我们需速速回城。” 这话话音刚落,身后忽响起脚步声,杂乱无章,清明入耳。 高文心头一悸,正要叫平安先走,林子里便窜出个人来,大腹便便,分明是宗门内的司寇大师,紧接着不久,他身后又陆陆续续走出几人来,皆是太疏宗的大傅及弟子。 两人错愕,高文上前,“司寇大师,你们为何会来此?” “我们在城内看到异动便过来看看,没想到你倒比我们先到一步,可有发现不寻常的?”问着,司寇环顾四下,“这处异响奇怪,倒不像是鬼物所为,怕是大有问题。” 高文点头,“我也是追着一个鬼影到了此,可惜跟丢了,没能抓住。” “风邪关本就邪异,以往都是由神殿看守着,也不知神殿近年来怎么回事,听虚合城城主说,已有近五年未派人过来,”说及此,司寇声音越发阴沉,“难保不是有魔物挣脱封印,大家需提高警惕。” 闻言,众人皆严阵以待,做好防备姿势。 高文道:“先出了这林子再说。” 不想才说完,四周忽有大雾弥漫过来,雾气黑而浓稠,一沾上皮肤便从骨头缝里生出一阵冷意,仿佛什么东西缠绕在众人身体上,神智分明还清醒着,可眼前却是一片令人作呕的眩目乱象,一时间脚步声凌乱,寻不到北。 大家都是灵修之人,本也还算镇静,高文扫了眼众人,却独独不见平安的身影。 他一慌,胡乱拨开旁人,大叫道:“平安!平安!” 闻声便知少了个人,大家不免心下一沉,愈渐戒备起来。 “平安!”高文摸出怀里的火折子,继续呼喊道,不小心还与一个太疏弟子冲撞在了一块。 “我在……这儿。”好一会儿,才终于从不远处传来细微的回应声。 高文一颗心稍安了些,吩咐道:“你站在那里不要动,我过来寻你。” 可那黑雾似乎被掠过的呜呜风声越搅越浓,浓到慢慢沉淀而下,尽数浸在了脚底,好似无形的枷锁,缠住人的脚踝,让人迈不动步子。 高文定了定神,将食指指腹放指尖轻轻一咬,涌出的血液不待滴落,便在半空中画出符文。 “破!”随他一声大喝,血符旋即变成一把利刃一般,一刀斩开脚下的浓雾,然后飞速向前突进。 高文很快找到了平安,却不是在地面上,而是在头顶。 平安被挟制在半空中,捆绑着她的竟是那些形状奇怪的树影,无论她如何扭动都无法挣脱。 手脚皆被束缚,腰间与脖颈间更是有两条如藤蔓般的黑影正一圈一圈收紧,叫她动弹不得还难以喘息。 眼见她小脸已憋成绛紫色,高文忙念咒,控符刃劈开她周身的影缠。 怎奈那影子却极为难缠,刚一断开又立马聚拢,平安刚得一丝喘息,顷刻便又被缠上。 高文心急如焚,赶来的司寇忙道:“影子难缠,不如断其根源。” 迫在眉睫之际,如何找其根源? 高文急迫四寻,就在下一瞬,空中猛地响起咻的一声,一束耀眼的光芒飞速而来,所到之处挟裹的风都仿佛成了刀刃,刺开浓稠的黑雾,似要将黑夜一同卷滞殆尽。 那是一支箭,一支燃着烈焰的箭。箭尖方向直指平安,快如闪电的速度根本不及众人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穿过树叶再以毫厘之差掠过平安的脖颈。 高文目眦欲裂,却蓦地听到黑暗中响起凄厉的惨叫。 平安呆了呆,眼里还残留着箭飞来时那绝艳的光彩,刺透瞳孔,留下一片燃尽后的斑斓,随后只觉身上一轻,猝不及防“啪——”的一声,从半空中摔落在地。 不及她呻吟出声,身后似有什么东西也和她一起掉落下来,她一转头,便见一团黑影被那箭刺中,迅速燃烧起来,空气中顷刻散发出刺鼻的焦味,可燃烧不过一会儿,那黑影就化作一缕黑气,俨然要飘走。 平安捂着被勒出印子的脖子,大喊着不能放它跑了,高文的符阵却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只眼睁睁看着黑气隐没与黑暗中。 第二百一十三章 天降神武 黑雾渐散,众人身后响起马蹄声,一行人警惕地转身望去,只见四下火光骤起,一列列身着银白盔甲的兵士行来,是神武骑。 为首人高坐在一匹四蹄白亮赛雪的银玉狮马上,手拿轩辕弓,俊逸的面容满是凌冽的杀意,墨色的瞳孔被火光映照得透亮,目光紧紧落在人群最末尾的平安身上。 “原是神将大人。”司寇软下神色,不想才说了神殿不作为,天元神将便出现在此,还来得如此及时,倒是他口不择言了。 沈重黎点了点头,薄唇轻启,“太疏宗之事我已有所耳闻,此地不是说话之地,还请诸位大傅先随我回城。” 在场诸位自没有意见,在神武骑护送下慢慢往林外走去。 平安依旧落在最后,高文等了她片刻,但不及二人并肩,前面一道声音传来:“平安,过来。” 两人循声看去,见沈重黎竟还未走远,薄唇紧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似乎有些不悦。 自那次宫中不欢而散,平安对这个曾经的下属便秉持着能避则避的态度,忽听他如此直白的要求,微微一怔,刚要拒绝,高文却十分识趣,抬脚先行一步。 她懒得多言,跟着就要追上高文,不想没出几步,腰间突然伸来一只手臂,环着她便是一提,紧接着人就徒然坐进一个冰冷的怀抱。 神武骑身上的铠甲坚硬,硌得她颇为不舒坦,她冷下脸,“神将大人这是何意?” “我刚刚才救了你,你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就如此态度?”他目光直视前方,声音没什么起伏,明明听不出喜怒,平安却知他不高兴了。 她抬头,刚好触及他的下颌线,沉默片刻,终是轻轻淡淡道了声谢。 其实刚才箭飞来那一刻,她就猜到是他,之所以呆愣,是以为他还是要对自己出手,结果看来却是她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闻声,男人眼里闪过一丝兴味,“你以后要谢我的地方还有很多,莫觉得不好意思。” 平安不知他哪来的自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冷冷道:“神将大人还是放我下去吧,这般模样叫太疏的老师和弟子瞧见影响不好。” “放你下去好让你和那叫高文的男人眉来眼去?”说这话时,他尾音上挑,带着一丝轻蔑,透出危险的味道。 对他这番说辞颇为不喜,平安皱眉,“高文是我的老师。” “你在太疏都未入任何门下,何来的老师?” 平安愕然,好半晌反应过来,“你调查我?” 她在太疏的情况除了墨知许和银翎,她未同任何人提起过,便是郭曼青也以为她拜的是存在感薄弱的药宗,沈重黎又是从何得知,总不能是墨知许告诉他的吧? 可沈重黎却显然不以为然,“殿下,我只是担心你,自然要了解你的近况。” “担心?”平安气笑了,“我们之间的关系竟还劳得神将大人担心?” 她又想了一想,沉声道:“太疏也有你的人是吗?是谁?我身边的人?” 认识的人如走马灯般在她脑子里滤过一圈,最后锁定一张面容,“难不成是晏序川?” 她在太疏宗结交的新友不多,思来想去也只有晏序川最为可疑,只是她不明白,沈重黎是怎样和他搭上关系的。 沈重黎对此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不咸不淡道:“莫要胡思乱想。” 平安嗔恼,一把握住他手中的缰绳勒住银玉狮马,然后推开他臂膀要跳下马去,可男人丝毫不给她机会,双臂如固若金汤的城墙般死死抱着她,“前面便要出林子里,出去我就放你下去。” 平安瞋他,“我以前怎不知你竟然有这般厚颜无耻。” 男人无言一阵,良久才终于又开口,语气幽幽:“殿下以前眼里从来无我,又怎知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闻言,平安猛然一怔,她眼里无他吗?也不尽然,只不过当年的她有太多事要做,也有太多人要入眼。 沈重黎倒是说到做到,一出了林子便松开双臂,任她下马。 平安没有犹豫,在高文转头看来之前迅速跳了下去,随后小跑到高文身旁,将先前未来得及同他说的话悉数道出:“刚才在林子里偷袭我的很可能是影魔的分身。” 高文像是早有所料,“封魔之地的封印很可能已经松动。”说着,他突然加快了脚步,“我之前让你看的那条溪流有问题,水底有不寻常的气息涌动,我猜测那水的源头很可能来自封魔之地的太巫山,刚才那影魔分身分明是想故意引开我们,虚合城现在只怕有危险。” “侍神殿派来神武骑,很可能也是察觉了异动,倘若真是封印出了问题,那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银……银谕教他们,他们在风邪关多待一日就多一分风险。”高文顿了顿,“若是今夜虚合城无事,我会即刻出发前往风邪关,你便不要跟着了,就与其他弟子一起留在城内,等我回来。” 平安不乐意,“我与你一道下山就是为了一起去风邪关,我知道你紧张银翎的安危,我也紧张,你怎能丢下我一个人去?” “今晚的情况你也瞧见了,单是一个影魔分身就险些要了你的小命,我可不想一路上不仅要找人,还要一面顾及你。”高文词严厉色,“若是找人途中还把你弄丢了,你叫我如何跟银谕教交代,如何跟掌门交代?” 平安窘然,刚刚被影魔算计一事确实是她一时大意,但不代表她无力应对,她撇了撇嘴,“没有我,你知道风邪关的路怎么走吗?” 高文转头,瞥她一眼,“那你回去给我画张地图,我按着你的地图走。” 平安如鲠在喉,憋了半晌也没憋出句话来。 就在这时,即将走到城门之下的人群忽地发出异动,两人登时收敛心思,朝前赶去。 刚刚一靠近城门,就看到混乱不堪的场面。 巍峨城门之下,聚集着无数身穿古怪铠甲,面容狰狞骇人的类人形怪物,正围攻守门的兵吏。 好些士兵已经负了伤,在凶狠的攻击下节节败退。 第二百一十四章 悄悄跟踪 相传当年魔神少昊下界为祸苍生时,亦招兵买马,组织过自己的精锐部队,以抗上界,只不过那些魔兵在一役中悉数被斩杀,几乎无一幸免。 而眼前,一个个盔甲残破,面如全非的怪物们便就像那些早已命丧黄泉却又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魔兵,仅仅是看着就叫人不寒而栗。 神武骑的兵士未动,太疏宗诸人却不打算坐视不理,一弟子当即捏了个杀印朝魔兵聚集之地袭去,怎料法印直直穿过数人的身躯,未伤其分毫,最后落在了城墙之上,留下一个不小的坑印。 那捏印的弟子错愕,六神无主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幻象。”司寇大师幽幽开口,“这些魔物并非实体。” 闻这话,众人方仔细分辨去,很快发现了端倪,那些被魔兵击得溃不成军的士兵自也不是真的,身上的盔甲分明不是近代之物。 眼前的一切就好像是呈现了一场千年前的魔兵入侵的场面供他们观看,只是不知放出这段影像的为何人,又存着怎样的目的。 不管有何目的,很显然都是与封魔之地有关,司寇沉着脸施法破开残象,便见虚合城大门依是紧闭,刚才的虚影未损其分毫。 寂静中,伴着一阵叩门声,沉重的大门缓缓拉开,两个守门的兵吏许也是瞧见了门外景象,开门时双腿都不由自主打着颤。 两人看到末尾的平安,想说话又止住了,最后摸了摸胸口处,那里放着平安先前所赠的黄符,堪堪能使人心下稍安。 进了城,太疏宗众人便与神武骑分道扬镳,神殿之人莅临,便是这深更半夜也会有人亲自接待,他们一行则自行回了下榻的客栈。 一到客栈,高文真堵在她门前令她画了张风邪关的地图。 平安却哪肯就这样被他甩下,一面不情不愿画着草图,一面夸大其词道:“风邪关地形复杂,又多生幻障,并非一张地图可认,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带上我一起,有我在才能避开好些不必要的麻烦。” “既多生幻障,那就更不能带上你。”高文倚在门前,显然完全不上套,“若是不小心将你弄丢在幻境中,那我还要多花时间去寻你。” 平安手上的笔一顿,墨水顷刻在纸上晕开,将前面画的路线毁了大半,她不服气道:“你怎就这般不相信我,都说了今晚是个意外,是我一时大意,才叫那影魔得了手,绝不会有下次!” “何况你不是还寄希望于我能在朝灵试上大放异彩吗?那你就更应该让我跟你一道去风邪关,便也算是一次历练。”她循循善诱道,“你想啊,我此次若能毫发无损走出风邪关,那朝灵试上什么样的难关过不了?” “我不让你去不是因不相信你,就是太相信你才需要你留下。”他目光投来,胡子拉碴的脸上显露一丝惫态,“你也知道,虚合城已生异象,指不定就有魔物潜伏城中,伺机而动,我并非不相信神武骑,只是——” 他欲言又止,良久后才又道:“太疏宗那几个小崽子到底知世甚浅,只将他们留在城中我和几位大傅都不放心,所以才想让你留下,必要时能主持大局。” 平安沉默片刻,豁然发现,自银翎失去音讯以来,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男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了不少,她暗暗一叹,虽仍没打算点头,但换了张纸,边重新落笔边说道:“风邪关乃封魔禁地,为防外人闯入,里面有前人设下的许多机关,入关前你们会先碰上一道七星阵,破阵的关键是找出星宿变化的规律……” 她将可能遇上的情况尽可能阐述了一遍,容手下的地图绘成,她默默放下笔,忽问道:“银翎可有与你说过为何会去风邪关?” 据她所知,银翎所领的试炼队伍应当去的罗刹鬼市,离此处十万八千里,实在让人想不通为何会来了此。 “未曾。”高文视线一移,转向了漆黑的窗外,轻悠悠道:“你要是想知道,等我将她带回来了,你可以亲自问她。” 这便是给了她承诺,承诺她一定会将人安然带回。 平安一哂,应了声“好”,捻起图纸递给他,“喏,地图我给你画好了,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地方最好现在就问清楚,不然路上可没人给你答疑解惑。” 高文三两步上前,接过地图瞧了瞧,只见她画得极为心细,连什么地方有那么些注意事项都标注得明明白白,哪还需要他多问。 他将图纸一折,塞进怀里,嘱咐她好生休息,然后便退出了她屋子。 平安看着房门一点点合上,撑着脑袋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想摆脱她?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听到脚步声渐远,平安起了身,悄悄又打开门,先往高文离开的方向探了探,直瞧见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里,方迈出门槛,合上门追了过去。 高文离开了她的房间后直接出了客栈,不一会儿便与司寇大师等人汇合,俨然是早商量好要连夜出发,前往风邪关。 夜深人静,街上本就空空荡荡,连刮过的风声都听的清清楚楚,她不敢靠得太近,毕竟几位都不是普通人,五感只怕远在她之上,一时不察可能就会被发现,到时遭一通痛斥也罢,若还被赶了回去就得不偿失了。 她几乎屏息凝神,以恰当好处的距离鬼鬼祟祟跟着,只等出了城,再行个几十里,便是被人发觉了,想也不会再赶她离开,却哪知临到出城时,高文好似感觉到什么,突然驻了足。 平安险些没刹住脚,眼见就要暴露行迹,幸好她反应迅速,在人转头看来前往一旁的石像后一闪,躲开了视线。 正当她抚着胸口侥幸喘气之际,身旁忽地多出一道均匀的呼吸声,平安一惊,转头便见身后站着一人。 “是你。”她错愕不已,“你怎会在这儿?” 旁边人未回答她的话,却趁她不备忽然出手,一掌将她劈晕了去。 第二百一十五章 找寻记忆 平安两眼黑得猝不及防,醒来时后颈一阵钝痛难忍,一睁眼便见一轮血月低低压在山林间,黑压压的树枝尖向上耸立着,似刀如剑,近处燃起一片火光,噼里啪啦的烈焰被风刮向她,灼得人有些不适。 男人坐在火堆旁,一双桃花眼微微挑起,火光流淌其中,喜怒难测。 她动了动身体,发现疲软无力,连抬手都有些费劲,眉一皱,质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只是一些让你暂时无力反抗的药,你不必担心。”男人答得意兴阑珊,好似并不在意这些旁枝末节。 “斯影,”平安盯着他的眼睛瞋道,“你到底想要做甚?” 他本该守在新圣女身旁,同她再无交集,却莫名其妙出现在虚合城,绑了她,此时又不知要带着她去哪儿,平安一时心乱如麻,种种猜测浮现脑海,可偏偏他默不作声,丝毫没有要作答的打算。 “是圣女让你绑架我的?”她不放弃,又问。 一直漫不经心的男人终于给了她一个眼神,微微上挑的眼尾眯了起来,竟反问:“殿下她为何要让我绑你?” 平安蓦地一怔,久久说不出话来,这问题难道不该由她问吗? 不过,他既然这样问了,便说明此事应当与那白紫苏无关,平安尽量冷静下来,迟疑道:“你绑我是为了报仇?” 自她重生,两人便少有见面,唯一的过节只有那次宫宴上她当众给他难堪,可为此竟追到了虚合城,未免小题大做,何况要报仇直接杀了她便是,何必大费周章绑了她? 平安不明白,脸上的疑色更深,“你要将我绑去哪儿?” 这次对方倒是不避讳,直接告诉她:“风邪关。” 平安哭笑不得,她是准备去风邪关,可哪曾想会以这种方式? 前世与他相处甚久,对他的脾性还算了解,侍神殿的影卫大人最是吃软不吃硬,想从他手上讨到好,就不能硬来。 思及此,平安放柔声音,唇角泛起一抹笑来,好声好气道:“你去风邪关做甚?” “我感觉我来过此处。”斯影抬头扫了眼四下,最后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和你一起。” 气氛骤然凝结,只剩下淡淡的红色月光在夜里流淌。 曾经的曦姀的确带着贴身影卫来过这地方好几次,可她不清楚他话中的“你”是何意,是指曦姀,还是指平安。 斯影的视线忽又移向她手腕的银镯上,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腕部,那里本有一根他一直戴在手上的织绳,那夜被她的焰刃烧为了齑粉,他虽记不起那织绳于他有何含义,但自从烧毁了,便让他觉着心里好似空了一块,而这一块却在重新见到她时仿佛顷刻又填满了。 从那次宫宴之后,他几乎夜不能寐,每每闭上眼便浮现那夜的场景,她决绝地告诉他,以后他再也不是她的狗,这般场面好像曾在他面前上演过无数次,可他不记得了,不记得是何时何地,不记得她为何要说这样的话。 后来他再见白紫苏,那个他自记事以来就以为是他该守护一生的殿下,恍若看着陌生人,一个声音不断在他脑子里叫嚣道,眼前的女人不是她,不是他的殿下。 “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事,一些——跟你有关的事。”他道,“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所以我只能自己想办法弄清楚。” 平安哑然,她一直觉着斯影没认出她是因为服侍了新圣女将她淡忘了,原来,他也丢失了部分记忆吗? 可正如他所说,即便得知缘由,她依旧不会将真相告诉他,她不再是曦姀,他如今有新的主人,她早该放了他自由,不能让他再卷进混乱的旋涡里。 她缄口不言,斯影缓缓起了身,灭了火堆,牵着马匹走到她身旁,抱起她便一跃上马,继续赶路。 平安无力挣扎,整个身子随着颠簸几乎完全倚靠在他怀里,好似能听到他胸口处杂乱的心跳声。 跟踪不成,结果她反倒比高文等人更早一步抵达了风邪关。 入关口的七星阵不知被何人破坏,遗留下一些未消散的不寻常力量。 平安紧张起来,欲挣开斯影的怀抱下马查看,斯影倒也未想过阻拦,甚至托着她腰间送她下了马去。 双脚触及地面,仍还有些软弱无力的腿险些没立住,好在她及时扶了扶马身,才没叫自己栽下去。 稍微提了提力气,她慢慢走动起来,注意力很快被杂草间的一块块暗黑色吸引去。 平安蹲下身,指腹擦过那黑色放在鼻尖闻了闻,淡淡的血腥味盈鼻,不出所料是血迹。 这般的血迹一路延伸了很远,很可能便是银翎一行人留下的。 她心头一紧,正要循着血迹找去,远处的树影忽地晃了起来,血月映下的黑影,蔓延出尖利的爪牙,正一点点朝着她靠近。 似曾相似的场景,让平安骤然凝神,又是影魔? 她心道不好,转头对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的马上之人喊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好。”斯影朗声应道,一伸手便将她拦腰抱上马,立时策马朝林子更深处走去。 身后的影子却追得极紧,不知何时缠上了马的前蹄,猛地一拽,马儿顿时失控,跪倒在地,将两人向前甩去。 平安几乎惊叫出声,斯影却反应极快,只抱着她又往前腾空两步,然后稳稳着地。 惊魂甫定,平安长舒了一口气,看到四面八方而来的影子,正是束手无策之际,忽想起沈重黎射的那一箭来。 轩辕之箭虽已是斩妖除魔的利器,但那箭上焠着火,火焰还隐隐透着金,应当是涂了血在上面,高文破开雾障的符刃也是沾了血,只不过血液未有沈重黎的纯粹,所以斩不断影魔分身。 思及此,她立马转头看向斯影,“可否取你几滴指血来用?” 斯影想也未想,便答了句“好”,随后二话不说幻出冰魄剑划破中指指腹。 “你——”她阻止的话未及说出口,便见那鲜红的血液已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滑到手腕,啪嗒一下,滴落在草尖上。 平安微微哽住,心道他也太心急了,自己都还没说要怎样取血。 onclick="hui" 第二百一十六章 放虎归山 割都已经割了,再耽搁再去反倒浪费,平安一手掏出一张空白符纸,一手高抬,在半空中顿了顿,借月色用目光刮了眼身旁人,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就着他的手画起符咒。 女子手小,想要完全包裹住一个男人的手明显吃力,以至于画出来的符文歪歪扭扭,不甚美观。 三笔才画成,平安瞧着纸上狗刨样的纹路,挑了挑眉,难看是难看了些,但只要没画错,有效果就行。 她松开手,吩咐斯影拿着符纸去前面空地等着。 斯影微怔,柔荑抽离,那温柔的触感却好似还残留着,他目光不由自主随小手而去,那样的手他好似曾经握过。 平安见他迟迟未动,歪头睇了一眼,“怎么,没记住咒语?” 斯影醒过神来,大步走到空地中央,周遭的影缠蠢蠢欲动。 平安当即又拿出几张空白符,也将自己中指咬破,画好符咒后往空中一抛,于四面各设一道符阵,然后聚拢,以铺天盖地之势要笼罩血月。 她身子尚虚软,所设符阵只勉勉强强能应付一时,好在那影魔上了当,晃动的树影全都往阵心处聚集,越是合拢便越显露出实质,从影子慢慢变成了一团黑雾,又从浓雾中渐渐伸出蝙蝠一般的翅膀。 “就是现在!”平安喊道。 应声,斯影立即默念口诀,再高举剑尖,猛地将符纸刺入土中。 那符纸顷刻燃起,烧出的金色焰光中又带了点冰魄剑的寒气,旋即转烈,又逐渐转为青蓝,似无数丝线,从土中蔓延伸展开来,紧接着往空中袭去。 魔物发现不对劲,想要分开身遁逃,却已是不及。 它很快被丝线包裹住,像是被烈火灼烧着一般,浑身颤抖,甚至发出痛苦的嚎叫,十分刺耳。 平安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半空中,不知不觉走到了斯影身旁,看那魔物好似有用不完的精力,仍困兽犹斗,心下有些没把握,不知斯影的纯阳之血能坚持几何。 顾不得那么多,她骤然抓起旁边人割开中指那只手,含入口中,舌尖划过伤口,狠狠一吮,吸了满口血,低头就往剑尖处一喷,吐出一片血雾,血液与阵法感应,又有数根青蓝细线窜土而出,在半空形成更为细密的牢笼,紧紧箍住那魔物。 她看得专注,丝毫没注意到身旁人的眸中有多复杂,错愕与惊喜交织,甚至期盼着她能一直不松开手。 哀嚎声越发虚弱,剧痛中,萦绕在魔物周身的黑雾渐渐消散,显露出它奄奄一息的本体,除去一对偌大的黑色翅膀,它宛如一个佝偻的老者,几乎与人无异。 “成了。”平安松了口气,脸上挂上一点笑意,一转头,却被旁边人冷峻的神情吓了一跳。 “你对旁人也是如此?”动不动就牵男人的手,甚而将男人的手指含进嘴里,哪有半点姑娘家的矜持? 他自有记忆以来,一直生活在神殿,接触的女子也只有神殿中人,所观所闻皆是男女大忌,即便他是圣女的贴身影卫,也断不可轻易触碰主子的身体,他想便是神殿之外,也应当如此才对。 平安却被他这问题搞得有些莫名,刚担心这厮不会是要借题发挥吧,忽然林间狂风乍起,嘶鸣声传来,竟让脚下地面都震了震。 “竟还有同伙?”平安循声一转,再次警惕起来。 夜风像刀子一样凌冽,吹乱本就不修边幅的发髻,长发胡乱打在脸上,微微作疼,平安难分心神,一心只在周遭变幻的物景上。 “可是还要我的血?”身后人突然开口问道。 平安愕然片刻,讷讷点了点头,“你再催动阵法试试。” 斯影应“好”,抬起那割破的中指,瞧着伤口愣神了一会儿,然后才喂进嘴里,学着她的模样,含了满口,又吐到地上,念起咒语,阵心处顷刻又生出一根根细线,像活了一般,蜿蜒伸长,向远处延伸。 那咆哮的魔物好似受到影响,一大团黑雾靠近过来,可没等它触及埋线的范围,困身囚笼的那只便发出微弱的哀鸣,声音凄厉苍凉,像是在示警。 果然,听到哀鸣声的黑雾停住了,无论阵心的两人如何招摇引诱,也不肯再进半步。 平安沉思一瞬,然后转望向笼中的魔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且就要看那魔物待自己的同伴有几分情谊了。 她自来不是个假惺惺的矫情之人,下了决心便迅速捏了个发诀,再次催动法战,一时间金光大盛,那光芒刺进困在笼中的魔物身上,一道接着一道,如同尖利的钢针穿插进去,生生将其虐杀。 因为受痛,被囚的魔物徒劳地拍打起翅膀,可越是拍打,线笼便收得越紧,到最后几乎扭曲成一团,连惨叫声都发不出。 平安死撑着无力的身体,全然不知身后之人望着笼中之景,仿佛有些不适,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眼见同伴危在旦夕,远处的黑雾终于按耐不住,飞快袭来。 平安心道好机会,却哪料斯影并未再引线笼将其困住,而是抱着她往旁边一闪,同时拔出冰魄剑,挥剑同那黑雾打了起来。 阵心一破,细线顿时消散,半空中的魔物重重摔落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平安不解,看向那斗得难解难分的一人一魔,咬了咬牙,说什么也不能放过这眼前这一只。 她双手一合,正欲捏个杀诀,不想那被她残虐的魔物竟还留了一口气,瞬间分身往四面八方逃走,隐没在黑暗中。 平安气恼,正待分神之际,未察觉身后伸来了影子的爪牙,千钧一发间,冰魄剑挥来,齐齐斩断暗影,另一团黑雾便趁着斯影顾及不暇之时,催发出大片浓雾,遮住两人的视线,然后也逃了去。 等浓雾散去,地上只剩狼藉,四周恢复寂静,哪还有魔物的身影。 天上低挂着的那轮冷月,不知何时褪去了血色,唯有凉如水的月辉洒在林间。 她思来想去,都觉着自己的阵法万无一失,本该将两只魔物都捉住,结果却放虎归山,还不知之后要如何寻他们报仇。 平安眼一瞋,“你为何——”话到一半她又止住,撇了撇嘴,喃喃自语道:“算了,我本也没资格指挥你做什么。” 她虽说得小声,但斯影却听得清楚明白,眸色微沉,认错道:“是怪我。” 第二百一十七章 同门足迹 事已至此,再多埋怨都已无用,平安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走了开。 “你可是生我气了?”身后人立马追上,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闷。 说一点儿也不生气那肯定不可能,平安默不作声,暂时不欲理会他。 “下次我一定都听你的,绝不妄为。”他又道,下沉的尾音颇有些坚定且讨好的意味。 平安却依旧不搭理他,直等走了好一阵,她微微有些喘,停下来歇气时,回头道:“你要是真觉对不起我就把解药给我。”这般虚软无力的身子,走几步就喘,实在太耽误事。 “没有解药。”男人默了默,又道:“你若是不介意我可以抱着你走。” 闻言,平安霎时变了脸色,阴沉沉的恨不能啐他一口,凉薄的月色在她脸上镀上一层冷釉,微微泛着光,更突显出她心底的不高兴。 斯影当是看得明白,却佯装着看不明白,明明也知道只要他想那样做,只需直接动手,她根本就没有反抗的能力,但他依旧没有强来,大抵是不愿再惹她生气。 两人徒步又行了个把时辰,天际泛起淡淡的雾白,消失的暗黑血迹重新出现,且间隔越来越近,显然是那受伤之人逐渐丧失气力,走得越来越慢所致。 跟随血迹,两人被引到山涧对面不远处的一方山洞。 洞口很是隐蔽,入口处被几株早已枯萎的山杜鹃所掩盖住,要不是因有血迹指引,很难叫人发现。 枯树的枝桠已经被外力劈断,扒开方可见一个一人多高的洞口,尚未进去就已经能闻到里面弥漫出来的血腥味。 平安二话不说便要往里走,可刚抬脚就被一只手伸来拦住,她疑惑转头,只闻身旁人道:“我走前面。” 闻这话,她也不跟他争,等他一马当先才跟随其后。 洞内昏暗却并不幽深,且比平安想象的要宽敞。 甫一进去,挟裹着腥臭的潮湿之气扑鼻而来,闻着令人有些许不适。 洞里几乎没什么遮挡,一眼望去却不见半个人影。 “难道已经离开了?”平安掩了掩鼻,徐徐走到一滩血迹旁,刚蹲下身要查看一二,忽感觉到旁边猛然扑来一道凌冽的剑气,一转头,只见凹凸不平的石壁缝中跳出个人来,白森森的剑光直指她脑门,眼看躲闪不及,说时迟那时快,本距她有几步之遥的斯影电光火石间闪身过来,“铛——”的一声将剑隔开,再使力一挑,那袭向她的利刃当即被冰魄剑挑飞数尺远。 斯影趁胜追击,一剑朝那人脑袋砍去,平安慌忙阻止:“手下留情!” 应声,冰魄剑以毫厘之差停在了对方脑门处,剑下之人却已然吓傻,连退都忘了退。 平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被血迹与泥土染得模糊不见原色的青袍,起身推开斯影的剑,“你可是太疏弟子?” 听言,少年顷刻回神,看到平安身着的眼熟衣衫,激动从地上爬起来,情不自禁朝她靠近,“你也是太疏弟子?你是来救我们的?” 见她动作,旁边斯影手中的冰魄剑动了动,冷厉的眼色近乎能将人盯出个洞来。 少年本还想上手,一感受到不善的目光,登时意识到自己失态,堪堪放下半空中的双手,自报家门道:“我是绝尘大傅门下弟子杜蘅,方才是因将姑娘当做了追踪我们的妖物,实在惭愧,失礼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平安道了句“无妨”,又将他重新打量了一遍,见其形容虽憔悴了些,身上也十分狼狈,但好似没受太重的伤,地上的血迹明显并非他所流,她凝神,“其他人呢?” 一听这话,杜蘅蓦地反应过来,慌忙道:“求姑娘救救方师兄。” 同伴失血昏迷,杜蘅听到洞口有动静便立即将人拖到了勉强能容人的石头缝里藏匿起来,等他把人再扶出来时,那微弱的呼吸声已几不可闻,命若悬丝。 平安蹲下查看伤口,只见那方师兄的腹部还不断有暗红浸出,她想也未想,毫不避讳挑开其身上的衣袍,又解开只做了简单粗陋处理的包扎布条,一道血肉模糊的血窟窿便映入眼帘。 伤口触目惊心,外围已经溃烂,血肉上沾了些碾得不是很碎的暗青色草叶,为等她开口,杜蘅解释道:“那是我为了给师兄止血敷上的,只怪我认识的草药不多,又担心那妖物还守在附近,就没敢走得太远,便只寻回了一些止血草,可不知为什么,还是止不住血。” 说到最后,他声音有些轻颤,“方师兄是因我才受了这么重的伤,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们到底遇上了什么?其他人去了何处?为何会丢下你们?”边问着,平安边从怀中摸出个瓷瓶来。 “我也不知那妖物是什么东西,它能化作影子,怎么砍也砍不断——” 看来堵截他们的也是影魔。 杜蘅回想一阵,继续道:“当时我们刚到关口,被困在七星阵中,那妖物突然发来袭击,混乱中我和方师兄与其他人走散,因为方师兄受伤,我不得不带着他逃到这处山洞暂时躲避,本以为银谕教他们会找来,可等到现在也不见他们的身影。” 平安点了点头,扯开瓶塞,将药粉洒在伤口处,见人因伤处的灼痛感皱起了眉,甚至发出微弱的呻吟,她立马运气,并拢两指点在他眉间,施了个安神术,直看到其眉头渐渐舒展,安稳下来,她方收势,起身时却险些没站稳,踉跄退了一小步。 杜蘅伸手欲托住她,却遭人抢先一步,落了空。 平安低头瞧着腰间伸来的手,气便不打一处来,她如今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还不时拜他所赐! 她乜眸冷冷睇了眼斯影,将手中药瓶交给身旁的杜蘅,“这药你收着,勉强能比止血草有用。”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个药瓶,“还有这续命丹,一日三粒且喂给他吃,司寇大师他们就在后面,应该很快便会赶来,只要他能拖到那时,就还有救。” 闻此,杜蘅诧异起来,“姑娘这是何意?你要离开?” “我还要去找其他人。”平安抿了抿唇,“你可知道银谕教她为何要带你们来风邪关?” 第二百一十八章 灵阁之上 离开山洞后,为防万一,平安又在洞口设了一道结界,但能不能骗过那些影魔只能看造化。 至于她心中的疑惑,杜蘅给不了她答案,便只有等寻到银翎再亲自问她。 风邪关再往里面走,地势更为复杂,陡峭山峰连绵高耸,相连的只有狭窄石道,石道曲折绕着山峦盘旋,上是奇形怪状的乱石,下是汹涌湍急的流川,稍有不慎就可能呜呼哀哉。 穿过天梯便来到灵阁,灵阁入口处设有盘龙阵,不出所料亦被破坏。 平安在阵眼出寻到一小块烧毁的符纸,上面还残留着熟悉的灵力波动。 “是银翎。”平安暗暗松了口气,他们能走到此处,很有可能暂时性命无忧。 灵阁其实就是侍神殿修建在风邪关的一座太庙,模样与神殿的神庙相似,巍峨的建筑背面是崇峻入云端的岩峦,据说是当年神界帝君斩天梯前特意设下的天然屏障,以隔绝封魔之地。 山峦之间只留了一条缝隙,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本是有人常年驻守,倒也不知为何后来神殿就撤了这个职位。 “我曾来过这。”斯影望着灵阁所有所思,“何时,来过这……” 平安默了默,轻声道:“听闻灵阁与神殿神庙相差无几,你许是觉得眼熟罢了。” 斯影转头看向她,墨玉般的眼瞳染上一丝疑色,“你不想让我想起什么。”笃定的语气,“所以这里我曾与你一起来过。” 平安一哽,讪讪道了句“你想多了”,然后心虚地加快步子往灵阁走去。 因长久无人打理,厚重的大门已渐渐脱了漆,她注意到,锈迹斑斑的铜环上明显有人触碰过的痕迹。 平安蹙了蹙眉,未立即推开门,反倒转身走下台阶,祭出符纸分别贴在门前的四根石柱上,再运气重重将门劈开,刹那间,几束黑影飞快掠出,却恰好闯进她的符阵,旋即惨叫着灰飞烟灭。 “你怎知门内有埋伏?”斯影徐徐走到她身旁。 “闻到的。”平安勾了勾唇,“这般不成形的小魔魅,不过是封魔之地微薄的魔气所化,至多也只能到这灵阁吓唬吓唬人。”她未说,这样的雕虫小技,她以前遇上了不少回,才如此习以为常。 “你好像很了解这里。”他目光投来,声音多了一丝冷意,“风邪关好像非神殿之人不得擅入。” “我都是看书上说的。”她越发心虚地清了清嗓子,说道:“而且我也没擅入,不是你把我带进来的吗?” 斯影不置可否,见她转身要走,才又开口问道:“你不进去瞧瞧?” “既然里面有魔魅蹲守着,那我要找的人肯定不在里面,无需进去浪费时间。”边说着,她边头也不回往侧殿而去。 灵阁的藏身地不多,若是侧殿依然没有人,她望了望建筑后的一线天,心下一沉,但愿他们没有慌不择路往那处跑。 然而事与愿违,平安很快将灵阁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却连个人影都未找到,视线终还是落在了通往封魔之地的夹道上。 她想起日前高文与她说的话,如果封魔之地的封印已经松动,那即便是稍微释放出的魔气也是常人无法抵抗的,足以侵蚀人心,若银翎等人真的擅闯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敢再耽搁,看了眼斯影,想阻止他再跟下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深知自己说什么都无用,便干脆放弃劝说,径直朝夹道走去。 进入夹道时,月亮恰好升起,低低垂在山头,莫名诡谲而压抑。 一阵烈如刀子般的穿堂风从另一头刮来,好似阻拦他们继续往前,吹得近乎叫人迈不开步子。 平安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犹豫着慢了下来,一转头,正色厉声道:“你应当知道穿过这条夹道意味着什么,若你还想在神殿待,就不该跟着我继续走下去。” 斯影却浑不在意,“我若真在乎神殿,现在就应该打晕你将你带出去,你可想要我这样做?” 这一路上,他几乎纵容了她做任何想做的事,哪还在意过神殿的规章戒律。 平安无可奈何,耸肩道:“但愿你不会后悔。” 看着她的模样,斯影好似听到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告诉他,若他不跟下去,才会后悔一生。 他默不作声,平安也懒得再搭理,自顾自又迈开脚步,不一会儿却见迎面奔来几道人影。 正当她惊喜之时,便听前面传来急吼声:“快离开这里!” 是银翎的声音,无需多分辨,平安抬脚迎上,未及开口,只见几人身后还跟着一排身影,个个穿着古怪的盔甲,形容与先前在虚合城门外所见的那些魔兵如出一辙,只是这次显然不是幻影,她甚至能瞧见它们手中兵刃划过石壁时碰撞出的火花。 不期然相见,却来不及多言,银翎神情慌张催促门生赶紧往出口处去,然后转身施了个符阵暂时拦住敌人,给一众人打掩护。 平安毫不犹豫也留了下来,帮她一起拖延时间。 见几个弟子已经跑远,她拽起银翎跟着逃去,没几步忽听到背后有打斗声,一回头才知,斯影在后面截住了追兵。 她咬了咬牙,将银翎往前一推,“你先出去,我随后就来。” “老师——”银翎错愕回身,站在原地,“要走一起走!” “你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有事。”平安厉色道:“这是老师的命令!” 说罢,她捏出个杀印击退斯影身侧一个欲偷袭的魔兵,冲他大喝道:“还等什么,快过来!” 闻声,斯影慢慢后撤,平安时不时为他清理些顾及不到的障碍,不料两人刚碰头,地面突然剧烈震动了起来。 不过须臾,银翎那头蓦地传来“啊——”的一声大叫。 平安忙转头看去,便见银翎脚下突然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宛如怪物的血盆大口即将把人吞噬进去。 平安焦急不已,一面喊着让她抓稳,一面于震荡中跌跌撞撞赶过去,刚拉住对方的手,看清裂缝里的画面时,只叫人倒吸一口凉气。 onclick="hui" 第二百一十九章 关于斯影 银翎的脚下,深不见底的缝隙里伸出无数黑雾化成的手爪,缠绕拽扯着她的下半身,欲将她拖入无尽的深渊。 “老师,快松手——”银翎吃力咬着牙,“这样下去您也会被拽下去!” 平安哪会听她的话,双手并用,死死将人抓住,“你别说话,我一定将你救上来。” 银翎摇头,甚至用另一只手欲扯开她的手,哪知便在这时,两个魔兵渐渐靠**安。 高高扬起的尖锐利刃在眸子里倒映出森森寒光,银翎近乎绝望地喊出“小心”两个字,可平安已经分不出身心阻止。 她知道有东西挨近,她却不能松开手,因为知道一旦松开,眼前人便是万劫不复。 “斯影!” 随她一声大喊,一道银光骤然闪过,两个魔兵的举起的利刃未来得及落下,便被拦腰斩断。 平安的力气亦临近极限,她近乎哀求道:“救她,快帮我救她!” 仅仅几个字到了斯影的耳里却不像是求助,更像是命令,熟悉的命令口吻,让他身体如不由自主遵从,伸出手去,合力将人从魔爪中拉了上来。 惊魂甫定,可都不由三人松口气,脚下便再次崩塌,眼见地面如碎石块般一点点裂开,平安想也没想就将银翎往岩壁上推去,然后同扑过来的魔兵一起坠入了黑色深渊。 伴着银翎惊愕的一声“老师——”,平安的手脚顷刻被黑雾如蚕茧般包裹住。 在视线也将完全被遮挡去之时,她看到一个身影纵身朝她跳了下来,然后一把将她拥入怀里。黑雾旋即一同缠上了他的躯体,她瞧见那双墨玉似的眼瞳骤然变色,紧接着耳畔传来一阵低语: “我曾经也这样护过你,是吗?” 平安心头猛地一颤,眼前一片黯淡无光的漆黑中好似突然炸开一束耀眼的白光,有什么东西如潮水般涌入她脑子里。 在那她无比熟悉的大殿中,鲜血与尸体交织成一体,血泊中俱是她熟悉之人,其中便有那个将她从小养大的姐姐,她最敬重的青岚圣女。 当她赶到时,只见青岚眼眸大睁着,里面盛满临死前的不可置信,而其胸前插着一把利剑,剑上的寒气几乎冻结了伤口的血液,是斯影的冰魄剑。 她看到,在这场屠杀中被溅了满脸猩红的男人,她最忠诚的影卫,舔了舔嘴边的血液,一双紫色异瞳满夹杂着戾气与温柔的讨好,他道:“殿下,您看,我帮您杀了她,以后再没人能威胁您,您高兴吗?” 她高兴吗?她连连摇头,嗫嚅半晌,终是无奈一声长叹:“你不该这样做,他们不会放过你。” “值得,”斯影起身,缓缓走近她,“殿下,为了您,就算是死也值得。” 平安后退,“你别靠近我,你该知道,若是我为了自己也可能会杀了你。” 斯影垂头看着她手中已幻出的赤炼剑,仍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不断靠近,紫色眸子里皆是温柔,“殿下可以杀了我,与其死在别人手里,能死在您的剑下,我死而无憾。” “斯影!”她大声喝住他,“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我不需要你为我不顾一切,那些该死的人我自会处理,根本不用你多此一举,你明白吗?” “殿下……”他微怔,喃喃:“您说,您不需要我了吗?” 她收回了赤炼,这次,主动走向了他,在他咫尺之距,发号施令:“跪下。” 闻言,男人扑通一声双腿跪地,模样虔诚得如同看着自己所敬仰一生的神明。 “斯影,你可知道我当初为何救下你?为何要带你入神殿?”她凝色道,“我想让你活下去,有尊严的活下去,堂堂正正活下去,为自己而非为我活下去。” 地上之人神色一软,“可是殿下才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她蹙眉,而后冷冷一哂,“以后不是了。”说着,伸手覆在他额头之上,“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曦姀的狗,你只是你自己,你只是斯影。” 男人像是察觉到她要做什么,却不敢擅自将她的手推开,只能苦苦哀求:“殿下,求您,求您不要这样做,我知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您可以杀了我——” 话未说完,他便感觉到柔荑之下,好似有什么东西正生生从他脑子里剥离,痛苦之中,他看着面前人朱唇轻启,吐出的话如同利刃,一刀刀割在他身上,令他觉得比死更绝望。 她道:“斯影,忘了我吧。” 他眼前几乎氤氲出泪光,“求您,斯影不想忘记殿下,斯影说过要生生世世做殿下的鹰犬……” 这些刺心的话却未能阻止她,她狠心剥夺去他的记忆,然后再次幻出赤炼剑,于不堪疼痛昏死过去的他的身上划出几道不致命的伤口,又走到青岚的尸体旁,拔出冰魄,最后重新伪造了现场,伪造成好似被她杀戮席卷过的现场,一转身,对上鱼贯而入的神武骑大军。 从这段回忆中抽离,失去意识之前,平安怅然盯着那双紫瞳,无声道:“斯影,对不起……” 男人仿佛听到了她嘴边的呢喃,用力将她抱得更紧,企图用自己的温度和气息把她紧紧包裹,“殿下,这一次,你休想再丢下我。” …… 银翎仓皇逃出夹道,阴沉着脸进入几个太疏门生的视线。 “银谕教,”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开口,“那两人——” 话不及说完,便遭旁边人一个眼神警示,立马住了嘴。 气氛凝结片刻,银翎忽而淡淡一哂,犹如喃喃自语道:“他们会活着出来的……”说到后面,声音几不可闻,“曦姀圣女怎可能那么轻易就死掉了呢?” 没人听清她说了什么,却都看着她绝美的笑颜愣了愣神,刚才欲言又止的弟子正欲再张嘴,恰在此时,灵阁入口处徐徐走来几个熟悉的身影,顿时拉扯去所有人的注意力。 “好像是杜师弟和方师兄!”有人惊喜喊道:“太好了,他们没事,他们还活着!” onclick="hui" 第二百二十章 坠入清墟 浑身仿佛被车轮碾压过般的酸涩疼痛叫平安本能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萦绕在鼻尖的血腥味浓郁得令人几欲作呕,她吃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白森森的冻土。 冻土和遍地白骨。 看着眼前的画面,平安不由瞪大眼睛,连呼吸都下意识一窒。 灰白的苍穹下,草木不生,一望无际的荒芜不见尽头,死寂阴沉的气息弥漫四处。唯一称得上鲜艳的颜色,便是身旁几乎被血色浸染去了大半个身子的男子。 他的后背像是被无数利刃反复割裂,右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淌出来的猩红几乎润湿了身下的大片冻结的土壤,而一头青丝更是因血液黏成了一块,苍白的薄唇毫无血色,微弱的呼吸几不可闻。 平安心惊,立马施法为其疗伤,堪堪止住血流,方拍了拍他脸颊,“斯影,斯影,你醒醒。” 可任她如何呼喊,男人依旧双目紧闭,她无法,只得先从自己衣裙上撕块布料下来,替他处理处理伤口。 其他地方倒勉强能包扎,唯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叫她束手无策。 她看了看毫无蔽歇之处的周遭,将人小心翼翼拽扶到干净些的空地,让其俯卧,解开上衣露出整片背部来,上面除了新伤,还交织着许多旧痕,一些是她知道的,一些是她也不记得的。 平安不禁轻抚着那些旧疤,想起掉入裂缝时的情形,他几乎用自己的整个身躯做保护伞,将她护在怀里,叫她免受那些黑雾的勾缠。 “不是说好了,你应该为自己而活。”平安哑声道,“本以为你忘了也好。” 当年,她从火祭上救下斯影,其实只是一时善心,直到后来见他如乞丐般与恶犬争食,她才萌生出一股责任感,若救人一命只是让他更痛苦地活下去,那她的善心便成了罪恶的根源。 所以她将他带回了侍神殿,给他安排了合适的身份,让他可以堂堂正正活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事实证明,他也不曾让她失望,他努力而上进,即便灵识开得晚,能力却很快高于大多数人之上,最终成了她身边赫赫有名的影子侍卫。 自那以后,她好像就再未见过这般虚弱奄奄的斯影。 也或许,他只是不让她瞧见而已。 后背敷上药,平安重新给他穿上上衣,然后双腿一盘,坐在一旁观望四周。 无垠的冻土加之骨堆荒野,能让她想到的只有一个地方——清墟。 原来封魔之地是和清墟相连的吗? 她未曾来过清墟,所知晓的大多来自古籍,可当年六长老刑渊便是因为来了一趟清墟,出去后便走火入魔,最终导致陨落。 灵测那时,化作刑渊模样的心魔也说自己被镇压在清墟许久,她倒或可趁此机会好生调查一番,当然,如果能在这里活下去的话。 思绪飘飞,双眸失焦,平安几乎没有察觉旁边人动了动脑袋,直到一阵闷哼声将她拉扯回神,转头便瞧见男人已自己坐起了身。 四目相对,平安不免五味杂陈,她想起了一些关于他的记忆,可不确定对方是否也记了起来。 她私心里还是希望他最好永远不要记起,那段被她亲手封存的记忆中,出现了早该死去的青岚,这实在太过诡异,虽说她仍记不完全,但联想到后来赶来的神武骑,大抵也能推测出,青岚未死之事神殿应当是知晓的,可想背后必定掩藏着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对他而言,忘记总比记起更为安全。 清冷的紫色眼眸轻移开,斯影瞧了瞧她身后,“这里不是封魔之地。” 平安点了点头,“这里应当是清墟。” 沉默片刻,她又试探问道:“你,为何要跳下来?” “不知道。”斯影的声音又轻了些,还带着几分难掩的虚弱,“看你下坠时,情不自禁就跳了,就好像……曾经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说完,他抬起手掩住唇,从齿间溢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闻言,平安本暗暗松了口气,一听到他的咳声又不由揪了揪心。 “虽然我不需要你这样做,但还是谢谢。”说着,平安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止痛丸勉强能缓解缓解痛楚,你要是疼痛难忍,可以吃上一粒。” 斯影没拒绝,可接过瓶子后却也只是拽在手里,并没有吃。 平安没再多管闲事,如今对两人来说,更重要的是该如何离开这里,毕竟被称为人间炼狱的地方可不是能够久待的,纵然现下看上去还算风平浪静。 压下纷乱的思虑,平安起身,“你重伤不宜行走,便在这里休息,我去找找有没有出口。” “我和你一起。” 见他说着也要起身,平安忙阻拦道:“影卫大人还是不要逞能,要是再半路上将我好不容易包扎好的伤口又崩裂了,反倒连累了我。” 男人明显一哽,终不敢再多言。 平安满意转身,望了一眼白骨之地与好似泛起霞色的灰蒙天空交连成一条线,心中忽涌出一股无力之感。 要是出不去,他们或许也将成为这皑皑白骨之一。 忍着身上的酸痛,她凭感觉选了个方向迈开了步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一离开斯影身边,她便感觉周边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许多。 起初倒是没有多想,可随着越走越远,刺骨的寒意逐渐席卷全身,她慢慢抱紧双臂,又回头望了望已近乎在眼前小成一个黑点的斯影,不信邪的继续往前,直感到手脚快要冻僵,整个身体如同冰封住一般艰难挪不动腿来,连呼出的气息都凝成了白雾,平安终于不敢再妄动了。 再走下去,她可能还没找到出去的办法,就冻成冰柱了。 平安拍了拍因寒冷而有些失去知觉的脸颊,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原路返回,必须先弄清楚,她是不能离开那地方,还是不能离开斯影。 可谁知,等她回到原地时,斯影却不见了踪影。 以至她依旧被寒意侵蚀,浑身不住发着抖,又冷又气恼,不是叫他不要乱动么? 第二百二十一章 兽怨濯垢 一眼能望尽的荒地又没什么可遮挡之处,她遍寻四下却看不到半个人影。 按理说,一个那样伤重之人,就算是飞也飞不到这么快,何况她返回时还有意看了看他的方向,那是人都还在原地没走。 平安也不知是担心还是埋怨,找不到人的她又往别处走了走,正当准备开口叫喊之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你回来了。” 她猛地回头,便看到莫名出现在背后的人,错愕不已:“你去哪儿了?” 好似为了追上她走得有些急,男人脸色有些白,回答道:“我一直在这等你,哪儿也没去。” 说罢,他面染古怪,“你刚才好像……看不到我。” 一听这话,平安蹙起了眉,难不成她眼花了?还是说这地方设了什么迷障? 她豁然发觉周身的寒意消退了,站在斯影身旁,顿时有股暖洋洋的气流游走四肢百骸。 这叫她越发困惑,瞥了眼遍体鳞伤的男人,叫他站在原地不要动弹,又试了试独自一人走开,这次倒没有走得太远,只感到寒意袭来便回了身,然后又令他与自己一道走了段距离,奇怪的是,一路上未感觉到一丝寒冷。 平安一时间抓耳挠腮,陷入沉思。 斯影虽不明白她的一番折腾是为何,但依旧没有打扰她,只静静站在一旁,只看到她突然抬起头来,肆无忌惮将他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却又什么话都不说,方开口:“我身上有何不妥?” 他身上有没有不妥,平安其实是清楚的,毕竟刚才衣服都脱了,并没有瞧见什么不寻常的。 她眉头不禁越皱越深,缓缓问道:“你以前可曾来过此地?” 话一脱口,她便有些懊恼,明知他记忆都不全,哪会记得自己去过哪儿,况且在神殿时,他几乎同她形影不离,去过何处没去过何处她最是清楚,怎还问出这样荒唐的话。 不料斯影想了想,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感觉此地十分熟悉,就像曾经来过一般。” 平安愕然,“你怎会来过清墟?这般禁地可是神殿的大忌。”说完察觉到自己偏了重点,忙又问:“那你可还能记起是何时来的,又是怎么出去的?” 斯影沉默片刻,紫瞳幽幽,“不记得了。” 闻此,平安哪还敢勉强他,一旦知道是自己下得狠手不顾他意愿剥夺了他的记忆,心里难免是有些虚,只得讪讪然,“不记得就算了,说不定以后就能记起来,不急。” 嘴上说着“不急”,可她却是心急如焚,一来怕银翎担忧,二来她还有好些事没做,且还不想成为这众多白骨中的其中一员。 席地一坐,思来想去依旧一筹莫展,平安颇感无奈,最终也只能等斯影的伤再好点,能走了,再做打算。 “若我一直记不起来,你会如何?”旁边人突地出声。 平安被问得心下打鼓,未去看他眼睛,佯装镇定道:“如果你一直记不起来,那我可能下半辈子就要与这些白骨为伴了。” 斯影紧紧盯着她的侧脸,嘴角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轻声道:“要是真能一辈子如此,也好。” 平安权当没听见他的喃喃,视线落在前方,天际的霞色褪去,头顶的苍穹依是灰蒙蒙的。 两人静默端坐了许久,既不见日升也不见月落,此地好似没有昼夜之分。 自进风邪关以来,平安就没落个好觉,赶路这么几日不曾好好休息,便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她撑着脑袋慢慢生出一丝困意,眼皮正打着架时,远处昏沉沉的天际忽出现一线光,将天地交接边缘镀上了一抹暗金。 金光耀眼,渐渐的扩散开来,仿佛金乌飞出扶桑,将大地照得明亮。 只是,她并没有看到太阳,有的只是光芒照射下,寂静的大地不断升腾而起的黑雾一般的气体。 这些黑气越往上便越变得淡渺,直至完全透明不见。 不过一会儿,她好似听到了什么鸟类的鸣叫声,紧接着又是兽类的吼叫,此起彼伏,犹如破涛翻涌,由远及近,一声高过一声,登时让她清醒了不少。 “那是什么?”她看到远远的空中好像有什么发着光的东西奔腾而来,气势汹汹,呈千军万马之势,直到近了,才看清本貌,竟是一只只半透明的各种凶兽,像云雾翻腾般朝着他们席卷而来。 数量之多,只看得人心头一颤。 正当平安怔愣的一瞬,一只十首鬼面鸟向着她俯冲而下,张牙舞爪掠了过来,千钧一发间,她被旁边伸来的一只手往地下一压,然后带着她一道滚身躲开了尖利的鸟爪。 惊魂甫定,她转头一看,只见刚才两人身处之地豁然留下两道深深的爪印,若是落在身上,不死也要皮开肉绽。 未能抓到两人的鬼面鸟却好似被什么力量驱赶着,不能再回头似的,只往更远的地方飞去,直到又消失在天际。 “这些难道是……兽怨?”平安想起书上有记载,清墟之地因镇压了太多上古凶兽,妖兽所生的怨气常年积压,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化形一次,袭掠清墟,被称之为濯垢。 便也难怪此地为何白骨遍野,草木难生。 她失神片刻,直听到身下传来熟悉的闷哼声,一低头,方发现自己刚好压在斯影右臂上,包扎处已然浸出了鲜红,她连忙起身,不及开口,又见一只凶恶金猊冲撞过来,来不及多考虑,就近便拽着他受伤的胳膊往旁边一闪,不出意外的又听到一阵难掩的呻吟。 闻声,她面露歉意笑了笑,“事急从权,不好意思了。” 男人当也不会责怪她,只是嘴里说着无碍,面色却苍白得令人心惊。 听着他因压抑呻吟而低哑下去的声音,平安越发愧疚,赶紧起身捏了个护印挡在二人面前。 好在这次濯垢耗时不久,看着天际那抹金光逐渐暗下,很快又恢复了昏沉,平安本就不多的灵力也消耗殆尽,脸上的纹路烫得她汗如雨下。 第二百二十二章 冰释前嫌 死里逃生,平安正欲坐下喘口气,不料一屁股下去,没留意被骨头硌了个生疼。 她拾起臀下的白骨瞧了瞧,看模样像是什么动物的腿骨,才半截就比她手臂更长。 之前心杂并未多去注意,她又环顾一眼四周,多是些巨大的兽骨,却也有些小的,但皆不像人的骨头。 “清墟为何会成为镇压邪魔之地?”在她印象中,雷泽与清墟自来并称,可一个是神域,一个却是罪恶的深渊,说不定两者之间有着什么关联。 她这话说得小声,大有喃喃自语之意,怎知身后人不仅听了去,还开口对谈道:“传闻清墟也曾孕育过神祇,便是后来为祸苍生的魔神少昊。” 平安诧异,“还有这事?你是从何听说的?” 斯影勾了勾苍白的唇,“不记得了,许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 平安将信将疑,若说看书,她几乎将通天阁的古籍翻了个遍,未曾记得有这样的记载,不过也没怎么去多想,只叹道:“难怪能从封魔之地直接掉入这里,原还有那魔物一番关系。” 斯影未再说话,倒从齿间露出一丝压抑的呻吟。 闻声,平安立马紧张问道:“是不是伤口又裂开了?” 她已没有余力再施疗愈术,只得亲自动手,替他拆了胳膊上的包扎,重新上药。 “我们还不知要在这里待上多久,你这手臂可不能再反复了,一旦感染,说不定还没找到出口你就没命了。”她一面仔细重缠布条,一面沉声道,不想抬头恰对上他漂亮的紫瞳。 明明眼睛还是那双眼,可只换了个颜色,便让她觉得无端有些陌生。 这传闻中的魔瞳,她也不是没见过,就是在他之后,她也还遇到过许多紫瞳孩子,但基本都是颜色很浅的淡紫色,唯有斯影这双,深邃如着墨过重的玉石,好似能惑人心神,叫人不敢对视太久。 她虽从不信什么诅咒传说,但世人愚昧如无舵之舟,所以她才教了他隐藏自身异处的办法,却不知他为何自掉落裂缝就不遮掩了,就这样公然暴露在她面前,不知是相信她不会出去乱说,还是相信自己有手段让她无法乱说。 他不提,平安也只管装疯卖傻,权当自己从未听过“紫瞳魔子”这样的传言。 将他伤口处理妥当,平安退坐到原位,“影卫大人好像一点也不着急能不能从这里出去。” 斯影神色淡淡,“你不是在想办法。”语气分外理所应当。 平安心下不快,“我若是想不出办法,那大人也与我一起在这里等死?” 他眼中泛起一丝微微笑意,“能与你一起埋身此地,倒也不算寂寞。” 平安一哽,许久后终于吐话道:“我死了不打紧,大人可不能死,你若死了那圣女殿下该如何痛心,你可是她的得力下属。”许可能还是唯一的那个。 之前见沈重黎对那新圣女的态度就可想她在侍神殿定不好过,要是还没了斯影,怕是更加孤立无援。 平安倒不是心疼那圣女,只是想着提醒提醒斯影,至少他还有责任在身,莫将生死看得那么不重要,不然就白费了她当年一番苦心。 可惜这话落在斯影耳里,顿时便变了脸色,他突然有些紧张,“你可是在怪我之前在大燕皇宫——” “大人说得什么话,你是圣女的影卫,自是要听从她的吩咐,说到底当时只是我们立场不同,没什么怪不怪。”说着,她一哂,“何况那晚我可是亲手打败了大人,让大人当众下不了台,大人不怪我就是好的。” 斯影怔然一瞬,低声一句:“我怎会怪你……” 因为他说得太小声,平安并未听清,笑道:“既然我们把话挑开了,那我们便握手言和怎么样?” 她想着,交好总比交恶强,一来他仍在侍神殿,指不定以后还有帮得上忙的地方,相比沈重黎,斯影起码更叫她信任,二来嘛,她可不想再被他莫名其妙打昏带走了。 思及此,她眉眼一弯,便肆无忌惮开启了自己的嘴上功夫:“说来惭愧,那时我对大人那般不敬,大人不仅未怪罪紧要关头还肯舍身救我,实在是我的不是,回太疏被关禁闭的日子里我一直心怀愧疚,却又一直找不到机会同大人道个歉——” 话音未落,就遭打断:“他们关着你?他们怎么敢!” 看到他一脸愤慨的模样,平安满腹疑惑,沉吟一阵,讪讪道:“我乃是太疏弟子,犯了错被罚紧闭也是应该的。” 约莫意识到失态,斯影很快敛去了异色,恢复成面无表情状,“我记得当日你说你要脱离太疏宗,怎地后来还是留下了?” “当时关心则乱,说了不少气话,幸得掌门宽宏仁慈,不偏不倚,才没有将我真的赶出宗门。”平安装模作样叹了叹气,“否则要是离了太疏,往后恐怕再无宗门肯接纳我,我便只能游散人间,碌碌无为了此残生。” “断不会。”他轻声喃喃,对上平安狐疑的目光,才又开口:“那晚我与你对过招,你很有天赋,便是太疏宗不要你了,肯定还有很多宗门争着抢着收你。” 他这话倒不是客气话,只是那夜只传开了葛成的丑闻,关于圣女也参插一脚之事,为顾全神殿颜面,大燕皇帝早早下令封锁了消息,不然要是宣扬出去,太疏宗一个新入门的女弟子打败了侍神殿大名鼎鼎的影卫大人,莫说各大宗门,可能就是在神殿面前,她也是奇货可居的。 可闻他大方的夸赞之言,平安不免有些错愕。 在她认知里,斯影一向争强好胜,不愿输给任何人,尤其沈重黎,一直被他视为死对头一般,寸步不让。当年但凡她在他面前夸一句别人的好,他便要想方设法将那人比下去。 本想着那晚当众让他下了脸一事,他虽表面不显,但心里肯定是有郁结的,还不知日后要怎么找她讨回来,哪知一听他话里话外都没什么异样,好似真心赞许她一样,倒叫她有些看不懂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再遇刑渊 “大人谬赞。”平安谦虚一笑,心想也好,他这般态度,应当是真的对她释怀了,便是今日没能成功交好,等出了清墟,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也是好的。 正当她思忖得高兴时,却哪知面前人掌间突然捏出个杀诀,豁然朝她袭了来。 刚才还叫她以为两人算是冰释前嫌了,没想到这说翻脸就翻脸,如此短的距离,平安哪有时间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杀诀越来越近,然后飞快掠过她耳畔—— 她愣了一瞬,直闻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才猛地回头,便见一团夹着紫色焰光的黑雾霎时被杀诀击了个破散。 而那黑雾之后,又徒然冒出了许多同类,密密麻麻围在他们附近,好在没有要一起杀过来的样子。 平安屏息,望了眼天际,见那处依旧灰沉沉的,并未出现异常,便说明不是濯垢又起。 清墟之地,风云诡谲,十分难测,到底不宜久留。 她小心起了身,刚欲开口,不想地面骤然震颤,犹如地动,她踉跄两步,才站稳了脚,却见脚下冻土上的裂纹渐渐连接在一起,延伸开来,瞧着又是要开裂之势。 “你快起来!”她连忙将仍纹丝不动坐在地上的男人拽起了身,“赶紧离开这里。” 不料话音刚落,脚下便一空,这刁钻的开裂方式竟仿佛只在他们脚下开了孔,都不及她发出尖叫,瞬间便把两人埋进了土里。 黑暗中,平安一路磕碰,谁知祸不单行,中途好似撞上了一块岩石,恰好磕到后脑勺,不期然又是两眼一黑。 这次倒是没昏死太久,混沌中她感觉到身子好像触了底,紧接着便不知落下了个什么东西,倏地砸在她身上,将她生生砸醒了过来,等她睁开眼,发现压在身上的居然是个人。 斯影不知何时也昏迷过去,平安拍了拍他脸,没将人拍醒,只能咬着牙先把人从身上推开,哪知刚撑起对方上半身,耳边忽地传来一道声音:“你终于来了。” 她吓了一跳,本就没什么力气的小手一抖,男人的身躯不出意料又压了下来,宛如大石砸胸口般,险些叫她一口气没喘过来,就过去了。 她缓了缓,一鼓作气把人推下了身,警惕地坐起来,“是谁在讲话?” 说话间,她神色紧绷地环顾四下,映入眼帘的是个巨大的岩洞,洞里弥漫着灼人的热气,才一会儿工夫已让她汗流浃背,而那热气的源头,就是不远处流动着的冒着火焰的滚烫液体。 她话音落后又过了好一阵,那道传入她耳朵的嘶哑男声却再未响起,诡异的寂静随热气弥漫着,呼吸间仿佛都能听到岩浆燃烧的声音。 这里空气实在太过闷热,一久,她脑子便开始有点糊涂,就在她要以为刚刚是自己幻听了之时,耳边又传来一阵锁链碰撞的沉重声响。 平安惊疑循声而去,不过须臾,她看到从那滚热的液体里慢慢浮出一根三人方可合抱的石柱,柱子上缠满了粗硕发黑的链条,却只有链条,不见其上绑有什么东西。 随着柱子完全露出岩浆,上面的锁链再次震响,很快,一个手脚皆被锁绕的男人显露眼前。 男人好似被镇压了许久,所着的衣袍早已残破不堪,蓬头垢面的根本瞧不出其长相。 他身上交错着许多伤口,几乎处处深可见骨,却没有流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一点点愈合。 好似察觉到她不着痕迹的打量,男人开口:“我等了你这样久,看到这副模样的我,你可是心里痛快极了?” 平安斟酌片刻,决定站起了身,客气问道:“不知阁下是何许人也?为何会说在等我?” 闻此话,男人怔了怔,微微抬了抬头,露出了凌乱长发下的一点儿下颌线,眉眼却仍藏在乱发之下,令人看出神色,“你不是她,你是谁?” 分明也看不出是何样貌,可平安却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尤其是那嘶哑的声音,她忽地猛然一凝,“你难道是……刑渊?” 说着这话,她再次将人打量了一番,便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想,刑渊果然还活着,那欲置她于死地的心魔很可能就是由他而生,只是,看着曾经风光无两的侍神殿六长老,竟然被镇压在清墟之下,无人问津,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到底让她心惊。 与此同时,男人也抬高下巴,透过乱发打量起了她,不过片刻,幽幽道:“原是你……怎会是你……”声音里满含失望。 锁链声又起,平安看到他动了动手脚,石柱顿时跟着响动,俨然是准备遁回。 好不容易来一次清墟,寻到了他,平安哪肯就此放过,忙大喊道:“刑渊长老且慢,我找了你很久,关于当年的事我有许多不明,希望你能替我解答一二。” 他身子明显一僵,默不作声半晌,才终于又开口:“当年的事……你问错人了。” “有没有问错人请刑渊长老听我说完。”平安先留住他,方徐徐道:“我之所以在找你,是因为不久前一个自称是你的心魔险些暗算了我,当时他嘴里嚷嚷着的皆是寻我报仇之类的话,可他又没有言明我与他到底有何愁何怨。” “我前思后想,却百思不得其解,当年在神殿时,我与刑渊长老你自来交浅,那时你入魔,让我亲手斩杀你,可最后仍是你自己选择了了结自己,除此之外,我想不明白还有何处得罪过你,为何你的心魔要寻我报仇?” “心魔?报仇?”男人突然大笑起来,状若癫狂,“她竟算计我至此,她竟算计我至此——” 说着,蓦地转向她,仿佛能叫她感觉到那遮挡下的好似淬了毒一般的眼神,“你是不是不明白,当年明明亲眼看到我入魔自戕,为何又在这里遇上了我?” 他咬牙切齿道:“这一切,都是拜你那位好姐姐所赐,那位表面看似温柔仁慈,其实蛇蝎心肠的青岚圣女殿下所赐!” 第二百二十四章 记忆青岚 听到青岚二字,平安虽心下早有所料,可仍还是不由蹙了蹙眉。 如果刑渊恨的殿下是青岚,那当时在灵测窜入她脑子里的记忆便极有可能不是她的,而是属于青岚的。 但青岚已经死了,死在了斯影的冰魄剑下,为何那些记忆会出现在她脑海? 她凝了凝神,便闻他又道:“她知我心慕于她,当年假死后便找上我,借助我的权利为她换了个身份继续留在侍神殿中,以便她图谋重新夺回圣女之位。” 听到这,平安不免怔愣:“你说姐姐她是为了圣女的位置?” 这简直荒唐,暂且不说青岚时常与她提起渴望离开神殿自由生活,便是真的舍不下那个位置,大可挑明了同她讲,她本就不屑,怎会不让? 像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男人忽地一声冷嗤:“你莫不是以为只要你同意,圣女之位便还是她的?” “你那是虽还年轻,可造诣远在她之上,你或许不知,上面那几个老匹夫早在筹谋着让你尽快继位,她已成弃子,便不可能再见光。” 平安心中一寒,“那逼迫她不得不假死的人之中是不是还有你,当年她的死因我调查过,镇压怨魔一事神殿的长老们不可能不知晓吧?” “长老们私下权利再大,明面上也不敢越矩。”他声音又哑了几分,“怨魔一事我不知情,后来才听说是她主动找上大长老商议出的决定。” “我不知她为何绝意要讨好那几个老匹夫,甚至甘愿一再被利用,我劝过她许多次未果,最后反倒被她迷了心窍,受她诱骗来到清墟,逆天而为,解开凶兽封印,最终被封印反噬堕入魔道。” 闻此,便与她之前接收到的混乱记忆相吻合了,只是—— 她疑惑,“青岚为何要你来清墟做这些事?” 清墟所镇压的,可是有不少上古凶兽,一旦重临人间,便是一场大灾难,她记得那些模糊的片段里好似还提及,此事与神殿的几位长老也脱不了干系…… 她猛地想起禹城时所遇上那只鬼面鸟,莫不是就是从清墟放出的? 对于她的追问,男人却迟迟未答,良久后反问:“你可仍还是神殿圣女?” 平安摇头,“我已经离开神殿几年了。” “难怪,难怪……”锁链微微响动,“离了也好,那般污浊之地,离了也好。” 闻他微不可察的叹息声,平安便知,他可能是不会告诉她缘由了。 即便他如今成了这副模样,可到底曾是侍神殿的六长老,心里大抵还守着一份忠义,只含糊提醒她:“你既已离了神殿,便不要再去管神殿之事,我上面那几个老匹夫远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简单。” 平安当然知道他们不简单,继位那几年可没少让她吃苦头。 “我虽不怎么与他们来往,却深知他们的那些腌臜心思,发现自己入魔后,便也生了借此离开神殿的想法,当年,我借了你之手假死脱身,本想着时候找她表明心意,望能劝她同我一道离开那污浊之地。” 说着,他声音多了几分嘲弄,“我为她做到了此般地步,本以为她即使不动心,至少也有所感愧,却没想到,她早已算计好如何置我于死地,杀了我后,她担心我化魔报复,又寻了人将我躯体丢至清墟,把我魂魄永生永世镇压在这烈狱之下,时至今日我才知晓,那个女人她根本没有心!” 听他说到这样的青岚,平安亦有些心惊。 “你口中所说那心魔,想来定是她从我身上抽离的魔气所化,你离了神殿,看来她应当也如愿重登宝座了吧。”男人有时一声轻嗤,“她当真是狠心,竟也不念及与你多年的姐妹情谊,还要将你赶尽杀绝。” “不是她。”平安叹气,“如今的神殿圣女不是她。”指使心魔之人应当也不是她,毕竟她后来是真的死了。 便是没有死,她现在已不是圣女,青岚若想夺位,要杀的也不该是她,而是那新圣女。 她现在心里大抵有了数,那段她缺失的记忆很可能便与刑渊之事,还有神殿长老们背地里的阴谋有关,因她得知了太多,才会被三番五次追杀,要灭她的口。 “她不是圣女,那是谁?”男人不可置信摇了摇头,“她苦心经营多年不就是为了圣女之位,怎会轻易让人?” 平安回神,看着已然不成人样的刑渊,心下一沉,不知该不该告诉他真相,让他就此解脱。 从她掉入岩洞开始,口口念得便是一个等字,可知他对青岚的恨意与执念有多深,许就是他还能在这里坚持下去的动力。 平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是转了话题:“刑渊长老曾来清墟数次,定然知道这里的出口在何处,不知可否能给我们指条明路。” 男人又抬头看来,缓慢道:“你若能想办法让她来见我,我便告诉你如何出去。” 平安面不改色,“可以。” 见她答得这样干脆,男人反倒起疑,“我要如何信你?” 说罢,他身上的锁链快速扭动起来,“你走近些,且让我在你身上下一道控心咒,我方能安心放你离去。” 一旦控心,岂不就叫他知道了真相?平安当也不傻,眉一挑:“我若让你控我心智,怎知你不会利用我使什么阴谋?不妨这样,我将他留在此处,”说着指了指后面的斯影,“你告诉我出口在何处,我出去将人给你带进来,你再将他还给我,不过,你必须保证他性命无忧。” 刑渊转向斯影,不悦道:“我要个将死之人有何用?你莫不是想诓骗我?” “怎么会?”平安立马辩解,“他是我的贴身影卫,对我极其重要之人,定会回来赎他。” 奈何男人全然不信她说辞,突然之间性情大变,“你既不肯合作,那便留在这里给我陪葬好了!” 话音一落,岩洞骤然震颤,俨有垮塌之势。 平安有些站不稳脚,看到不断又碎石砸落,岩洞便似他的心境,狂怒不止。 她顿时恍然大悟,捏了个杀诀便朝刑渊出手。 不想,男人虽被困住,反应却还敏捷,忽隐忽现之间躲过了她几次攻击。 平安咬牙避开一块大石,来了一招声东击西,终得了手。 一道杀诀袭身,刑渊立化作青烟消散,摇晃的岩洞安静了一阵,不一会儿却晃得更加厉害起来。 平安踉跄回到斯影身旁,刚要将人扶起,不料背后好似有东西袭来,她一转头,便眼前一黑。 第二百二十五章 红冠鸟梦 山林中,苍翠正浓,云雾间生,明暗在此刻交替,昏沉沉的天际出现一线光,将深山的边缘镀上了一抹金色。 偶有鸟雀鸣叫一声,反倒更显寂静。 天光初明,耀眼的光亮时隐时现,便是隔着未睁开的眼皮也刺眼得紧。 模糊中,平安只觉自己好似身处颠簸之中,且时不时有什么硬物硌过腰背,又酸又痛,尤其是两只手,仿佛被生生拖拽着,都要失去知觉了。 她皱着眉微微睁开了些眼,入目便是一片郁郁葱葱,荒芜的清墟哪会有这般生机? 她想着莫不是做梦了,几日没曾休息好,接连又遇上突变,浑身疼便罢了,脑袋也沉沉的,定是生幻觉了。 思及此,她又想,干脆就睡个痛快,正要再合上眼,头顶忽地撞上个东西,停顿了一瞬,紧接着手腕传来一阵拽扯之痛,太过真实的痛感登时叫她清醒过来,左右一看,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而双手受制高抬在头上,腕间缠了根红绳,沿着绳索往前看去,便见前面一头高大的金猊正慢行着。 金猊身上坐着个人,只见其身上裹着一层鸦羽般黑得发亮的衣裳,唯有那高高束起的马尾系着一根艳色的红绳,红绳一路落至小手里,最后连接到她手腕处。 因背对着她,虽瞧不出样貌,可从背影看去,应当是个女子。 而女子的屁股后面,还驮着一个人,俨然便是重伤昏迷的斯影。 金猊凶狠,女子身份不明,平安不敢轻举妄动,悄悄挣了挣手上的绳索,动作幅度不大,却还是引起了女子的注意。 “你醒啦。”未回头,声音倒是清脆悦耳。 既已暴露,平安也不再装昏,拽停金猊,爬起身来,“你是谁?” 坐骑停下,女子终于回头,显露一张娇俏而有几分熟悉的小脸,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平安环顾了一下周遭,目光又落在女子身下的凶兽上,警惕道:“这是何处?” “你们自己闯了进来,竟还不知道这是何处?”说着女子玩闹一般将红绳在手心缠了缠,然后猛地一拉,直将平安拉得踉跄险些摔倒,看着她极力想要稳住身形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盛,“倒是有趣。” 平安平白被她戏耍一通,说不气恼那是假的,神色一沉,欲念咒烧掉手上的红绳,不想心中默念半晌,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别白费力气了。”女子懒洋洋似猫儿般睨着她道:“在这里可使不了术法。” “为何?”平安下意识追问。 “因为这里,由我说得算。”说着又是狠狠一拽,等把平安拽到了近身,小脸却一皱,嫌弃道:“你长得可真丑。” 平安一哽,她虽不知道自己现下是何模样,但自己的样貌自己清楚,至多平平无奇,怎就到丑的地步了? 女子目光落在身后的斯影身上,再次眉开眼笑,“还是他瞧着顺眼多了,就是可惜……” 后面的话未说完,可平安仿佛明白了,斯影能被驮着,而她却要被一路拖着,原还是因她不够顺眼。 就像是真被她丑到了,女子很快把手中的红线松去一些,垂下悠悠弧度,才道:“醒了也好,拖着你还真有些累了,你便自己走吧。” 平安尚未反应过来,金猊骤然加快速度,她猝不及防便往前扑去,要不是脚下反应快,定然是要摔个脸朝地的。 她有些不好受,看前面女子优哉游哉,全然没有要放了绳子打算,面色更沉,可怎奈在这里竟丝毫运不起灵力,心急如焚,“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当然是去你该去的地方。” 她冷声,“姑娘怎知我该去什么地方?” 女子一下一下拉扯着她,“我不仅知道你该去什么地方,我还知道你不该去什么地方。” 回个话滴水不露,问了半天也没叫她问出个所以然。 平安退而求其次,“那姑娘不妨放了我,我自会自己走。” “那可不成,”女子回头勾了勾朱唇,“我放了你,你要是跑了可如何是好?” 平安本欲开口说些保证的话,不想刚要张嘴,两瓣嘴唇便似黏在了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正惊疑之际,就闻前面传来声音:“你的话委实太多,吵得我耳朵不清净,就这样安静一会儿好了。” 看出这女子性情极为乖戾,平安到底存了份忌惮,不准备莽撞招惹,干脆沉下心来思考对策。 便这样被跌跌撞撞被拽扯了一阵,金猊又停下,女子回过头,再次睨向后面的平安,本以为她要生气了,可竟一派坦然自若的模样,长得虽瘦弱,骨头倒是硬。 女子眼角动了动,颇有些怏怏道:“算了,便也不折磨你,你们这些凡人当真是无趣。” 话音一落,她扯了扯红绳,绳子便似活了一般,自己松开了平安,然后一收,回到女子头上,变成了普通的发饰。 她不再理会平安,自顾自驱兽骑往前走去,鲜艳的红绳于青翠之间格外俏皮。 平安欲追上她,可不知怎么地,明明金猊的速度不算快,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任她如何追赶也追赶不上。 紧接着,她周围的郁翠渐渐消退,唯女子身旁依旧,远远的一道声音传来:“回去吧,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平安反应了一瞬,忽想起什么来,忙大喊:“你倒是把斯影放下!” 未得回应,她身边却蓦地飞来一只鸟,形似四足玄乌,一身黑黢黢的羽毛,只有那头上长着一束艳红的冠羽,就与她在岩洞所见的那带着抹红的黑影极为相似。 她的目光随那盘旋的红冠鸟而去,不一会儿好像又处在了颠簸之中,猛地睁开眼,耳边是略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醒了。”熟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平安抬头,便发现自己正被人抱在怀里。 刚才莫非真是个梦? 她忙转头看了看四下,不再是岩洞,却也不是白骨冻土,四周景致与梦里却是差不多,好像在某处山林中。 她讶异,“我们出清墟了?” 斯影点了点头。 第二百二十六章 玄乌金乌 岩洞之中,尚不知发生了什么,怎就出了清墟了? 平安满腹疑团,不及开口,忽闻耳旁的呼吸声又沉重了几分,刚醒时迷糊,没去多想,这时才觉着这般被抱着着实不妥,何况他手臂还有伤未愈。 她垂下眉眼,“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斯影应了声“好”,当即将她小心放下。 脚着了地,平安瞥了眼他右臂上的伤口处,果见又浸出了血。 既然两人能活着走出清墟,也当就此撇去瓜葛,她只当没瞧见,自顾自往前道:“大人可记得我们是怎么出来的?” 斯影停顿片刻,清冷的紫瞳望着她的背影,微不可察蹙了蹙眉。 未听到回应,平安疑惑回头,“大人?” 斯影慢慢迈开腿,“我醒来时就到了这里,不记得了。” 自这次再见面,他好似在她面前说过许多次“不记得”,可每一次平安都有些摸不清,他是真不记得还是装不记得。 不过斯影一向对她唯命是从,从不欺瞒,如果真记起了她,应该不会对她说谎才对。 思及此,平安心中疑虑渐消,走着走着,又思忖起那奇怪的梦境来,梦里那红冠鸟与四足玄乌如此相像,说不定之间存着什么联系,等回去定要好好问问它。 正想着,他们不知不觉到了山脚下,没料到一上官道便早有马车等在那里。 马车旁,常服打扮的周君生下马,裙袍翻飞,很快到了两人近前。 平安先是诧异,紧接着紧张转向斯影,只见其眸色不知何时已掩藏了去,又变成了墨玉般的黑瞳,她暗暗松了口气,便闻周君生道了声“影卫大人”后,立马对她道:“平安姑娘,许久不见,大人命我来接您。” “沈,神将大人为何会知道我在——”话未说完,她又瞧了眼旁边的斯影,心下了然,看来两人也绝不是毫无来往。 只是,斯影怎么肯将自己的踪迹完全暴露给他?难不成他们之间还存着什么交易? 细思极恐,平安不免警惕起来,看来以后便是斯影也不可尽信了。 “姑娘请上马车。”周君生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平安也不再多问,牵了牵下摆跨上了车,不想才掀开车帘子,一道黑影就扑了过来,“姑娘太好了,你还活着。” 见状,平安忙放下帘子,隔开外面视线,眉一皱,低声斥道:“你怎么来了?” 玄乌扑腾到她怀里,“姑娘放心,是那杀神放我来的。” 话音刚落,车外传来响动,应是斯影上了车,只帘子并未再撩开,显然是留在了车舆外。 平安将视线从车帘子上收回,眉依旧未舒展,“我知道肯定是沈重黎放你上的车,不然你哪有机会,我是问你怎会跟来了这儿,不是让你在山上莫乱跑么?” 玄乌声音轻了些许,似有些心虚:“因为姑娘走后我心里一直不安,所以就……” 反正它不听话也不是一两回了,平安懒得跟他计较,又将压低了几分音量:“你且先告诉我,这地方是何处?沈重黎为何会知道我会出现这儿?” 小家伙老实道:“这里是帝阳山附近的丘陵,我也不知那杀神为何知道你会出现在这儿。” 帝阳山靠近侍神殿,清墟的出口竟就在神殿附******安惊疑,如此不就更加坐实了她之前的猜想。 侍神殿有长老利用青岚借刑渊之手放出被镇压在清墟的上古凶兽,虽还不知是何意图,但可想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她如今已经不是神殿中人,倒不好插手去管,可告诉沈重黎…… 如果他也参与其中呢? 平安咬了咬唇,犹豫间,玄乌出声将她从思虑中拉回:“姑娘你不是去风邪关了吗,为何又到了帝阳山?” “此事说来话长,我从风邪关不小心掉入了清墟。”说着,她忽想起更要紧的,问起它那红冠鸟来。 不料玄乌听完她的描述,登时紧张起来,“你看到她了?” “它?你认识?”平安讶异,可极少听到玄乌谈及自己的熟识。 玄乌不答反问:“她跟你说了什么?” “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做了个梦,醒来就从清墟出来了,我觉着奇怪,总感觉能出清墟跟那红冠鸟有些关系。”平安若有所思一阵,低头细瞧了瞧四足玄乌,微勾了勾唇,“它和你长得实在相似,就那头上的冠羽颜色不同,莫不是你的亲戚?” 闻言,玄乌骤然慌张不已,边用鸟喙去衔她袖口,边道:“姑娘,快让我看看你的手腕。” 平安狐疑,如它愿撩开左边衣袖,登时一愣,只见自己白嫩的手腕处不知何时生了一条红色暗线,若有似无地沿着青色血管蜿蜒开,似乎要钻进皮肤里去。 “这是——” 不待她疑问出口,玄乌已愤慨万分,“果然是那老妖婆,她竟还在你身上种了情丝结,定是闻到你身上有我的气味,故意跟我过不去。” 平安云里雾里,“这么说你真与它相识?” 她平日里只当玄乌是个会说人话的聒噪小妖,没想到它竟还认识这般厉害的妖物,她一时间倒忘了什么情丝结不情丝结,一心好奇起它的旧相识来:“那红冠鸟是你什么人……鸟?你们如何认识的?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乌黑的鸟面上虽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小家伙心情似乎十分阴沉,讲起话来大有咬牙切齿的味道:“她才不是我什么人,不过是个侥幸得了机缘才得以修成人身的老妖婆,我可是火烈金乌的后代,岂是她那等偷奸取巧的寻常妖物能比较。” “老妖婆?”平安眉眼一弯,“可我看它化作人身还挺年轻,瞧着与我不相上下,也不老。” 玄乌冷哼,“都活了千年了,还不老,要换做凡人,恐都入土十来回了。” 平安讶异,原还是个千年老妖,她想了一想,问道:“它莫不是也是被镇压在清墟的凶兽之一?那它与你如何相识的,又如何生了过节?” “她倒不是被镇压的,”说着,小家伙突然就心情好转,语气轻快了不少,“虽不是被镇压,但也同被镇压无异了。” “千年前,帝君下界镇压魔神,那时她还是个低微小妖,因身上流着一般我金乌一族的血液,便同我金乌一族一起受了神眷,不想她贪心不足,竟私下收了魔族好处,倒戈未魔族通风报信,帝君为惩罚她,便将她永生禁足于清墟之地,让她驻守封印。 第二百二十七章 情丝缘结 听着听着,平安突然有些回不过味来,眸子微眯,乜向它:“听你这样说,你莫非也是个活了上千年的老妖怪?” 小家伙骄傲扬起鸟头,“我早便与姑娘说了,我可是上古神兽火烈金乌的后代,本就不是什么短命小妖。” 平安心下不屑,一把抓住它一只后爪,倒提起来,来回地打量。 玄乌扑腾起翅膀挣扎,“姑娘,你这是做甚,你快放我下来。” “别乱动,让我仔细瞧瞧。”说着干脆又上另一只手扯住它一边翅膀,“我就是好奇,你这么小的身板是怎么活了一千年的。” “鸟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玄乌委屈极了,“姑娘你怎么就是不相信我呢。” 平安无趣松了手,小家伙赶紧展翅远离她的魔爪。 她撑着脑袋,咂嘴道:“你说人家活了千年好歹能化个人形,你这活了千年,怎就只长了嘴上功夫?谁也打不过,还被小妖欺负。” 小家伙一哽,好半晌才憋出句反驳的话来:“我那只是让着它们罢了。” 这话说者都心虚,听者更是懒得过耳,嗤笑道:“你要将那些听人墙角的工夫拿去好好修炼,就也不至这般不争气了。” 玄乌怕她就此下去,怕是要将它贬个一文不值,忙把话头转到正事上:“姑娘你便不要训我了,这情丝结才是要紧,要是等它生到了肘窝处,那就回天无力了。” 闻言,平安低头瞧了瞧手腕,如今那红线才一寸长短,她倒也不甚担心,梦里那红冠鸟虽性子乖戾,但终归不像真想害自己性命,否则何必这样大费周折,只将她困死在清墟不就好了。 她气定神闲,悠悠问道:“这情丝结是个什么来头,可有解法?” “情丝结乃是我们金乌一族对爱侣坚贞不渝的象征,金乌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种下情丝结,便相当于对你们人族的婚誓,一旦种下,就不可再对别的鸟动情——” 平安打断它:“听着跟蛊术没什么区别。”她眼神透着一股不赞同,“这情情爱爱的可勉强不得,强扭的瓜不甜,你以后遇上喜欢的姑娘……喜欢的雌鸟,可不兴这样霸道。” 金乌又是一哽,恼道:“姑娘,我们才不霸道!” “好好好,你不霸道。”平安敷衍过去,又道:“直接说这蛊怎么解。” “情丝结少有种在凡人身上,我所知不多,不过倒是听说了个法子……”它欲言又止,好半晌才闪烁其词道:“若是与人种下,想要解开,就需与心爱之人欢好——” “什么?!” 平安以为这答案已经够叫人瞠目结舌,不想它还接道:“三日以上,方可解开。” 她嘴角一抽,“这不仅是个情蛊,还是个淫毒。” “姑娘莫怕,姑娘要是寻不到心爱之人,我可以帮姑娘找。”说着,它渐渐兴奋起来,“我近日在圣京城寻到一个好去处,里面住了好些男人,个个生得国色天香,花容月貌,说起话来比女子还娇俏,保管姑娘你会喜欢。” 平安小脸顿时一沉,真是不知这小东西平日里都流连些什么污秽场所。 看她不说话,小家伙权当她不反对,那嘴更是叨个没完:“姑娘要是害羞,到时可戴顶帷帽进楼,我观察了许久,进去的虽多是男人,但偶尔也会有一两个小姐,也没见有人拦着……” 平安眼角动了动,琉璃似的眸子闪过一丝冷意,似冰刀子一样杀气腾腾。 接收到目光,玄乌连忙住了嘴,噤若寒蝉。 见它可算老实了,平安才冷冷道:“说说其他解法。” 小家伙支支吾吾,“这便是最简单的解法……” 话音未落,看面前人明显不悦地拧了拧眉,慌忙又道:“有的有的,情丝结虽不容易解,但可以转移,到时姑娘随便寻个鸟妖,将这情丝结转到它身上去,于鸟也是无害的……” 终于听到自己想听的话,平安这才满意,“要是行不通,我就把它转移到你身上。” 玄乌叫苦不迭,平安却不愿再理会它,兀自合上了眼养神。 外面日头渐升,偶有日光透过车窗罅隙照进车舆内,更平添几分暖意,被暖意萦绕着,骤然放松下来,平安不自觉生出一股困意,闭着眼,不想没一会儿工夫就真睡了过去。 模糊中,玄乌的嘀咕与车轱辘声交杂在一起,竟越发催得人瞌睡。 可坐着睡觉到底睡不安稳,直到隐约感觉车帘子好似被掀了开,有人走了进来,她懒懒睁不开眼,只觉周遭静了下来,紧接着进了个舒服的怀抱,更加舒坦了些。 便这样不知睡去了多久,醒来时,车外正是热闹时候,各种叫卖与吆喝声透进窗来。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车内,身上则披着一层绒毯,她猛地坐起身,却不见玄乌的踪影。 正疑惑,车外忽地传来周君生的声音: “平安姑娘,到了。” 平安掀开帘子往外瞧了眼,只见马车停在了一座府邸前,“这是?” 周君生下了马,“这是尧州城,此处乃是大人的宅第,就请姑娘在此将就一晚。” 尧州城便在侍神殿边上,平安没想到沈重黎竟在这里有处宅第,又望了望巍峨的朱漆大门,才起身下车。 走出车舆,她方察觉斯影也已不在。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周君生在旁边道:“影卫大人已经回殿复命。” 一句话轻描淡写,细品下来又觉别有深意,复命,复谁的命? 他莫不是想提醒她,斯影只为圣女办事,便是这一行也别有目的么? 平安淡了神色,道了句:“原是如此。” 将她送到门口,周君生却没有跟进去的意思,只道:“我已经派人去虚合城报了平安,姑娘的同门及老师很快会收到消息,大人吩咐,姑娘便无需再多跑一趟回虚合城了,明日一早会有马车前来接送姑娘回太疏宗。” 平安点头道了声谢,正要跟着守在门口的仆从往里去,身后人却又叫住她:“平安姑娘——” 她回头,只见周君生朝着她郑重一拜,“周某多谢姑娘曾对霍家表妹的相护之恩。” 第二百二十八章 嚣张乖戾 翌日,平安坐上了会太疏的马车。 四辕马车宽敞平稳,内里铺了层厚厚的羊毛皮子,一坐进去便被暖香烘得极为舒服。 车夫是个普通凡人,为防将人吓着,一路上她都不允许四足玄乌随意开口,这可把小家伙憋得不行,只能站在车窗上,用小脑袋顶起帘布一角,窥着外面的景色。 官道上晨雾蒙蒙,冷硬的铁蹄践过地面,扬起一片细尘。 小家伙大抵是受不了不能畅所欲言的日子,趁着平安闭目养神的间隙,偷偷飞了出去,又不知所踪。 平安习以为常,全不在意。 临到圣京,马车却慢了下来,好似有人拦了道,时不时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叫嚣声。 她疑惑掀开车窗帘子瞧了一眼,便见又是几个穿戴都不齐整的假士兵在盘查过往车辆。 见状,平安一下便想到那萧景舟,不过细寻了一遍,倒没再一行人中瞧见他的身影。 她放下窗帘,又躬身撩起了车前的帘布,对车夫道:“莫管他们,直接过去。” 车夫闻言,犹豫了片刻,可到底也是个审时度势的,当即一扬马鞭,欲越过拦路的“官兵”。 几个假士兵正寻着乐子,豁然见一辆高辕马车冲撞过来,反应不及,都忘了阻拦,这时,旁边的主子们不高兴了,大喊道:“愣着做甚?还不快将那马车拦下!” 士兵们一听,个个追着车又锤又砸,直将车逼停。 “我倒要瞧瞧,是哪个不要命敢这样冲撞咱们城防营。”声音到了近前,“不想死的,赶紧给老子滚下来!” 平安稳如泰山,冷声道:“我看想死的应当是你们吧,冒充军士,欺君罔上,按照大燕律例,一律斩首示众。” 闻这话,围在车外的人明显慌了一瞬,但到底是胡作非为惯了的,便是被识破,依旧能装腔作势:“你休得胡言,你可知道老子是谁,信不信老子立马将你打进大牢!” 说完,见车内迟迟没有动静,那领头的便以为将人骇了住,又指使手下道:“你,还有你,上去把人给老子押出来。” 话音刚落,不及两个士兵行动,车帘子忽地就掀了开,露出来的小脸五官倒是算精致,面色却不堪入眼,蜡黄枯瘦,好似没吃过饱饭,一瞧便是出身微寒的贫家女,寒碜的扮相也与这高辕阔马的华丽车辆格格不入。 见走出的是这么个人物,刚才叫嚣那纨绔子登时轻嗤出声,“还以为是个什么厉害玩意儿,也敢在老子面前摆谱。” 平安扫了眼一行人,目光落在一张熟悉的面孔上,唇微勾,“陶大公子,真是好久不见。” 陶谦之很快也认出了她,“是你——”一张脸白了几分,可见还清楚记得几个月前险些丢了小命的惨痛经历。 平安笑眼弯弯,“大公子这不强抢民女,又改假冒官兵拦路抢劫了?这般不学好,看来是上次的教训没吃够呢。” “你这妖女——”陶谦之目眦欲裂,“上次让你得手是我大意,这次看我不将你碎尸万段!”说罢,吩咐手下抓人。 应声,假士兵们齐齐动手,谁知一人刚攀上车辕,远处忽然飞来一箭,直直射穿其手掌,痛得他抱手嗷嗷直叫。 突发变故,一众人皆吓得不敢动弹,只那领头的纨绔气急败坏,转头去瞧是谁坏他好事。 不一会儿,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为首的高坐一匹黑马之上,那马通体如绸,油光发亮,唯独脖子上一束鬃毛白亮赛雪。 它的主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手拿一把鸦羽弓,青丝高束,剑眉挑开了个凌厉的弧度,目光扫过马前众人,最后落在平安身上,薄唇一弯,“又见面了。” 这话显然是说给平安听的,纨绔们却会错了意,尤其那个领头的,许是有些来头,也不怕来人,阴阳怪气道:“萧世子好大的排场,还带着禁卫军过来,怎么,要抓我们不成?” 萧景舟视线回转,嘴边的笑意顷刻敛去,眼里闪过寥寥兴味,说出的话却无情:“你怎知,我不是来杀你的?” 一听这话,众人惊愕,便在这时,他边抬起手边说道:“文昌侯之子卫博彦,藐视法度,冒充朝廷命官,为非作歹,依大燕律例,就地格杀。” 指尖落下,声音透着刺骨的寒,“动手。” 身后的弓弩密密麻麻架起,弓弦绷到极限,一众人见状才知他是来真的,顿时吓得汗毛耸立。 “我看谁敢!”卫博彦急了起来,口不择言:“萧景舟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你也敢杀我!我爹可是天子近臣,我长姐是六皇子妃,我还是长公主亲点的郡马,你若敢动手,我父亲定会叫你,还有你那个不中用的老爹不得好死!” 萧景舟那是何等不讲理的人物,京城里就没几个人敢得罪,魏国公就是再不中用,那也是国公爷,一听卫博彦竟说出这般不要命的话,便是他身边几个同伙也不禁一怵,想阻止都来不及。 马上之人闻言,眉间却没有惊起一丝波澜,只那上身前倾,冲着底下人露出个傲慢的笑来,“卫博彦,你当真是蠢得可以。” 卫博彦便是傻子,也瞧得出自己已经把人彻底惹怒了,见他弯下身后,后面的强弩拉得更满,吓得不由后挪,嘴里仍强说道:“要,要说冒充官兵,你自己也干过,你凭什么杀我,你不能杀我……” 萧景舟薄唇浮起一抹笑,下一瞬,他骤然拉满弯弓,“给你个机会,跑吧。” 眼前人完全就是个疯子,卫博彦惊慌失措,转身拔腿就跑,可刚过了平安的马车,就听到一声惨叫,随后便是重重倒地之声。 即便一早就知萧景舟的嚣张乖戾,也是第一次见他明目张胆杀人,且还是个重臣之后,平安难免一怔,歪过头,刚欲朝车后的尸体望去,罪魁祸首却驾马到了近前,强行拉回她的视线道:“你先进车里去,等我解决了此事再出来。” 平安抿唇,想着他们之间的事确不是她该插手的,便收敛了心思,转身又撩开帘布坐了进去。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世子之憾 坐车内,外面的响动倒依是清晰可闻的。 众人见那般专横的文昌侯之子说死便就这么死了,早已吓破了胆,如惊弓之鸟一样相视失色,几个家世不如卫博彦的忙开口求饶:“世子爷,我,我们不是有意要假冒官兵,都是卫小侯爷,都是他逼迫我们这么干的,您便饶我们一命……” 轻嗤声再起,“喊什么?就凭你们,还不配叫我动手。” 听到这话,轻微的松气声接连而起,却不想下一刻,又闻萧景舟道:“将他们全部带回去,丢进大牢,告诉京兆尹的梅执远,好生看管着,若不小心放跑了一个,我就拿他是问。” 话音一落,求饶声更是源源不绝,不过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听到外面慢慢安静下来,马蹄声也远了去,平安眉头渐舒,又等了片刻,这才出声吩咐车夫:“走吧。” 话说完,久久未得回应,马车亦迟迟不见动弹,平安疑惑,正要掀开帘子探出去瞧瞧,不料刚起势,外间突然传来动静—— 有人登车。 紧接着,她眼前骤然一亮,帘布从外撩起,熟悉的面容出现在车舆外。 刚舒展开的娥眉又是一皱,“你进来做甚?” 她脸上的不悦已极是明显,怎料来人权当没看见,仍笑嘻嘻挤了进来,颇为厚颜无耻道:“我的马儿刚刚不小心伤了腿,可否通融通融,送我一程?” 嘴上说着有礼的询问,动作却是半点不见停顿,明明极为宽敞的马车,竟硬是挤得她换了个边坐,平安越发冷了脸,“世子伤了马,便叫下属让一匹便是,怎还跑来上女子的车辇,难道无人教导世子,男女不可同乘一车的道理?” “他们已经走远,我想叫也是叫不住了。”萧景舟继续死皮赖脸,“普通男女自是不可同辇,你我关系这般亲……要好,便不许拘泥于这些小节。” 他们何时要好了? 平安都懒得同他争辩,再次撵人:“我要回太疏宗,并不去圣京城,与你不同道,你还是下车另寻车辆吧。” “无碍。”萧景舟直勾勾盯着她,目光中含着毫不掩饰的欢喜,“我可等马车先将你送回去了,再行回城。” 平安就没遇到过比他还没脸没皮的,这牛皮膏药似的模样,与刚才阴晴不定的乖张简直判若两人,她失语,车身随之一晃,车轱辘已然滚动起来。 她默不作声,萧景舟却一心想同她说说话,又怕惹她烦心,开口时,语气不免有些小心翼翼:“那日……你回太疏宗后可有人为难你?” 平安转头望着车外,一个眼神都不想给他,不咸不淡地敷衍道:“还好。” “后来我一直找机会进宫探望你,都是沈珩那不不长眼的,拦着不让我进去,宫里可有人叫你受了委屈,若是有,你且告诉我,我定帮你报仇。”说着,那乖戾之气似乎又要上来了。 平安终于睨了他一眼,“我记得沈大人好像与你乃表兄弟,你怎地好似不怎么待见他?” 萧景舟面色微沉,“他才不是我表兄,我与沈家并无关系。” 没在意他的异常,鬼使神差的,她又问了句:“那你与沈重黎关系如何?” 闻言,萧景舟怔愣一瞬,“你是说神武骑统领沈重黎?” 平安点头。 “他常年在神殿当值,我与他并无来往。”说罢,看她仍一瞬不瞬看着自己,似乎对这话题很感兴趣,萧景舟接道:“听闻他与沈家关系也不好,自离了沈家,就再未听说有回去过,便是沈珩也少有提起他。” 沈重黎与沈家的嫌隙明眼人都瞧得出,毕竟和他共事多年,平安自也知道一二,但他如今身份贵重,沈家竟也好似故意拉开距离,不提起他,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她又问起缘由,萧景舟摇头:“他们沈家之事,我从不过问。” 平安顿时失了兴味,又回到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一路上萧景舟寻了好些话题,但大多数时候都在自说自话。 直至车外传来热闹的声响,平安掀帘子一瞧,却见马车未到玉门山下,先到了城门之下,她愣了一愣,明白过来了,乜向对面之人,“你吩咐的?” 萧景舟矢口否认:“我未曾吩咐,肯定是车夫弄错了,我明是叫他先送你回太疏宗。” 说得煞有其事,平安却半分不信他的鬼话,冷了声:“既然世子先到了,便请世子下车吧。” 不知是不是因她未发大火,对方居然开始得寸进尺起来:“你看既然都到城外了,不如和我一起——” “宗门诸事繁忙,不宜久留,何况我想萧世子定也还是有要事要处理的,可莫耽搁了,惹得上头不快。”当众杀了个侯爵之子,即使他身份地位再特殊,也是要去给个交代的。 萧景舟一哽,只得遗憾下了车。 人一走,平安立马吩咐车夫离开,车轮调转,远离喧嚣。 车内恢复安静,平安忽地又想起那陶谦之来,刚才两人相隔不近,可依稀能看到他气色虽恢复如常,但身上的邪气倒越发盛了,外强中干,想来也活不过几日了。 她低头瞧了眼手腕上的红线,已近肘窝,亟待解决。 平安唤了声玄乌,声音不大,不知跟在什么地方的小家伙却很快从车窗钻了进来,“姑娘,找我何事?” 她问道:“若不是鸟妖,这情丝结可否能转去别的妖物身上?” “也是可以的,只是不是鸟兽,不能完全把握成功,若是失败,或还会伤其自身。” 听它说完,平安想了一想,转头又吩咐车夫折回圣京城。 玄乌听她要去圣京,登时激动起来:“姑娘莫不是想通了,要去那楼里瞧瞧?” 平安不理会它,它却自顾自喋喋不休:“我知道那满是男人的小楼在何处,不如进了城我便带你看看,保管姑娘满意——” “好了。”平安揉着太阳穴打断它,“你可以滚了。” 小家伙委屈极了,可一对上平安的冷眼,断然不敢再造次,一溜烟逃出了车窗。 马车进了城,外间便传来车夫的询问:“姑娘准备去何处下榻?” “去靖康街的陶府。” 第二百三十章 再登陶府 先前来陶府是个日暮,大门紧闭着,阴森而庄肃。 今日却不知府里有何喜事,倒也未张灯结彩,只是那进进出出的仆从女婢们个个眉开眼笑,便也衬得这朱漆大门前柔和了不少。 平安上了台阶,不意外被拦了下来,守门的护院将她上下打量了个遍,厉色道:“你是谁,要找何人?” 她眉目含笑,“请问陶碧章大人可在府中?” “我家大人名讳岂容你乱叫。”那护院越发不悦,兴是看她衣着相貌太过普通,随口打发道:“哪来的乡野村妇,赶紧离开,莫再陶府门前耍泼。” 平安看与他说不通,转头又同另一边护院道:“烦请小兄弟进去替我通传一声,就说恶煞虽除,邪魔仍在。” 这护院倒不似旁边那个狗眼看人,犹豫片刻,到底进去为她传了话。 不过须臾,便有个管家模样的家仆满面春风迎出来,拜了拜道:“原是大师驾临,实在有失远迎,还请里面请。” 平安回以笑容,也未去看那护院的表情,目不斜视跟着迈过门槛,径直往里面走。 进了院子,她发现府内的陈设好似有些变化,比之上前一次来,明显奢华了不少。 光润圆滑的鹅卵石铺出一条通幽曲径,小径深处隐隐现出一片波光粼粼,水边停了只蓝羽孔雀,听到这头响动,不期然张开了尾翼,蓝澄澄的羽毛于日光下闪烁着艳丽色彩,引人入胜。 可这般珍禽异兽,便是在皇宫也少见,却居然出现在一个三品官员府邸,不免叫人诧异。 看到她的目光,管家在一旁提了一嘴:“那只蓝羽孔雀,乃是六皇子赏赐给咱们家大人的。” 平安一哂,“看来陶大人深受六皇子器重。” 管家是个明白人,知道何事该说,何事不该说,只笑着不在搭话,将她引到了正厅,然后道:“我们家大人此时正在宫中当值,看时辰,应该也快回来了,大师且稍等片刻,我这便去请夫人过来。” 平安坐下,点了点头,见他就要出门,忽又开口提醒道:“管家还是先派几个人去京兆尹走一趟吧。” 一听这话,管家怔愣一瞬,回头过来,面带疑惑之色,“大师这是何意?” 平安端起茶杯,只隐晦提了一句:“大公子可是去城外了?” 管家顿时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出了屋子,不一会儿便听外面传来喊叫下人的声音。 平安抿了口茶,百无聊赖又打量起屋内的摆设,可见确实多了许多稀奇玩意儿,想来其中定有六皇子的功劳。 一个朝廷命官,和皇子走得这般近,一旦调查起来,少不得要扣上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联想萧景舟今日之举,她突然明白过来,大燕的皇帝虽年纪大了,但眼睛还没昏花不清,那侯爷之子只怕是要白死了。 正漫不经心,门口传来的动静猛地将她拉回神,视线移去,便见那陶夫人被左右好些个丫鬟婆子簇拥着走了进来,有些憔悴的面容却挂着掩不住的喜悦之色,一声声“大师”的唤着她。 平安起身,行了个拱手礼,刚要开口,陶夫人就到了近前,急急道:“大师无需多礼,快快坐下。”然后睇了眼她旁边的茶杯,又指使身旁的丫鬟重新换杯好茶来。 “上次几位大师连夜便离了府,都没来得及好生感谢,实在叫我惭愧。”说着,她由婆子搀扶着坐上了主位,“此次大师上门,便不要拘礼,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也当是报答大师那日的救命之恩。” 平安本也不爱做这些繁文缛节,再次坐下,看向主位上的妇人,问道:“夫人的面色瞧着不太好,可是生病了?” 闻这话,陶夫人与身旁的婆子相视一笑,婆子笑容可掬地替主子回话道:“劳大师挂心,我家夫人并不是生了什么病痛,是因有喜了。” “有喜?”平安的目光落在陶夫人的腹部,眸色微不可察沉了沉,面上却堆起了笑,“那真是要恭喜夫人了,只是怀了孕怎还面色不好,可叫大夫瞧过?” 那婆子继续回道:“瞧过了,只是我家夫人自来身子骨弱,当年生大公子时便辛苦得紧,大夫说只需好生调养着,也就没什么大碍。” 平安面不改色,又道了声喜,唯目光沉沉的,扫了眼屋外,缓缓开口:“其实我这次来,也不尽是为了找陶大人,不知陶二公子现下可在府中?” 一听她提到陶允之,陶夫人的面容僵了一瞬,“大师找二公子所为何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那日我走得匆忙,未来得及检查二公子身上的蛊毒是否清除干净,这些时日以来心里一直记挂着此事,今日路过陶府,方冒昧登了门。”她觑了觑陶夫人的脸色,“怎么,可是我来得不是时候,二公子不在府中?” 得了主子的眼色,婆子立马道:“在的在的,我这便去请二公子过来。” 婆子一走,陶夫人叹惋道:“大师有所不知,二公子自阿婉那事之后,一直心生郁结,闭门不出,谁也不肯见,几个月来,我也担心得紧,派了好些丫鬟去伺候都被打了回来,如今大师上门也好,一会儿定要帮我劝一劝他,可莫再如此伤神下去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全然展现了一家主母的宽容贤良。 平安倒没心思去计较她话里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只不拂颜面地应承下来。 等人的间隙,那出了门的管家又小跑了进来,凑到陶夫人耳边轻声禀告了些什么,听完,陶夫人登时脸色大变,本就病怏怏的身子险些没坐住,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好在旁边丫鬟扶得及时,着急道:“夫人当心身子……” 陶夫人顺过气来,惨白着一张面皮对管家喝道:“还愣着做甚,还不赶紧派人去宫中请老爷回来!” “我本也是抬了老爷的名讳,可京兆尹那边说谁去都……”管家说到一半,瞧见主子愈渐虚弱的神色,欲言又止。 平安默默抿着茶水,不想还看了出好戏。 onclick="hui" 第二百三十一章 意外之请 陶夫人不是什么愚昧妇人,冷静下来,很快有了主意,吩咐道:“你马上派人去宫里将此事告知老爷,再找几个人备份厚礼送到六皇子府上去——” 话音未落,管家已连连应是,正要转身离开,陶夫人又叫住他:“等等!” 慌乱间显然也顾不上屋里还有个外人,她站起了身,疾步到了他身旁,“我与你一起去。” 随侍的丫鬟婆子见状,立马追了上,不消片刻,偌大个正厅又只剩了平安一人。 她意兴阑珊又品了会儿茶,须臾后,那说是去请陶允之的婆子姗姗来迟,一见屋子里没有主子的踪影,只得朝平安告罪道:“大师久等,老婆子去了二公子的院子,奈何院门紧闭着,怎么敲也敲不开,想来二公子许是睡下了,不能见客,还望大师勿怪。” 青天白日的就睡下了,听着便是随便寻来的理由。 摸不透是陶夫人不想她见人,还是陶允之不想见她,平安笑了笑,道了句“无妨”。 说罢,放下茶杯起了身,“看来是我来得不巧,只得改日再来拜访,不过贵府怕是有日子要忙了,下一次再来就不知是何时候了。” 婆子不明所以,却还是笑脸相送,跟至门口,准备再送一送她,平安阻止道:“嬷嬷就别送了,还是去跟着你家夫人吧,要好生照顾着,你们夫人腹中那胎儿只怕离临盆不远了。” 闻这话,婆子错愕了好半晌,大抵觉得荒唐,敛去了几分笑容,“大师可莫要说笑,夫人腹中的小主子才不到三个月,怎能临盆了呢?” 平安只笑,也不多去辩解,兀自迈开腿往大门走去,没几步,她又回头看着还在原地站着的人,开口:“对了,我还是住在之前那家客栈,许是待不了几日,让你家大人莫找错了地方。” 婆子怔愣,越发云里雾里,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满园姹紫嫣红中。 离开陶府,平安慢慢悠悠走到客栈开了间房,临到夜里,四足玄乌才飞了回来,脚一沾桌面,便开始念叨:“姑娘,那陶二公子好生厉害,我才进了他的院子,他便有所觉察,还好我反应怪,才没叫他发现。” 平安提起茶壶倒了杯水,推到它跟前,不疾不徐道:“慢慢说。” “还是姑娘对我好。”小家伙似感动不已,一头埋进杯子里,直嘬了半杯茶水,方抬起头接道:“我听姑娘的吩咐,悄悄跟着那婆子到了陶二公子的院子,那婆子就敲了两下门便走了,不过之后也没见有人来开门,我飞了进去,里面没什么人,我寻了一圈,就只有一个男人坐在里头抚琴,不晓得是不是姑娘要找的那个二公子。” “别说,他弹起琴来还怪好听的,比我之前所见那些姑娘弹得还好听些……” 说着说着,又跑了偏去,没来得及继续,它突然感到一抹寒光掠过,当即住了嘴,堪堪回到正题:“我在暗处观察了一阵,那男人瞧着很是正常,院子里也没闻到妖邪之气,姑娘,你确定他真是妖物么?” 平安很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确定。” 玄乌急了起来,尤其看到她举起杯子时,衣袖滑落露出的骇人红线,更是踩着爪子左右不停徘徊,“姑娘,我还是觉着此法不妥,就算找到能转移的妖身,也不能确保万无一失,倘若失败了……不妨你便随我去那楼里瞧瞧?说不定就有你喜欢的呢?” 平安眯萋眼眸,冷笑道:“倘若失败了,不是还有你么?” 被她盯得一怵,玄乌期期艾艾道:“我,我们金乌一族也不能随便种下情丝结,若是没有爱侣,那,那……” “那什么?”平安笑语盈盈,眼神中却透着一股不耐的狠厉,“那你还快趁现在,赶紧出去找个爱侣,以备不时之需,难不成到时候还想要劳烦我替你想办法。” 没料想她竟如此霸道不讲理,小家伙支吾两声,终是委屈巴巴飞出了窗户。 看到它仓皇逃窜的影子,平安眼神一变,忍俊不禁,可低头瞧见自己手腕上的红线,又忍不住一叹,但愿陶允之莫要令她失望,不然她就真只能随便找个人颠鸾倒凤了。 她猜到陶家应当很快会上门,倒是不想,速度竟比她想象得还要快一些—— 第二日晌午,客栈楼下便停好了车马。 平安坐上马车又临陶府,帘子一掀开,迎上来的人却叫她大感意外。 走下台阶之人身穿一袭素净的青衣,一根通体温润的玉簪将乌发全束在冠中,身姿如竹,背脊直挺,嘴边噙着一抹不亲不疏的笑,到她面前,先是一揖:“大师。” 陶允之生得虽与其兄陶谦之有几分相似,但仔细瞧来却是比陶谦之那恶霸模样赏心悦目许多。 平安亦扬了扬唇,“陶二公子,许久不见。” 她下了马车,又睨向眼前人,“看二公子容光焕发,不似之前那般浑噩,叫人瞧着颇感欣慰。” “托大师的福。”陶允之先半步在前头领路,进了门后,又开口道:“之前之事,还未曾好好谢过大师。” 是要谢她,还是恨极了她? 平安心下冷哂,乐得同他虚与委蛇:“二公子客气了,我身为灵修,捉拿邪佞乃是分内之事,就是害得二公子失了心爱的妾氏,不知二公子可还介怀?” “怎会介怀?”陶允之笑容不改,“大师替我清理了身边的邪佞,救了祖母与大哥,是我陶家的大恩人,我感激还来不及。” “那就好。”说着,她环顾一眼空荡荡的四下,明知故问道:“一路赶得急,贵府的家仆倒是没怎么说清楚,不知陶大人此次请我过来又是所为何事?” 陶允之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面上顷刻染上几分忧色道:“实不相瞒,此事与我那主母有关,家父为大哥之事连夜奔走未归,主母又……我实在插不上手,才着急叫人请大师过来。” 听竟还是他叫人来找的自己,平安不免生疑,“究竟是何事?” 陶允之长叹一口气,“还请大师随我看了便知。” 不一会儿,两人脚步匆匆到了陶夫人的院子前,未及走近,便见来来往往好些丫鬟婆子忙得不可开交。onclick="hui" 第二百三十二章 泥童催孕 陶夫人所居院子,坐落得有些奇特,并不在正院,却是在东南角的侧跨院,高筑的院墙只瞧着便让人感到压抑。 陶允之不便再上前,门内很快迎出来个婆子,便是昨个儿伺候在陶夫人跟前那嬷嬷。 婆子许是忙活了一夜,眼下青黑,形容憔悴,看到平安如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急急将人往里头请,“大师,您可算来了,快去瞧瞧我们家夫人吧。” 平安边走着,边不着痕迹打量院子里的布置。 地势低平,与墙外高地突兀断阶,洼地聚阴存阳,倒是个适合精怪滋生的好地方,只院子中央绕开了四面路径,却空空荡荡,好似刚翻了新土,留了个坑洞。 她刚想开口,只听前面屋子里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拘于高墙内回荡不绝,便是在这大日头之下,也听得人浑身发凉。 平安偏头:“这是?” 见她像真什么都不知似的,婆子面露复杂之色,睇了眼她,目光里不知是敬畏还是恼怒,“大师……就是昨日大师所说那事。” 平安“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般:“陶夫人这是要生了?” “才不到三个月大肚子哪能生得出?”婆子急得直跺脚,“我们夫人她,她不知为何昨夜里突然肚大如鼓,紧接着就破了羊水,请了大夫请了稳婆,皆说从未遇上如此怪事,孩子生不下来,却将夫人生生折腾到现在……大师,大师求您救救我们家夫人吧……” 看她说着说着便要跪下,平安伸手虚扶一把,从容不迫,“莫急,且让我先看看你家夫人先。” 婆子连声应好,疾步走上台阶,吩咐人打开门,平安慢条斯理跟在后面,目光一扫,从屋上飞檐错开的空间里隐隐望见一串串嫩白似铃铛般的花束。 是槐花。 她微不可察蹙了蹙眉,继续往里迈,一到屋里便可见一屋子端盆倒水,忙得不可开交的下人。 粗略瞥了眼木盆子里掺着猩红的温汤,她又绕过屏风,远远往床榻上望了望。 透过两个手忙脚乱的稳婆身侧,依稀可见陶夫人惨白的面容,被折磨得分明不成人样。 平安未多留,只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婆子不料她都不上近前瞧瞧就要走,愣了一瞬,立时追了出去:“大师,我们夫人她可,可还好?” 这话问得含蓄,明眼人都能看出,陶夫人能坚持到此时已是侥幸。 平安出了门,才问道:“嬷嬷,你家夫人可是一直住在这方院中?” 虽不知她为何问起这般风马牛不相及之事,但婆子还是躬身回道:“不瞒大师,我家夫人之前并非住在这此,而是正院的静馨苑中。” “夫人自从有孕,便夜夜梦魇,吃睡不好,形容越发憔悴,找了好些大夫都不起效,大郎君孝顺,从外面请了个大师回府把看,那大师在静馨苑转了一圈,便说是因院子里的地势与夫人腹中胎儿相冲,又让夫人搬来了此处。” “夫人起初是不信的,后来在大郎君的软磨硬泡下便来这院子住了几日,不想还真不再梦魇,所以才搬了过来。”说着,她微抬了抬眼,“大师,难不成这院子也有问题?” 平安不置可否,又问:“你家夫人可有与你说起她做的是个什么样的梦?” 婆子嗫嚅,似有所忌惮,摇头说不知。 平安嘴边泛起一丝冷冷的弧度,“我劝嬷嬷最好还是知无不言,不然你家夫人能不能保住,就难说了。” 伴着她落下的话音,屋子里再次传出陶夫人的惨叫声,吓得婆子立马惶恐道:“我说,我都说。” 讲罢,她瞥了瞥四下,才低声一五一十交代:“我们夫人说她每回梦魇都梦到有个男人夜里压在她身上,因这事事关清誉,实难启口,且万不能叫老爷听去,还望大师谅解。” “春梦?”平安一语道破。 婆子慌忙辩解:“我家夫人自来洁身自好,实乃那梦魇作祟,与夫人无关。” 倒不想还是个忠仆,平安乜她一眼,“且把那梦魇前后,事无巨细全都说一遍,尤其是陶夫人犯上魇症之前,发生过的可疑之事。” “夫人第一次梦魇是在确认有孕的前几日,那夜正好是我当守,听到夫人屋里的叫声便冲了进去……”婆子边回想边说道,中间确无什么可疑的地方,可讲着讲着,她却吞吞吐吐起来,有些言之不尽。 平安看她有异,又沉了色,“你还想不想救你家夫人了?” 婆子埋低头颅,如实相告:“夫人梦魇的时日确实有处可疑之地,是那泥童子。” “何泥童子?” 婆子有些难以启齿,犹犹豫豫半晌,才终于开口:“那泥童子是个民间偏方,说是请入家中日日供奉便能有孕……” 说着,她语气染上一丝怨毒:“都是因那何姨娘,自从有孕后,独占老爷宠爱,更是在夫人面前耀武扬威,不分尊卑,夫人也是没有法子,才出此下策——” 平安可没工夫听她讲些家长里短,打断直问:“可疑在何处?” 婆子收回心思,继续道:“便是有一回夫人梦魇醒来,发现泥童子从箱子里莫名其妙跑到了她床上,后来为防万一,我还寻了锁来将箱子锁了上,钥匙压在了夫人枕头下,可怎知第二日梦中惊醒,泥童子还是出现在了床上,因之后也没出现什么打紧的怪事,所以我们都没多想……” 这还不叫打紧的怪事?平安真要叹一叹这主仆二人脑子。 她一抬脚,“带我去瞧瞧那泥人。” 婆子哪还敢违背,老老实实领着她往以前住的院子里去。 静馨苑离侧跨院倒也不远,没几步路脚程。 院子主人虽搬了,但还是留了几名打扫的丫鬟。 一进屋子,婆子便将人全部屏退,然后带着她到了内室。 只见她轻车熟路从床铺底下摸出个木箱子,随后又从被褥下找到钥匙,将箱子打开,可里面空空如也,却哪有什么泥童子。 婆子双手一颤,“我分明,分明将它锁在里面,怎会不见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罪可尚恕 平安将候在外头的丫鬟又叫了进来,安排着搜屋,几人却因掌事嬷嬷在侧尚未发话,都拘着不敢动弹。 大抵是想着这般下作手段到底不宜公之于众,婆子亦面露为难,“大师,你看这事不如——” 话未说完,对上平安冷冷的目光,只得开口交代出要寻何物。 丫鬟们闻言不敢耽搁,可哪知将左右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泥童子。 婆子心情复杂极了,听到一一来报无所获,既是高兴又是心惊,直听到屋外突然传来喊叫声,她才不上不下跟在平安身后赶了去—— 却见好好的泥童子已碎成许多块,被埋在了一棵桃树底下。 “怎会这样?”婆子愕然失色,“怎会碎了呢?” 她立马指向院子里的丫鬟,“是不是你们趁夫人不再偷偷翻了夫人的屋子?” 丫鬟们连连摇头否认,只说自己安分守己,除了打扫,不敢动任何东西。 “不是你们还能是谁?”婆子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耳根,下了狠力道:“定是你,定是你手脚不干净,想摸了夫人屋里的贵重之物出去卖,才将泥童子打碎了丢在此处对不对?” “不是我,不是我……” 未理会吵闹,平安蹲下身,查看了一下碎片,又将泥人简单拼凑了起来,还其原貌。 虽已残缺不全,但仍能清晰看到童子身后痕迹分明的符文。 “此物何用?”忽一道男声从她背后传来,未及平安转头,便接连传来问候二公子的声音。 “这叫压被泥偶,施以精魂,夜半可化人形,与女子欢好,可使同眠女子出现春梦、假孕之状。”她头一回,看向婆子,“确也是民间偏方,但只能施以宽慰,并不能真正催孕。” 婆子一听,登时两腿一软,好在身旁的丫鬟扶着才没叫跌坐在地上,“假,假孕……” 陶允之面色一沉,厉色道:“是何人将此等邪物放进夫人屋子里的?” 就算平日再没威严的主子,那也是主子,何况此时老爷不在,夫人卧榻,老夫人深居简出,大公子又被困囹圄,陶二便成了阖府上下唯一能做的了主的人,丫鬟婆子们顿时吓得跪倒在地,连连告饶。 陶允之冷着脸,全不理会她们的辩解之言,指着那掌事婆子道:“你来说,倘若敢有半句虚言,小心了你这条老命。” 婆子战战兢兢地回:“是,是我,是我见夫人烦忧,才斗胆请了泥童子回府,本是想解夫人的困顿,没料到,没料到……二公子,我是无心的,都怪那徐婆子骗我说只要请了泥童子回来,便能使女子怀上身孕,我才,我才——” 陶允之却已不由她再分辨,“大胆刁奴!竟以此法谋害主子,你可知罪?” 婆子连忙磕头讨饶,“二公子,老奴真是无心的,我不知道那泥童子竟然是会害了夫人,求二公子念在老奴伺候夫人多年的份上,就饶了老奴一回,求二公子……” “来人!”陶允之叫来护院,“拖下去乱棍打死,丢出府去。” 这一抬手,就是一条人命,眼看着护院将人架了走,剩下的丫鬟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尤听到婆子不住的求饶声,好些个几乎身子打起了颤。 “二公子是不是也太性急了?”平安起身望着婆子被拉出去的身影,似笑非笑道:“事情原委都还未查清,就这样将人打死了,岂不是生生灭了活口?” “她都已经供认不讳,还有何可查之处?”陶允之一脸正色。 “可是假孕却不至要了夫人的命。”平安拍了拍手上尘土,“这般泥偶邪术,只要将其摔碎,便可破解,但如今泥人已碎,夫人腹中胎气却不仅未散,还越发涨大,以至临盆,便说明要害夫人的可不止这泥人。” 陶允之转头,面色不改,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大师是说,这府里还有其他邪佞作祟?” “是与不是,都要查了再说。”平安弯起眉眼,“二公子觉得呢?” “大师说得是。”陶允之回过头,又叫来家仆,吩咐道:“莫打死了,留口气问话。” 没了掌事的婆子在侧候着,平安便干脆指使起了陶允之,先叫人将泥人收好,又喊其寻来朱砂墨宝,需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地伺候。 平安先围着陶夫人生产的院子转了一圈,定好了合适的方位,随后让陶允之递上朱砂黄纸,画好了符咒贴在跨院周围。 陶允之见她煞有其事的模样,不由出声询问:“大师此举是为何?” 平安取下咬在嘴里的毛笔,回头将人打量了一番,明知故问道:“二公子想知道?” 陶允之倒是好脾气,笑了笑,“大师若是不方便,也可不——” “就是事先设好符阵,以免那邪物跑了。”故意般,不等他说话,她又尽数道出了口。 “原是如此。”陶允之抬眼瞧了眼平安贴在墙上的符纸,眸中似有深意,“这么说来,大师已经知道那邪物藏在何处了?” 平安挑眉,“不就在夫人的腹中?” “腹中?”他诧异无比,“你是说夫人怀了个邪祟?” 将他的神态一瞬不瞬收尽眼中,平安笑而不语,许久后,才将笔往他手上一搁,扬了扬手,好似主子召唤仆从一般,无礼道:“二公子随我来。” 两人折回跨院正门,平安手一指,落向院子中央的空地上,问道:“敢问二公子,那处是不是曾种着一棵槐树?” 陶允之错愕片刻,惊奇道:“大师怎知?”紧接着,他一叹,“那里以前的确种着一棵槐树,也生了好些年了,只是听闻夫人不喜槐树,搬过来后便令人将其砍断移走了。” 说罢,对上平安的疑惑的视线,他又是一笑,复解释道:“不瞒大师,这院子曾是我生母所居的院子,我生母喜槐,便在院子里种了槐,她去后这院子一直空着无人打理,便是我在照顾,直到夫人搬了进去,我才未再过来。” 平安这才了然般点了点头,却轻描淡写道:“陶夫人砍得好。” 第二百三十四章 见雀张罗 这般话话术无疑在人伤口上撒盐,便是再好脾气的人不由也变了脸色。 看旁边人沉了脸,平安却好似未见,露出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二公子有所不知,这木鬼未槐,人靠槐,则成鬼倚木,又种在了院子中央,乃是凶阵,最易滋养冤死的亡魂,陶夫人将其移去是好事。” 说着,她蹙起了眉,“可不巧就不巧在,陶夫人恰因泥童子生了假孕之状,此时失了倚靠的亡魂只怕迫切想寻个庇护之所,便借机进了夫人腹中,欲替了那胎儿免受轮回之苦,不过这假的到底成不了真,这胎自是生不下来。” 陶允之神色莫测瞧着她,不知信去了几分,良久后才开口问道:“不知大师有何良策?” “为保夫人安全,自然要将那鬼胎从夫人腹中引出来才行。”平安看了看天色,“只是白日里阳气太盛,那鬼物定不会乖乖就范,等到夜里,我再以术法将它逼出,到时还要劳烦二公子帮我看顾着院子外,千万莫叫人动了我设下符阵。” 陶允之笑着应下,平安很是满意,又说要去看看陶夫人的状况,便大步跨进了院子。 临夜,陶府外的石板路上,更夫敲着三更锣缓缓而过,高墙森严,四下寂静。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走出屋子,脚步轻快,不一会儿来到院墙旁一棵桃木前,没一会儿便顺着矮木爬上了墙头。 突然,本来黒寂的周围一下子亮了起来,平安举着火折子,睨着墙下之人手中的符纸,眸中尽是意味不明的笑意,“二公子这是在做甚?” 天上月色凉薄,混着橘黄的火光,朦朦胧胧勾勒出男人柔和的轮廓,可在轮廓下,一双眼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原是大师。”陶允之拿着揭下的符纸,倒依旧从容不迫,“大师让我帮忙照看着院外的符阵,我自当要尽职尽责,这不刚巧看到符纸掉落下来,正欲粘贴回去。” 见他如此擅演,平安不甘落后,满脸惊愕道:“掉了?怎么会呢?其他符纸可否安然?” “说来也是奇怪,刚才突然刮起一阵阴风,便将大师所贴的符纸吹落了好些,我虽重新贴了回去,但不知位置是否正确,大师可要再去检查一二?”边答着,他将手中符纸往上递来。 平安未接,叹了叹气:“现下再重新设阵怕是来不及了。” 听言,陶允之眼眸微垂,嘴边勾出一丝弧度,哪知又闻平安胸有成竹道:“不过幸好我早有准备,二公子放心,便在刚才,我已将那女鬼逮住,陶夫人已经安然无恙了。” “女鬼?”他微怔。 “可不是,原来那槐木滋养着一个女冤魂,好像与陶夫人积怨颇深,被我逼出后,还想作恶杀了陶夫人,好在我出手及时,将它困住——”说着,平安细细打量了一下陶允之,惊奇道,“说来,那女鬼与二公子还有几分相像,尤其是眉眼,简直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般。” “她在哪儿!”刚才还温和的眸子骤然变色,死死盯着平安,眼中的狠厉几乎要像喷薄的岩浆一样涌出来,“你将她如何了!” 平安却丝毫没在怕,漫不经心道:“它作恶多端,三番两次欲加害陶夫人,自是不能再留,我已设下炼魂阵,不消片刻,它便会魂飞魄散,再难入轮回。” 闻这话,陶允之眼中的怨毒犹如蛇信,只差猝不及防一口致命,而他显然也这样做了,突地便跃身朝平安袭了去。 平安往后倒身躲避,坠入院子的草地上,摔了个滚身,刚扶着腰爬了起来,陶允之屈手成爪,浑身戾气,迅速追了过来。 “果然是个妖物。”平安眼神熠熠,捏一道法印,便将其击退至院中。 他目眦欲裂,抬手还要再战,可忽闻平安念起咒语,他脚下顿时金光乍起,无形中生出数根金色丝线,旋即将他缠裹起来,动弹不得。 到此时,陶允之总算反应过来,怒发冲冠:“你诈我!” “二公子此言差矣。”平安慢慢悠悠走至他跟前,“我若不使点小计谋,又怎能知,原来堂堂陶府二公子竟不是个凡人呢?” 说着,她眸色一冷,喝道:“你究竟是何方妖物,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听这话,陶允之反倒转怒为安,轻嗤:“大师这般厉害,竟却还看不出我的原形?” 平安皱眉,却也不得不承认,陶允之实在太会隐藏,若不是刚才暴怒之下不经意散发出的一丝妖气,她还真全然察觉不出他是妖非人。 按理说,这般擅于伪装的妖物应当十分强大才对,为此她还在炼魂阵外又设了一重法阵,以防万一,却不想对方妖力如此薄弱,居然连她一道普通法印都招架不住,委实让人匪夷所思。 看他不肯就范,平安只好来硬的,可刚欲施法,周遭火光突起,虚弱不堪的陶夫人在女婢搀扶下缓缓而出,便是惨白的面色也掩盖不住脸上的恨意,“我就知道是你,你真是与你那个贱人生母一样,背恩忘义,狠毒至极!” 陶允之的目光落在她恢复平坦的小腹上,面上的失望之色毫不掩饰,嘴上却矢口否认:“我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 “你还敢狡辩!”一动怒,陶夫人差点一口气没缓过来,平复了好半天,才又道:“大师早与我说了,你以为你打死我身边的钱嬷嬷便可以高枕无忧了?我告诉你,那徐婆子已经供认不讳,说那泥童子催孕的法子便是从你手底下的人口中听来了的,你还有何可辩?” “我手底下的人也并非皆受我管束,母亲也是一家主母,难不成家里的下人都听母亲的?”他冷笑,“何况,这般歪门邪术,母亲若是不信,又怎会遭了道?” 不料他的诡辩之言话音刚落,身后徒然响起一声大喝:“你个孽障!” 一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陶碧章盛怒而至,身后跟着两个仆从,正押着一蓝袍小胡子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小胡子男人遭狠狠一掷,踉跄跪倒在地,颤抖着不住磕头求饶道:“求大人饶命,求夫人饶命,都是二公子让我这样做的,他说只要我能骗夫人搬了院子,就给我纹银百两,没想到事成之后,他却要杀我灭口……” 第二百三十五章 供认不讳 看到小胡子男人出现那一刻,陶允之显已认命,惨然一笑道:“就知道留你不得,只可惜叫你提早察觉跑了。” 听这话,陶碧章气急,走到陶允之跟前,扬手便是一巴掌,清亮的耳光声响彻夜色,一时间所有人噤若寒蝉。 见自己一巴掌下去,陶允之脸上迅速显现红肿掌印,嘴角甚至浸出了血色,陶碧章也愣了一瞬,手一落,恨铁不成钢道:“孽障,她可是你主母,你怎能用这般邪佞之术加害于她?” 家主到场,终有人主持公道,陶夫人立时掩面而泣,颤颤巍巍地诉屈:“老爷,我自认从未亏待过他们母子,便是袁姨娘故去这么些年,我虽说做不到待他如亲子,但也不偏不倚,未短缺过他什么,我真不知他还有何不满足,竟要如此对我啊……” 闻言,陶允之忽冷笑出声,渐渐的,越笑越大声,要不是还有平安的阵法困着,只怕要冲过去撕了陶夫人那张假面。 “不偏不倚,从未亏待?”他状若癫狂,眼中满是暴戾,“你敢说当年我母亲之死与你无半点干系?你敢说你不是因为心虚才将这府中所有槐木砍尽?” 他睇了眼陶碧章,“我母亲不过是爱上了这个好色之徒,她便成了你的眼中钉,肉中刺!你当年是如何诬陷她,将她逼上绝路的,你记不得了,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听到自己竟成了儿子口中的伪好色之徒,陶碧章当即恼羞成怒,“孽障——” 话音未落,却遭打断:“还有你,陶大人!你敢说你不知这毒妇当年是怎样害死我母亲的?” 仿佛被戳中痛处,陶碧章脸色越发阴沉,却未出声反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纵容这毒妇陷害我母亲,不就是因知道了她的秘密?”陶允之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几分,“她那样爱你,愿意为你拘于这深宅之中,甘心当个妾氏,可就因为她的身份,就因为她的身份,你便恨不得她死,这么多年来,你怕是也在计划着让我如何消失吧?” 陶碧章紧张摇头,“允之,爹怎会想让你消失?你和她不一样,你是爹的亲生骨肉,爹希望你活着——” “那我若告诉你,我和她其实是一样的呢?”陶允之冷冷道。 陶碧章不敢置信,“怎,怎么可能?” “我乃是我母亲亲生,我自是与她一样,你没想到吧,她骗了你,她为了保护我,出生时故意掩藏了我的真实身份,而为了让你对我放下戒心,我隐忍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将要大仇得报,就是因为这个女人——”说着,陶允之猛地看向平安,“就是因为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坏了我的好计,要不是你们出来横插一脚,早在上一次,我便让陶谦之那个蠢货一命呜呼了!” 此话一出,众人一语惊醒,陶夫人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容更加惨白,“上一次竟也是你……我就说,我就说那什么阿婉是养在你院中的妾氏,怎会与你毫无干系?” 陶夫人哭喊着下了台阶,到了陶碧章身旁,梨花带雨道:“老爷,你可要为我的谦儿做主啊,我不要紧,但谦儿可是您的嫡子,是未来陶家的家主,却险些遭这养不熟的白眼狼害了性命……” 陶碧章被哭叫声吵得心烦意乱,死死盯着陶允之,“上一次你哥哥卧床……真是你捣得鬼?” 到了这般田地,陶允之已然破罐子破摔,不打自招:“是我,就是可惜了阿婉,大概到死都不知道,她不仅未迷惑到我,反遭我利用了一番。” 说罢,他突然笑了起来,“陶大人可将大哥接回来了?” 陶碧章脸色难看至极,几次想再抬手,都忍了下去,久久不答。 “我奉劝陶大人还是尽快将自己的好儿子从牢里救出来为好,毕竟能多见一面是一面了,晚了,可能就只能替他收尸了。”说着这话,陶允之眼中盛满得意与畅快。 见此状,陶夫人哭声戛然而止,“你对我的谦儿做了什么?”事到如今,哪还顾得上装惺惺作态,她一把扯住陶允之的衣领,“你说啊,你对我的谦儿做了什么?” 受制法阵,反抗不得,陶允之哈哈大笑,笑着笑着,面上渐渐染了一丝憾色,道:“未能让你也下去给我母亲陪葬,还真是遗憾。” 陶夫人一巴掌甩在他脸上,终于不再掩饰眼中的怨毒,“你这个贱种,我当初就应该让你和你那贱人生母一起下地狱,我的谦儿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定让你不得好死!” 发泄完心中的怒火,她立马又转向陶碧章,苦苦哀求:“老爷,您去救救谦儿吧,他可是您的亲骨肉啊,您去将他救回来啊。” 自己的嫡长子,陶碧章又怎会不想救?深宅妇人又哪知朝堂的暗流纷争,此事本可以萧景舟滥杀无辜为了结,但偏偏三皇子一党趁机大做文章,将陶谦之等人假冒官兵一事推上了风口浪尖,他此时若去捞人,等同于包庇逆党,恐将整个陶家都连累进去。 昨夜从六皇子那里讨了顿斥骂,又奔波一整日,他心下已生了放弃那逆子的心思,本想着家里还有个可靠的次子,未想到一进府,看到的却是这般景象。 陶碧章苦笑不已,难道是天要亡他陶家不成? 旁边的哭闹声令他愈渐烦心,干脆一甩衣袖,怒斥:“你当我不想吗?你若平日里好好教导那个逆子,何至于叫他闯下这般大的祸事?如今莫说是我们,便连六皇子也牵连其中,他这是要我们全家进去给他陪葬啊——” 陶夫人泣不成声,瘫坐在地,“我的谦儿……” 这厢事情尚未了结,那边陶家人竟已乱成了一锅粥,便连袖手旁观的平安都有些看不下去了,瞥了眼之中最是喜闻乐见的罪魁祸首,幽幽开口指了条明路:“陶大人若想救大公子其实也不难。” 闻这话,一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陶碧章面露惑色,“大师这是何意?” “说来不巧,我那日进城时恰好看到大公子被押走的一幕。”平安一哂,“陶大人可想过解铃还须系铃人?” 陶碧章思忖片刻,如醍醐灌顶,道了句“多谢大师指点”,便急匆匆叫人备车出了府。 第二百三十六章 陶府怨结 平安要求将陶允之交由她处置。 陶夫人未点头,也未摇头。 身上的邪术刚去,陶夫人正是虚弱之时,可一想到陶碧章临走前还吩咐要看管好陶允之,显然还存着袒护之意,她的满心恨意无处宣发,更是气急攻心,自己动不了手,能假他人之手解决了这个祸患也是好的。 可样子却不能做得太难看,以免日后引火烧身。 所以她嘴上未做出应答,但又主动离开了院子,且将所有仆从一并带了走,只留了两个护院守在院外,算是遵了陶碧章的命令。 众人一走,院子里便只剩了平安和陶允之。 火光撤去,月色安静,陶允之身上那股戾气逐渐消退,眼睛里突然像隔着山雨,雾蒙蒙的,直直盯着灯火通明的前方房屋,仿佛那里面仍还住着他心心念念之人。 “我费尽心思让那女人搬入这院子,就是希望能让她看到,亲眼看到那女人是怎样死的。” “只是这么简单?”平安毫不留情戳穿他:“你之所以让陶夫人搬进这院子,难道不是看中了这院子的独特地势,聚阴存阳,更易催发你那邪术?” 一朝功败垂成,他倒也不怨,转向平安,喉咙有些发干:“你是如何知道一切是我主使?难道就只是因上一次疑心我之故?” “不全是。”平安挑了挑眉,“我是看了那泥人之后才确认是你。” “泥人?”陶允之不解。 “那泥童子的确是钱嬷嬷从外面买来,可背后的咒文有明显被人篡改过的痕迹,我细瞧了瞧那新刻上的咒文,刻痕左深右浅,说明每次落笔都是从左边开始,那动了童子之人很可能是个左利手。” 说着,平安勾了勾唇,“而你玉簪尾端朝左,进门时也习惯性先迈左脚,分明便是个左利手。” 陶允之一怔,“大师真是观察入微,不过,这府里上下上百号人,也不一定只有我一个左撇子。” “但想让陶夫人死的,恐只有你一人了。” 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容中满是自嘲,“我突然有些后悔了,我真该在那女人死后再叫人去请你。” 平安有些诧异,“你莫不是以为上一次你能瞒过我眼睛,让阿婉做了替死鬼,所以这一次也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 陶允之不答话,可神情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平安有些好笑,却也未开口告诉他,上一次从头至尾她都在怀疑他,之所以最后未戳破,大概便如郭曼青所说,想留个公道在陶家。 无言之中,陶允之又转头痴痴望着屋内,目光痴缠得像三月的绵绵细雨,落在他眼里就氤氲起朦胧的雾,褪去平日里温和的伪装,丢弃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仇恨,此刻只是他自己,只是一个原原本本的陶允之。 他问道:“槐木真的可以养魂么?” 平安也不瞒他,“那女鬼是我编出来的,我从陶夫人那儿打听了你母亲的相貌。” “我知道。”他眼中最后一丝光好似也暗了,“她若还在,怎会不肯出来见我一面。” 他知道她话里有假,他也知道其中有诈,可他还是不管不顾暴露出自己,走进了她设下的圈套。 执念太深,便总是连自己也骗。 “你想听听我母亲的故事吗?”他又问。 平安其实兴趣并不大,却也阻止不了他自顾自讲了下去。 故事十分俗套,无非就是一个英雄救美,以身相许,最后红颜未老恩先断的寻常情节。 可深宅大院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粉红骷髅,薄命女子,平安听着感触不深,直到陶允之说及自己出生时,她顿时两眼一亮,来了兴致。 “我母亲并非凡人,生我之时因难产不甚显露原形,正好叫那男人瞧了去,于是开始冷落了她……” 说到最后,陶允之自己也主动显现出原形,可变身后的陶允之,五官完好,躯干也正常,唯有四肢如密密麻麻的青藤缠绕成的树桩,分外诡异。 “这么多年来,我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怪物。”他无奈笑了笑,“我只记得儿时母亲常常指着院子中的槐木告诉我,我们乃是同根。” 平安歪着头打量片刻,凝神道:“原你也是只半妖。” “半妖?”陶允之怔愣一瞬,而后不知是失落,还是高兴地喃喃自语:“原来我都称不上是一只妖么?” “说是半妖许都还称不上。”平安毫不留情面道,“半妖乃是人与妖结合所产生的孽债,但这种情况少有发生,一来人间能完全化作人形与人来往的妖物不多,二来半妖存活的几率十分低,即便能活下来,因着人不人妖不妖的身份,遭世人所摒弃,也是生不如死。” “不过普通半妖至少能继承其妖母或妖父的一般妖力,”平安瞧了瞧陶允之,眼中掩饰不住的嫌弃,“可你的妖力实在低微,明显连一半也不足,想来真正的半妖应当是你母亲。” 陶允之恍然大悟,静默许久,终道了句:“多谢大师解惑。” “不过有一点大师只怕说错了。”他露出个意外深长的笑容,“这圣京城内啊,多得是像我娘一样的可怜女子。” 平安不解其意,没来得及多问,不料他说完脸色骤变,旋即猛地吐出一口污血,血色暗黑,溅了些许在她脚边,原因显而易见。 平安反应过来,撤去阵法束缚,急问道:“你吃什么了?” “断肠草——”陶允之痛苦地倒在地上,嘴角却噙着不甚在意的笑,虚弱道:“其实我本也没想过要全身而退,我恨陶家,恨那女人,更恨,更恨纵容那女人下毒手的男人,可他却是我的父亲……如果你今日不来,我大概,大概是连他也不会放过的……” 平安错愕,难道,他之所以亲自请她过来,是想让她阻止他继续下去么? 奈何服药已久,回天乏术,她有些无奈,只能看着他慢慢合了眼。 等人彻底断了气,平安才想起正事来,身上的情丝结还未成功转移,寻好的新寄主就没了,这下后悔不已的人成了她,早知道就不该那么多废话,直接把事办了再说。 第二百三十七章 情丝结断 离开陶府,门前的高挂的灯笼火光如豆,跳跃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方地面上,孤影如刀,划破寂夜。 平安叹了叹气,最后回头望了眼陶府,只见青瓦高墙之内,好似有怨气散出。 她到底是说了谎,那槐木之上的确存着一抹执念,只是那执念与那心心念念它之人却无关。 她低头踽踽独行,脑子里不停回荡着陶允之的临死之言—— 圣京城内多得是他母亲那样的可怜女子,如果只是指代爱而不得的深闺怨妇,那又何止圣京城才有,难不成他是想说,圣京城内还有许多和他母亲一样的半妖? 平安神色一凝,倘若个个都如陶允之那般擅于隐藏,也不是不可能。 一路思忖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客栈门口。 她敛了敛心神,上楼一推开房门,不知等了多久的四足玄乌立马迎了上来,焦急问道:“姑娘,如何了?成功了吗?” 平安也不说话,只扯开袖口,将已到延伸至肘窝的红色暗线亮出来给它瞧。 小家伙瞠目结舌,好半晌才自言自语道:“怎么会?用我教给你的办法,应当能提高成功的几率才对,为何还会失败了?” “不是失败了。”平安慢条斯理合上门,往里走去,“你教的办法我压根没用上。” “没用上?”玄乌振动翅膀追上她,疑惑道:“为何没用上。” “他在我动手之前服毒自尽了。”说罢,她还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看到她如此漫不经心的模样,玄乌诧异围着她转了好几圈,语气越发不解:“姑娘,你就没感到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平安倒了杯茶水,边喝边睨了眼自己的手腕,也有些纳闷。红线都已经长至肘窝了,理应说她的死期将至,可她既没感受到疼痛的折磨,也未觉着身上有何处不妥,活蹦乱跳的,好似一点事也没有,委实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而且这一路以来,除了多出了根催命线,也未见它发作过,以至于叫她常常忽略了它的存在。 她放下杯子,盘问道:“这情丝结发作的话具体是个什么表现?“ 小家伙摇头,“除你之外,我也未见过其他被种下情丝结的凡人,只知道它一旦长至肘窝处,便回天乏术了。” 说着,它又将平安来回打量了几遍,小声嘀咕道:“难道临死之前不该是五内俱裂,痛不欲生,死去活来的吗?” 这嘀咕声落入平安耳里,少女顿时眼中显露一束寒光,“看来你很希望看到我痛不欲生,死去活来的模样。” “不不,我没有……”小家伙吓得结结巴巴,“我,我当然希望姑娘平安无事才好。” “都死到临头的人了,还期盼什么平安无事?”平安怅然若失,轻轻淡淡道,“等我死后,你便重新找个姑娘跟吧,记得寻个厉害一些的,不说厉害过我,至少能护住你就行。” 说着说着,便像是在交代遗言:“你跟我这么久以来,我也没怎么宽待过你,不仅时常训斥你,还要你到处为我跑腿,我实在不是个好主人,你找下家的时候定要擦亮了眼,找个待你好的知道吗?” 玄乌听得越发伤感,呜呜咽咽道:“姑娘,你不要这样说,你肯定会没事的,不要说丧气话……” 平安却不理会它,兀自继续道:“我最后也没什么东好留给你,只山上还余了些丹药,你看你要是需要就叼几瓶走,要是不需要,到时便将它们赠给有需要的人——” 话音未落,小家伙打断她:“姑娘,你别说了!”讲罢,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站在她面前,“来吧,把那情丝结转移到我身上来!” 平安目光幽幽,“你是自愿的?” “为了姑娘,牺牲一个我又算得了什么!”说着这话,它闭上眼,又朝她跟前凑了凑。 “不后悔?” “不后悔!” 平安忍俊不禁,伸头抚了抚它的小脑袋。 察觉到她迟迟无所动作,玄乌疑惑睁开眼,“姑娘?” “我这不是没事,可能这情丝结因人而异,许也不是都会要了人命。”平安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何况不是还有其他法子没用。” 一听其他法子,四足玄乌顷刻心领神会,展翅兴高采烈道:“我这便去给姑娘寻个男人回来。” 平安如鲠在喉,却见它一溜烟飞出了窗外,瞬间没入夜色之中。 后半夜,本已困怠得不行,平安打了个哈欠,也就随它去了,自己则洗漱一番,躺上了床铺,眼一合,入梦极快。 昏暗的屋内,只那大开的窗户透进点点清冷的月光,随着她气息逐渐平缓,才出去不久的小小黑影很快又飞了回来,但只停落在窗前,仿佛在等什么人般,望着房门许久。 须臾后,一道人影骤然出现在门前,它这才张嘴,语气似有埋怨:“你再晚些,她就没命了。” 那黑暗中的人影并不说话,缓步走到床边,目光如炬,盯着床上人安静的睡颜,不自禁伸手覆了上去,“好似又瘦了些。”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怎会不瘦。”玄乌不咸不淡回着话,“那可是清墟,你倒是舍得让她去送命,也对,哪回叫她差点没了命的不是你……” 男人沉默片刻,再开口,声音冷了几分,“做好你分内之事即可,不该管的莫多管。” 玄乌一哽,怏怏说不出话。 男人终于移开了手,轻轻抬起那只被种下情丝结的手臂,指尖在其腕部一拂,那长长的红线便渐渐消退,直至完全不见。 “这不是情丝结。”男人道。 “不是?”玄乌诧异,想了一想,却又能解释得通了,难怪平安一路上没有任何反应。 它轻哼,“看来那老妖婆多少还忌惮着你,不敢做出太出格的事,怕是闻出了她身上有你的气息,故意整了这一出想吓唬吓唬你。” 男人不置可否,将那截细嫩的手臂温柔地塞进被褥之中,又停顿了片刻,正欲转身,哪知床上原本睡得很是安稳之人忽然睁开了眼。 第二百三十八章 开诚布公 昏暗中,两人的对视异常安静。 窗前,看到男人迟迟无所动作,四足玄乌察觉不对劲,心头一颤,便要溜之大吉,可哪料来不及展翅,烛台突然自燃,屋内一下子亮堂起来,火光将物与景照得分明,无所遁形。 “什么时候醒的?”男人直起上半身,倒还从容,连语气都很是平和,一如往常。 平安默不作声,只掀开被褥,在他面前下了床,再踱步走到桌案前,提起茶壶,缓缓倒了两杯水,然后转头问道:“来都来了,不如坐下喝口水?” 她表现得实在冷静,冷静得好似在招待一个普通来客,即使这客人是在深更半夜不请自来。 墨知许微不可察蹙了蹙眉,嘴上应着“好”,抬脚到了桌前,自然而然寻了根凳子坐下。 一时无言,房内静得只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响声。 平安一瞬不瞬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好似能看穿他这副虚伪面具下另一副虚伪的面孔,她笑了笑,出声打破寂静:“我是该叫你墨掌门,还是该叫你贺长老?” 开门见山,直戳要害。 可这男人却是比她想得要深不可测,即便到了此时,仍是面不改色,不见丝毫慌乱。 “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他道。 平安面上的笑容不变,可眼里只有淡漠,“既然你顶着一张墨掌门的脸,那我还是叫你墨掌门好了。” 墨知许点头,“是何时察觉的?” 平安也不做隐瞒,直言不讳:“几个月前,沈重黎到太疏那一次。” “果然是因他。”墨知许几不可闻叹了口气,“为何不一早揭穿我?” “之前不过只是我疑心罢了,直到现在我才敢确定。”平安自嘲一哂,“你的容貌声音可以变,可有些东西变不了,比如下棋时的路数,写字的习惯,上一次我叫乌鸦给你送信,本也是想探一探你,就是没想到,连它都是你派到我身边的。” 她虽未抬头看来,但窗前的玄乌听言已是心下一沉,进退两难,它张了张嘴,却哑了嗓子,莫名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它带你是真心。”男人破天荒为玄乌辩解一句。 然而这句话入了平安耳朵,倒更像是垂死挣扎的一种保全,保全住他安插的眼线,以后还能继续监视下去。 她不咸不淡道:“如果不是为你办事,许是能称得上一句真心。” 墨知许知晓,他们两人之间本就没有信任可言,解释得再多大抵也是无用,也不打算为一只不仅要的鸟妖跟她争论下去,只幽幽道:“我知你现在还有许多不能理解,但早晚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 “墨掌门这话若换作以前或许还能骗骗那个单纯的曦姀。”平安好笑地看着他,“可惜曦姀已经死了。” “殿下,”他喊出了那个久违的称呼,“你永远都是曦姀殿下。” “如今的圣女早已经换人了,你身为长老不可能不知道吧。”说着,平安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我倒是忘了,你现在还是太疏宗的掌门,日理万机,只怕分身无暇。” “如此费尽心思去太疏宗做一个小小的掌门,定不是一时兴起吧,难不成猜中了我一定会去太疏宗寻找解除封印的办法,所以才早早布好了局,只等我往里跳?灵测上那刑渊的心魔莫不是就是你安排的?” 说完,她又自顾自摇了摇头,“堂堂神殿七长老,要杀我这半残废的人难道不是易如反掌的事?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她弯起眉眼,一派天真地问他:“所以能不能请墨掌门好心告知我,你这样做究竟是何目的?” 墨知许终于变了脸色,面上的温和不见,只余下一片清冷:“对不起,有些事,我尚还不能与殿下明言,但我希望殿下能给我一些时间,再信我一次。” “你叫我如何信你?”平安顷刻敛去脸上的笑容,轻嗤一声,“当年不姜山上追杀我的人不是你?给我下封印,剥夺我记忆的人不是你?” 她死死盯着他,盯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容,她多希望他能开口辩解,哪怕是撒谎骗她,可他没有,只以缄默回应她的一连串质问。 平安心里逐渐平静下来,自她离开侍神殿,他们便已然是对立面,她知道得太多,他为神殿而灭她的口,合情合理,其实也无甚好辩解的。 只不过,她太过念旧,还沉浸在曾经平和的假象中,只当他是那个总是对她轻声细语的师长,却忘了,他也是神殿的七长老,荣辱一体,更或许参与其中。 事到如今,她能做的,就是先解开心中的疑团。 拿捏好分寸,平安恢复一脸淡漠,“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你若不想答也可不答。” 墨知许怔愣一瞬,缓缓点了头。 “我知道你不会主动给我解除封印,我会自己想办法。”她抬眸,“你只需告诉我,太疏宗藏书阁第九层可有解法?” “有。”他答。 见他回得如此干脆,平安一颗心越发平静,看来,她去太疏宗是必然,一切从始至终都在他计划之内。 “心魔之事不是你,那春试时朝歌城出现那只半妖可是受你指使?” 亦未犹豫,他摇了摇头。 这样的答案,平安其实也有所料,毕竟她是由他一手教导而出,倘若他真想要杀了她,压根无需这样兜圈子。 “能在两次测试上做手脚,那幕后之人定是太疏宗的人。”她又问:“你知道那人是谁,对吗?” 这一次,墨知许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可这般态度,已经给了她答案。 “看来你和他不仅认识,还很相熟呢。”平安不由冷哂,“你如果打算掩护他,那就请藏好了,千万莫让我查出来,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向来记仇得很。” 墨知许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你还要留在太疏宗?” “为什么不?”平安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墨掌门难道忘了,我可是拿得了春试头甲,获得了朝灵试名额,这么难得的机会,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第二百三十九章 求助信函 “你莫不是觉得我会知难而退?” 指腹轻抚过杯口,她将杯子送到嘴边,一面喝着茶水,一面观察他的神态,格外得趣般又笑了笑,“墨掌门不必担心,我左右就剩了这条命,倒还有些期待,朝灵试上,他又会耍什么花招。” 讲着,她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毕竟就算我离开太疏宗,你们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不是吗?” 男人薄唇微启,许是想辩解什么,可平安并不想听,未及他出声,直接下逐客令道:“我累了,墨掌门请回吧。” 话已至此,墨知许到底不好再留,又看了她两眼,眸中满含无奈,终是起身默默离开了她的屋子。 人一走,房内再度静了下来,平安紧握着手中的茶杯许久,直听到窗前传来怯怯的叫唤:“姑娘——” 她依旧不肯给它一个眼神,语气不辨喜怒道:“你也走。” 三个字,等同宣判了它的“死刑”,玄乌紧张起来,扑腾进屋,落在她面前的桌案上,急急道:“姑娘,你听我解释……” 板上钉钉的事,如何解释? 这话它说得自己都渐渐没了底气,它以为她不会听,直接将它赶出去便是,不料平安突然垂眸看向了它,点头道:“好,给你解释的机会。” 玄乌嗫嚅半晌,最终选择坦白从宽:“我的确听命于他……” “呵。”平安冷哂,放下茶杯,准备起身。 “我没有做对不起姑娘的事!”小家伙心急如焚道:“我心里一直记得姑娘对我的好,我知道自己罪无可赦,没资格祈求姑娘的原谅,但我真的没有做过伤害姑娘的事……” 平安睨它一眼,到底软了心肠,“他许了你什么好处?你为何要替他办事?” “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我必须要听命于他,这个原因我暂时不能告诉姑娘。”玄乌笃定道,“但哪天如果我能得自由了,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平安也不强迫它,继续问道:“他让你待在我身边做什么?” “他让我不定时向他汇报姑娘的状况,还有,还有……”它又支吾起来,“尽量保姑娘周全。” “让你保护我?”平安漫不经心一笑。 这笑中含义显而易见,玄乌自是清楚明白,可又无法反驳,毕竟一路上它给她惹出的麻烦可不少。 见她好似没有之前那样不近人情了,它小心翼翼问道:“姑娘,你还要赶我走吗?” 平安依旧冷着脸,手一挥,“这几日我都不想看到你。” 闻言,玄乌只觉心口一凉,不一会儿又反应过来,她只说这几天不想看到它,却没说永远不想看到它。大不了它躲在暗处,悄悄跟着她,等她气消了再出来不就成了。 思及此,小家伙顿时转悲为喜,兴高采烈答了句“我知道了”,然后一溜烟消失在她眼前。 一夜无眠,翌日,平安一早退了房,回了太疏宗。 到山上她才得知高文一行尚还在虚合城,听闻是因封魔之地跑出的魔族潜伏在虚合城内,突然发起了夜袭,现下侍神殿众长老已携圣女赶了过去。 是以,墨知许亦不再宗内。 平安本想着趁此机会好好调查一番那几次三番欲加害于她的幕后黑手,不想不到两日,太疏竟收到天虞宗的求助信函,信上说北齐境内出现了好几只难以对付的异兽。 此事本该由侍神殿解决,奈何神殿那方急着镇压魔族,已分心无暇,天虞宗这才想到了寻其他宗门相助。 墨知许不在,余下几位大傅合商之后,决定由绝尘大师带上几个宗门弟子一道前去应增援。 此时的宗门内,有能力的弟子多数还在山下历练未归,绝尘挑了挑去,也挑不出几个合心意的,平安就成了首当其冲。 她本不欲跑这一趟,却在听说那异兽出现之地在邑州香陵后,犹豫了。 邑州香陵,便是当时在日暮村所救那叫姜沉香的姑娘口中所说祖籍之地。 关于那姑娘,以及那蛇头驴身的怪物,那时本就还留下了颇多疑点未曾查明,如今一听异兽出自那儿,平安心下不免生疑,莫不是又是那等奇形怪状的妖物? 她考虑再三,决定跟去瞧瞧。 绝尘大师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闻讯第二日便叫她收拾好行李准备下山。 走出太疏大门时,平安却在要前往北齐的队伍中瞧见了两个熟悉的人影——晏序川和霍云希。 晏序川身为北齐人,且有些天赋在身,被绝尘大师选中倒也说得过去,可霍云希的出现实在令她大感意外。 自那晚夜宴后,平安不是被关在皇宫,就是被关在竹屋,两人一直未曾见面,至多也是从他人口中探听一些对方的情况,如今再见,两人竟莫名生出些恍若隔世之感。 霍云希清瘦了许多,小脸不复以前玉润,但仍不掩秀容姝丽,整个人明显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沉稳,一种历经过大劫后,由内散发出的沉稳,看到平安,她展颜一笑,“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我自然不会有事。”平安走近,柔声问道:“你也要去?” 她点头,“我进太疏也快一年了,虽比不上你和晏公子,但也要努力赶上你们才行。” 平安莞尔,“也对,你是该下山历练历练了。” “托晏公子的福。”她看了看晏序川方向,“还是他在绝尘大师那儿引荐了我,不然凭我现在的实力,可没机会同你一道下山。” “是吗?”平安有些诧异,亦看向晏序川,不巧的是,晏序川正好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间,她一下子想起虚合城外与沈重黎的对话,却也不知晏序川是不是沈重黎的人。 人到齐后,没多耽搁,一行人很快下了山,紧赶慢赶数日,抵达申州城后,又选了个更快的方式——走水路。 码头上恰有一艘客船要前往香陵,他们上船时赶了个早,只不想,江水汹涌,初时见霞光万道,烟波浩渺,还颇为兴奋,谁知没过多久就吐倒了一片。 第二百四十章 水中异兽 “呕——” 平安轻拍着霍云希的后背,脸则转向旁边一排倚在栏杆上呕吐不止的同门弟子,一时间,未被船只晃晕,倒被空气中弥漫的酸意熏得不太舒服。 一行人忙着赶路,上船前本也没吃什么,哪经得住这样吐,平安到底看不过去,寻船客身上买了些晕船药,先给瞧着便萎顿了不好的晏序川压一压。 晏序川吃过药又陆续递给其他同门,然后目光奇怪地瞧着她,“你怎么看着好像个没事的人一样?” 平安想了一想,“许是我上船前吃了点东西垫肚子。” “何时?”晏序川诧异,“你不是一直和我们一路,哪来的时间买吃食?” “是我买的。”霍云希无力扶着船舷走过来,“我瞧大家都两日未怎么吃东西,路过一家点心铺时便顺便买了些肉脯,本想着上船后分给大家——” 未说完,她连忙捂着嘴转过头去,好半晌才重新转过来,委屈睇了眼平安,“不过我也吃了些,可怎么还是晕得厉害?” “你哪能跟她比?”晏序川无情嘲笑道,“你何时瞧她像过正常人?” 这话平安听得有些不对味,眼一乜,“不晕船就不正常了?那你的意思是绝尘大师也不正常吗?” 闻这话,几人不约而同望向稳站在船头,立身如松,银丝白须随风飞舞的老者,犹仙人之姿般令人望而生敬。 “师妹与绝尘大傅,都乃神人也。”说话的恰是绝尘大师门下一弟子,姓欧阳名赋,先前日暮村一行也有他在列,算是与平安称得上面熟。 欧阳赋将剩下的晕船药还了回来,看模样依旧难受得很,说要去找绝尘大师讨个见效的法子,三人便看着他踉踉跄跄走了过去,不料刚看到他开口,就见淡定自若的老者皱起了眉,紧接着不久,他口中的“神人”一个健步靠到船边,也吐了起来。 见状,三人面面相觑,很快欧阳赋又跑回来将晕船药讨了回去。 霍云希忍俊不禁,“看来绝尘大师也是个正常人。” 唯一“不正常的”平安挑了挑眉,兀自边走开边道:“到香陵至少还需三日,我看我还是多去替你们买些药好了。” 当然她这想法到底是没派上用场,因为不到一日工夫,所有人就吐适应了。 三日后顺利抵达香陵,平安嘴里嚼着霍云希备下的肉脯当零嘴,远远望着将要临靠的水岸,身旁刚传来船客欢喜的声音,不想这时,船像是触到了暗礁,猛地左右摇晃了一下。 平安身子一歪,撞在船舷上,手里的零嘴落了地,她却无暇顾及,手一伸,忙先拉住近处一个怀抱的婴儿的妇人手肘,帮她稳住身形。 妇人惊魂甫定,先查看了一下襁褓中的孩子,才转头向她道谢。 平安不在意摆了摆手,倚身望了眼水面,看到漂浮在水上的几片肉脯,正有些可惜地砸了砸嘴,突然她眼神一凝,只见那被颠在浪尖的点心顺着徒生的漩涡卷进了水里,眉一皱,又看向船壁。 此时霍云希从舱内寻过来,刚想问她何故,船身却又颠了一下,平安沉声道:“有古怪,去叫绝尘大师。” 霍云希反应极快,立刻转了身,临走前不忘嘱咐她当心。 有了上次沉船落水的教训,平安可不敢不当心,牢牢抱住栏杆,观察着水下的情势。 船身剧烈晃动,太疏其他人自也察觉出有异,霍云希跑到半道,就与绝尘大师等人撞上了,等她简要说了两句,一行人已快步走到平安身后。 看到众人赶来,平安这才松了些手上的力道,指着船壁对绝尘道:“大傅你看这。” 绝尘探身一看,便见船壁上粘了一块浅绿色的粘稠液体,正慢慢往下滑,看上去十分恶心。 “水中有精怪。”他道。 平安自然知道水中有东西,她的肉脯还是被那东西卷走的呢。 她思忖片刻,问道:“大傅,天虞宗送来的信函中可有提及那几只异兽是否有水中之物?” 经她一提醒,绝尘好似才想起来,手一拍,醍醐灌顶道:“是了是了,天虞宗信上说,其中有一只鱼身蛇尾的妖物,便是在水中出没。” 听得这话,众弟子心头一颤,水下有异,他们还走水路,这不是上赶着送命吗?奈何敢怒不敢言,只能将苦往里头咽。 摊上这样一个迷糊大师,平安也无能为力,刚要继续发问,船身再次摇晃起来,如同水下有一只手正举着他们玩耍似的,颠来倒去,连站也难以站稳。 水花四溅,船上立刻慌乱不已,小儿啼哭四起,吵闹声伴着沉物四移的撞击声响个不停,乱得像烧开了的一锅糊粥。 平安颇有先见之明,稳抓着栏杆倒还好,只两三个弟子马步都没来得及扎稳,就往后一倒,好在绝尘眼疾手快,一手一个往边上一扔,等都顾全了才厉色望向船下,“当真是不知死活!” 平安同样望下去,定眼看着水面卷起的越来越大的漩涡,黑沉沉似血口暗张,只候着活物掉进去给它饱腹。 那东西不肯露头,便是要跟他们比耐性,可绝尘显然没那个耐性,转身吩咐道:“欧阳赋,去寻个牲畜来,喂点血进水里。” 欧阳赋不敢耽搁,不一会儿便不知从哪儿捉了只活鸡来,剑一拔,抹了脖子挤了碗浓血,趁着一个浪尖翻涌尽数洒进了漩涡中心。 顷刻间,黑浪百花里泛起些诡异鲜红的血色,不过很快遭涌起的新浪吞了进去,少顷,脚下甲板颤动起来。 “来了。”一人小声道。 一众人紧盯着水面,凝神静待着。 突兀的,有幼儿的啼哭声穿透船上的喧嚣,传开得老远,令人莫名生出一股不安之感。 两三个弟子循声回头,便在此时—— 水面传来“啪”的一声巨响,涌上的水花溅了满天,落下时如大雨倾盆,水幕中,一个暗色的庞然大物窜了起来,飞身跃在半空,遮挡去头顶天日,于船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onclick="hui" 第二百四十一章 鱼身蛇尾 先前只听绝尘大师简单的两三句描述,实难想象,这鱼身蛇尾的怪物居然有如此庞大无比。 更奇的是,这物不仅仅是简单的鱼身与蛇尾拼凑,身下竟还长了两只如婴孩手臂大小的长爪,爪分五指,以蹼相连,恍惚间好似真变成了人手一般,令人瞠目。 空中停留不过一瞬,怪物便直直冲着那啼哭的孩童而去,速度之快,势不可挡,一时间只能听到紧紧抱着孩子的母亲撕心裂肺的尖叫。 见此,绝尘迅速幻出长剑,足尖轻点,追了上去。 其他弟子不甘示弱,纷纷各显神通,在后方帮忙牵制。 眼见怪物挂着粘液,龇着牙就要吞噬面前的母子,剑却去得及时。 绝尘未挽剑,只将剑直接一掷,寒光掠过,剑尖狠狠就插入怪物的鳃中,鹤发老者随即飞身赶到,握住深深插入的剑柄,刃身横转,硬生生在鱼身破开一道长长的血口。 怪物吃痛,重重坠落,一半身子直接砸塌了船舷,见有法印袭来,立时挥动蛇尾,先扫退趁胜追击的绝尘,再摆头一跃,挣扎着要溜回水中。 看它想逃,绝尘大喝:“祭符阵拦下它!” 说时迟那时快,平安与霍云希同时祭出符纸,一上一下配合默契,直堵截那怪物的两条去路。 逃脱不得,它当不肯罢休,调转了鱼头,借着身上滑腻的粘液,快速摆动蛇尾,闪电一般朝手无缚鸡的人群冲去。 船客惊叫连连,慌不择路,四处逃窜,混乱中绝尘不敢轻易挥剑,恐伤及无辜。 平安等人也有些手足无措,拨开人群,却见它竟用两爪扒着船舱,生生将其拔倒,朝众人砸了过来。 不及众人躲避,它又立马游去船尾,看样子是准备从那处逃脱。 怎奈何它速度再快,也不及绝尘的剑快,轰然倒塌声后,便见它鱼身已然入水,可蛇尾却被绝尘的啸天剑死死钉在了船上,随它的挣扎滋出浓血,四处飞溅,弄得那处甲板一片血腥。 入了水的鱼身只得回转,却哪料,刚一扬头,绝尘早有准备,当即拔了剑,跳上半空,对着其一侧眼球便猛地一刺,直入脑髓。 那怪物剧烈挣扎,又被空中的绝尘狠狠一踩,再次砸到船上,将船身震得摇晃不止。 它很是不甘心,大睁着另一只眼垂死挣扎,甩动蛇尾,直将两侧栏杆悉数毁尽,最终失了气力,慢慢不动了。 一番打斗下来,绝尘一身衣袍滴血未沾,稳稳落地,依旧是一副谪仙之姿。 在场除了欧阳赋,皆不是剑痴门下,未曾见过剑痴的厉害,如今一见,好些个弟子大呼过瘾,刚要上前恭维两句,可周围船客比他们更积极,静默不过一瞬,顿时谢恩之声此起彼伏。 绝尘轻抚了抚自己的长须,面上宠辱不惊,嘴里说了些“无需客气”之类的话,端得是一副大师做派。 欧阳赋却小声在平安等人耳畔拆台道:“别看大傅他这副模样,其实心里早乐开花了。” 平安和霍云希惊奇转头,显然很是感兴趣。 欧阳赋又压低了几分声音:“我们大傅最喜欢听恭维的话了,越是把他夸上天他就越高兴,每回有人惹恼了他,用这个办法准起效——” 话音未落,好似叫人听了去,只觉一束寒光射来,欧阳赋立马变了脸,堆起满面笑容道:“不愧是大傅,三两下就将这怪物给解决了,也不知天虞宗是不是夸大其词,竟连这东西都解决不了,还要劳动大傅您亲自下山……” 这反应速度,直让平安两人拍案叫绝,看到绝尘眼色果然柔和下来,更是在心中竖起大拇指,真该叫郭曼青来多学学,有了这等拍马屁的功夫在身,还何愁挨训? 平安失笑,注意力很快转到那怪物的尸体上。 她走近,晏序川已在旁边,正细细查看着鱼身与蛇尾的连接处,只见那处有明显的还未愈合完全的切口痕迹,全然不像自然生成,更像是人为衔接的结果。 她头一歪,刚入沉思,身旁晏序川突然开口:“瞧出什么了?” “与我之前遇到那怪物极其相似。”她不假思索回道。 “你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异兽?”他蓦地紧张起来,“在何地,何时遇到的?” 平安也没多想,将日暮村那只蛇头驴身的怪物同他讲了讲,说完总结了一句,“那蛇头连接处也与这只一样,很像是有人故意将两个完全不同的妖物生生连成一体的样子。” 晏序川还欲再问,可忽然传来霍云希的惊呼声:“你们过来瞧瞧,觉不觉着这鱼头的模样很像个人?” 人面鱼并不稀奇,平安的目光却落在鱼身下的一双长爪上,“我看这手更像。” 若忽略那指间的蹼,便更人手相差无几。 “这究竟是个什么妖物?”霍云希缓缓靠到她身侧,“鱼不像鱼,蛇不像蛇,还一身难闻的粘液,生得委实奇怪。” 船上到底不宜讨论这些,恐吓坏了普通人,平安笑了笑,“我倒在书上见过一种异兽,名虎蛟,也说是鱼身蛇尾,许就是它吧。” 只是虎蛟可不会出现在这方水域,也没有这样古怪庞大。 她轻咳一声,只道等上了岸再说。 如今船身损毁严重,已是勉强支撑着没有散架,自是无法再继续航行,好在他们离岸不远,岸边很快驶来了另外的船只,将劫后余生的船客尽数转移。 而他们则还需守着怪物的尸身,等天虞宗来接应。 听闻他们已经捕杀了一只异兽,天虞宗当即派了多人前来,有了可指使的劳动力,一众太疏弟子暗松了口气,只等跟着上岸就是。 邑州香陵是北方少有的江流河道交汇之地,因此过往的客商繁多,又因刚才水中异兽祸乱之事,岸边聚集了不少看客,吵吵嚷嚷的,十分喧闹。 众人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跟着领路的天虞弟子到了天虞宗驻扎之所,乃是处远离闹市的城郊小院。 院子里,已到了好些其他宗门的大傅及弟子,这般热闹场面,往常也只有朝灵试时才看得到。 onclick="hui" 第二百四十二章 意外熟识 接连几日,香陵县风平浪静。 城中西市,一家不起眼的酒肆。 眼下刚过了辰时,市集最是热闹时候,唯这酒肆内冷冷清清,不见一个饮酒的主顾。 帐台后坐着一个八字胡的中年男人,面相平平无奇,但一双眼很是有神,冒着精明的光。 这老板的情绪看上去并没有受店里惨淡的生意影响,脸上始终挂着笑,不时希冀地朝店门口张望,仿佛随时准备迎接将要上门的客人。 过了一会儿,门前终于有了动静,先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紧接着从马车上下了一名极年轻的男子,径直走进了酒肆。 霍云希远远看着男子的背影,轻声道:“他腰间所佩的团龙玉牌好像是北齐皇室所有,那人定然不简单。” 平安闻言微微蹙了蹙眉,未说话,只瞧着那男子进店后先打量了一番店内的情形,随后似淡淡看了眼老板,一撩衣摆,便在进门处的桌前坐了下来。 老板很快端了壶酒从帐台后绕出,正要躬身上前行礼,谁知没出两步,被男子身旁的侍卫忽然拔剑拦下,随后对着他低喝了一句什么。 因隔得实在不***安两人并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些什么,霍云希头一转,瞧了瞧一脸认真的旁边人,终究忍不住疑惑问道:“平安,我们为何要守在这儿?不是要寻异兽的踪迹吗?那男子莫非你认识?” 平安摇头,“不过他对面的我见过。” “你是说酒肆老板?”霍云希越发困惑,“那老板瞧着很是平常,与我们要找的异兽有何关系?” 平安回头,睨了眼满面茫然的霍云希,沉了沉声,“上一次我见他时,他被我亲手斩杀。” 那酒肆老板与当时在日暮村被萧景舟手下所抓的江湖术士长得一模一样,明明变成了怪物,已死于她的赤炼剑下,如何又能安然无恙出现在香陵县中? 闻此话,霍云希错愕不已,“你是说,他本该是个死人,却又活了过来?” “是不是人,尚且难说。”平安目光又转回店内,一面盯着里头的一举一动,一面将日暮村之事简要同她讲了一遍。 听完,霍云希方明白过来,理清头绪,立时提议道:“你若不确定,我们为何不干脆进店试试他的反应?他若真与日暮村那场妖祸有关,定是见过你的,那再看到你,肯定会有所反应。” “不急,”平安凝神道,“等他们聊完了再说。” 他们,自是指店里面的客人。 霍云希的注意力重新落回酒肆内,却见那贵客虽不让老板靠近,但好似正相谈甚欢,老板脸上近乎笑不见眼。 她视线外移,又瞧了瞧候在门外的侍卫,虽穿着常服,但个个目不斜视,背脊直挺,严阵有素,比之普通护院要厉害许多,更像是出自军中。她愈加确定,里面坐着的男子地位非同一般。 霍云希正欲开口,不想那男子身旁的护卫似乎察觉有人窥视,骤然转头望来,好在平安眼疾手快,伸手抓着她就是一拽,两人转了身便装作寻常路人,走到一个贩卖珠玉首饰的摊位前。 平安拿起一只朱钗,状若把玩挑选,实则悄悄望了眼身后,直见未引起怀疑,才道了句“没事了”。 霍云希拍了拍心口,正暗道好险,不期然旁边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子声音:“平安姑娘?” 两人皆狐疑循声看去,便见一个头戴的幂篱的女子欢喜道:“是我啊——” 说着,大抵意识到什么,女子忙撩起薄纱,露出一张娇美容颜来,“我是姜沉香,姑娘可还记得?” 平安豁然开朗,“原是姜姑娘,又见面了。” 姜沉香莞尔一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姑娘,那时在邳州你们走得好生着急,要不是叔父告知我都不晓得你们竟然走了。” 她倒是清楚平安的身份,也不问她为何来香陵,只问道:“姑娘此次要在香陵待上几日?可有住处?不若到姜府坐坐,也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平安婉拒:“我们此行实在有要事在身,恐不便叨扰,日后若有机会,再去姜姑娘府上一叙。” 姜沉香摆摆手,道了句“无碍”,然后又问她们是否有空,不妨寻个地方坐下来聊。 平安未拒绝,睇了眼那酒肆,伸手一指:“我瞧那家小店好似还不错,没什么人,也清静,不如就去那家吧?” 姜沉香朝她指的方向望去,欢快道:“姑娘好眼光,那酒肆虽看着门庭冷清,但店里的绿蚁酒可是一绝,就是女子可能喝不太惯,我上一次同兄长来过一回,喝上一口便头晕得很……” 边说着,已领着她们走过去,“不过姑娘要是不想喝酒,店里的雪翠也是能品一品的。” 她自顾自说得高兴,却哪知,平安二人既对酒不感兴趣,也对那茶不感兴趣,要的只是个进店坐坐的由头。 一行人刚至门口,里面那贵客恰好走出来,与她们打了照面。 先前离得远看不真切,如今近瞧,才瞧清男子面容,丰神俊朗,一身的矜贵之气,只目光太利,如刀似的,剜过几人,非常不善。 老板正站在店内目送贵客离开,一见又有客人上门,顿时满面春风,可一看见平安,面色明显一僵,眼底浮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戾色,却很快掩饰了过去,旋即又挂上一个谄媚的笑容,躬着身子将平安等人往楼上雅间引。 平安将他的动作尽数收入眼底,然后好奇般四顾起来,视线不经意被帐台上一个小摆件吸引了去,摆件是个驴子木雕,雕刻得栩栩如生,便连驴脖子上挂着的铃铛都清晰可见。 她勾了勾唇,倒也没作停留,跟着上了楼。 姜沉香作为半个熟客,又是香陵本地人,一坐下便开口先叫上一壶绿蚁,一壶雪翠,然后又要了几样点心做陪衬。 老板连声应着,正要转身下去,平安忽然出声叫住他:“店家且慢,我从进店时就觉着店家十分面善,好似在何处见过,却又想不起究竟是何处,不知店家对我可有印象?” 第二百四十三章 落荒而逃 老板脚步一顿,脸色几变,随后讪笑道:“姑娘说笑了,我瞧姑娘面生得紧,以前应从未来过我这酒肆,怎会与我见过,许是姑娘将我与旁的人记混了?” 平安闻言,饶有兴趣问道:“不知店家这酒肆开了有多久了?” “满打满算,也快两年了。”说罢,他又埋下脑袋,将眉眼隐去,恭恭敬敬道:“姑娘若没有其他吩咐,我这边去为几位取酒来。” 姜沉香见平安只笑不语,便做了主,将人挥退。 直到“哒哒”的下楼时传来,姜沉香才又开口问道:“平安姑娘以前来过香陵?” “未曾。”平安答。 她一哂,“那平安姑娘许是真记错了。” 听这话,平安来了兴趣,问道:“姜姑娘此话何解?” “这酒肆虽只开了不到两年,不过那店家我却是一直识得的,他与我同姓,单名一个恒字,以前乃是我兄长店铺的掌柜,后来那店铺亏损严重,关了门,他便离开了姜家自己开了这家酒肆,应当没离开过香陵才对。”姜沉香叹了口气,“我兄长念着曾经的主仆情谊,看他这酒肆惨淡得很,还常常来光顾。” “姜恒?”平安细细咀嚼着二字,微不可察蹙了蹙眉,“又姓姜。” 姜沉香未听清楚她后面的话,正疑惑待问,姜恒却将茶酒一并端了上来。 酒罐子一开封,顿时飘出一股沁心的酒香,只闻着便叫人迷醉不已。 姜恒很是热情,取下了塞子,倒入壶中,又为三人一一斟上一杯,夸耀道:“本店的绿蚁酒,不说顶好,也算是香陵县内少有的佳酿,几位姑娘若是觉着好喝,以后就常来店里坐坐。” “那是自然。”姜沉香率先端起酒杯,看姜恒仍拿着酒壶候着,很是期待她们喝下去的模样,她顿了顿。 在场皆是女子,叫一个男人候着怎生妥当? 姜沉香放下杯子,叫了声自己的贴身女婢,然后笑道:“倒酒这种事交给我绿芜便是了,店家你且去忙吧,有事我们会再唤你。” 姜恒面色微僵,奈何绿芜已然挨近,要从他手中讨酒壶,他到底不能厚着脸皮不给,只得递出去,道了句“再吩咐”就要离开。 平安看了一眼酒杯,再一次留住他:“没想到你这家酒肆看着不起眼,酒却是好酒,只是不知店家除了这绿蚁酒,可还酿制其他佳酿,比如说——迷魂散?” 她声音轻快俏皮,语气也甚为和善,可闻声的老板脸上的血色却瞬间退了个干干净净,沉默片刻,强颜欢笑道:“什么迷魂散?我不知姑娘这话是何意?” “店家不知?”平安弯起眉眼,“那店家不妨替我喝了这杯酒?” 他眼睛紧紧盯着平安,面色阴沉至极,脚尖微微一转,二话不说拔腿就要跑。 哪知平安早有所料,直接用手里酒杯掷去,稳稳砸中他左边膝窝,随杯中绿蚁酒洒落,他也一个踉跄一条腿重重磕在地上。 不及姜沉香反应过来,平安又一把抢走了她手中的杯子,朝着姜恒另一条腿便砸了过去。 姜恒猝不及防双腿都跪倒在地,好不容易稳住上半身,没向前栽去,挣扎着要起身继续逃跑,不想忍着痛刚站起一条腿,脖子上便一凉,不敢动弹。 “老实些。”霍云希面无表情握着匕首抵在他脖颈上,另一只手推了他一把,示意他换个方位跪。 看到这般出其不意的霍云希,平安也颇有些惊讶。她手中那把有几分眼熟的匕首,好像还是灵测时她所赠。 刀架上了脖子,姜恒哪敢不从,闭了闭眼,心如死灰般跪着换了个方向,对着平安颤颤巍巍求饶道:“姑娘饶命,求姑娘饶命——” 平安垂眸,冷冷看着他,开口道:“说吧,为何要在我们的酒水中加迷魂散?” 话到这份上,姜沉香主仆总算弄明白了状况,原是酒水里掺了药。她看了眼滚落在地上的酒杯,心有余悸,而后转向姜恒,一双美眸满是难以置信。 她与姜恒虽只见过两三面,不甚相熟,可他应该是知道她的身份的,也知道她兄长是谁,怎还敢在她酒水中下药? 姜恒却一言不发,嘴巴闭得像蚌壳一样紧,只鬓角直流的虚汗显露出他的慌张。 平安见状,忽地一笑,“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不就是担心我认出了你,将你揭穿,以及——查出了你背后的秘密?” 说着,她起了身,提起桌上的酒壶,来到他面前,淡淡道:“小女子不胜酒力,这剩下的半壶绿蚁酒就请店家替我们喝了吧。” 话音刚落,姜恒眼睁睁看着她抬高酒壶,临头就要浇下来,又惊又惧,他自己当是最清楚自己制得的毒药有多厉害,很快溃不成军,抖着嗓子大喊道:“我说,我说!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平安手上动作停下,勾了勾唇,“早些配合我,不就不用受这些折磨?” 霍云希手上的力道却重了几分,生生割出一道血口子来,“快说!若敢有半句虚言,便叫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姜恒吃痛,额头的冷汗越淌越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断断续续道:“姑娘之前所见之人并非是我……而是那妖物化了我模样作恶……” “既不是你,那你为何能识出了我?”平安乜着他。 “因为,因为……”他眼神飘忽,支支吾吾半晌,有些难以启齿道:“因为那时我也在场,便是被那妖物变成的驴子……” 平安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那头系着铃铛的驴子。” 他诺诺应是。 平安若有所思,不想他趁着霍云希也放松了警惕,在背后偷偷捏诀,突然一个反手偷袭,击退了霍云希,紧接着爬起来纵身一跃,身子异常灵活跳下了楼,轻轻巧巧便到了帐台前。 两人追下楼,只见他一拍帐台,也不知启动了什么机关,后面一排放酒的架子竟吱吱呀呀转动起来,露出一条缝隙。 他看着两人愤愤怪笑两声,便猛一转身,从那条缝隙中遁逃了走。 第二百四十四章 保守秘密 经这一番折腾,人未能抓到,还因此打草惊蛇,以后再想抓住他,只怕难了。 考虑到姜恒与姜家的关系,平安本欲让姜沉香帮她留意一些,不料才出了酒肆,便听到有人在身后唤道:“青青。” 姜沉香回头一望,欢喜道:“哥哥。” 平安跟着望去,只见那姜沉香口中的兄长,生得高大健壮,瞧着很是精神,只容貌却不如姜沉香那般精致好看,略显粗犷,有些不似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娇少爷,倒更像是军营里磨砺出的铮铮硬汉。 才历经一场凶险,姜沉香正是委屈时,看到自家哥哥,当即小跑过去,要撒娇诉屈,好在想起平安两人还在场,才敛去小女儿家的作态,介绍道:“哥哥,这位是平安姑娘,便是上一次将我从山里救下的恩人,旁边的是霍姑娘。” 霍云希和平安一样,并未戴遮面的物件,两人站在一起,霍云希的相貌自是要更吸睛一些,不想姜沉香的兄长听了妹妹的话,目光直接落在平安身上,甚至未多瞧霍云希一眼。 “在下姜文海,久仰姑娘大名。”他抱拳行了个礼。 平安眼含笑意恭维了句客气话,姜文海便也提出让她们去府上一坐。 平安这次倒没有明着拒绝,只说:“若有空闲,定去贵府叨扰。” 姜沉香想起酒肆一事,直道没将两人招待好,便央求着姜文海重新选个酒楼给客人赔罪,姜文海爽朗一笑,连连点头应好。 如今日将中天,却恰到了用饭时候,只是两人出来本是有任务在身,寻找异兽踪迹才是要紧,现下已然耽搁了半日,还不知回去怎么交代,霍云希悄悄扯了扯平安衣袖,使了个眼神。 她以为平安定能理解,不想平安一转头,便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霍云希目瞪口呆,低声提醒:“你莫忘了我们还有要事要办。” “不吃饱哪来的力气办事?”平安无辜眨了眨眼,“何况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 霍云希被她的谬论堵得哑口无言,但想了一想,她做事自来有自己的打算,许是又存着什么目的,才如此行事。 姜氏兄妹二人,已在前头领路,两人慢慢悠悠跟上,霍云希又瞥了眼气定神闲的身旁之人,无奈道:“跟你一起,我都快忘了我们出来是干什么的了。” “有绝尘大师和几大宗门的高手在,便是遇上异兽也没我们出手的余地。”平安笑了笑,“哪还需要我们去操心?” 霍云希还要再说,前面却忽地传来姜沉香的声音,问起二人平日的口味。 她们一个心思不在茶饭,一个又醉翁之意不在酒,回的就都是些“都可”、“不挑”之类的话。 姜沉香慢下脚步,等与二人并肩了,才又讲起了香陵这一代的美味佳肴,尤其说到那鹅鸭炙,分外推荐,于是最后定了一家有鹅鸭炙的酒楼,请她们去尝尝鲜。 那酒楼离得也不远,不一会儿工夫便瞧见了招牌。 一行人进楼坐下,姜文海斟酌着点好了菜,看着平安道:“我听闻姑娘乃是太疏宗弟子,此次来香陵可是为了闹妖祸之事?” 平安没想到他如此直言不讳,微愕一瞬,旋即笑道:“看来你们都晓得了。” “怎能不晓得,那些妖物虽还未进城作乱,可城里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姜沉香忽地插话,“听说朝廷都派了好几拨人下来——” 只是,话未及说完,被其兄一个眼神制止,她暗自吐了吐舌头,闭上了嘴。 姜文海目露隐忧,又问道:“姑娘可否能透个底,那些妖物可是真的进不了城,不会伤及城中百姓?” 闻这话,平安和霍云希相视一眼,那些异兽藏身何处,他们都尚且不知,断也不能保证城中一定没有。 不过若是官府为安抚民心,流出这样的传言,倒也可以理解。 平安淡淡一哂,只道:“姜公子无需担心,如今各大宗门已守在城外,定会保护城中百姓的安危。” 姜文海听了这话却未见立马露出欣喜之色,神情平平,叫人揣摩不透。 姜沉香倒是高兴的,许是因着上一次被救的缘故,对着他们太疏宗颇为信任,推着姜文海的胳膊撒娇道:“哥哥你瞧吧,我就说肯定会没事的。” 姜文海看样子颇为疼爱自己的妹妹,当即展了颜,“是是是,你说什么都对。” 姜沉香很是知情识趣,就怕兄长的沉重话题扰了吃饭的兴致,立马将话头往别处引,她养在深闺,没怎么出过远门,不似平安那般自由自在,便换了个位置,拉着平安问起攘邪除佞的趣闻轶事。 平安一面随便拈了几段同她讲,一面不着痕迹观察着姜文海的神色,没一会儿雅间的房门突然被敲响了,推门进来的却不是酒楼的侍应,反倒是个气喘吁吁的陌生面孔,俯在姜文海耳旁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姜文海起了身,赔笑说是铺子里出了点事,需急着赶过去。 平安二人自也不好留他,只姜沉香有些不乐意,埋怨他眼里只有生意,可到底也没拦着他。 姜文海又道了声歉意,这才带着那赶来的小厮离开了酒楼。 人一走,姜沉香不住抱怨起自家兄长,但好些话其实就是给姜文海开脱,免叫平安二人觉着他太过不尊重人。 然尊不尊重,平安心里早已有数。 自第一眼起,姜文海的客套都只浮于表面,即便知道她们的身份,也未见多些热情,倒反而像是更拘束了。 她端起茶水喂到嘴边抿了一口,又过了须臾,菜肴端上了桌,三人皆简单吃了些后,就要告辞。 临走前,平安蓦地想起些事来,叫住姜沉香,请求道:“今日酒肆之事,姜姑娘可否能暂且不告诉别人。” 姜沉香怔了怔,“便是我的父母兄长也不行吗?” 平安点头,“此事于我关系重大,在我查明之前,望姑娘能替我保密。” 恩情在前,姜沉香当是不能拒绝,只得应一声好。 目送主仆二人离去,霍云希蹙了蹙眉,不解道:“她都说了那酒肆老板与她兄长关系匪浅,就算你让她不说,指不定那老板也会亲自找上她兄长。” 平安转身,勾了勾唇,“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霍云希眼眸一亮,“你是怀疑姜文海——” 第二百四十五章 异兽埋伏 这头事终于了了,霍云希只觉她们也应该办正事了,哪曾想,平安离开了酒楼便要带着她打道回府。 霍云希实在捉摸不透她在想些什么,脚步有些迟钝,“绝尘大师让我们出来寻异兽的踪迹,我们这样便回去了,要怎么交代?” “便说城中没有异样不就行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叫霍云希十分为难,嗫嚅半晌,低低道了句:“这不是骗人么。” 出来半日,他们就守了半日那酒肆,此外便没去过别处,要是回头大傅问起,哪敢大言不惭说她们都查探过了? 霍云希很是不耻她此等偷懒耍滑的行径,决心不跟她同流合污,刚想说让她自己回去给绝尘交代,不料才启唇就被平安抢了先。 平安露出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开口道:“待会儿,便由你跟绝尘大师汇报情况。” 霍云希惊疑,“为何是我?” “因为你这般模样的,说起谎话来,大家才不会怀疑。” 霍云希瞠目结舌,愣在原处看着她轻快的背影,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般心虚的差事她可不愿接,随即追了上去,苦口婆心好一通劝说,结果不知不觉就追出了城。 城门口时,忽一辆马车急速驶过两人身侧,险些撞到了人,霍云希正瞧那马车有几分眼熟,一转眼却看平安的身影已然走远,头也不回的就朝城郊小院而去。 两人一路疾步回到宗门驻扎所,便见那熟悉的马车停在门前,细一打量,霍云希才豁然开朗,“这不是之前酒肆前那辆——”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看着神色肃然的平安噤了声,走近大门,方发现院内气氛十分凝重。 “发生何事了?”霍云希拦下一个别宗的弟子问道。 那弟子语无伦次讲了半晌,大抵便是有只异兽突然出现在院子附近,偷袭了好些个各宗门门生。 仅是偷袭也罢,那妖物还异常凶猛,远比先前他们在水上所遇那只难对付,好些弟子受了伤,有两个甚至是被抬回来的。 混乱中,可没人留意她们俩早回晚回,找了一圈都没看到绝尘的人影。 平安转身去了受伤弟子的安置处,在里面一眼就瞧见了晏序川。 晏序川看着伤得并不严重,只右手臂裹了一层纱布,坐在台阶上,面色有些难看。 平安三两步走过去询问情况,对方阴沉着脸告诉她:“是只火魑妖兽。” 火魑如鬼面鸟一样,乃是上古时期一种凶兽,也难怪他们对付不了。 平安关心的却不止这些,凝了凝神,又问:“只是火魑?” 晏序川顷刻领会她话中意思,看她一眼,皱眉道:“形似火魑,但生人面,且开口便是人言。” 这般情形,与禹城的鬼面鸟相差无几,平安记得那鬼面鸟是与姜青达成了某种融合,才成了那人不人妖不妖的模样,难不成这次也是如此? 她未亲眼得见,到底存疑,复问道:“它打伤了你们,逃去了何处?” 晏序川摇头,“消失得太快,想追都追不上。” 平安欲靠着他坐下,不经意恰好碰到他受伤那只胳膊,引得一阵沉闷的呻吟,她忙讪讪道歉,换来一记冷眼,她又笑了笑,随后回到正题:“你可有觉着这几只异兽行为十分古怪?” 晏序川不答,只看向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向天虞几个弟子打听过,在我们未到香陵之前,他们便与那几只异兽悉数打过照面,可无论厉害的不厉害的,都不会与他们缠斗太久,溜得极快,十分难抓捕,这次竟还主动在我们周围设下埋伏——它到底是何目的?”平安若有所思片刻,才接道:“大多妖物虽说也会开心智,但处事却做不到这样狡猾,它们的举动太像人的思维,抑或,背后有人操控?” 这般猜测,外人听来,难免觉得危言耸听,晏序川听言,却未生置疑,反倒沉了脸,“你觉得会是何人?” 他如此反应,平安有些惊讶,讪笑道:“我也只是猜测,具体只能等将它们抓住了才有定论。” 晏序川目光沉沉盯着她,不置可否。 平安拍了拍他肩膀,留下一句“好好养伤”,便起身走开。 去寻霍云希的途中,她路过大傅们议事之地,不想不经意一瞥,却瞥见个熟悉人物。 马车就停在门外,能看到他,平安倒也不惊讶。 酒肆外才见了面,那不明身份的男子又换了身衣裳,锦衣华服,风姿出众,举手投足俱透着股雍容清和的贵气,唯一不变的,只有他身后拥着的护卫,神情凛然,左右防备,好似跟着主子进的是个贼窝一般。 平安心思一起,脚下转了向,正要寻个不远不近的地方探探里面的情况,顺便听个墙角,谁知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平安姑娘——” 闻声,平安被狠狠吓了一跳,做贼心虚般立马在脸上挂了一抹尴尬的笑容,头一转,见竟是个熟人,暗暗放下心来,“原是莫大哥,好久不见。” 春试后一别,算来也不过几个月,平安可没想到还能这么快再见到他。 莫勋看了眼她,又瞧了眼里头,“平安姑娘在此做甚?” 平安面不改色,信口拈便道:“我刚才见一个很是面熟的人走了进来,便想进来看看是不是我认识的人。” 莫勋也不疑,问道:“姑娘说的莫非是秦王世子?” 秦王乃北齐皇帝亲弟弟,平安顿时了然,那男子还真是北齐皇室宗亲。 她露出笑来,煞有其事道:“原来他是秦王世子,不瞒莫大哥,我与他也只有几面之缘,一直未曾问及身份,还不知他地位竟如此尊贵。” 说着,她又看了看主仆消失的方向,问道:“秦王世子来此所为何事?” 莫勋记着九潏山的一份恩情,便是瞧出她别有目的,也没戳破,“许是为着异兽一事,先前也来过了好些官员,都是打听进展的。” 平安状若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如今被人瞧着,也只能放弃偷听的念头,离开了院子。 第二百四十六章 螳螂捕蝉 一连几日,皆再查不到姜恒的踪迹,平安只得换个思路,盯一盯姜府姜文海。 夜色深寂,街上行人无几,平安藏在姜府后头的小巷中,连打了个几个哈欠,正是困怠之时,却见朱漆大门突然开了条缝,紧接着走出个人来,那人披了一件灰扑扑的斗篷,相貌隐在帽子里,看身形,确是个男子不错。 平安一下提起了精神,悄悄跟上那人的行踪,只见其极力挑选着阴暗不显眼的地方行走,可不慎还是差点叫巡夜人发现,亮堂的火光照射过来,前方传来喝声:“是谁在哪儿!” 千钧一发间,黑影猛地一个跃身,悄无声息飞上了房顶,跟在身后的平安赶紧往旁边一退,借街边堆积的杂物避了避身。 巡夜人走过来瞧了瞧,未看到人影,才嘀咕着“眼花”之类的话,走了开。 平安担心就此跟丢了人,听到脚步声渐远,便立即探出了身子,往屋顶瞧去。 那人上去之后,显然就没打算再下来,干脆要施展轻功直接走上头。 平安又暗恨自己没那本事,情急之下,冒险祭出一张跟踪符,贴其后背,好在他走得心急,并未察觉有异。 有了跟踪符指引,她很快追到了一处废弃的老宅前。 宅子位于西市,恰离姜恒的酒肆不远。 但宅前的街道很是古旧,鲜少有人来往的样子。整条街不过两座宅第,两宅并联着,废宅占了约莫三分之二的地界,另一座似也没什么人在府上,静悄悄的,分外寂寥。 平安拾阶走到紧闭的大门前,抬起的手犹豫了一下,终还是放下了,她转头瞧向不远处有些残破的院墙,费了点力气爬上了墙头,扫了眼昏暗的院内,未立即跳进去,而是沿着屋檐疾行起来。 走至一半时,身后屋瓦忽然发出一声轻响,眼下正是万籁俱寂时候,这响动入耳极是清晰,听得人心头一紧。 平安神色一凛,迅速回身看去,却见冷月昭昭,落眼处只一片霜白,没有任何异样。 她狐疑地又向别地张望了一圈,犹豫片刻,方继续往前行去,直到终于追上了那抹黑影。 平安矮下半身,见黑影跳进了内院,又悄悄靠近了些许,寻了个荫蔽之地,将自己藏了起来。 黑影落地之后,仍谨慎顾了顾四下,这才摘下帽子。 今夜皓月当空,皎白月色落在他暴露出来的面容上,出乎意料,居然不是姜文海,而是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姜恒。 平安眉一皱,难怪找不见人,原来他躲进了姜府。 姜恒进姜府藏身,此事姜文海必然不可能不知晓,许还在中间做了遮掩,如此说来,那姜家就远没有她想象得那样简单。 姜沉香暂且不论,姜府其他人可否也参与其中,很难得知。 在她思忖之际,姜恒走到了主屋前,屋门并未合上,不多时,一个人影走出屋来,手中提着剑,将姜恒拦在了台阶之下。 紧接着,又一道人影出现在月光下,剑眉星目,周身矜贵之气,不出意外的,便是秦王世子。 两人之前在酒肆接头,看来被她一搅和,如今只能换地方。 “我已去那帮灵修的住所瞧过,死的那只鱼蛟已经被他们焚度,没留下什么把柄。”秦王世子开了口,“你且管好你手上其他几只,在他们离开之前,莫要再生事端。” 尽管早有猜想,可听到这话,平安不免还是一惊。 那几只异兽受姜恒操纵,看来埋伏他们院子附近也是有意为之,目的便是想抢走之前被他们捕杀那只鱼蛟。 当然这还不是紧要,紧要的是,这一切与秦王世子有瓜葛,联想到秦王世子的身份,很难确定他身后有没有更意想不到的人物。 姜恒恭恭敬敬应了声“是”,随后抬头,“可那个已经对我起疑的——” 世子沉了脸色,语气森冷:“若不是你做事不利落,怎会引起她怀疑?” “连个太疏宗的弟子都应付不了,下药还被人一眼识破,当真是蠢笨至极!” 姜恒连忙埋下脑袋,惶恐不安,不敢反驳。 发作完,世子才渐渐缓和了些许,“如今那么多灵修聚集在城外,贸然对她下手,势必会引起怀疑。” 说罢,吩咐道:“你只管躲好,不叫她发现了行踪,没有你的下落,她查不出什么来,到时自会放弃。”讲着,冷冷一嗤,“小小一个太疏宗弟子,量她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小小的弟子平安听言不由冷笑,过了今夜,有没有风浪还难说得很。 姜恒身子微僵,沉默了片刻,才终于小心翼翼开口:“我总还是有些担心,那些灵修并非好惹,若是叫他们察觉出来……最近那些玩意儿又越发不受控,不如让我先离开香陵躲避一段时日,等风波过去了我再——” 话未说完,立被打断:“离开香陵你就能控制住了?那三头蛇驴怎还是叫放跑了?” 秦王世子的声音愈渐阴冷:“之前的事我便不与你计较,可丑话说在前头,不该有的心思我劝你还是死了那个心,你如果敢起异心,想想姜昆的下场!” 此话一出,不仅姜恒,连平安脑子也空了一瞬。 “姜,姜昆他不是……”姜恒面露惊愕之色。 世子冷哼,“他以为他叛逃去燕国就可以高枕无忧,哪有那么如意的事,便不是我,也有人不会让他活太久。” 平安迅速回想禹城妖乱的来龙去脉,当时她便觉得奇怪,沈重黎很明显就是奔着姜昆去的,所以秦王世子口中那个“有人”是指沈重黎还是神殿的其他人? 如果是神殿其他人,能指使沈重黎的无外乎那么几个,要么是圣女,要么是长老。 这其中的牵扯越发诡谲,可一想到清墟封印之事,好似一切又得到了合理的串联,正当她一团乱麻之时,却又听秦王世子道: “你大可放心,我说过能保你,自是能保得住你,城外那些个灵修暂时还没能力与我作对,便是真被他们察觉了又如何?就是当年的曦姀圣女,最后不也被逼得自杀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 黄雀在后 闻这话,平安瞠目,她当年竟是自杀么? 纵然之前已推测过自己的死因恐与神殿长老们的秘密有关,可从他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如何身死,她依旧难以相信,仅因为得知了太多而自杀,是她会做的事吗? 她自来不是个认命的性子,就是抵死顽抗也不可能走到自杀那一步。 平安万千思绪难解,便听姜恒要带路去瞧瞧他手中那几只“玩意儿”。 听语气,异兽藏身之处很可能不远,许就在这废弃的老宅之内也不一定。 平安不得不先摒弃脑子里的杂乱,等了片刻,待人离远了些,才动了身,不料未来得及跳下去,却看见三人离开的方向远远跟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她猛地一滞,飞快地四下一望,正好不远处墙边立着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她便三两步跃去,跳上了树干,将自己隐藏起来。 来人显见得是个女子,步伐细碎,身量窈窕,也披着一件斗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平安透过树枝打量半晌,忽然觉着女子的步态有些眼熟。 那女子许也是怕被人发现,看到秦王世子身旁的护卫谨慎回头看来,紧张地寻了个地方躲避,又时不时支出脑袋观望,待一行人走远了,才似松了口气,左顾右盼时,恰将半张脸暴露在平安眼下。 看到女子的面容,平安身子徒然一晃,险些没从树上跌下去—— 竟是姜沉香! 姜沉香显然有些惴惴不安,虽看到人已走远,但仍未敢从假山后立马出来,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再跟上去,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刚要提裙迈步,身后忽悄无声息伸过来一直胳膊,趁她发出骇人的尖叫声之前,紧紧捂住了她的嘴。 这般情形,姜沉香差点没吓个魂不附体,白着脸正要奋力挣扎,只闻身后人压低嗓音在她耳旁道:“别喊,是我!” 听到耳熟的声音,姜沉香动作一滞,大着胆子战战兢兢往后一看,猛地怔住:“平安姑娘?”因着嘴被捂了住,吐字有些模糊不清。 平安竖起食指,放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见她不住点头,才渐渐将手拿了下来。 得了自由,姜沉香错愕地看着平安,小声问道:“你怎会在这儿?” 平安瞥了她一眼,并不答话,只觉追踪符有些异动,面色骤然一变,惊疑不定地抬头往两人消失的方向看去。 姜沉香不明就里,还要开口说话,平安却如临大敌,一把拽着她飞快离开假山,闪躲到一片荒草丛生的凉亭后。 不一会儿,原本离开的护卫果然提着剑寻了过来,在她们刚才待过的假山旁转了一圈,便对着而后过来的人道:“主子,都查过了,没人。” 紧接着姜恒也走了过来:“那边我也看过了,没有人。” 秦王世子语气很是不善:“蠢货,叫人贴了跟踪符都不知道,我留你何用!” 姜恒心惊胆战埋下头,“是我不小心,但一路过来我确实未感觉到有人跟踪,许是还没有跟到这边来。” “蠢笨如猪!”世子又怒骂一句,才接道:“去把符纸解决了,莫将人引到了这处。” 姜恒诺诺应是,世子转头又对手下道:“你再四处搜一搜,逮到人立马斩杀,不要留活口。” 很快,三人分了头离开。 见此,姜沉香心有余悸,头一转,对上平安的目光,刚要开口,只见平安沉着脸小声问道:“你进来时可有将门掩上?” 姜沉香忙点头说自己关了门的。 暴露之事也怪不得她,只怪自己处理不当,平安叹了口气,又问:“你为何会来此?” “我是跟着——”她欲言又止,莫名有些心虚。 平安紧紧盯着她,在等她的下言。 姜沉香嘴唇翕动,嗫嚅半晌,才终于开口道:“平安姑娘,你让我不要将酒肆之事说给别人听,我真的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绿芜也很听话,没与人提起过。” 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听得平安有些纳闷,很快便又闻她道: “但是我在府里见到了姜恒,就在我兄长的院子里。”她抿了抿唇,“我担心兄长被那奸人所惑,不分好坏,本想着今夜找兄长说清原委,可夜里却见兄长偷偷摸摸出了府。” 听到这儿,平安顿时脸色大变,“你是跟着你兄长来到这的?” 姜沉香点了点头,随后又张了张嘴,似乎想要为自己兄长辩解几句。 平安却哪还有心思听她解释,想起进来时身后的异动,她暗道不妙,拉着人便一起起了身,“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 进来时走得是上面,轮到走下面,平安只得指望姜沉香能挑个快一些的路线。 姜沉香倒是比她有方向感,很快便带着她找到了大门。 一路上未被瞧见,很是顺利,平安正有些起疑,谁知大门却在这时吱呀一声,缓缓打了开。 姜沉香心头直跳,来不及闪躲,平安立时拽着她,两人飞快藏到身侧一株杏木之后。 这杏树树干不算粗壮,要藏下两个人有些捉襟见肘,好在因久未打理,周围草木生得十分杂乱,阴暗之中,若不仔细查看,勉强也能躲一时。 姜沉香人虽到了树后,眼睛却仍不住地往门口瞟,待看到进门之人后,脸色立马一变,刚要出声,被平安又捂了嘴,这才犹犹豫豫看了平安一眼,不敢再有所动作。 看她如此冲动易误事,平安干脆施了个噤声术,等她彻底老实下来,这才屏息凝神看向进宅子的那个人。 能让姜沉香有如此大反应,来人是姜文海无异。 可看到目不斜视走进来的姜文海,平安又觉十分怪异,明明模样还是那模样,气质却像换了个人,俨与之前所见的姜文海不同。 姜沉香正满脸惊疑望着平安,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不能张口说话了,急得抓耳挠腮,扯了扯平安的袖子,瞪圆了双眼,无声询问。 便在此时,姜文海突然转过脸来,动作僵硬,如同被人操控的傀儡,一双眼直勾勾盯向她们藏身之地。 第二百四十八章 树下地道 夜色如墨般浓稠,远在东面的姜府外,围了一群整齐有素的兵士。 周君生敲了许久门,姜府才有下人前来应门。 见到门口情形,那中年管事明显一滞,忙迎出来道:“不知诸位官爷深夜到府有何见教?”说着这话,他又偷偷打量一圈,只觉得领头那位周身杀伐之气,一瞧就并非简单人物。 周君生亮出腰牌道:“我等乃窦将军营下,奉命捉拿要犯,方才追至你府外时,见那贼人潜入了你们府中,烦请速速开门,让我等进府拿人。” 听了这话,管事惊讶得张大了嘴,“贼人?咱们府里进贼人了?” 他话音刚落,门后忽然出现一个身形瘦削的男子,目光森冷,扫了眼周君生等人道:“诸位官爷,咱们府中的防卫虽比不得营中,但也是有几个护院昼夜巡防,若有贼人闯入,不可能不知晓,你们会不会是看错了。” 周君生亦眼眸一冷,“今夜之事断无商量的余地,休再多言,若耽误了我等捉拿要犯,可不是你们家主子担待得起的。” 那好似护院领头的男子目光微闪,露出个寡淡的笑容道:“官爷说要拿人便要拿人,我们自是不敢拦,只是府中老爷夫人此刻身在益州探亲未归,大公子适才又离了府,走前曾吩咐过,为免惊扰小姐歇息,晚间不得放任何人入内,官爷要进府搜查,可否容我先去请示大公子,等他回来再做计较?” 周君生却哪由得他拖延时间,回头会了一眼沈重黎的意,旋即手一扬,面无表情道:“进去搜,拦者格杀勿论!” 这话音一落,身后一众士兵齐刷刷拔刀出鞘,蓄势待发。 管事见状,吓得身子一抖,不顾看身旁那位护院的脸色,急急道:“误会,都是误会!这护卫性子莽撞,说话不中听,但万万不敢妨碍公务,诸位官爷切莫介怀,快快请进。”随后战战兢兢示意守门的将大门打开,请人入内。 始终一言不发的沈重黎淡淡瞥了眼那位脸色很是难看的护院头领,负手跨过门槛,立于院中,迅速环视一圈,“搜仔细了。” 闻声,士兵们立时各自四散开,直奔各个院落。 管事惴惴不安在一旁站了一会儿,上前强颜欢笑道:“官爷,并非小的有意阻拦,实乃是我家小姐自来身子骨弱,先前又遭遇了歹人掳掠,险些丧命,便越发胆小,可否能请官爷先搜查别处,内院晚些时候再——” 不等他话说完,沈重黎嘴边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吩咐周君生:“去内院。” 不一会儿,垂花门处传来一阵喧吵,一群仆妇拥着几个环肥燕瘦的女子走了出来。 几人许是浓睡刚醒,惺忪的眸子皆带着点恼意,一见围着的官兵,猝然一惊,睡意退了个干干净净。 “这,这是怎么了?”一女子声音发颤道,“大郎君呢,大郎君去何处了?” 沈重黎扫一眼众人,问道:“这里面谁是你家小姐?” 管事的面色微僵,“这,这……”里面没有小姐,叫他如何敢指鹿为马? 面对他的支支吾吾,沈重黎显也不甚在意,给周君生使了个眼神,周君生立马心领神会,下令道:“细搜内院!” “且慢!”身后忽传来一声厉喝。 众人闻声往后一看,就见护院口中那出了门的姜文海大步行来。 莺莺燕燕们见到来人,仿佛瞬间有了主心骨,一个个跑过去大郎大郎的叫。 姜文海目光掠过一群女人,沉了脸色,盯向埋着头的绿芜问道:“青青呢?” 与此同时,一个士兵从府外赶了来,附到沈重黎耳旁说了些什么,沈重黎变了变脸色,将剩下之事尽数交给了周君生,自己则转身便离开了姜府。 带着守在府外的一小部分人抵达废弃的老宅,那向他通报情况的下属立马道:“到了此处,我便见平安姑娘上了屋檐,随后就不见了踪影,应当是进了里面。” 话刚落了音,头顶蓦地有所响动,随之一个声音传来:“怎么才来?” 两人抬头看去,便见墙上半蹲着个人影,因背着月光,面容隐在了黑暗中。 “她人呢?”沈重黎问道。 “出了点意外。”那人答,“怪我,被那两人摆了一道,没看住。” 沈重黎脸色有些阴沉,含着戾气一脚踹开了荒宅的大门。 进门后,跟在身后的下属立时点亮火把,将偌大的园子照得亮堂起来。 可里面却空无一人。 一行人迅速将宅子找寻了一遍,却半个人影也没找到,沈重黎皱起了眉,脸上多了几分急色。 这时,那墙上之人跳了下来,一张脸暴露在月光下,不是别人,竟是晏序川。 晏序川走到沈重黎身侧,幽幽道:“你来之前我已经将这宅子探了好几遍,这宅子虽然大,但空荡得很,能藏人的地方不多,方才那两人察觉到有人跟踪,便分了开寻人,我本是悄悄跟在姜恒身后,可一眨眼的工夫,他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一直守在上面,若是有人离开宅子,我应该能察觉,他们很可能都还在这宅子里,只是找了个不宜被人发现的地方藏了起来。” 不宜被人发现的地方? 沈重黎脑子里隐隐浮现一个可能,当即吩咐道:“再去各个院子里搜,多敲敲墙壁或地面,这宅子里可能藏着暗道之类的机关。” 一众人恍然大悟,领了命令又重新搜寻起来。 不过一会儿,一名下属在前院的一株杏木下出声唤道:“大人,此地土壤松动,似乎地下有暗道。” 沈重黎和晏序川听言,连忙循声过去,下属用剑柄拨了拨那处地面,果见与别处不同,不仅表面的浮土好似才被人特意盖上去,土壤中还残留着一些烧焦的痕迹。 晏序川捻起一点儿灰烬细瞧了瞧,“是符纸。” 下属又沿着那块浮土边缘摸索一阵,旋即找到一块薄板似的东西,往上一提,便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地道映入眼帘。 地道看似幽深,难得透出的气味并不陈腐。地道边缘很是光滑,显然是常有人出入所致。 onclick="hui" 第二百四十九章 意外来人 地道里漆黑一片,看不清具体模样。 沈重黎才一下去,便觉察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后面跟上的晏序川出言道破:“好重的阴邪之气,平安应该就在里面。” 说着,他不再犹豫,欲往里走,却被沈重黎拦了下来:“你不用去了,就在此候着。” 晏序川欲再言,沈重黎却已不容反驳地接过手下递来的火折子,进了深处。 晏序川目光复杂看着他背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中,默了片刻,还是要跟过去,却又遭沈重黎下属阻止:“大人说无需再跟,晏公子还是上来守着吧。” 那头,沈重黎往里行了半炷香工夫,从只容一人可过的狭窄之地到了豁然开阔地带。 一路上,他不忘时不时在墙上摸索,以防错过了其他机关。 又走了没两步,前方似乎起了些许亮光,且越往前越是明朗,好像不远处便要到另一处出口。 沈重黎缓步而行,边走边留意周遭动静。 不过一会儿,忽见前面离他几步之遥出现一个拐角,拐角处的地上靠墙位置立着一截火烛,火光投射在墙上,落下个歪斜的影子,先前所见光亮显然由此而来。 沈重黎脚步一顿,停留了片刻,刚准备屏息朝火烛过去,猝然见一个娇小身影从拐角处出来。 两人同时一怔,便听来人压低嗓音道:“怎么是你?” 未及他回答,平安看了眼他手中的火折子,二话不说将其吹灭,下一刻,转角处骤然刮来一阵刺骨的阴风,吹得火烛摇曳将熄。 忽明忽暗间,沈重黎也欲压低嗓子讲话,可刚启唇,一双柔软小手蓦地附上来,捂住他的嘴,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先别出声,里面的东西十分警觉。” 平安说完,立即便收回了手。 终于,烛火还是熄灭,地道陷入一片黑暗。 唇上还遗留着她掌心温热的触感,沈重黎思维凝滞了一瞬,想说话的咽回了肚中,却感觉她转过身复又小心翼翼往前探去,忙一把捉住她胳膊,“既有危险,你就不要再去了,剩下的交给我即可,你先出去。” 两人靠得***安只觉沈重黎说话时气息就在耳畔似的,不自在地侧了侧身,微微拉开了些距离。 如今本该在虚合城保护圣女安危的人,莫名出现在此地,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她又想起秦王世子与姜恒的对话,禹城一事,让她不得不对沈重黎有所提防。 刚才火光中匆匆一眼,她见他穿着并非神武骑装扮,而是一身不知哪路军士的盔甲,应当是隐藏了身份来此,又直接找来了这儿,背后的目的耐人寻味。 如果他便是秦王世子口中那藏在神殿的帮手之一,是为保全这桩异兽祸乱背后的秘密而来,她定会毫不犹豫与他拔刀相向。 万千思绪一闪而过,平安稳了稳心神,低声道:“里面的东西邪性得很,只你一个人的话,怕是不一定能对付得了它们。” 这话倒也并非托词,先前那“姜文海”出现,平安很快察觉出不对劲,直到瞧见他背后还挂着一人—— 那人许也不能算作是人,因其身子扁平干枯,浑身长着如霉丝般的毛发,身子只有五岁稚童般大小,可头颅却是成年女子的模样,形容苍白,下巴尖细,眸子里半点人气都无,像鬼而不是鬼,像妖也称不得妖。 而那“姜文海”任由它渐渐爬上肩头,两人头挨着头,脸颊贴着脸颊,看上去如共生体,一起转头,一起动作。 这般场面,看得姜沉香早吓破了胆,也好在被平安施了噤声术,才没失声尖叫出来。 因“姜文海”直直盯着她们这处,虽只是盯着,没有什么行动,仿佛还没发现两人,但姜沉香已然六神无主,恐惧地直吞唾沫,紧抓着平安的胳膊,险些没晕厥过去。 平安也是冷汗涔涔,她还未见过这般邪性的玩意儿,如何对付尚且难说,更何况身旁还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姜沉香,难免心中没底。 她脑中飞转着,暗思脱身计策。 姜沉香见她只低着头不说话,不免又更添几分惊恐,偷偷又露出一丝视线看向“姜文海”。 “姜文海”好似真没看到两人,与那怪物贴着的脸转了回去,略站了片刻,又继续目不斜视往前走。 人走后,两人倒也留了个心眼,谨慎地没有立马出去,而是在树后又观察了一阵,直见宅子门口一片死寂,应当没有折返的迹象,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谁知两人刚准备离开宅子,她们藏身的杏木下突然发出咔嚓一声,有东西破土而出。 平安察觉异样,一回头,便见姜沉香好似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脚踝,栽倒在地,迅速移动着,将要被拖进地底。 姜沉香发不出声响,只能大张着嘴,绝望挥动双臂,朝平安求救。 平安忙一把拽住她,往外拉扯,仔细看去,只见从土里冒出的是一节节跟挂在“姜文海”身上那物类似的枯枝般的胳膊。 姜沉香怕得直冒泪水,平安腾出一只手,祭出符纸,一贴上那物,符纸便自燃起来,将其吓退。 豁然得救,姜沉香惊魂未定,而又求生心切,断不敢再待在原处,不住往后一缩,紧接着爬起了身,逃也似的往大门口跑去。 身影很快消失,平安却迟疑片刻,看了眼那地上,终决定还是先追上姜沉香,免得她有什么不测。 不料出了宅子,两旁街道空无一人,不见姜沉香身影。 平安往来时的方向走去,到街口时,身侧乍起一阵阴风,她身子一僵,心中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回头往后一看,便见“姜文海”与他肩上那物正悄无声息跟在她背后。 正面相对,平安惊怒交加,愤而出手,不想一道法印竟打散了“姜文海”的虚影。 那物无所倚仗,也不逗留,迅速化作一团白影遁逃。 平安穷追许久,却未将它追到,绕了一圈竟又回到了废宅,她又在宅子中寻了许久,没找到任何踪迹,这才想起那杏木树下的怪异。 在树下找到了地道,平安摸索了下去,未预料,里面竟还养着不少那邪性的东西。 第二百五十章 纯阳之血 那东西,一只尚且不知如何应付,徒然见到一群,平安自是不敢轻举妄动。 姜沉香不知所踪,极有可能是叫那怪物得了手,她想救也有心无力,就怕连自己也折在对方手里,想了一想,只好从长计议,先原路返回。 半道撞上沈重黎已在她意料之外,不想令人更意外的是,不过多时,他们身后又摸过来来一人。 平安不知沈重黎的人守了洞口,远远见有火光移动,担心是姜恒等人,正不知寻何处躲避,谁料那人影近了一瞧,竟发现是晏序川。 对于两人的关系,她本就存疑,如今见二人一前一后莫名出现在地道,仿佛上赶着要坐实她之前的猜想似的。 被她的目光一扫,晏序川面不改色,瞧也没瞧沈重黎一眼,解释道:“我是跟踪你过来的。” 看来,今晚跟在她身后的人还不少。 平安蹙了蹙眉,“所以屋檐上在我身后发出声响的原是你?” 晏序川大方承认,“我看你这几日鬼鬼祟祟总是半夜出门,好奇你为了何事,才悄悄跟了出来,后来见你消失在这宅子中,寻了多次未果,就通知了绝尘大师,他们应当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言下之意,他的出现与沈重黎毫无干系,实乃偶然。 沈重黎未发一言,也是一副与之不熟的模样。 平安心中却早已有数,平静的面色叫人瞧不出信了与否。 眼下,当务之急是对付那些个来路不明的怪物,她倒也不多费时间去计较其他,只道:“它们数量极多,且行动极快,若在这下面硬碰硬,吃亏的只怕是我我们,先回去,等绝尘大师他们来了再想办法。” “它们?”晏序川手中的火折子微闪,“可是其他几只异兽?” 平安摇头,“此刻不宜多说,我方才在过来的地方布了道结界,它们才暂时没有发现我们,别耽搁了。” 说着,她催促两人赶紧往回走,谁料话音刚落,转角另一边骤然传来一声异响,好似有什么尖利的物件一路剐蹭着墙壁,正向他们缓缓过来。 那声音不算大,却格外阴森刺耳,如同划在了人心口上,令人心悸。 很快,一个黑白相间的影子突然冲出拐角,沿着墙壁飞一般朝众人袭来,攻势又凶又急,眼看便要与最前方的平安相撞—— 晏序川手中的火折子恰在这时熄灭,黑暗中平安只觉被谁狠狠一拽扯,紧接着一道闷哼声入耳,容火光再次燃起,平安才看清挡在自己身前的人,是沈重黎。 沈重黎左手被抓出几道长长的血印,正往外淌着鲜红,而那攻击她的怪物倒在了拐角的墙根处。 那东西显也没那么容易死,不一会儿就从地上卷土从来,如壁虎般重新贴上了墙壁。 与之前所见相似,干枯娇小的身子生着长发女子的样貌,这般诡异的形态,看得晏序川惊愕不已,“这究竟是人是妖?” “既不是人也不是妖。”沈重黎沉沉的声音传来,“相传有一种邪术,可将两种或多种不同的活物相结合,以寻求达到不死不灭的境界。” 不死不灭?平安心下冷哂,如果真的不死不灭,那禹城的鬼面鸟,日暮村的三头蛇驴,还有他们船上所遇的鱼蛇,又怎么说? 晏序川显然与她不谋而合,轻嗤道:“将活生生的人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就算不死不灭又能如何?到底不过是满足那施术者的一己私欲。” 施术者究竟为何私欲,暂且不论,现下那怪物死死盯着三人,发出一阵阵阴恻恻的笑声,随后便像为印证沈重黎的推测,头颅咔嚓一下,如拼接可活动的木偶,硬生生转至背身,那张惨白脸却笑得越发阴狠,龇着牙又向他们发起进攻。 平安怎会让它得逞第二次,当即掏出符纸,化结成阵,直直迎去。 符纸一触及那物,一如先前,瞬间自燃,“吱——”的一声中,空气中似乎弥漫起皮肉烧焦的味道,可那物也只是吓得退缩了几步,舔了舔被烧伤之处,俨没有受到过重的影响。 普通的阵法对它效用不大。 两番过招,它大抵意识到三人并非好对付,便忽然发出一声怪叫。 这叫声尖锐至极,直刺耳膜,犹如呼朋唤友的信号,不过须臾,前方地道里满是刚才那刺耳的剐蹭声。 三人如临大敌,立时绷紧了身子,便见拐角处陆陆续续爬出许多怪物,来势汹汹,丝毫不带停留,前仆后继地朝他们扑了过来。 平安早在听到异响时就开始催咒,奈何早前对付它们已然消耗了不少力气,灵力不继,无论符纸还是法印的威力皆不大,应付得了前面,接不住后面。 眼见一只从侧面逼***安满额冷汗滚滚而下,忍不住又暗中骂了一道那给她下封印的人。 正捉襟见肘之际,身后忽飞来一只利箭,寒光一闪,一缕轻风掠过她耳畔,直接将那欲偷袭她的东西脑袋射了对穿。 惨叫声中,平安微怔,低头却瞧见落在她脚下的怪物只抽搐片刻便化为了齑粉,而射中它那根分明沾了些许金色的翎羽箭也随之消失。 平安猛地一惊,回头看去,便见沈重黎幻出了他的轩辕弓,每搭一箭,都就着伤口的血液,淬染了箭头。 沈重黎的剑术闻名天下,百发百中,甚至不曾听到太多凄厉的叫声,地道中的怪物已近乎消灭了大半。 平安自来晓得他的纯阳之血霸道,可没想到能这样霸道。 剩下的五六只怪物看到同类不一会儿工夫连尸骨都未剩下,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来势一顿,迅速就要往后撤退。 可到了这般地步,三人哪还能让它们逃了去? 沈重黎并不犹豫,拿着轩辕弓便越过平安,乘胜追击,身影转眼消失在拐角。 平安和晏序川见状,当也不迟疑,紧跟了上去。 过了转角再行数十步,便到地道尽头,四周一片死寂,那股阴邪之气渐散,他们穷追的东西显见得已逃离了地道。 第二百五十一章 秘闻邪术 眼前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唯独头顶上隐隐透出些光亮,这里很可能就是另一道出口。 平安追到沈重黎身旁,亦抬头张望了一番,道:“刚才我未来得及上去一瞧,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守在洞外,设下埋伏,咱们须得小心些。” “无妨。”沈重黎沉声道,“你留在此处,我先上去看看。” 说完,他在墙上摸索一番,果然如同来时一样,墙壁上有一排供人上下的扶梯,直通向那处微微透着光亮的地道洞顶。 平安知他本事,可到底留了个心眼,悄悄施了个发诀护在她身侧,关键时刻至少勉强能拖延一些时间。 说是悄悄,但沈重黎怎可能无所察觉,低下头来瞧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继续往上。 到了洞顶,沈重黎又沿着透出光亮的地方摸索一阵,随后轻轻巧巧掀开了上面的薄板。 平安在底下看着,心中忽生出一丝怪异之感。 早前她便有些疑惑,只是时间紧迫未去深想,现下看沈重黎的动作,才渐渐反应过来,如果这地道为姜恒方便行事所挖,他去那废弃的老宅目的为何?若只是养那些怪物,那两侧出口的板子为何不安置得更谨慎些,换成不容易掀开的石板? 这般轻便一块薄板,莫说关不住那些怪物,还极易叫人发现,到时不就功亏一篑? 平安想了一会儿,隐隐有个猜测,会不会平常出入地道的不止姜恒一人?而那人不比姜恒身怀武艺,虽然常常来去,却因力气不足,推不开厚重的门板,是以姜恒只能放置轻巧的薄板,以方便那人出入。 也就是说,姜恒还有其他同伙? 正想着,头顶传来沈重黎平静的声音:“无异常,可以上来了。” 平安应了一声“好”,和晏序川相继出了地道。 一出地道,眼前竟是一座破落的小庙,难得殿中点着一只蜡烛,将周遭照得忽明忽暗。 雕粱处结满蛛网,庙堂正中原本供奉的神像早已斑驳褪色,歪在一边,烛台香炉更是散落得到处都是。 殿中案几桌椅大多断的断,破的破,全不能坐卧,唯有神像座下放着一张长桌,铺着一张杏黄色的床布,上面血迹斑斑。 平安看向那浸染着大团大团暗黑色血迹的床布,心里忽产生一种极为不舒服的异感,若真如沈重黎所说,那些怪物是人为结合而成,如今看这长桌上的情形,很可能便是姜恒造出那些怪物的地带。 沈重黎也注意到了这张长桌,走至近前,绕着那长桌缓缓而行,忽像发现了什么,脚步一顿,蹲下身子看向地面。 便见地上厚厚积尘中散乱着许多大小不一的脚印,有靴印,有女子的绣鞋印,杂乱交错,无法一一分辨。 但当中几只脚印显得尤为触目,不但十分娇小,且只有四趾,脚趾前端十分尖锐,犹如利刃。 沈重黎看清这这似人似兽的脚印,面色一凝,正待开口提醒平安,面前的长桌忽地震动起来,一下接着一下,好似下面镇压着什么东西。 这般异动让三人皆是一怔,沈重黎让平安躲远一些,随后一脚踹翻了桌子,这才发现,发出响动的是桌下的地板。 地下的几块石板缝隙清晰,明显为可活动的石板,极可能又是姜恒留下的另一条地道入口。 三人严阵以待,沈重黎的轩辕弓已然拉满,只等那物冒头,便可要它小命。 屏息之间,石板缓缓掀了开,一个女子头顶堪堪露出,因正好背对三人,瞧不清容貌,平安却觉有几分眼熟,眼看轩辕弓蓄势待发,她忙将沈重黎拦下:“慢着。” 闻声,那头颅一下转了过来,显露出一张熟悉的小脸来,平安一惊:“云希?” 霍云希不知在下面钻了多久,形容略有些狼狈,看到三人,眼睛顿时一亮,“可算找到你了。” 平安弯下腰,搭了把手将她拉出来,问道:“你这是从何处来?” “姜恒那酒肆。”霍云希边拍了拍发髻上的尘土,边回道:“你可还记得那天她从帐台后逃跑那通道?可就是从那儿一路找了过来。” 记得当是记得,只是,她意识到此事可能牵扯甚广后便不想让霍云希掺合进来,这几日都没再提及与姜恒有关的事,好端端的,霍云希去姜恒的酒肆做甚? 平安面露疑色,霍云希立时察觉,不着痕迹瞥了眼站在后面的晏序川,有些心虚道:“我将姜恒的事都告诉晏公子了,我们担心你有危险,便分开行动。” 这番话,倒也在平安的意料之中,未及再开口,晏序川出声:“你在那头可有看到姜恒的身影?” 姜恒消失在老宅,很可能便是入了地道悄无声息地遁走。 霍云希摇了摇头,“未曾见到。”说罢,她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呀”了一声,忙又道:“对了,姜小姐还在下面昏迷着,我一个人搬不动她,你们快帮忙将她抬上来。” 不想消失不见的姜沉香竟进了这条地道,平安心中闪过一丝怪异,刚要动身,却听到头顶传来细微的响动。 沈重黎显然比她更先察觉有异,抬头一望,便见梁上挂着许多邪物,一道道直朝平安袭去。 阴影覆下,平安骤然色变,滚身躲闪开最前头几只,后面的不及近她身,便悉数中箭,灰飞烟灭。 看到一只只死于沈重黎手下,很快无几,平安忙喊道:“留只活口!” 沈重黎搭弓的动作一顿,晏序川迅速从地上捡起一条灰秃秃的草绳,只一甩便缠中最后欲逃跑那只。 怪物不提防被那绳子从半空中扯落,闷哼一声,趔趄着跌落到殿中。 晏序川继续使力,欲将它彻底困住,哪知那怪物不过被草绳拖行两步,便猛地一弯腰,用一双四趾巨爪死死抓住地面,定住身子,紧接着便一边发出低低的吼叫声,一边将草绳从脖子上恶狠狠地扯落。 沈重黎冷冷地看着那怪物,只亮了亮手中的轩辕弓,那物便不敢再妄动。 第二百五十二章 捉拿姜恒 消失不见的姜沉香昏在去往姜恒酒肆的地道中,霍云希又未曾在酒肆堵到姜恒的身影,那姜恒逃去了何处? 平安心中闪过一丝怪异之感,只这感觉在看到姜沉香被扶出地道后,便压了下去。 姜沉香的形容比之刚才的霍云希还要更狼狈一些,鬓发散乱,小脸灰扑,衣裳鞋袜都脏兮兮的,像是被埋进了土里才被挖出来似的,幽幽转醒,看见平安,先是尖叫一声,随后声音戛然而止,委屈不已道:“平安姑娘……” 她施在她身上的噤声术被人解开了。 平安微不可察蹙了蹙眉,问道:“你可还记得是谁掳走你的?” 姜沉香嗫嚅着说不知,抬眼时恰看到晏序川手中那只被五花大绑的人面怪物,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怯怯的连头都不敢多抬。 平安不再为难她,起身道:“行迹败露,姜恒此时应当不敢乱跑,怕是藏在了某处,我们再四处寻寻,说不定这里还有别的地道。” 闻言,其他三人也觉有理,当即分散开,在破庙中一通敲敲探探,很快,外面传来晏序川的叫唤声:“找到了!” 其余人循声过去,发现新找到的洞口就在他们先前出来那条道的不远处,以石块做了遮掩,显然比用薄板来得谨慎。 一众人中,两名女子,沈重黎又自持身份,腰都不曾弯一下,晏序川只得认命当那个苦力,一点点将石块移开,露出幽深的坑洞来。 “这姜恒莫不是个耗子精变的,这般喜欢挖洞。”讥诽着,晏序川抬头扫了眼三人,“那我先下去?” 平安点头,霍云希道了句“小心”,沈重黎一言不发。 晏序川失语片刻,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没人性。” 没人性的三人却权当没听到,甚至都没给他掌个灯什么的。 这条地道依旧通往的是那座废旧老宅,下面却无精怪驻守,只埋了好些尸骨在里面,有人骨,亦有兽骨,成山的堆积,瞧着触目。 虽不是那几只异兽的藏身之地,但却意外发现了姜恒的踪迹,几人在下面与他过了几招,不妨他十分狡猾,再次遁逃。 晏序川恨得牙痒痒,急急欲追,平安气定神闲拦住他:“不用担心,外面不是还有人守着么。” 当时跟下地道的只有平安和霍云希,上面留下了沈重黎,想在沈重黎手中逃脱可并非易事。 当然,她这般做还有个原因,便是想试探试探沈重黎究竟是不是帮手之一。 平安想着能看到的无非两个结果,要么拿下了姜恒,要么放走了姜恒,谁料从地道出来,看到的景象却超出她预料。 沈重黎未逮住姜恒,姜恒却像是被谁狠狠折磨过一番,鼻青脸肿地挟制着姜沉香,两方正是僵持之际。 见平安三人也追了出来,姜恒目光一厉,“你们若敢再向前一步,我立马掐断她脖子!” 说着这话,他手上力道明显重了几分,锋利的指甲划破姜沉香脖颈上的软肉,立有鲜红淌下。 姜沉香惊恐不已,眼泪簌簌下流,希冀的目光投向平安,“救我……” 沈重黎却哪是个甘受人要挟的主,冷嗤了一声“找死”,便抬起轩辕弓,直对着姜恒脑袋。 姜恒见状面露慌乱之色,那力道更是没个轻重,眼见姜沉香就真要在他手上断气,轩辕箭飞快射出,平安一惊,倒不是担心沈重黎的准头,只是姜恒现在还不能死。 那些受他操纵的异兽尚未寻到,且他背后分明还有更庞大的势力,真相未查明,留着他用处更大。 若沈重黎此时将他射死,无异于坐实了她心中的猜想,杀人灭口。 平安来不及阻止,本已沉了心,哪料那一箭竟偏了向,射中的不是命门,而是姜恒左眼,吃痛的姜恒捂着血流不止的眼睛,惨叫声连连。 姜沉香摆脱桎梏,连忙躲闪到一旁,看着姜恒的惨状,面色惨白身子不住颤抖。 沈重黎收了灵器,踱步走到姜恒身前,“你若老实交代是受何人指使,我或可让你死得痛快些。” 闻这话,姜恒仅剩的右眼戾气徒增,大喝一声:“我杀了你!”说着,突然不知从何处摸出把匕首,直直朝沈重黎刺了去。 沈重黎一个侧身轻易避躲开,反手一掌将其击退,又紧追上踹了一脚。 姜恒心口受击,往后一倒,直接砸在那倒于神像前的长桌上,腹背受痛,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奄奄不再动弹。 沈重黎捡起落在地上的匕首,又走到他身前,冷冷睨他一眼,“说还是不说?” 姜恒已然半死不活,动了动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看来你这另一只眼也不想要了。” 轻飘飘一句话,沈重黎手中的匕首就要落下,平安害怕他不知轻重,将人生生折磨没了,刚要出声阻止,恰在这时,从门外忽地飞来一柄长剑,“锵——”的一声挡下匕首,紧接着一人追剑而至,拎起奄奄一息的姜恒便逃离沈重黎手下。 看清来人面容,平安心下冷哂,果然不过一会儿,外面传来阵阵脚步声,一身锦衣玉饰的秦王世子出现在门口。 那救下姜恒的侍卫,扶着姜恒便要回去主子身旁,平安仗着沈重黎在,正是狐假虎威的好机会,伸手一拦,“且慢,此人可是善用邪术,操控异兽祸乱香陵的要犯,你们无权带走他。” 世子爷睇了眼平安,眼眸森冷如刀子,又扫了眼伤痕累累的姜恒,只厉色吩咐:“带走!” 平安哪能由得他这般不讲理,旋即跟那护卫过起了招,要抢下姜恒,不想那侍卫竟是个高手,一只手握剑,也剑剑刺她要害,平安闪躲间往后急退,未留意身后,不小心撞上个人。 她回头一瞧,忙说了句对不住,不服输,还要再去抢人,却遭沈重黎一把拉住,随后用眼神示意她老实些。 “秦王世子授命为平定妖祸而来,不去想捉妖的法子,却跑来这儿救一个不相干之人,倒不知是何意欲。” 第二百五十三章 尽在掌握 沈重黎声音一出,秦王世子好似才注意到他,冷冷打量他一眼,轻嗤:“你便是窦无常麾下?他一个邑州驻军统领,不好好守着邑州,派你来香陵拿人,怕不是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你们这般行事,可曾请示过朝廷?” 窦无常麾下?平安觑了觑沈重黎那身盔甲,竟还不知他有这等本事,能借北齐军队头衔行事。 沈重黎也不否认,面无表情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好大的胆子,我看窦无常是不想要他的脑袋了!”世子恼怒道:“容回了永安,我定会如实向陛下禀告,将你们统统革职查办!” 北齐皇帝要能革了沈重黎的职,那真是稀奇了。 平安没忍住笑出了声,看一众人被她笑声吸引来,也不收敛,仗势嚣张道:“世子就算现在就革了他职军职,我们也不能让你带走姜恒。” “他使用邪术,草菅人命,操控异兽,图谋不轨,便是北齐朝廷不管,我们灵修弟子也不可能放任自流。”她轻笑,“世子要是还想插手,就休怪我们不客气。” 反正这秦王世子与作乱的异兽也脱不了干系,就是不小心失了手也不算伤及无辜。 先前偷听,便知这世子对她不善,如今被明目张胆顶撞,更是没有好脸色,一双眼简直如淬了毒一般,阴鸷盯着她。 “你说他使用邪术,操控异兽,可有证据?无凭无据便要拿人,可将我北齐律法放在眼里?” 听他胸有成竹的语气,平安心下一沉,这便是笃定异兽未藏在此处,他们寻不到证据了。 可异兽若不是藏在老宅中,姜恒又会将它们藏匿于何处? 不容她多加思考,秦王世子已强行要将人带走。 这次不等平安出手,晏序川先一步近了那搀扶姜恒的护卫的身,一把抓住姜恒肩头,就要抢人。 护卫也不是好惹,当即挥剑攻向晏序川,奈何晏序川不似平安那般三脚猫的功夫好对付,两人就着姜恒好一通拉扯,倒是把姜恒又狠狠折腾了一番。 秦王世子看急了眼,一挥手,让身后侍卫全部一起上。 平安本起势要结法印抵挡,不料外面再次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工夫,一列列士兵将秦王世子等人团团围了住。 看到那些士兵的穿着,俨然与沈重黎身上系出同营,世子震怒,看向沈重黎,眼睛猩红,“好,好得很,我看你们今天是想要造反!” 沈重黎像是要将这口锅甩给远在邑州的窦无常背定了,波澜不惊道:“在下奉命捉拿要犯,本不该为难世子,便请世子先去别处坐坐,等我审问了这邪佞,查明真相,便可放世子出来。” 说罢,便吩咐手下将人押走。 “我看谁敢!”盛怒之下,秦王世子终于暴露本性,竟还有些功法在身,手一伸,幻出一柄长剑,跃身跳出重围,提剑便刺向沈重黎。 平安看他身形,分明是剑修多年之人,不容小觑。 可沈重黎偏偏不是他所想的普通将领,一阵剑光缭绕中,都未让他伤及分毫,秦王世子又惊又怒,很快发现不对劲,喝道:“你究竟是何人?” 沈重黎未答,直接一掌将其击退。 他自知不敌,便将矛头转向了平安。 平安好端端看着戏,哪曾想徒遭无妄之灾,眼看着剑尖逼来,忙闪身一躲,秦王世子的剑却又快又急,挟风雷之势卷土重来,俨然不把她刺个透穿不肯罢休。 平安面色一凛,单脚踩上一旁的柱子跃身又躲过一击,隔开攻势,寻找反击时机,不想退让之间不小心暴露了霍云希和姜沉香的位置。 霍云希尚且能抵一时剑气,姜沉香却手无缚鸡之力,只见那秦王世子目光又一移,平安生怕他也来个挟弱以求身退,索性回身赤手空拳跟他肉搏起来。 双手却哪能敌利刃,她被逼得节节败退,一气之下,要召自己的赤练试试,没及她起势,忽听一声闷哼,抬头一瞧,便见那朝她劈头盖脸而来的秦王世子骤然落地,执剑的右手手腕多了一个血窟窿,以致灵器都握不稳,消失在手掌间。 能有这般本事的,平安想都不用想,直接望向沈重黎,果见其手持轩辕弓,再次拉弦,对准秦王世子便又是一箭。 又是一阵惨叫后,世子爷那双手便相当于是废了。 平安有些心惊,秦王世子好歹是北齐天潢贵胄,便是碍于他的身份,沈重黎也不该做得如此狠绝,为神殿招惹记恨。 果不其然,秦王世子识出了轩辕弓,在沈重黎下令将人带走的声音中,大叫道:“竟是你!你怎会来香陵?是谁派你来的?侍神殿长老可知道——” 沈重黎的手下没由得他继续吼叫下去,一掌将其劈晕,才拖了走。 平安凝神,尽管已然猜到这其中定与侍神殿有所牵扯,仍不免心生凄惶。 谁能想到,以镇邪除魔为任的神殿,本身就养着一群心胸险恶的邪魔歪道。 她已不是圣女,本也无权掺合此事,可一想到秦王世子与姜恒的对话中还涉及到她前世死因,她不得不留个心眼,想办法弄清楚当年的真相。 主子都被押了走,其余人自也没有反抗的余地。晏序川从那侍卫手中夺回姜恒,姜恒却已没剩几口气。 晏序川逼问他几只异兽的下落,他仍咬死不答。 平安思忖片刻,突然想到一个地方,正要开口,周君生却匆匆赶来,说已在姜府寻到异兽踪迹。 闻言,平安诧异看向面无波澜的沈重黎,看来一切都尽在他掌握之中。 周君生神色微僵,又道:“属下失职,让姜文海跑了。” 说来的确是他不小心,未提防姜文海竟有一身好武艺,且行事狠厉,丝毫不留余地,方才在姜府突然发难,连伤了两名他的手下,和那许为他心腹的护院一路突围到机关入口,遁逃前还不忘灭了那护院的口。 “无碍。”沈重黎睇了眼旁边瑟瑟发抖的姜沉香,“他们姜家最大的把柄还在这里。”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严刑逼供 两日后,太疏宗弟子登上回程的客船。 霍云希看似平静地走在众人后面,实则心急如焚,故意放慢脚步,拖得船上传来了催促声,才咬了咬牙,迈开最后一步,踏上了甲板。 晏序川看她磨磨蹭蹭的动作,心生疑惑:“你今日有些奇怪?” 霍云希讪讪一笑,道了句:“有吗?”随后又解释,“我只是还在想异兽之事,那些妖物我们尚且还未灭尽,就这样走了,不免有些担心。” “有神武骑在,自然会处理妥当,无需我们操心。”晏序川说完,扫了眼四下,“怎么不见平安的身影,她不是早便出了门?” 闻这话,霍云希眼神飘忽起来,亦跟着张望一番,煞有其事道:“许是近舱里歇息去了,你也知道,她这几日为了蹲守姜恒,未睡过一日好觉,现下终于事了,估计知道累了。” 晏序川半信半疑,正要再开口,船身却轻轻晃了一下,发现船动,霍云希立时撇头看去,只见船工已经在撤跳板,她突然紧张起来,抓着船舷对着岸上望眼欲穿,“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人都上齐了吗?” 恰在这时,远远一匹白马拨开人群,穿过长街,奔驰而来。 霍云希急得几乎要探出半个身子,可待看清来人,又喜又惊,“周家表哥……你怎么来了?” 周君生鲜衣怒马停在船下,笑逐颜开道:“许久未见表妹,前夜事急又未能与你说上一字半句,实乃抱憾,如今表妹要回宗门,还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便在大人那儿请了辞,来送送你。” 字字句句明也稀松平常,霍云希却听得面色微烫,怔了怔,开口道:“表哥有要务在身,当是该以正事为重,我无碍的,不必介怀。” 话音刚落,客船缓缓启动,周君生勒马又往前行了两步,“表妹日后若遇到什么困难,可修书与我,我收到信定会去找你。” 霍云希两颊越发滚烫,点头应了声好。 周君生微哂,待两人之间又隔开了一段距离,才又道:“此来还有一事,你们无需再等平安姑娘,便请你也只会绝尘大师一声,该回去时她自会回去。” 听言,霍云希立马色变,“她怎么样了?是不是被神将大人扣下了?” 她不知平安与沈重黎的关系好坏,说来当初识破平安身份也是因沈重黎无意间出口那声“殿下”,可想到平安如今只是平安,哪能与侍神殿抗衡,就担忧得恨不能从船上跳下去问个明白。 奈何江水汹涌,她还不会泅水,只能眼见得两人越离越远。 周君生却只道一句“无需担心”,然后静静目送,与她作别。 而另一头,平安让霍云希替自己遮掩行迹,拖延时间,偷偷溜进了关押秦王世子的院子,尚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这两日来,沈重黎行事狠厉,对着秦王世子也是一番严刑拷打,毫不留情,具体逼问出了些什么平安倒不关心,她只想着关于自己当年的死因,那世子必然是知道点什么,需得在人被沈重黎折磨断气前寻个机会探问探问。 昨日,她好不容易从周君生那儿旁敲侧击出世子被关之地,以为定然戒备森严,插翅难入,不想一路走来异常顺畅,几乎不见有人拦着。 正当她有所起疑,担心是遭沈重黎摆了一道,奇怪的是,小心推开窗户,透过缝隙看到里面躺着的人,确是秦王世子无疑。 平安翻窗而入,仔细一瞧世子模样,才明白沈重黎为何没在院子外加派人手。 初见时神采卓然的男子,而今死气沉沉躺在一块木榻上,手腕的窟窿未得包扎,血液已在伤口结成暗黑色的痂,更触目的是下身那双腿,生生被剜去了髌骨,此生再难动弹。 他睁着眼,双目无神盯着上方,便是明知有人走到了近前,也不见丝毫反应。 平安未曾想沈重黎手段竟如此毒辣,不仅废了其双手,还要去其双腿,真真只留了一条命在。 当然,对于这阴险的秦王世子,她倒不至心生同情,居高临下睨着他,道:“世子爷机关算尽,可给自己算好了退路?” 他依是一动不动,好半晌,双眼才逐渐聚焦,牵了牵嘴角,“想来杀我?” “杀你无需我动手。”平安寻了个根凳子兀自坐下,“我今日来是因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他声音沙哑,“沈重黎莫不是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从我口中问出话来?” 听这讥讽的语气,看来沈重黎也没能要到什么证据。 平安淡淡道:“你放心,我不是沈重黎派来的。” 他缓缓转动头颅,看向她,眼里暗含嗤意。 “我不关心在你背后是谁想用这邪术达到什么样的目的,也不关心侍神殿殿中,谁是你的帮手。”平安面色从容,见他堪堪变了脸色,冷冷一哂,“你们为一己私欲,以那么多无辜之人性命为赌注,就不怕遭天谴吗?” “为何要遭天谴?”他全然不以为意,“人生苦短,哪有妖物生命绵长?若不是因这术法,他们只能碌碌一生,做个没半点用处的蝼蚁,我给了他们延绵寿命,不死不灭的机会,他们应该要感谢我才对,何来无辜之说?” “既有如此奇效,你为何不用在自己身上?”平安看着他微僵的面色,冷嗤一声,“反正你如今也残废了,不如便替你也换一副身躯,虽然会丧失人智,变成不人不妖的怪物,但好歹以后能行动自如,长生不死,这等福气你要不要?” “不,我还不能变成那样!”他惊慌不已,“我还未完成部署,我还未让北齐成为这天下的霸主,我还不能死——” 平安心中闪过一丝诧异,倒不想这世子竟还有这样的宏图伟志,一时间不知该笑他天真还是愚蠢。 三个国家相互制衡这么多年,其中的弯弯绕绕岂有想象中那般简单,他以为仅凭着使用邪术,操控些难以对付的异兽就能称霸天下了?他又哪知,其余两国背地里多得是诡谲招数。 看似光鲜的神殿长老们,私底下不也是各有倚仗么? 第二百五十五章 姜府人散 平安不想再同他耽搁时间,直接切入正题:“所以这计划中,你们与侍神殿的人里应外合,却因不小心败露痕迹,被曦姀圣女察觉,最后便联手逼死了她?” 秦王世子虽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但脑子还算清醒,一听这话,很快明白过来,“你便是为此而来?” 平安也不否认,“我只想知道曦姀圣女当年是怎么死的。” “她是你什么人?”他有些好笑地瞧着她,“曦姀都已死了多年,你竟还想着调查她的死因,据我所知,那个圣女乃是被青岚圣女捡回的,生前可没什么亲故。” “这个你无需知道。”平安面无表情道,“你只需将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诉我就行。” 他转头又盯着上方,虚弱道:“你既然偷听了我跟姜恒的谈话,何需还来明知故问。” “我不相信她是自戕。”平安眸色沉沉,“她那样的人,不可能自戕。” 他沉默不再言语,寂静中只余喘息声入耳。 过了良久,他终于再次开口:“我也不知她具体死因。”到了这般田地,倒也不吝啬跟她多说些无关紧要的,“当年她察觉我们的密谋,意欲阻止,侍神殿那位只告诉我交由他解决,后来没多久便传出了她自戕的消息,或许就如你所说,她不是自尽,是被人灭口也不一定。” 平安面色越发阴冷,“这么说来,你的那位帮手就是最大嫌疑者?” “不是他,他不会杀了她。”秦王世子语气笃定,“他虽对曦姀诸多不满,但从骨子里却又十分爱惜,便是曦姀离世这几年,还常常在我耳边惋惜她的才能。” 爱惜?平安冷笑,神殿中人个个心怀鬼胎,可不是一句“爱惜”就能饶人性命的。 看来,要调查清楚她的死因,势必要去会一会这个“爱惜”她的长老了。 问出了自己想要的,平安也不再逗留,留下一句“好自为之”,就起身离开。 来时谨慎,出去时倒干脆不避讳,大摇大摆推开门,走了正路。 只是不想,才出了院子便被人逮了个正着。 看到不知候了她多久的沈重黎,平安暗道大意,旋即装模作样“咦”了一声,目光四寻道:“神将大人可曾看到周执吾?他派人领我过来说有事要与我讲,我都在这儿等了好半天了,却不见他人,也不知这是个什么地儿,迷宫似的都走不出去,我还急着去码头——” “你见不到他了。”沈重黎冷冷道。 平安心下一咯噔,不会因为周君生无意给她透了话,就被已经被处置了吧? 这叫她如何对得起周君生,对得起霍云希? 万千思绪闪过,却又闻身前人道:“也不用再去码头了。” “为何?”她微怔,一看天色,当即反应过来,“不好,船要走了,我得快点赶过去。” 说罢,就要告辞,可没绕过沈重黎就被拦了下,“我让周君生替你告知了绝尘,你会在香陵多留几日,屋子我已经派人收拾出来了,你先回去歇息。” 平安呆了呆,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正值初夏,窗外碧影斑驳,姜沉香一动不动坐在窗前,表情木然,任晨光透过窗纱落在她乌黑的鬓发与娇艳的侧脸的上,远远看着,直如画中人一般。 沈重黎待她倒还算怜惜,未动过什么酷刑,甚至放出了她的贴身女婢照旧伺候着。 只是一夕之间家破人散,父母亲失联,兄长还成了在逃的要犯,从一个娇娇小姐变成了笼中之雀,这般落差,哪是一时间能接受得了的。 绿芜看着不过几日光景便迅速消瘦下来的自家小姐,端着粥碗,好说歹说,说得碗中的清粥都凉了手,也未劝动面前人吃上一口。 她无奈又难受,心里发酸,忍不住抹着眼泪连连哭求:“小姐,您便吃一点吧,再这样下去,您身子怎受得了……” 姜沉香依是盯着窗外,“绿芜,你说哥哥是不是不要我了?” “大公子怎会不要小姐,他只是,他只是——”绿芜一个小小的丫鬟,又哪知道这其中的厉害,想了好一会儿想不出个说辞来,只得道:“大公子肯定会回来接小姐的。” 姜沉香惨然一笑,“他如果还要我,怎会什么都不跟我说,自己跑了。” 绿芜稀里糊涂的,只捡好听的说:“大公子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不是抛下了小姐,他可能正在寻给姜府洗刷冤屈的法子。” 言及此,见姜沉香好似终于活了,转头看来,绿芜赶紧再接再厉,“大公子最是疼爱小姐,平日里都舍不得叫小姐受一点委屈,要是得知小姐为此茶饭不思,还不知要多心疼,所以小姐你就算为了大公子,也多少吃一些,千万不要枉费了大公子一片苦心。” 闻言,姜沉香突然开始垂泪,泪水犹断线的珠子一般不停往下掉,愈发衬得她巴掌大的小脸楚楚可人。 “我真不知道姜府为何会藏匿异兽,我也不知道大哥为何会包庇姜恒,绿芜,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绿芜心疼得不行,放下粥碗,便抱住自家小姐,安抚道:“绿芜相信小姐,绿芜知道小姐最是仁善,断不会与那祸害人的妖兽扯上瓜葛,都是他们胡乱猜测,绿芜相信大公子也是无辜的。” 姜沉香在她怀里抽泣一阵,抬起梨花带雨的小脸来,“绿芜,我想去找哥哥。” 绿芜面色微僵,“可外面守着好些官兵,连我都走不出去……” 姜沉香眸色一黯,“是啊,我怎可能出得去,他们早就认定我与那姜恒是一伙的,只怕过不了多久便要将我也一道处死。” 绿芜想说“不会”,可张了张嘴,到底说出来,现下莫说姜沉香,他们这些下人也人人自危,她可是亲眼瞧见过平日那总是耀武扬威的管事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惨状,她能逃脱刑法也亏得是姜沉香的贴身侍婢之故。 她心下戚戚然,正不知该如何安慰小姐,忽听门外传来一道声音:“我可以帮你们逃出去。” 两人立时循声望去,看到来人,皆是一惊,“平安姑娘?” 第二百五十六章 做一出戏 看到平安,姜沉香就如看到了救命稻草,激动得站起了身来,“平安姑娘,你真的能帮我?” 平安未急着回答,怜惜看了姜沉香一会儿,在绿芜抽的小凳上坐下,问道:“你可知道你兄长的下落?” 闻这话,姜沉香顿时明白过来,她也是来做说客的,一时间脸色灰败,边用袖子抹泪边道:“我真不知道哥哥去了何处,你们便是将我打死,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平安睇了眼候在旁边的绿芜,摆了摆手,将其屏退。 绿芜迟疑不决,直与自己小姐对视一眼,方小步离开屋子,走时还异常贴心地帮两人带上了房门。 平安这才又道:“姜姑娘难道还不明白?他们只是想通过你找到你兄长,若是真怀疑你们姜家也与那异兽有瓜葛,早便将你关进大牢,严刑拷打了,哪还会像如今这样,好吃好喝的养着。” 姜沉香抬起蒙眬泪眼,半信半疑,“他们既觉得哥哥是无辜的,那为何还要捉他?” “因为你兄长是重要的人证。”平安压低了些嗓音,“那夜姑娘是亲眼瞧见的,当时要力保姜恒之人,乃是秦王世子,皇室宗亲,可见这其中牵扯甚广。” “秦王世子手下,定然不止姜恒一人在为他办事,在北齐国内,还不知有多少那样的阴邪之士残害无辜,如今姜恒咬死不认,他们没有确凿证据,正拿秦王世子无法——”说到这,平安略微一顿,脑子里闪过世子那惨状,她轻咳一声,继续道:“姑娘也知令兄与姜恒关系匪浅,他必定知道些有关姜恒与其背后之人的事,所以他们才要尽快找到你兄长。” 姜沉香渐渐止住泪水,明显有了动摇的迹象,“是不是只要他们能找到我哥哥,就会放了我,放了姜家其他人?” “他们并不想为难你,”平安煞有其事道,“只要姑娘能说出令兄可能的藏身之地,我便想办法在他们面前讨个情,放你自由身。” 姜沉香眸色几变,倒留了个心眼,“我该如何相信你?你与他们明也是一伙的。” 平安诧异,像是没料到她竟会怀疑自己,想了一想,道:“那这样好了,晚些时候,我来接你,先将你送出这里,等出去后,你再与我说你兄长的下落。” 姜沉香若有所思,轻轻应了声“好”,容平安起身要离开时,又开口道了声“多谢姑娘”。 临到夜深人静,平安寻了个法子支开了一部分守在姜沉香院子外的守卫,跳下院墙摸进她屋子时,主仆二人刚调换好衣裳。 知道自己要代替小姐留在这里,绿芜此刻很是惶恐,惴惴不安看了眼平安,又看向姜沉香,目含央求:“小姐,我……” 姜沉香去意坚决,抓住贴身丫鬟的手道:“绿芜,辛苦你在这多留些时日,等我出去后,一定想办法回来接你。” 这话别说听者,就是说者自己也不相信,她现在自身都难保,怎还有心思救一个下人? 姜沉香狠了狠心,终是松开手走向门口的平安,边走还边回头不舍地看几眼绿芜。 平安催促着抓紧时间,随后领着人出了小院,不想刚踏出去,突然遇上一队巡守迎面而来,她赶紧拽着人往回躲避,好在有惊无险,没叫人看到。 平安暗暗松了口气,转头一瞧,发现姜沉香正一瞬不瞬盯着她,有些纳闷,“怎么?” 姜沉香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姑娘与我非亲非故,却三番五次涉险救我于水火,大恩大德,真不知该如何感激。” “我做事向来不图回报。”平安说着,同时小心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吩咐道:“等出了这院子,外面还有一层守卫,到时我会告诉他们你逃跑了,将他们引来内院,你便趁机往西面跑,大门口守备森严,我很难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你带出去,只有西边人少,靠外墙处有颗歪脖子树,来之前我试过了,爬出去绰绰有余,不过这法子恐要牺牲一下绿芜了。” 平安说完一叹,又回头瞥了眼姜沉香,却见先前还主仆情深的人,听了这话也不见露出一丝难过之色,只关心问道:“外面可也有人守着?” “有。”平安直言,“但出了这里,一切只能靠你自己,我若再出面,只怕也要引火烧身。” 姜沉香哑然片刻,轻声道:“麻烦姑娘为我操劳了。” 平安不吭声,看到外面巡守人身影消失,立马又提步,“跟我来。” 后面的计划倒是异常顺利,平安面露惊慌出面将外头的守卫全部引开,临走前给躲在暗处的姜沉香递了个眼神,容守卫赶到院子发现人真的跑了,又趁着混乱悄悄溜到两人约定好的地方。 姜沉香也算守信,直等到她来,告诉了她几个姜文海最可能出现的地点,才爬上院墙,与她告辞。 人刚消失在墙头不久,,她身后,黑暗中慢慢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她身旁驻足。 平安头一转,看着来人,不咸不淡道:“人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放走了,我是不是也可以走了?” 男人垂眸,四目相对,“你若真想走,为何还要在她身上放跟踪符?” 平安错愕,没想到这都被他看出来了,她强言狡辩:“我说走,又不是要马上回太疏宗,离开这里去别地逛逛不行?” “我并未禁你的足,你想去哪儿都可以。”沈重黎似笑非笑看着她,“还是说你希望我派人把你也一并看管着?” 说得好听,是没禁她的足,可也没让她有机会离开香陵。 平安懒得理会他,转身欲走,不想刚起势,猛地一怔。 察觉到她的异样,沈重黎问道:“怎么了?” “跟踪符没了。”平安面色一凝,“这才一会儿工夫,她就发现了我做了手脚,看来这姜沉香委实不简单。” 说着,她严肃望向沈重黎,“她怕是早猜到我在做戏,你就这样放她出去,不怕她真的跑了?” 话音一落,平安就有些后悔,尤其听到对方毫不客气嫌弃道:“你做戏的功夫的确不怎样。” 平安翻了个白眼,自己真是瞎操心。 第二百五十七章 太子殿下 姜沉香逃离后,不出两日,沈重黎的人捉住了姜文海,北齐朝廷却派了人来,要接走秦王世子。 其中的缘由其实不难想象,秦王世子说到底也只是个无实权的宗室子弟,要说那北齐皇帝一点也不知道他私底下的行事,断不可能,兴许就是那背后最大的靠山。 如今世子落到神殿之人手中,若真查明真相,昭告了天下,寒了北齐百姓的心,那皇位能不能坐得稳可就难说了。 他们急着要走世子,甚至抬出了圣女的旨意,想要沈重黎就此罢休。 如今神殿的圣女虽没什么话语权,但面上沈重黎倒还是要遵从一二,便退而求其次,说要亲自送秦王世子回永安。 前来传旨的官员冷汗涔涔,无法,只得应下。 不过多久,平安莫名其妙坐上了前往永安城的马车,等车轱辘转动起来,才有些后悔,她就不该趟这趟浑水。 起先她觉着沈重黎应该是为某些长老善后而来,可经过这几日,豁然明白,他许是为另一部分人来斩草除根的。 除去贺知霄,侍神殿余下的五位长老各自不对付,各有倚仗,尤其二长老和三长老,在她还是曦姀时,便没少互相诋毁,争个面红耳赤,如今其中有人落下了这般致命的把柄,其余的自是要不余遗力拉其下马。 对于这人也并不难猜,素来与北齐交好的只有那么两位,一个二长老,一个四长老,是以,当年取她性命的嫌疑人多半就在这两人之中。 她唯一摸不透的是沈重黎的用意,故意将她留下来,难不成是想让她亲自调查当年的真相? 思来想去,仍是满腹疑虑,在车上晃荡了一阵,平安渐渐来了睡意,脑袋一靠,慢慢合上了眼。 车内除了她还有个姜沉香的丫鬟绿芜,当时沈重黎要将小姑娘打入大牢,平安一时兴起,把人保了下来,跟着自己。 绿芜感激不尽,便真如贴身女婢一样小心伺候在平安身旁,形影不离。一听平安要前去永安,二话不说也要跟着去,生怕平安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被沈重黎的手下一刀砍了脑袋。 看平安闭目,绿芜一点不敢怠慢,赶紧将柔软的包袱轻轻垫在她后脑勺,小声道:“姑娘当心磕到脑袋。” 平安未睁眼,迷迷糊糊“嗯”了一声,便这样时睡时醒,紧赶慢赶抵达了永安城。 永安城作为北齐国都,繁华盛景自不必说。绿芜自小跟着姜沉香,闺阁女子少有离家,她便也没去过太多地方,初来永安,小姑娘很是新鲜,小心翼翼撩开窗帘子一角,窥看外面的景象,但又怕吵到平安,便捂着嘴不叫自己发出声响。 平安看她模样,不经意道:“我好像闻到了糖酪鲜樱的香味。” 绿芜吓得赶忙放下帘布,怯怯看着她,“平安姑娘你醒了,可是外面太吵闹,吵醒你了?” 平安不置可否,过了片刻,突然开口:“叫车夫停车。” 绿芜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马车在一阵“吁”声中停下,平安起身,带着绿芜跳下了车,对车夫道:“你回去便是,若是有人问起,就告诉他,我想自己随便走走,尽兴了自会找路回去。” 车夫倒是个明白人,只管应好。 绿芜亦步亦趋跟在平安身后,看着她穿过人群,轻车熟路找到一家点心铺子门前,买了两份糖酪鲜樱,递给了她一份,她受宠若惊,大着胆子问道:“平安姑娘好似对永安城十分熟悉?” “以前来过几回。”说着,将点心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却立马蹙了蹙眉,“味道不似以前鲜甜了。” 周遭过往多为男子,便是有女子也遮了面,唯她们两个大大咧咧露着脸,还将吃相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是寻常闺阁小姐断不敢做的事。 绿芜被来往的目光盯得羞红了脸,想提醒平安注意女子仪态,可意识到平安并非她家小姐,说不定随性惯了,是自己小题大做了。 她捧着点心,闻着香味有些眼馋,但到底没敢像平安一样当街享用。 平安说是随便走走,还真是随便乱走,东逛逛西瞧瞧,直到绿芜觉着双腿传来酸涩的痛意,平安才在路边找了茶棚子坐下来。 绿芜候在一旁,不动神色敲了敲大腿,不想刚得一丝喘息,不远处忽地跑来两排官兵,迅速将两旁的路人尽数清理干净,老板见状,“哎呦”一声,忙让茶客们起身退让。 除去平安二人,其他的仿佛已司空见惯,不敢多逗留,诚惶诚恐退到贵人看不到地方。 绿芜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张望一番,回头发现只有自己和平安一动未动,不禁咽了咽口水,“平安姑娘,我们是不是也该避让一下?” 平安恍若未闻,还叫她坐下来一道喝口水歇息歇息。 绿芜哪敢,看那些官兵越来越近,更是忐忑不已,摇头时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她伺候姜沉香多年,本自认也算能揣摩些人心,直到遇上平安,她才知自己坐井观天了。 以前跟在姜沉香身旁,所见的多是些大家闺秀,从来端庄守礼,不做越矩之事,可平安全然不同,行为不拘一格也就罢了,想法也稀奇古怪得很,叫人难以捉摸,她长到这般年纪,就没见过这般特立独行,还胆大妄为的女子。 眼见得前方气势汹汹的官爷就要过来拿人,绿芜胆战心惊,“平,平安姑娘……” 话音刚落,一抹寒光闪过,就见一柄冷森森的大刀砸在桌子上,恶狠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太子殿下移驾,还不速速退避!” 一听这贵人竟是北齐太子,绿芜双腿一软,险些没站稳,惊惶看向平安,“姑娘,我们还是——” “无碍。”平安依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堪堪起了身,“你们太子要去哪儿?指不定正好与我殊途同归,不妨带上我一道?” 这是何等的胆大包天,敢于太子攀扯关系? 绿芜这下是真站不住脚了,偷偷扶着桌沿才没叫自己栽倒在地。 那拿刀的官兵大怒,挥刀就要砍人,身后人却一把拉住他,睇了眼平安,吩咐道:“将人押走!” 第二百五十八章 心思昭然 逃过了初一,没逃过十五,绿芜想着这回怕是真的要小命不保了,不预料两人被押至太子轿辇前,平安仍丝毫不惧,开口便是:“殿下若此时上门去讨要秦王世子,恐怕不合时宜。” 一帘相隔,轿上贵人影影绰绰,并看不清样貌,绿芜只敢小心觑上一眼,只一眼便遭侍卫投来的狠厉目光吓得战战兢兢埋下了头,与泰然自若的旁边人形成鲜明对比。 轿辇中传来兴味的一声“哦”,随后道:“那你说说,怎么个不合时宜?要是说得不好,我便割你那没用的舌头。” 平安面不改色,甚至勾出一抹笑来,“殿下此行可是奉旨而来?” 这话说完,迟迟没听到轿中人发出回应,平安心下了然,笑得更加意味深长,“殿下可想过秦王世子为何会在香陵被神武骑扣押?为何陛下得知后只让官员传达口谕,而非直接下旨强行将人带走?又为何即便到了永安城,人却还是在神武骑手里?” 一番话下来,对方更加沉寂,平安接着道:“别人都未上赶着掺和这事儿,殿下何苦要将自己架到众矢之的的位置上去呢?” 轿上人终于出声:“你是何人?” “我是谁并不要紧。”平安似笑非笑,“要紧的是殿下该好生想想,今日为何会出现在这,又究竟是谁想让殿下出现在这。” 太子伸出一只手来,刚撩开车帘一角,突然又放下了帘子,语含怒意道:“回宫!” 平安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着急忙慌转向的场面,难得拱手行了个礼道:“恭送太子殿下。” 绿芜低着脑袋一直不敢抬头,直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远了,才冷汗涔涔松了口气,不想一转头,旁边人不知何时已经走远了。 她连忙追了上去,再瞧平安的背影,只觉比之前看着似乎要气势许多,这可是个敢与北齐太子当街对谈的女子,便是走在一起,都叫她觉着与有荣焉。 平安还不知身后跟着的,突然对她充满敬仰之情,回到神使别院,她就直接找上沈重黎。 沈重黎好似早知她要来,连茶水都提前倒好了,等她一坐下,便道:“见过北齐太子了?” 平安诧异片刻,恢复如常,“这二皇子便是当上了太子也未见长进,我们才抵达永安,他就急着来要人,被人当枪使都不知,真是枉费其生母一片苦心。” 说罢,平安端起茶杯一口饮尽,浇了浇心头的火气。 “骁贵妃与你不过一面之缘,你对她倒好像喜欢得紧。”沈重黎提起茶壶,又给她斟上一杯,不咸不淡道:“说来也巧,她故去时恰好与你是同一年。” 平安微怔,脑子里不禁浮现出那英姿飒爽的女子面容,怎奈何再也见不到了。 她回神,正色道:“这次虽拦住了太子,可下一回不一定能拦得下其他人,秦王世子早晚保不住,我看你还是早些想办法撬开他的嘴为好。” 想到那世子爷如今的模样,平安又睨了眼面无波澜的男人,“若叫秦王知道了自己儿子被你折磨得只剩半条命,怕是当即要领兵把你这神使别院夷为平地。” 当然,这话说得难免夸张,神武骑面前,秦王再大的本事也嚣张不起来,怕只怕狗急还要跳墙,到时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见沈重黎依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平安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要我也跟来永安,到底想做什么?总不能是叫我来看戏的吧?” 话音刚落,她自己微微一愣,便见对方一瞬不瞬盯着她,反问道:“怎么,这出戏你看得不满意?” 平安面色一凝,“我现在的身份的可不适合看这样一场戏。” 此事不光牵扯了北齐皇室,还有侍神殿,那由得普通人知晓太多,她如今无权无势,到时保不齐被人杀人封口,有苦难言。 沈重黎却道:“如果你想换个身份,我也可以给你换个合适的身份。” 这话听得她心下一惊,换个身份,什么样的身份才算合适? 平安不傻,顷刻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只有身在局中,才不怕被人再拖入局。 所以,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新圣女尚还在位,他便这样暗示自己,平安实在不敢苟同。 在她看来,能离开侍神殿,对她来说并非坏事,她可不想再次被困在那身不由己的囚笼之中。 平安稳了稳心神,果断拒绝了他的“好意”,匆匆起了身,要跟他告辞。 临走前,他忽地道:“殿下若是什么时候想通了,可随时来找我。” 平安不答,头也不回离开了他的屋子。 —————————————————————————— 便如平安所言,北齐皇帝并不想将这异兽丑闻抬到明面上,是以几日下来,踏足神使别院的官员不少,可明旨却一道也没下来。 终于没两日,北齐皇帝去抬了救兵,不出意料,神殿二长老和四长老都在内,但稀奇的是,紫苏圣女也一道跟了来。 新圣女与三长老关系匪浅,此一趟明显也不一定是帮忙,指不定正准备在暗地里来一招釜底抽薪。 彼时,平安正坐在一家糕点铺子前,看着排在队伍末尾的绿芜,百无聊赖轻敲着桌沿。 永安城的点心最是花哨,糖蒸酥酪,透花糍,樱桃毕罗,灵沙臛……无一不绝,便是待上一个月,都能每日尝着鲜。 以前她每回来得匆匆,走得也匆匆,以至都未能吃个尽兴,想着这回是个不错的机会,便也不浪费,每日都换着铺子买花样,只今日恐是遇上了个生意最好的,一早就聚了不少人。 平安等得有几分失了兴味,头一撇,瞧向了别处,恰看到个衣着显亮的少年郎翻身下马,将缰绳往那酒楼侍从的手上一递,正要进楼,却听身后有人喊道:“十七弟。” 少年循声回头,便见两个锦衣玉带,身姿卓然的男子分开人群,缓缓走近。 见来人,少年灿然一笑,“七哥,十哥,这么巧你们也在。” 若是寻常的富家公子,平安瞧过也就瞧过了,倒不会刻意留心下去,只不巧的是,这三人之中有一个她曾经见过。 第二百五十九章 无理取闹 绿芜从糕点铺子出来,一转头却不见平安的身影,她慌乱不已,四处寻觅,忽听到什么地方传来叫唤她名字的声音,她循声找了一番,却未看到眼熟的身影,正是纳闷,就听那声音带着笑意道:“往上瞧。” 绿芜忙抬头一看,见平安倚在二楼的栏杆上,眉眼弯弯看着自己。 “姑娘——”绿芜捧着刚出炉的点心哒哒跑上楼,“你怎么到楼上来了?” “坐得高些才看得够远。”平安说着这话,双眼一直盯着某处,明显话里有话。 绿芜小心顺着她视线望了一眼,便看到斜右方的一家酒楼里,恰好有几个年轻公子在谈笑风生,她小脸不禁一红,收回的目光重新落在平安身上,只见其仍一瞬不瞬注视着那处,神情玩味,好似进花楼挑选姑娘的有钱老爷,只差相中谁了。 跟了她这么些日子,绿芜虽还是摸不太清楚她的脾性,但对诸多异于常人的举动已经见怪不怪了。 敛神,绿芜将买来的糕点一一铺上桌,说道:“姑娘,那老板说,这盘丝酥一定要趁热吃才更得香脆,你快尝尝。” 平安回头,瞧了眼她手中的酥点,目光上移,突地若有所思看着她。 绿芜顿时心生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平安接过点心,对着她满面春风道:“绿芜,你且帮我个忙。” “姑娘——”绿芜勉强露出个难看的笑容,拒绝的话不及说出口,对上平安逐渐严肃的眼神,只得戚戚然应下。 平安吩咐的事情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就是让她假装寻错了地方,去对面那几个公子所在的雅阁送些东西。 绿芜一路绞尽脑汁,谁知到了那雅阁前,却遭两个守在门口的侍卫拦了下来。 她长这般大还没豁出去过脸皮,一咬牙,胡搅蛮缠地说自家小姐起先来过这儿,落下了女子的物件必须取回。 也亏得侍卫大哥怜惜她是个女子,又看她急得面红耳赤的模样不像是作伪,为难一阵,里面便传来询问声,紧接着,房门打了开。 平安等在楼下,不过多时,看到绿芜惊慌跑下来,笑盈盈问道:“东西可留下了?” 绿芜连连点头,火急火燎道:“姑娘,咱们还是快些离开吧。”若是那几人发现不对劲,找下来可怎么办? 她刚才随意编了个管家小姐的名讳,但凡多问两句都要露馅。 不似她的心虚,平安倒是依旧气定神闲,将买来的点心全给了她,说是给她的奖赏,随后回头往上一望,恰与那探出半个身子的鲜衣少年对上。 她勾了勾唇,在绿芜的催促下慢慢没入人群。 远离了那酒楼,绿芜才算堪堪疏缓过来,看着手里还捧着得来的点心,心情也渐渐转好,瞧着街边有个戏法班子,四周围了好些凑热闹的路人,忍不住对平安道:“姑娘,我看那处好像很是有趣,不若我们也去瞧瞧?” 平安看天色尚早,回了别院也无事,便由着她高兴。 两人没敢挤进去,只寻了个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星半点的地方远远观望。绿芜稀奇得紧,津津有味入了神,平安却兴致缺缺,不一会儿就神游天外。 一时间,两人竟都未察觉身旁来了人。 “永安城的戏法班子,还要属红袖坊的最是有趣,再配上坊中的琴乐,更能引人入胜,这般街头杂耍可没什么看头。” 清涓的声音入耳,打断平安的思绪,她转头,便见近身不知何时多出个头戴幂篱的女子。 女子身着一袭烟水百花裙,身量不高,看起来年岁不大,身后跟着两个女婢,衣着打扮皆不是寻常人家丫鬟的模样。 平安只扫了一眼,便旁若无人般,继续兀自看自己的。 瞧她竟如此不以为意,女子怔愣一瞬,隔着白纱的目光仿佛都透露出几丝不满来,好似忍了忍,又道:“我看姑娘你似乎不是永安人士,若是喜欢看戏法,不如我带姑娘去个更有趣的地方?” 闻言,平安总算给了她一个眼神,似笑非笑道:“你怎知我不是永安人士?而且我与你素未蒙面,非亲非故,为何要跟你走?” 女子垂下的双手微微握拳,分明不喜,语气却还是带着笑:“我与你虽素未蒙面,但总觉与你十分有缘,现下认识也不算晚。” “不用了。”平安漫不经心拒绝,叫上绿芜就要走。 看她毫不犹豫转身要离开,女子终于装不下去,怒道:“等下,你不能走!” 平安却哪会听她的话,脚步都未顿一下,女子气急,当即指使身边人:“还愣着做甚,给我拦下她!” 两名女婢看似纤瘦,动作却迅速,伸手拦人的气势也是实打实的霸道,俨有一副要打人的架势。 绿芜吓得往平安身后缩了缩,想着这北齐国都贵人遍地,可不敢随意出头。 其中一女婢道:“奉劝姑娘不要不识好歹,还是老实随我们走一趟。” “我若偏不呢?”平安微哂,眸子里满是冷意。 “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说完这话,那婢子忽地屈手成爪,直直朝平安胸口掏去。 平安早有预料,轻轻巧巧躲开,朱唇一勾,顺势抓住另一个从侧边攻来的女婢胳膊,往前面人便是一掼,趁着两人反应不过来就要撞到一起,又抬脚一踹,踹得两人双双栽倒在地。 她轻笑一声,头一转,看向二人的主子,“想抓我好歹也多带些人手,就这两个,可不够打。” 女子当下心中警铃大作,发狠话道:“你要敢对本郡……对我动手,我定叫你死得很难看!” 平安一步步走向她,脸上满是骇人的阴鸷之气,“那我们便猜猜,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你,你别过来——”女子吓得不住后退,忽然有脚步声传来,回头一瞧,是一队佩剑的玄服侍卫。 看到来人,女子停下脚步,立马又找回了气势,指着平安便下令道:“你们来得正好,去给我将那女人拿下!” 听了她的话,却无一人行动,女子急得跺脚,“你们是听不懂我的话吗?快将那女人给我抓起来!” 话音刚落,忽听有人喝道:“舞阳!” 闻声,女子连忙望去,惊喜道:“七哥,十哥,十七哥!” “那女人欺负我,还打伤了我的侍女!”女子半是撒娇半是愤恨道:“你们快帮我把她抓起来!” 不料得来的却是严肃的一句:“休得胡闹!” 第二百六十章 圣女入城 看到后来的四人面容,绿芜只一眼便大惊失色,赶忙埋下头,将脸藏在平安身后。 出声呵斥女子的是一个身穿宝蓝底麒麟纹衣袍的男人,行止端貌气势迫人,显然是几人中最有话语权的。 大抵不料告状不成反被斥责,女子呆了呆,委屈极了,“七哥,你怎还帮着她……” 男子只当没听见,细细打量了一番平安神色,笑着赔礼道:“舍妹顽劣无礼,还请姑娘勿怪。” 平安未答,没打算跟他们多耗着,叫上绿芜就自顾自走了,全然无视了一众人。 女子气恼得不行,看这个哥哥靠不住,又转向其他两个,结果刚张了张嘴,却好似才注意到他们身后还有个人,竟生生将要脱口的话憋了回去,小声嘀咕道:“你怎么也在这?” 那人穿一身石青色宝相花襟袍,衣裳半新不旧,不是富贵打眼的款式,只是一张脸生得眉疏目朗,十分清俊,便也衬得赏心悦目得很。 闻女子问话,他方堪堪行礼道:“下官刚好在路上遇上几位殿下,就一道跟了来。” 女子不自然“哦”了一声,竟一时间忘了自己还在气头上这回事,等转头瞧见平安二人身影渐远,才算反应过来,急急道:“七哥,我们不能放她走,我好不容易才逮住她,她肯定知道实贞哥哥被关在何处,再不济,我们可以抓了她,要挟神武骑放人。” 七皇子睇她一眼,无奈摇了摇头,也不理会她,只吩咐她的贴身侍女将人带走。 女子猛地一怔,终于意识到再纠缠也是徒劳,只能狠狠瞪一眼远去的背影,最后气呼呼跟着女婢离开。 送走不省事的,七皇子回头,问身后人道:“伯轺,你可看出什么了?” 被唤作“伯轺”的男子摇了摇头,“下官无能,未能查出那姑娘的底细,只知她乃太疏宗弟子,出身家世皆不明。” “太疏宗一向非宗室门阀士族不收,怎会要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入了门?”七皇子疑惑道。 “更奇的是,她一个小小的太疏宗弟子,为何与神武骑关系匪浅?”旁边的十皇子接问。 男子顿了顿,再开口忽压低了些许声音:“不知几位殿下可曾听过一则传闻——扶桑应犹在,神女未长辞。” 听得这话,七皇子错愕片刻,“这是何来的传言?” “时下坊间都在传,是不是空穴来风还尚未可知。”男子看了眼平安离开的方向,又道,“说来七殿下也曾见过当年神女之貌,刚才可有觉着眼熟之处?” 应声,七皇子回想起那时惊鸿一瞥,沉吟道:“虽眉眼有几分相似,但与她相距甚远,这般平平无奇的相貌怎可能是她。” 男子皱了皱眉,“那许是有什么人故意为之,可目的定然不简单。” “管它什么传闻不传闻。”听得一阵云里雾里的十七皇子插了话,“如今不是该先弄清那字条究竟可信不可信?我们到底要不要去与王叔说?” 男子不置可否,只道:“我派人查过,神武骑入城那日,拦在太子轿前的也是那姑娘,听闻只用了三两句便叫太子殿下掉了头。” 十皇子轻嗤,“我说我们那‘孝顺’的二哥怎么就半路开窍了,原是受了高人指点。” “这么说她是太子的人?”十七皇子浓眉一横,“合着是帮着太子算计咱们呢?” “不一定。”七皇子若有所思,“她与太子素不相识,何必要帮衬着太子?那日拦驾很可能只是授了沈重黎的意,不想让太子上门搅局。” 十皇子立马顺势道:“那今日这字条莫非也是沈重黎之意?” 几人相视,到底猜不出个所以然来,七皇子轻轻一叹,“且再看看吧。”说罢,负手先行一步。 十皇子道了声“也对”,笑着跟了上去,落在后面的十七不解,便闻前面传来幽幽一句:“毕竟我们可不及二哥有‘孝心’,还轮不到我们这些不受宠的儿子为父皇分忧。” 另一头,平安故意透露给几个皇子秦王世子的现状,为得就是要搅起一片波澜,最好那波澜能传到幕后之人耳里,让他慌乱不已,让他寝食难安。 可她没想到,那七皇子为人实在太过谨慎,递出去的消息最后完全没起到作用。当然,这都是后话。 回到神使别院,才一入门她便察觉到不对劲,直迎面遇上两人,她方明白过来,原来是圣女入城了。 白紫苏着一身金罗蹙鸾华服,头戴金丝八宝攒珠簪,端得是副雍容华贵的形貌,只怕宫里的皇后都不能相比,可偏偏神色不太好,纵然薄纱掩面,仍不遮面上的不悦,尤其看到平安时,一双美眸简直要喷出火来。 “又是你!”她语气有些切齿,“你怎会在这,是谁放你进来的?这可是神使别院,岂容你这等身份的人想进就进?” 平安刚因那舞阳郡主闹得心情颇为不佳,这会儿对着这圣女也没什么虚与委蛇的心思,不咸不淡回了句:“我一直住在这儿,圣女殿下若是想知道原因,可直接去问神将大人。”说完这话,她绕开面前人便要走。 这般无礼态度,哪像是将她这个圣女放在眼里的样子,白紫苏更加恼怒不已,“你给我站住!”说着伸手要抓人,却忽想起大燕皇宫那夜的情形,犹豫着放下了手,转头对身旁人喝道:“你还愣着做什么,没瞧见有人本殿下不敬?还不快给我把她扔出去!” 斯影面无表情应了句“是”,然后往后一闪身拦下平安,拽着她胳膊就往门外走。 白紫苏看着两人拉拉扯扯的背影,本该满意,却莫名生出有几分怪异之感。 自大燕皇宫那次之后,她便察觉斯影对她的态度发生了些转变,这种变化说不清由来,因为明面上他依然会对她言听计从,为她做事,可又似乎不如以前忠心了。 直到刚才,她突然明白过来,是眼神。 曾经的影卫,每每注视着她时,眼里的温柔就只有她,可现在,他眼里可以有很多人,就连刚刚看那不入流的女子,都有不一样的情绪倾泻,唯独对她却总是冷冰冰的,毫无感情。 她暗自咬了咬牙,想不通为何会变成这样。 第二百六十一章 香陵喜讯 平安任由斯影一路拽扯,正想着这驱赶方式未免太过温和,不想未到大门口,前面人忽地转了弯,不一会儿带她到了个无人的角落。 游廊深幽,绿荫环抱,蝉鸣混着不远处的潺潺流水之声不绝于耳,平添几分诡异的静谧。 她四顾一眼,有些莫名,挣脱胳膊上的大掌,睇向斯影,“影卫大人有话可以直说。” 斯影目光微闪,“那日从清墟出来,我因不得已之由必须先回神殿,你——”话到一半,他突地不作声了。 平安听得云里雾里,想了一想,好似恍然大悟,道:“大人放心,你与我之事我绝不会在圣女面前提及一字半句。” 斯影微怔,语气有些急切,“我不是那个意思。” 平安疑惑看着他,见他欲言又止,迟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道:“不管大人是什么意思,总之我不会叫大人为难,我们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人若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走了。”说完这话,就要告辞。 不料,没及她转身,面前人忽然又抓住她手臂,轻轻道:“回神殿后,我脑子里一直出现你的样子。” 平安一滞,不明白他这话是何意,难不成想告诉她他想起些什么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抬眸盯着他,想说些什么又不晓得从何入口,一时间气氛僵持住。 殊不知,这一幕恰好叫旁的人尽收眼底。 彼时绿芜看到平安被斯影带走,慌了手脚,思来想去,只得跑去找上沈重黎,谁知刚带着救兵赶来,瞧见的却是这样的场面。 她刚才见那圣女的影卫一副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模样,原以为是个不好对付的,可如今看两人站在一起,眉目传情般四目相对,仿佛情人幽会,倒显得她有点多事了,差点坏人好事。 绿芜颇为窘迫,讪讪转向沈重黎,只见其面色阴沉,俨然不虞的样子,顿时警铃大作,生怕是因自己会错了意,让他白跑一趟所致,怯怯欲开口辩解一二,不料对方看都未看自己一眼,突然出声道:“影侍卫此时不贴身守在圣女身旁,来此处做甚?” 此话一出,便真是坏了两人的“好事”。 平安闻声吓了一跳,两人同时转头看去,见来人,斯影堪堪松开手,“圣女的安危,我自会顾全,就不劳神将大人操心。” 沈重黎冷哂,“我只是想提醒一下影侍卫,圣女尚在别院,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那神将大人可还记得自己的本分?”斯影眼含嗤意,语气意味深长。 眼看着两人唇枪舌剑,剑拔弩张,平安却早已习以为常,反正二人互不对付也不是一两日。 她默默退到一旁,叫上绿芜,以不打扰两位大人谈正事为由,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夏至,天气越发炎热起来,平安便歇了往外跑的心思。 圣女一来,便说明两位长老应也到了永安,她原准备着寻个合适的时机露面“叙个旧”,不曾想,两位长老还没和沈重黎周旋两日,侍神殿那边忽地又传来封魔之地出了事端的消息,要将二人紧急召回。 两人当不信会有那样巧,于是离去时留下了一个亲信,美其名曰协助神武骑弄清异兽祸乱原委,实则就是打探事情进展,以便及时上报。 平安去找沈重黎时,恰与一灰袍男子擦肩,觉着有几分眼熟,便多瞧了两眼,好半晌才想起来,那人本是神庙一名小小的司祭,后被四长老看中,收为弟子,最后成了神庙主事。 目送那道身影走远,她才收回,刚要拾阶而上,屋里人却自己走了出来。 看沈重黎好似准备出门的模样,她愣了愣,喃喃道:“看来我来得不时候。” “你知道了?”他道。 平安点头,“我刚才看到周君生了,他此时从香陵赶来,必然是查出什么了吧。” 此刻正值未时,日头毒辣,只站在太阳下一小会儿,就能叫人汗流浃背。 沈重黎睨她一眼,道:“进来说。” 平安也不同他客气,迈着大步随他一块儿进了屋,才一进去便感觉一股凉意袭来,舒爽了许多。 她揩了揩腮边的汗珠,呼了口气,问道:“你不是要出门?” “不急。”说着,他倒了杯凉茶递给她。 平安道了声谢,端着杯子小饮一口,才问及正事:“姜恒与姜家兄妹不是一直不肯松口,怎会这么快又改口了?” “因为秦王世子在我手里,有些人坐不住了。” 他缓缓道:“只要秦王世子在我手中一日,无论他招与不招,他背后之人都定然坐立不安,不能从我手中夺人,他们便肯定要先除后患,姜家众人便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平安立时明白过来,“他们派人去香陵杀人灭口了?”说着,眸色一深,“所以你没将姜恒他们也一起带来永安城,为的就是要给他们制造可能得手的假象?” 沈重黎噙着笑看着她,“不错。” “那杀手逮住了?”她忙追问。 沈重黎点头,“逮住了。” “是北齐皇帝的人还是——” 后面的话无需她言明,沈重黎也能领会,直截了当告诉她:“是神殿的人。” 尽管早有所料,平安却还是双眼一空,好半晌,才又问道:“是哪位长老的弟子?” “不是谁的弟子。”沈重黎一瞬不瞬注视着她,“但时常伺候在大长老身侧。” 闻这话,平安错愕不已,不是二长老,不是四长老,竟是大长老? 在她印象中,大长老此人虽墨守成规、顽固不化了一些,但还算守节死义,最不屑与私相授受的其他几位长老为伍,平日里也不曾见与哪国有过过密的往来,怎会也和北齐有牵扯? 她不可置信微摇了摇头,又问:“他招供了,说自己是为大长老办事?” 沈重黎再次点头,“没用上什么刑罚,就自己全招了。” 平安蹙眉,“你信吗?” 他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平安默不作声,如今于她而言,谁都不是可信之人,信与不信已不重要。 良久,她才又开口:“那人你是怎么处置的?” “派人送回了神殿,让大长老自行处置。” 如此,倒不失为一个法子。大长老若真是无辜,那他定要想方设法自证清白,到时揪出了罪魁祸首,自然也绝不姑息。 第二百六十二章 永安公主 这头,沈重黎始终把持着秦王世子一案不松手,而那头,新圣女自来了永安城,各类请柬就未停过,虽多数都是别有目的,但那圣女殿下乐得与他们虚与委蛇,以至多数时辰都不在别院。 对此,平安倒是喜闻乐见,毕竟白紫苏不喜她,尽管不明所以,但既能少碰头,到底能省去许多事端。 不过近日,那一见到她就咬牙切齿的新圣女突然一改常态,不但对她笑脸相迎,嘘寒问暖,甚至还邀请她一道出门走走。 平安每每看到,都会生出几分恶寒,然后果断婉拒。 直到几日后,北齐的安乐公主送来请帖,帖子上末尾顺带提了她一句,白紫苏便再次主动找上她,邀她一块儿赴约。 平安觉着稀奇,如她这样的无名氏,怎会入了公主的耳,一瞧白紫苏那别具意味的目光,好似明白了点什么。 她行事惯来从心所欲,正要随便寻个理由搪塞过去,不想沈重黎传意过来,让她便随圣女走一趟。 来传话的乃是周君生,白紫苏见到他对平安比对自己还要恭敬上几分的模样,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下,最终没能维持住那张虚情假意的面容,冷着脸离开了。 第二日,绿芜忙前忙后为平安梳妆打扮,唯恐她在公主面前失了礼数,奈何平安最不爱繁琐,挑来挑去只选了件素白的衣裙,穿上便出了门。 车马早已停在门外等候,以平安的身份自是不能同圣女同乘,二人只得站在一旁等盛装装扮的白紫苏登车之后,再坐上后面慢悠悠驶来的另一辆较寒碜的马车,跟在圣女后面,一同前去瑶华苑。 瑶华苑乃是北齐皇室的避暑行宫之一,听闻苑里有座天然湖,湖里种满了清荷,最适合夏季赏玩,很是迷人。 绿芜只听着便兴奋不已,一路上聒噪个不停,十分期待以饱眼福,可等下了车,方知,想好好赏玩个荷花还不是件容易事。 那安乐公主也不知是有意无意,迎上来时一颗心都系在圣女身上,将平安忽略得干干净净,尤其进了苑子,平安和绿芜就仿佛成了跟在两人身后随伺的女婢似的,一路陪衬。 后到了水榭,里面已坐上了好些衣饰华丽的贵女,一见安乐公主和白紫苏,皆起身施施然行礼。 公主道了句“不必多礼”,随后连忙请白紫苏上座,唯独忽略了平安二人,回头见两人还在原地站着,才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装模作样“哎呀”了一声,掩嘴道:“这位莫不就是平安姑娘,看姑娘穿得这样素净,我还以为姑娘是紫苏殿下身旁的侍女,便没认出姑娘来,怠慢了姑娘,实在对不住。” 此话一出,一众人目光齐齐看来,好些个眼中掩都掩饰不住那不屑的笑意。 平安看了眼上位处白紫苏那意味深长的神色,此时若还不知道安乐公主出于什么目的请了她,那就是真傻了。 她便说那安乐公主与她素未谋面,怎将她记在了心上,只怕是这二人早已串通好了,哄她过来戏耍她一番,约莫是想让她无地自容,羞愧难当,当场失态,以传笑柄。 可平安是何许人也,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岂会将这般小女儿家的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放在心上。 她浑不在意,勾了勾唇,道:“无碍,公主识不得我没事,能识得好坏就行,可莫叫有心人利用了还不知。”说着这话,目光直勾勾盯着白紫苏方向。 安乐公主不明就里,看她丝毫不为所动,一计不成又使一计,突地发难旁边的女婢,“我不记得便也就罢了,你怎也这般粗心大意,还不快领平安姑娘去座位上。” 那女婢诚惶诚恐跪了下来,磕磕巴巴道:“回,回殿下,是奴婢疏忽,忘了给平安姑娘安排位置。” “怎就忘了?”安乐公主斥道。 “因,因殿下说这次只请城中贵女,那送去给圣女殿下的请柬对平安姑娘也是随口一提,奴婢,奴婢没想到平安姑娘真会前来……” 这话说得,便像是平安上赶着非要巴结过来,与那等攀权附贵,爱慕虚荣的女子没什么两样。 安乐公主看着周遭开始指指点点,掩藏去嘴角的满意,正要装腔作势发落了那女婢。 平安忽开口:“公主无需麻烦了,我这人不挑,坐个什么位置都行。”说话时,依旧是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然后随手一指,接道,“我瞧那处就不错,离外面近,正好能赏赏景,公主就随意给我安张小凳就行。” 永安公主未料到她如此性格,寻常人被这样一通暗嘲,不说恼怒,怎么也得抬不起头羞赧好一阵,这平安倒好,大大咧咧跟听不懂似的,真真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反而气闷了自己。 永安公主暗自瞥了眼白紫苏,勉强维持着脸上笑意,只得道一句“姑娘不介怀就好”。 平安怎会介怀,一坐下便高兴吃起茶点,自己吃尚也罢了,还时不时端给跪坐在身后的绿芜也尝尝鲜,自在得很。 吃饱喝足了,又觉听一群贵女曲意逢迎十分无趣,看外间花叶连天,便带着绿芜悄悄离开了水榭。 荷池旁停着几艘篷船,许是一会儿供人游赏所用。 绿芜看着新鲜,开口道:“姑娘,你瞧那头荷花开得真多,不如我们去那头看看?” 平安应声满足她,谁知刚登了船,便听岸上有人道:“船上可是平安姑娘?” 回头瞧去,便见岸上站着眉清目朗的男人。 这人平安倒是见过,便是那日与七皇子等人在一块的男子,不出所料的话,应当是七皇子一党的朝中官员。 平安回了句“正是”,男人却是个不客气的,居然不请自来,笑道:“在下姓楚,单名一个轺字,这厢有礼了。” 看人都只差跟着上船了,丝毫不避男女之防,哪是知礼守礼的模样?平安面色不改,语气却多了几分玩味,“楚公子怎知我名讳?” “久仰姑娘大名。”楚轺显然便是想与她多说上几句,讲着,又问:“姑娘这是准备游湖?” 平安只怕自己但凡要说上个“是”字,对方恐马上就要请求陪同。 第二百六十三章 水球比赛 平安点头,未及开口,又听不远处传来声音:“咦,这不是楚大人么?” 两人循声望去,便见走来几位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女,说话的那人瞧着面生,但他身旁站着名身段颇有些眼熟的俏丽女子,不等平安细琢磨,就闻楚轺行礼道:“十三殿下,郡主殿下……” 平安恍然大悟,原这就是不久前对她胡搅蛮缠的舞阳郡主。 这郡主与她可还积着旧怨,看她的眼神自是不善,又见楚瑶与她站在一块儿,那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目光掠过她,对楚轺粗剌剌道:“喂,你为何会在这儿?” 她想问的是他为何会跟平安在一起,偏楚轺不知是会错意还是故意,回说:“家妹有幸收到公主请柬,下官送妹妹过来时,受公主所邀进来饮了杯茶水。” 闻这话,舞阳气得嗫嚅半晌,最后小声骂了句“呆子”。 十三皇子观两人情形,哈哈大笑,替楚轺接茬道:“想来楚大人也觉着咱们六姐办的这游园会甚是无趣,所以出来透透气。” 楚轺忙说了句“下官惶恐”。 十三皇子摆摆手,又道:“既如此,楚大人不妨也同我们一道去别处逛逛,听闻太子哥哥那边正组织一场水球赛,七哥十哥他们都去了,想来应当比六姐这儿有趣,正好解一解闷热的困乏。” 楚轺断不敢拂了皇子的面子,只得应承下来。 那十三皇子满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平安身上,挑了挑眉,“这位小姐也一起吧。” 平安想了想,不顾舞阳黑沉的小脸,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行人穿过莲湖水榭,直达清凉殿旁的太金池。 亭台楼阁旁碧波荡漾,比赛好似正到精彩处,水上头系红带的一男子抢到浮在水面的筑球,正带着往一方木舟游去,此时他周围迅速围上了几个蓝带的对手,战争一触即发,池水边的楼台上坐满看客,好些个甚至起身大喊助威。 相比永安公主那儿,这方便以男子居多,一眼望去,几乎不见女子面容。 这样的比赛,参赛者时常光着膀子在水里浮沉,倒也的确不适合有女子在场,有违礼法。 不过瞧舞阳郡主面不改色的模样,显然已不是第一次参与这种活动,看到水中情形后,甚至还能与十三皇子大谈形势。 舞阳郡主乃是北齐皇帝亲妹妹的独女,自小千娇百宠,尤得北齐皇帝疼爱,是以连宫里那些个皇子公主待她也不敢有所怠慢,在永安城可谓风头无两。 太子看到她来,正笑着叫人赐座,哪料一瞧见后面的平安,整个人僵了一下,如此反应,却叫一旁的七皇子尽收眼底。 舞阳让太子无需麻烦,说自己会寻坐处,谁知好好的高位不坐,偏在平安与楚轺挨着坐下后,非要横在两人中间,将两人隔开。 楚轺本是想着与平安攀谈,结果被她这样一搅和,连话也不好说,无可奈何叹了叹气。 达到目的,舞阳倒也不找楚轺说话,只时不时看一眼平安,许是在将她与自己作比较,比较了好一番后,终于不屑地发出一声轻哼,小声嘟囔道:“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平安耳力过人,两人离得又近,自是将她的话尽数听入耳里,不由弯了弯唇,淡淡道:“我貌丑无盐,比不上郡主天生丽质。” 她错愕,“你偷听我说话?” “郡主说得再大声一点,整个楼都能听到了,还需偷听?”平安头也没回,一瞬不瞬盯着太金池上。 舞阳又哼了声,“听到又如何,你本来就没我长得好看。” 平安发现这小姑娘大抵就是个被宠坏的小孩,心直口快,没什么心眼,倒比那永安公主可爱许多。 看她也不反驳,舞阳自讨没趣,歇了片刻,又找话道:“喂,我七哥说你是灵修?” 平安转头看向她,两眼含笑,“怎么?郡主这就怕了我了?” “谁怕你了?”涨红了一张小脸,她嘴硬道:“我那是大人不记你小人过,不跟你计较!” 平安只笑不语。 舞阳看着她别具意味的笑容,脸愈发红了,忙把头撇到一边,故作镇定道:“虽然七哥说那日是你让着我,但别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原谅你,要不是你们抓了实贞哥哥,皇帝舅舅也不会整日愁着脸,你一日不放了实贞哥哥,我便一日不会……不会原谅你!” 平安笑出了声,“郡主好像没弄明白情况,我又不是郡主什么人,有何必要需求得郡主原谅?” 舞阳的脸依然对着侧方不动,眼珠子却瞥了过来,无言以对,只能生闷气。 这时水上的比赛已进白热化,楼上一众人心思都系在了水里,各种叫好声源源不绝,不一会儿,锣声大响,太子笑得尤其开怀,转向一侧的七皇子几人,得意道:“七弟,看来你这看人的水平不太行,又输给我了。” 七皇子失望摆了摆头,直笑说自己眼光比不上太子,而身旁的十七皇子却突然起了身,不服气道:“光看别人比有什么意思,倒不如我们兄弟几个上去比一场。” 闻言,太子脸上的笑意一滞,十皇子留意着,立时皱眉斥责小十七:“你又说什么胡话,太子如今身份尊贵,担不得一点儿差池,哪还能想以前一样随意同你嬉闹?” 这话听似解围,实则暗含深意,一是将太子与众兄弟分得明明白白,惹人遐想;二是以从前关系挟持太子,逼其下不来台。 两兄弟这一唱一和不够,七皇子又出了声,端着一副和事佬的温润模样,开口道:“你们两个就惯会挑事,二哥虽如今封了太子,但何时少了你们的好,不过一场水球赛,输了就输了,怎还输不起?” 太子面色有些好转,便听他又道:“不过我们兄弟确实好久未比试比试了,二哥若不嫌弃,不如我跟你一组,好好收拾收拾这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话到这份上,太子哪还有拒绝的理,被七皇子哄得眉开眼笑,应声答应下来。 十三皇子见他们两个两个的,完全把自己抛之脑后,不乐意了,嚷着加入了十皇子阵营,其余几个皇子也只好不情不愿自行分队,直到凑够十个人。 舞阳看到哥哥们要下场比赛,兴奋地站起了身来,一会儿给这个鼓气,一会儿给那个喝彩。 在场的其他人自也是兴趣盎然,翘首以盼,唯平安冷冷瞧着太子离去的背影,眸色沉沉。 第二百六十四章 暗流涌动 一众皇子很快换好了衣裳上了船。 那水球赛说来也不难,便是在水中央设置了个吊球,可划船、可入水争抢,谁先带球抵达对岸便算赢,与陆上的蹴鞠大差不差。 廊畔碧水,绿森影凉,衬得着烈日也不那么燥热。 皇子们间的对试显见得比之前吸引人,一个个几乎都仰长脖子,生怕错过了精彩,更有甚者直接离了席,倚栏而望,才算尽兴。 平安坐着没动,目光越过几人之间的缝隙堪堪看到一点儿下面的场景。 太子一开始坐在船上,倒没急着下水,只等几个弟弟争抢间恰好将球抛到了他跟前,到嘴的肥肉哪能放过,于是老七球便挥杆直往对岸划去,不料遭到九皇子和十七皇子堵截,一个在水里,一个在船上,配合默契,大笑着将太子一并拽下了水。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太子连球一同消失在水面,却久久不见冒头。 气氛瞬间凝滞,那动手拉人的九皇子惶恐起来,头一栽欲下水寻人,不想这头刚没了腿脚,十七皇子的船后方忽地浮出一个人影,俨然便是消失的太子。 太子见众人皆中了他的障眼法,正是得意,抱着球赶紧往岸边游,不想楼上看戏的舞阳坏了事,大喊着:“太子哥哥好**诈!” 十七皇子反应过来,回头见太子已离自己数尺距离,立马让驻守后方的十皇子将人拦住。 十皇子倒也丝毫不迟疑,如鱼儿般一个扑腾就到了太子身侧,两人在水里纠缠起来。 而其余皇子也没闲着,一进一守,互相钳制,一时间好不热闹。 水里打得畅快,岸上也看得欢乐,尤其是舞阳,一会儿嚷着这个哥哥,一会儿盯着那个哥哥,显得比水下人还忙。 便在这时,太子手中的球忽地被十皇子拍飞,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竟稳稳当当落在了十三手里。 十三皇子猝不及防,傻愣了片刻,急得太子大叫他将球投回去,才算豁然开朗,非要自己拿着球单枪匹马往人堆里冲。 之后那球又经了好几人之手,终究还是落回了太子手中。 太子卯足了劲,便是要拿下这开堂彩的,怎料刚要抵达岸边,却在九皇子面前又栽头消失在水上。 有了上一次教训,一众人只当又是他的把戏,是以纷纷往后去逮人,谁料时间一点点过去,水面上始终没冒出头来,容大家意识到不对,七皇子大道“不好”,着急叫其余人潜下水去寻人。 太子若是有什么闪失,在场的诸位哪一个能逃脱罪责? 楼上诸人早已慌得六神无主,无人察觉,忽有个娇小的身影从楼上纵身一跃,直直跳进了池中。 不一会儿工夫,一众人皆未捕捞上来的太子,突然被一女子拖上了岸,只见其出声喝住一拥而上的侍卫太监,不顾男女尊卑,对着太子的贵体便是一番摆弄,竟真将奄奄一息的太子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高启猛吐出一口池水,幽幽睁开眼,入目是半张侧脸,模模糊糊并不真切。 刚刚在水下,他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他想要呼救,可一张嘴无数池水灌入口中,反而越陷越深,终究是绝望了,他以为自己死定了,临死之前,他忽地想起了自己的生母。 眼前这人好似与他日日夜夜思念的人重合在一起,如果他的母亲还在,定然也会像这样紧紧抱着他,将他护在怀里。 高启弯了弯嘴角,几不可闻道:“母妃,你来接我了么?” 平安闻言微怔,一低头见人又昏死过去,立时吩咐道:“还不去叫太医!” 众人被她气场震怵到,为首的管事太监赶忙一通慌乱指挥,请太医的请太医,抬人的抬人,这才将太子弄了走。 平安起身,扫了眼还在原处的其他人,一眼锁定了舞阳郡主,十分不客气道:“郡主可备有衣裳借我换一身?” 舞阳尚未缓过神来,闻言,木讷点了点头,直等将人带回了供自己休憩的厢房,才反应过来,她为何要借衣裳给一个自己不待见的人? 看到贴身侍女已将自己刚买下那套霞影凤仙裙拿了出来,舞阳狠狠皱了皱眉,可话都出口了,总不能出尔反尔,只得咬咬牙,让给人送进去。 那身衣裳她本是准备留着在游莲湖时穿上,想着只有那般颜色才能压过清荷的娇艳,谁曾料如今却白白便宜了平安。 不过转念一想,平安那其貌不扬的面容哪及得上她?便是配上一身好衣裳也是糟蹋,到时等人出来,她便先嘲讽其一番,解解气。 思及此,舞阳已然跃跃欲试,哪知坐等右等,都望眼欲穿了,卧房里的人却迟迟不见出来。 她终是等得不耐烦了,一蹬腿起了身,走到屏风前催促道:“你好了没,换个衣裳怎要这么久?” 里面一片死寂,无人回应。 舞阳诧异,又唤了几声,可依旧没听到声响。 她不解,绕过屏风走了进去,便见人正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不知在脸上捣腾些什么。 人分明在里面,却一言不发恍如对她的话未闻,这叫舞阳颇为气恼,三两步走到她身旁,刚欲斥她几句,谁料她倏地转头看来,吓得舞阳都将到嗓子眼的问责骤然转变成了尖叫—— 只见其左脸上绽放着一朵如花般妖异的红纹,这纹路在她从水里出来时倒也浮现过,只是十分浅淡,不细看不怎么察觉。当然这还不是最诡异,更诡异的是那整张脸一半娇艳动人,一半蜡黄清瘦,便像是画皮般,呈现出两种全然不同的面容。 舞阳记起幼时听过的一些鬼怪轶事,里面就有一则说的是女鬼取美人面为自己所用的故事,不正和眼前场景如出一辙。 她看着平安如同看到了厉鬼,捂着嘴连连后退,还不忘嘀咕道:“我长得不好看,你不要杀我……” 平安一脸莫名,此时听到叫声的侍女赶了进来,舞阳赶忙躲在侍女身后,指着平安战战兢兢说有女鬼。 初一瞧见平安的两名侍女也吓了一跳,好在不似她们主子那样胆小,想到这青天白日的,便是真有鬼也不敢这时出来作祟,再一细看,依稀能分辨出平安的模样,这才面面相觑。 第二百六十五章 背后恶言 舞阳再度走到平安身侧,认真打量她一番,视线下移,落在她面前那些瓶瓶罐罐上,眸中满含惊奇:“你的脸是画的?” 平安未置可否,正盯着镜子里的小脸苦恼。 刚才从水里起来,她豁然发现脸上的易容药水有些褪色,于是打算重新捯饬一遍,却哪知身上所剩的药水只够抹半张脸,另外半张因脸上的封印,更显怪异骇人。 无奈,平安干脆将右脸的药水洗了,朝舞阳讨要一顶帷帽。 舞阳瞧见她如同变戏法般彻底换了张面容,早已瞠目结舌,只看着她嘴巴一张一翕,至于说了些什么,没过耳亦是点头。 侍女去取来帷帽,平安只往头上一扣,道了声谢,就要离开,舞阳却不肯轻易放过她,追着她问是不是会易容术。 平安迈过门槛,绿芜便迎了上来,一道过来的还有两个宫装打扮的女子,绿芜低头道:“是安乐公主那边找来了,说是见姑娘久久不回,担心姑娘走失了,要领姑娘回去。” 这话虽说得小声,却也叫一旁的舞阳听了去,不及平安开口,当即对着两名女婢扬起下颌:“她由本郡主领着怎会走失?你们就先回吧,一会儿本郡主自会带着她过去。” “可是——”两女子面露难色。 “公主殿下下令让奴婢们必须带平安姑娘一道回去,免得她……”说话的人瞥了眼平安,再看向舞阳,支吾起来,“免得她不小心冲撞了贵人。” 这“冲撞”二字用得玩味,在众人眼里,平安早被塑造成一个攀龙附凤的野心女子,而这瑶华苑内,可不都是龙凤,那女婢口中的“贵人”自是不必明说。 舞阳不明就里,却因被拂了颜面有些不悦,“我说能看住她就能看住她,你回去告诉六姐,就说她在我这儿好得很,无需操心。” 两名女婢依旧为难,舞阳郡主她们得罪不起,可自家的主子那也忤逆不得,年长些的那个倒是会拿主意,只将旁边的支会回去,又道:“那奴婢便留下伺候着。” 舞阳也不再为难她,道了句“随你”,然后吩咐自己的侍女:“我们且先去看看太子哥哥。” 那留下的女婢听舞阳竟要带着平安去太子那儿,看平安的眼神不禁又多了几分鄙夷,心道:果然打得是贵人的主意。 一行人没及到太子寝宫,途中便遇上了十三皇子。 十三皇子面色不似初见时那般意气风发,神色明显有些疲惫,毕竟险些经历一场大难,心有余悸在所难免。 舞阳见他模样却会错了意,紧张问他是不是太子出了事。 十三皇子一哂,“你倒是关心你太子哥哥。”随后道:“莫担心,二哥已经醒过来了,只是身子还虚着,宫里传了旨,要将人接回东宫,以便太医院候诊,这会儿你也不必多跑这趟了,可等明日再与我一同去东宫看望他。” “醒了就好。”舞阳舒了口气,便又往他身后望了望,问道:“七哥他们呢?也一道离开了?” “还未。”十三皇子神色微凝,“七哥领了旨,正带着人搜查太金池。” 太子出事前,离得最近的就是九皇子,他深知他九哥为人敦厚,从来无心储位之争,但当眼看着九皇子被问讯,心下不免还是闪过一丝异样,皇权之下,兄弟情谊又能有几分真假? 舞阳未注意到他的失常,只着急问:“那楚轺……楚翰林可是也和七哥在一起?” 十三皇子恍然大悟,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我还以为你关心你七哥,原是为着你的情郎。” 舞阳顿时羞红了脸,急辩道:“十三哥你胡说什么,他才不是我情郎。” 十三皇子但笑不语。 舞阳愈发脸红,神态极不自然撇过脑袋,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拔高音量:“我当然是为了七哥,顺便问一问他在不在罢了,我才不想见到他,他若还在我就不过去了。” 说罢,见面前人仍一副戏谑之态,她嗔怒道:“正好六姐叫我们回去了,不与你说了!” 十三皇子笑说“慢走不送”,舞阳似有些懊悔地咬了咬牙,可话都出口了,怎能自己拂自己的颜面,只得不甘愿转身离开。 没走出几步,她忽地意识到不对劲,左右一顾,才发现身边少了个人,脚步一停,忙问:“她人呢?” 绿芜诚惶诚恐道:“我们家姑娘她,她方才说有些内急,看郡主殿下您与十三殿下聊得正高兴,不便出声打断,便自己先走了,还叫殿下不必等她,她自己识得路。” 舞阳了然点了点头,本未放在心上,可才往前几步突然又停了下来,问绿芜道:“你家姑娘往哪边去的?” 绿芜小心翼翼抬手一指,不巧,正是去太金池的方向,舞阳“唔”了一声,抿嘴笑道:“这瑶华苑这般大,你家姑娘第一次来哪能将路全识得,我们还是过去寻她好了,免得她走错了地方,冲撞了什么不该冲撞的人。” 闻这话,服侍舞阳多年,深知其脾性的两名贴身侍女倒没说什么,那一路跟着几人的安乐公主的女婢却是高兴,直应和:“郡主说得是,这瑶华苑贵人众多,平安姑娘出身不高,也不知什么礼数,要是不小心冒犯了哪位贵人,怕是还要连累咱们公主。” 一番话说得毫不避讳,不仅绿芜,便连舞阳也不禁蹙了蹙眉。 舞阳虽不喜平安,但更不喜背后嚼舌根之人,登时冷了脸,“你在六姐身旁伺候多少年了?” 那女婢不明所以,却不敢不答,恭恭敬敬道:“回郡主,奴婢十岁入宫,十三便伺候在公主身侧了。” “这么说还有些年头了。”舞阳轻嗤,“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年,还学不会管好自己的舌头,她便是出身再不高,也是你主子邀请的客人,背地里如此轻慢客人,是谁教你的规矩,公主府吗?” 听出舞阳的怒意,那女婢吓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战战兢兢地不停求饶。 舞阳居高临下睨着她,“要是你在我府上,我定不会轻饶了你,不过今日看在六姐的面子上,便饶你一回。” 女婢正要磕头谢恩,不料又闻头上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你也不用跟着了,就在此处跪着吧。” 第二百六十六章 用心投诚 太金池旁来来回回几拨人,待全部离去,才有两道鬼祟的身影从竹林深处冒出,四顾着潜入池水之中。 两人在池底摸索许久,最终爬上了岸,不一会儿迎上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立马双双跪地,低下头请罪。 “废物东西!”男子大怒,“怎会找不到?再下去给我找!找不到你们今日就别上来了!” 两人莫敢不从,战战兢兢又入了水,可便是将太金池翻个底朝天,也一无所获。 男子逐渐焦躁起来,不禁喃喃:“莫不是七哥的人拿走了?” 话音刚落,忽地有声音远远传来:“你们可是在找这个?” 男子猛地一惊,循声望去,便见杨柳细腰的女子朝这方徐徐走来,手中拿着的豁然便是他要寻的物件! 女子身着一袭霞影凤仙裙,因帷帽掩面,并看不清容貌,只声音听着有几分熟悉。 十皇子将今日所见的女子皆过了一遍脑,却不记得曾遇到过这号人物,思来想去,就只有安乐公主那头的女客尚未见全,但安乐公主所邀女客怎会跑来太金池,还拿走了他的东西? 他眸中闪过一抹警惕之色,很快恢复如常,端出一副温和有礼的姿态,“不知姑娘是哪家小姐?” 平安微怔,没料到只是换了身衣裳,这人居然就识不出她了。 见她不答,十皇子目光又落到她手上,笑道:“不瞒这位小姐,你手中的坠子的确乃是我要寻之物,不知姑娘在何处拾得?我好以为掉进了水中,不想竟到了姑娘手上。” 平安勾了勾唇,“十殿下确定这坠子真是你的东西?” 闻言,十皇子神色一滞,一来没想到对方认出了他,二来不明白她为何要问出这样的话,难不成她看出什么了? 他如临大敌,再看向平安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无声的戒备。 “这坠子既是殿下的东西,那我还给殿下便是。”说着,平安随手一抛,便将手里的血玉坠子丢了出去,一眨眼就稳稳落在十皇子掌心。 十皇子紧捏着血坠的手迅速背在身后,正要道声多谢,哪知又闻清脆的声音道:“不过十殿下可要当心了,听闻血咒自来邪性得紧,一旦下了,未见血光难以收场,太子今日命大,活了下来,但那下咒之人只怕就没那么幸运,指不定哪日便遭毒咒反噬,暴毙而亡。” 十皇子脸色大变,“你究竟是何人!” 平安轻哂,“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明明刚刚才于这太金池见过,竟这么快就将我忘了,看来到底是我没什么本事,总叫人记不住。” 在这太金池观赛的,统共不过两个女子,十皇子恍然大悟,“又是你——”说着这话,语气分明有一丝切齿之意。 一个“又”字说得也不假,平安三番五次暗助太子,今日要不是她突然插手,太子早已一命呜呼,十皇子当然不甘,面上再没有先前的和善,一张脸如坠寒冬,冷得骇人,“你果然是太子的人。” “十殿下此言差矣,我若是太子的人,怎还会将那血坠子还与你,直接交给太子岂不更好?” 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她既然知道那坠子是何物,却还要将这么重要的物证还给他,意欲何为? 十皇子愈发警惕,“或许你不过想以此取得我信任,留在我身边为太子办事。” 闻这话,平安笑出了声,丝毫不留情面道:“十殿下当真是看得起自己,敢问我留在殿下身边有何好处?殿下莫不是明面上与七皇子为伍,实际上也想争一争那皇位?” “你——”十皇子错愕片刻,面色瞬间阴沉下来,“原来你打得是这主意,想从中离间我与七哥的关系,简直痴人说梦!” 平安不料这十皇子是个如此多疑的性子,都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下去,直截了当道:“十殿下大可放心,我今日能将那血坠子还给你,便没想要插手你们兄弟之间的争斗,不过以后七皇子若有需要,我倒也可相助一二。” 话到这份上,十皇子也不傻,显能听出她是来投诚的,且还是准备通过他向七皇子投诚。 可他并不信任她,便以她此前处处帮助太子化险为夷来说,就已经不堪重用。 十皇子冷哼,“多谢姑娘归还吊坠,至于以后,就不必麻烦了。” 听出他的拒绝之意,平安也不恼怒,反笑道:“谢倒是不用谢了,说不定以后十殿下要麻烦我的地方还多着呢。” 十皇子怔愣,未及再开口,眼前女子已施施然转身离去。 两名手下走到他身旁,“殿下,此女子——” 十皇子睨向左边,“你去跟上她,莫叫她发现。” 那人连忙应是,紧接着悄无声息追着远处的身影而去。 另一头,平安原路返回,抵达莲湖时,恰逢日头西垂,安乐公主领着众人走出水榭,浩浩荡荡聚在岸边,显是准备游湖。 平安混在后面随意上了艘船,谁知才坐下,身旁蓦地挨坐了个人,未等她转头,耳畔就传来气呼呼的声音:“你刚刚究竟跑哪儿去了?我都快将这瑶华苑寻遍了,都没找见你。” 更让她生气的是,她不仅没找见平安,也没瞧见楚轺,后来遇上七哥身旁的侍卫,一问之下才知,楚轺与一名女子先行离开了,她顿时想到了不见踪影的平安,先前在莲湖前两人看上去本就聊得很投机的模样,指不定就趁机偷偷私会去了。 舞阳眸中含着怒火,质问道:“楚轺人呢?” 两人对面还坐着两个别家小姐,看到舞阳上船时已然噤了声,见此情形,更是垂下脑袋,恨不能当个透明人,生怕引火烧身。 也就平安,不仅未见丝毫惧怕之色,还沉思了好一阵才好似想起她口中的“楚轺”是谁,缓缓“哦”了一声,不紧不慢道:“你说那个楚大人啊,我刚才好像是看见他了,看见他和一女子走了,这会儿怕是都离开瑶华苑了吧。” 舞阳愕然,听她说的与那侍卫一致,心头一紧,难道这瑶华苑中除了平安,还有其他小姐与他相熟? 难怪他一直对自己爱答不理,原是已经有了心上人。 舞阳心思几转,神色也跟着几变,眼中的光都要暗下时,忽闻对面一个怯怯的声音道:“那女子应当是楚家小妹,楚大人的妹子楚清月吧。” 旁边的小姐立马接道:“我便说,先前就未见楚小姐的身影,原来是已经离开了。” 听得这话,舞阳眼睛倏地又亮起,方才记起楚轺之前便有说是送妹妹过来的。 她心情大好,连带的脸色也转了晴,对两位为她解惑的小姐难得露了个好脸,“我记着你们好像是盛家的女儿?” 二人闻话,十分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她们父亲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光禄寺主薄,也无爵位在身,在这遍地贵人的永安城近乎排不上号,能有幸受永安公主之邀已是万福,要是还能借此多攀交些大家小姐,自然是最好。 第二百六十七章 意外频发 船身晃动,篷舟离岸,在密集的碧叶间驶出一条水路。 船上,舞阳虽记得这两人姓盛,但压根不记着名儿,便随意瞥了其中一位,问道:“你叫什么来着?” 能得郡主上心,何等幸事,那小姐赶忙道:“民女名温惠。”说完不忘介绍旁边的,“这是家妹温淑。” 舞阳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顷刻就失了兴味,心思又重新落到平安身上。 平安头上仍戴着帷帽未摘,有意掩藏面貌。 舞阳却是见过那张脸的,除去左脸上诡异的纹路,可见其长得并不差,甚至能称得上好看,当然,她嘴上不会承认,一旦承认了岂不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尤其是那不长眼的楚轺看上去本就对平安颇感兴趣,若是叫他知道她还生得不错,保不齐会生出什么勾当。 思及此,舞阳不由又沉了脸,突然的转变在外人看来莫名且骇人,两名盛家小姐心道,这郡主果如传闻中一样喜怒无常,难捉摸得很。 心惊胆战的气氛未维持多久,前方忽地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叫声—— 众人好奇望去,只隐约可见最前面一两艘船摇动得厉害,却瞧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尊卑分明,落在后面的船只上安坐的都是些小官家的女儿,而最前面的自是安乐公主与其亲信。 看到安乐公主所在篷舟发生动荡,舞阳紧张起来,半个身子探出船舷,欲探个究竟,哪知就在此时,她们前面的船只蓦地掉转方向,着急忙慌要往回走,不小心与她们撞上。 船身猛地一晃,舞阳一个没抓稳就要栽进水里,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迅速搂住她腰腹,将她拽回船内,化险为夷。 待稳住身形,舞阳惊魂甫定,只觉落入的怀抱柔软又有力,她抬头看去,便见薄纱下若隐若现的绮丽殊色。 她张了张嘴,未及出声,腰间的手臂一松,面前人厉声道了句“坐好”,然后吩咐掌船的嬷嬷先回岸上。 不一会儿,落在后头的几只篷舟陆陆续续悉数抵岸,船上的姑娘小姐们很快围在了一起,叽叽喳喳互相探听情况。 平安听了两耳朵,想到那船上还有白紫苏在,大抵无需她多操心,便事不关己站一旁观望着。 又过了须臾,安乐公主的船只回了岸,只见两个女婢一左一右搀扶着面容惨白的公主下了船,紧跟其后的白紫苏脸色瞧上去亦有些难看,仿佛受到了不小的惊吓,神情有些恍惚。 几个颇有心思的小姐立时迎上前,欲趁机关怀几句,哪知一靠近,似看清了船上之物,竟吓得大叫着“死人了”,然后连连踉跄后退,有一位甚至两眼一黑,直接吓晕了过去。 见状,倒是勾起了平安的兴趣,不动声色挪了挪脚步,寻了个视野好的位置,远远朝那艘船望去,便见船上直挺挺躺着两具女尸,面容狰狞,死相极其古怪。 她蹙了蹙眉,正待再往前细瞧,不想没几步就被拦截下来。 安乐公主到底记着主人家的本分,生怕再吓坏几个无辜小姐,即便容色已脆弱不堪,倒还是勉强站着主持大局。 先是让人将昏死过去的那位送去就医,又吩咐女婢们把其他姑娘领到安排好的厢房小憩,等闲杂人等尽数散去,最后便只剩下平安和舞阳在原地。 舞阳早就好奇发生了何事,刚要朝出事那艘篷船走去,公主当即拽住她,“犀儿你莫要过去,会吓着你。” 她胆子本也不大,闻言,乖乖不敢动弹,嘴上却不罢休:“六姐,究竟发生何事了?怎无缘无故就死人了?” 安乐公主摇了摇头,只道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那两名女子突然就发了疯一般目眦欲裂,见谁咬谁,亏得白紫苏有些本事傍身,施法制服了两人,可两人也在挣扎时断了气。 现在想来都觉得匪夷所思,好端端两个人,怎会说发狂就发狂呢? 片刻后,七皇子领了人赶过来,一瞧见船上的女尸,面露诧异之色,“这是秦侯爷家的二小姐?” 提到死者的身份,安乐公主更是头疼,那秦媛是秦侯爷的爱女,秦侯爷如今正得圣眷,要是得知亲女在她办的宴会上暴毙,还不知要如何找她麻烦。 安乐公主忍着不适,上前道:“七弟,此事你定要好好查查,还秦二小姐一个公道。” 此话说得别具意味,听者也有所领会,公道不公道不重要,重要的是还她一个清白。 七皇子不置可否,认真查看了一番两名女尸,才正容亢色道:“六姐,此案蹊跷,臣弟只怕帮不上忙,还是尽快上禀大理寺为好。” 闻这话,安乐公主面上愈发失了血色,有些无措地叫来贴身侍女,让人去大理寺传话。 就在此时,白紫苏黑沉着脸欲告辞离开。 安乐公主很是为难,一来她是目击者之一,且那主仆死前受她术法压制,二来那两人明显死得超乎常理,若是因邪祟之故,应是侍神殿职责所在,于情于理她都该留下来等到案情侦破才对。 可她乃神殿圣女,身份尊贵,便是身为北齐公主,安乐也奈何不得,想拦也拦不住。 眼见得白紫苏说走就要走,忽地一个声音幽幽传来:“这二人印堂发黑,死相万分痛苦,且周身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邪气,分明是邪祟噬心所致。” 闻声,一众人望去,却见船上不知何时多出个头戴帷帽的女子。 在场之中,除了舞阳外,几乎未有人去注意这身份不明的女子,安乐只觉那声音有几分耳熟,问道:“你是何人?” 舞阳正待为他们解惑,不料七皇子率先出声:“姑娘知道她们的死因?” 平安盯着尸体沉吟片刻,抬起头来,笑道:“我只瞧得出她们是中了邪,至于具体是何缘由,恐还需问问圣女殿下,想来她肯定早看出这二人的死因了。” 此话一出,众人目光皆转向白紫苏,毕竟堂堂神殿圣女,知道的肯定比外行人多。 第二百六十八章 设局心思 出了瑶华苑,依是那辆不起眼的马车。 天际最后一丝霞光褪尽,夜色悄然降临。 永安城的街道上仍旧热闹,熙熙攘攘,甚至堵了车道。 绿芜掀起车帘子往外瞧去,便见华灯之下尽是攒动的人头。 她没敢看太久,迅速又坐直了身子,偷偷觑了觑坐对面的平安。 平安始终戴着那顶帷帽,于本就昏暗的车内更是瞧不出神色。 绿芜想起两人离开时,圣女殿下那恨得银牙咬碎的模样,深觉伺候平安当真是个费命活儿,偏偏眼前这位还像个没事人,坐上马车就要回神使别院。 神使别院是何地?那可是神殿的地盘。她们如今都已彻底得罪了圣女,怎还有脸往别人的地盘去? 绿芜一路上坐立不安,不想马车刚停下,帘子一掀,就见一个高挺的身影徐徐走来,气势威严迫人,俨有一股兴师问罪之态。 她忙小心请了声安,然后垂着脑袋快速下了车,正要伸手去扶后面的平安,却遭冷面的男人抢了先。 平安弯腰走出车舆,瞧见支到跟前的手臂,未多想,就着便跳下了高辕。 “出去一趟怎还换了身衣裳?”搭着小手收回,沈重黎摁下心中几丝遗憾,打量了一眼她的穿着。 平安诧异瞥他一眼,明记着出门时也没跟他见面,他怎知自己穿了件什么衣裳? 她狐疑片刻,问道:“你知道了?” “你是指圣女留在瑶华苑之事,还是你奋不顾身救太子之事?”沈重黎反问。 果然,他什么都知晓。 要不是她亲自查验过那两具女尸的死因确与邪祟有关,她都要怀疑是不是他在暗地里捣鬼故意让白紫苏难堪。 “瑶华苑出了些状况,圣女殿下克己奉公,只怕没个一两日是回不来了。” 沈重黎漫不经心,“是好事。” 平安想笑,他明知她话里的含义,竟还说得出一个“好”字,当真是一点也不待见那新圣女,倒叫她有些好奇两人之间究竟有何过节了。 在她看来,沈重黎这人纵使难相处了些,可到底是知分寸的,想当年即便那样不喜她,出使任务时不也照样尽职尽责,丝毫没怠慢于她,而如今他对那新圣女却显见得连表面的敷衍都不曾多给,委实不像他的做派。 虽好奇,但平安并没打算问出口,幽幽道:“大人倒是想得开,可也莫要忘了,圣女殿下代表的是神殿的颜面。” 因她怂恿,白紫苏现下被赶鸭子上架,若是一番折腾后还查不出个所以然,怕是不止自己下不了台,连带着侍神殿的名声也一同败了。 “无妨。”沈重黎仍是波澜不惊,“她身侧还有影卫候着。” 说到影卫,平安才发现已有好几日未见到斯影,如果真跟去了瑶华苑,那白紫苏水上遇险时,怎也未见他出现? 不知不觉中,一行人行至中院,沈重黎突地慢下脚步,屏退了绿芜,正颜厉色道:“我知你惦记着与骁贵妃的一份情谊,但那北齐太子,你救得了一时却救不了一世。” 虽是念着一份旧情,但平安也有自己的考量,“你不过是想寻个接替皇位的人选,太子已是储君,早晚会到他继位时,岂不更省事,何必舍近求远选一个不受宠的七皇子?” “因为我等不了那么久。”沈重黎沉声道。 平安一滞,不解看向他,恰与他目光对上,即使隔着薄纱,仿佛也能被一眼看穿。 “太子愚昧无知,懦弱无能,不堪重用,七皇子虽不受宠,但是个有野心之人,单凭他那份不甘于人下的野心,就能比常人狠得下心。”说着这话,他眼中闪过一抹寒意。 平安顷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选的不是储君,而是一个能大义灭亲的刽子手。 要尽快彻底扳倒那两位长老,势必要釜底抽薪,那北齐皇室中与他们有交集的便一个也不能留,软弱的太子的确不是最好的人选,至少此刻身在储君之位上的他断做不到急于求成,弑父夺位的戏码。 平安道了句“我明白了”,然后一叹,“我今日虽然未和七皇子说上话,不过倒是留了个人情给十皇子,许过不了两日就有人会找上门。” 沈重黎道:“你行事我素来放心。” 平安摆了摆手,只道自己累了,先行告辞。 果不出所料,不到两日,便有人乔装寻到神使别院前,说要找平安姑娘。 彼时,平安正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研制易容的药水,奈何草药不足,新制的便不比以前,沾水即化,颇不适合在这炎炎夏日涂抹在脸上,到最后还是逼着她只能顶着帷帽出门。 令她没想到的是,寻来的小厮并非十皇子的人,而是七皇子的手下。 未让绿芜跟着,她独自坐上了马车,那小厮也是车夫,一挥鞭便急速驶出巷道。 因车轱辘滚动太快,车身自不比慢行时稳当,颠簸中,平安望了眼一闪而过的街景,出声问道:“小兄弟这般着急,不知你家殿下找我有何要紧事?” 行车声伴着两旁吵闹极为震耳,她说话声音不大,对方却耳力过人,尽数听了进去,一面驾车一面回:“殿下只吩咐要尽快接姑娘回府,其余的并未多交代,小人不知。” “接去七皇子府?”平安面色微凝,按理说十皇子那血咒反噬也该到时候了,难不成—— “十殿下此时可也是在贵府?”她又问。 “不曾。”对方答道。 平安生疑,七皇子寻她若不是为了十皇子,那又能是为何? 马车很快抵达七皇子宅第前,平安由候在门口的管事领进门,却被告知七皇子前脚刚受召进了宫,需她再等上一等。 好端端的,非在她来得路上入宫? 平安心下冷哂,语气不耐,“若七殿下今日不方便,那我便改日再拜访。”说罢便折身要往回走。 那管事的闻言猛地一怔,神态再不复先前散漫,慌忙留人道:“姑娘且慢,姑娘莫急,我家殿下虽入了宫,但只是普通殿前问话罢了,要不了几时定能回来,这大热的天姑娘来回奔波也是不易,不若先进屋歇一歇,喝口凉茶解解渴如何?” 第二百六十九章 谈及条件 管事的伺候七皇子多年,能坐到今日的位置当也不是只凭气运,察言观色的本事必不能少。 他怎会瞧不出,主子虽出门时交代他随意应付着,表面看着并不上心,但其实另有玄机,多半只是想故意晾一晾这姑娘,给个下马威。 他惯会看人下菜,便顺着主子的意思欲走走过场,不曾想这姑娘看着身板娇小,脾气却不小,说走就要走,拦都拦不住。 管事的吓得冷汗混着热汗在脸上乱淌,小跑跟着平安的快步,一通好说歹说无果,愁得只觉这天气越发燥热,直逼得他将喘不过气。 追到大门口,他正叫苦不迭,恰在此时,七皇子的马车停在了府门前。 见主子走下车来,管事的暗暗拭了把虚汗,堪堪松了口气,忙迎上去道:“殿下,您可算回来了,这平安姑娘都等了好一会儿了,这不,见您迟迟不归,都准备回去了。” 七皇子睇一眼平安,露出个惭愧的笑容,“突然接到旨意,才不得不进宫一趟,让姑娘久等,实在抱歉。” 嘴上说着歉意,那语气却平平,姿态更是端着,不曾正面瞧平安一眼,其中心思可见一斑。 平安断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她心下冷哂,同样笑道:“七殿下回来得赶巧,等得道也不久,只是瞧着贵府小厮着急忙慌来寻我,还以为七殿下有什么要紧事,不想殿下原来如此繁忙,既然大家时间都宝贵,不妨就现在直说了,听完我也好直接上车回府,各不耽搁。” 闻言,七皇子微怔,即便对她的性子早有所料,也不免惊讶她不留情面的耿直。 难道这就是她想合作的态度? 他对她的确是有些不过眼,毕竟她曾三番五次坏了他的好事,救下太子那蠢货。 太金池溺水一事后,他虽然信得过十弟稳妥的行事,但究竟是引起了太子那帮人的猜忌,以后再想得手只怕难了。 在他看来,早已将平安当做太子那方的人,却不想昨夜十弟忽地找上他—— 十弟追随他多年,为助他夺位,煞费苦心,到他府上时正值血咒反噬,痛苦难当。 好在他做了两手准备,提早寻了个大师安置在城外,连夜将人送了过去。 只临走时,十弟却告知他,那屡屡多管闲事的太疏宗女弟子竟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七皇子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谦逊有礼,和善好相与的模样,实则心思深沉,最是难测,对平安的猜疑不比十皇子少。 他不相信平安,可不可用自然需先试探一番,于是才有了今日这有意怠慢的戏码。 她若是有诚心,又怎会连这一时半刻也待不下去? 他却哪知,平安可不是来跟他谈合作的。 七皇子敛去面上的异样,再次笑着道了个歉,态度要比之前诚恳许多,才道:“此地人多眼杂,恐不宜多谈,姑娘请随我来。” 平安倒也没真置气,却也不忘故意刺他一句,“那就要耽搁殿下一些时辰了。” 他但笑不语,像是未将话往心里去。 平安便又随他进了府,两人来到正堂,刚一坐下,下人很快奉上精心调制的消暑凉饮。 见平安未动杯子,七皇子不紧不慢问道:“可是冰镇乌梅汁不合姑娘口味?我再叫下人端些别的茶水上来。” “不必麻烦了。”平安直接开门见山,“殿下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七皇子探究似的看了一眼她薄纱下的面容,影影绰绰,只有个大抵轮廓,脸上笑意不减,“说来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只是关于那日太子溺水一事,尚有些问题想问一问姑娘,不知姑娘当时救起太子时可有发现什么不寻常之事?” 原是来探她口风了。 平安淡淡一笑,“想来十殿下应当已经找过殿下了,我有未有发现什么,十殿下难道未于殿下你说?” “十弟的确与我讲过姑娘一些事,我却不知该不该信。”七皇子不慌不忙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接道:“姑娘想来还不知,太子他自醒来就一直挂怀着姑娘的救命之恩,口中常念叨要重谢姑娘,只奈何他身子尚未痊愈,出不得门,听闻我为案子要寻姑娘,还叫我代劳跟姑娘道一声谢。” 话中含义明显,便又是在试探她。 平安不咸不淡,“举手之劳罢了,劳得太子挂心。” 见她态度,七皇子勾了勾唇,“我看姑娘当时奋不顾身救出太子,想必与太子情谊深厚吧。” “殿下说笑了,我本就不是北齐人,来永安之前,与太子素未谋面,谈何情深义厚?”她似笑非笑,“如果非要问个缘由,大抵是因我乃灵修之人,最是见不惯有人用歪门邪术害人性命,既然遇上了自是不能坐视不管。” 此话一出,七皇子直接沉了脸,“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讲,太子溺水一案不过是场意外,何来歪门邪术一说?” 平安懒得与他虚与委蛇下去,冷声道:“七殿下莫不是以为你的人清理了现场就不会留下一丝痕迹了?只要我想,便是没有那血坠子亦可还原那日本来情形。” 七皇子面如寒冰,眸中有杀意闪过。 平安面不改色,“我的确有意救太子,殿下不信我情有可原,不过我若存心与殿下作对的话,殿下觉着自己还能安然坐在这儿寻我问话?” 七皇子轻嗤,“你不过一个小小的太疏宗弟子,有何本事能帮得上我?” 她语气漫不经心,“我帮不上,那神使别院那位呢?” 七皇子一惊,沉默良久,皱眉道:“他凭何要帮我?恐怕没那么简单吧,有什么条件?” 沈重黎不过是想找一枚得心应手的棋子,所谓条件大概都布在了棋局里,而她只是个传话人,哪有什么所想所需。 但这七皇子委实多疑,要不跟他提点要求,还怕他不信。 平安想了一想,道:“只希望殿下以后能念及手足之情,留二皇子一条生路。” 七皇子狐疑,”这是你的条件还是他的?” “便当是我的。” “只要太子活着一天,他便可能成为我最大的绊脚石,姑娘凭何觉着我该放过他?”其实这条件并非难以接受,只是他仍想试探试探对方能让步到何种程度。 不料平安听言只道:“殿下若不同意也无碍,反正这北齐的皇子多得是,也不差殿下一人。” 第二百七十章 花灯节上 平安走时,七皇子的脸色算不得好。 既说出了那番话,这样的结果,倒也不难料。 回到神使别院,她将与七皇子的谈话一五一十给沈重黎复述了一遍,然后道:“七皇子此人,远没有想象得好相与,今日只怕将我记恨上了,恐怕你要另寻目标了。” 沈重黎却道无碍,“他早晚会主动寻上门。”语气颇为笃定。 几日后,永安城中满坠花灯,日头将将细垂,华灯便已初上,街道上人流如炽。 平安坐酒楼上望着下面的热闹,粉妆玉砌的小脸染上一丝笑意,“许久不曾体验这北齐的花灯节,倒觉着有些新鲜。” 说着,她转看向对面之人,“神将大人这般空闲邀我出来,应当不止是看看灯会那么简单吧?” 沈重黎不同往常,着一身素色团领襟袍,大抵是想低调出门,可那张脸实在出挑,便是再素净的颜色,也被衬得贵气逼人。 他喝了口茶水,面上褪了几分怵人的杀伐之气,倒真如个寻常公子般,与她对谈:“不过见你在别院待得烦闷,想着你兴许喜欢这般热闹,莫要多想。” 平安狐疑,在她看来,沈重黎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而为之,可没这样闲情逸致的时候。 她却也懒得多去揣摩他的心思,继续看她的热闹,哪知脑袋刚支出栏杆外,便听下头有人道:“咦,这不是平安姑娘么?” 闻声,平安眼一垂,便见下面站着一行人,一对男女走在前头,说话的是跟在女子身后的一名女婢,平安想了一阵,才想起来,那女婢是舞阳郡主的贴身侍女。 舞阳戴着幂篱,听到侍女的话后转过了头来,一同转过来的还有她身旁的男子——楚轺。 郡主抬头,一瞧见她的笑脸,先看了眼旁边人惊讶的神色,语气好似不喜:“真是巧了,没想到在这也能碰见你。” 平安想到还欠了她一件衣裙未还,难得客气道:“可不,郡主要不要上来坐坐?” 舞阳刚想道“不必”,忽瞧了瞧身侧的楚轺,转而一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音刚落,几人速度也快,不一会儿就听到传来敲门声。 上了楼,舞阳才发现,原雅间里不止坐着平安,对面竟还有个模样极好的男人。 她突然拘谨起来,倒是身旁的楚轺,细细打量了一番沈重黎,神色自若抱拳行了个礼,“打搅两位了。” 平安点了点头,沈重黎则一直冷着脸,兀自喝着茶,叫人看不出喜厌。 舞阳自然挨着平安坐下,摘下幂篱,又偷偷觑了觑对坐的沈重黎,小声问道:“这位是?” “我的一个朋友。”平安瞥了眼沈重黎,又道:“姓沈,直叫叫他沈公子就行。” 舞阳懵懂问了声好,楚轺却好像猜到了什么,颇为彬彬有礼道:“在下楚轺,见过沈兄。” 沈重黎不咸不淡“嗯”了一声,便无后话。 楚轺也不觉尴尬,坐下后心思落在了平安身上,笑道:“原来姑娘如此仙姿佚貌,只怪在下眼拙,以前竟未能瞧出姑娘的伪装。” 听到这番夸赞,平安未见多高兴,舞阳倒是显见得变了脸色,语气含怒道:“你才不是眼拙,是眼瞎。”不然怎会看不到她的好? 像是早已对舞阳的脾性习以为常,楚轺也不恼,只淡淡一哂,“郡主说得是。” 看他面不改色,半点不见愤怒,舞阳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倒越发气闷了。 楚轺她对付不了,转头便又将注意力转到平安身上,目光上下打量一番,最终落在平安的发髻上,抿唇笑道:“你头上这枚簪子倒是挺好看,是哪家铺子添置的?” 讲着,不等平安做出反应,直接不问自取,手一伸将平安头上的玉兰银簪拔下,拿着细细把玩。 这一番动作,当算得上十分无礼,连楚轺都不免一怔,但毕竟见惯了舞阳那不讲理的做派,也只能无奈一笑,未往深处想。 平安自来对首饰珠宝不甚在意,看她喜欢,便道:“这簪子不过是我在街边随意买下,成色一般,算不得什么好东西,你若是喜欢,送给你就是。” “原是街上小摊买的。”舞阳好似顷刻失了兴趣,笑了笑,将簪子还给她,“我怎好夺人多爱,况且我已有喜爱的簪子了。”说着,微微侧了侧脑袋,刚好将插于髻下的一根清润莹透的红梅玉簪暴露在平安眼前。 她含着羞意道:“这乃是别人所赠,你瞧好看吗?” 她口中的“别人”闻言,端起茶杯的动作一顿,似有些不自然地掩了掩脸面。 平安恍然大悟,折腾了半天,原是在这儿跟她宣示主权呢。 她晶亮的眼眸一转,笑道:“好看。” 舞阳望着她的笑容,直望进她狡黠的眸子深处,一时间竟怔了神。 平安眼睛生得好看,即便是易容后,细看也是出挑的,尤其笑起来时,十分吸引人,舞阳瞧着瞧着,莫名生出一股自己太过狭隘的错觉。 终于她扯了扯嘴角,无趣得移开视线,粗刺刺道:“我的好看,你的也不差。” 平安但笑不语,捻了块糕点喂进嘴里。 “对了,太子哥哥可有找过你?”舞阳忽又开口。 平安不解摇了摇头。 “前几日我去东宫探望太子哥哥,他便向我打听你,还说要好好重谢你,”舞阳解释道,“我瞧着太子哥哥好像对你很是感兴趣。” 闻这话,不止平安,连沈重黎的目光也投了过来。 平安问:“太子向你打听我什么了?” “就是你的姓名,家世等等。”说着,舞阳若有所思,“不过他听闻你并非北齐人,表情很奇怪,还问我你以前是不是来过北齐,这哪晓得,就让他亲自来问你。” 太子到底曾见过曦姀,平安有些摸不清他是不是察觉什么了,但即使他察觉到什么应该也无碍,以太子那转不过弯的脑袋,当也兴不起什么风浪来。 虽这样想着,平安心里仍有些不放心,正看向沈重黎,却见舞阳突然起了身,惊道:“遭了,光顾着与你聊天,都把七哥和十七哥忘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暗藏杀机 入夜,满城火树银花,摇曳如梦。 一行人随人群缓缓行过朱雀长街,来到新月桥头,刚瞥见一盏麒麟戏球的花灯,夜空中忽炸开几道五彩烟火。 正惊叹,忽听舞阳朝着桥下嚷道:“七哥,十七哥,在这里!” 桥下依是人山人海,诸人一眼望去,却还是很快能从人堆中寻到熟悉的身影。 七皇子今日穿了件竹青色圆领锦袍,一根羊脂玉簪子束冠,正与旁边人说着话,闻声抬头望来,见舞阳与楚轺,面上刚挂起一抹笑意,谁知目光触及平安两人,顷刻僵了脸。 舞阳又喊:“七哥,快过来!” 七皇子恢复如常,嘴角噙着笑意道了句“好”,然后低头对跟在身后的侍卫说了句什么,等侍卫走了,这才又与十七皇子一道拨开人群,朝桥上走来。 舞阳正是欢喜,被行人不小心撞上,歪了头上的幂篱也没太在意,还要探出去说话,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虚拦着,以免她栽落下桥。 见状,舞阳那欲脱口的话止住,转头瞧了眼那手的主人,拘谨着站直了身子。 七皇子二人挤上了桥,舞阳忙问道:“十哥和太子哥哥怎地没来?” 十七皇子勾了勾唇,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你太子哥哥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整日里说着与民同乐,却从不曾见百姓,哪回出门不是将人清干净了?” 舞阳不以为意,又问:“那十哥呢?我都好些天未见到他了,派人去他府上也说忙着,他在忙什么呢?” 十七皇子未答,倒是七皇子笑了笑道:“你十哥今日佳人相伴,可没空陪你。” 舞阳惊诧,缓了好半晌神,将将反应过来,“我有十嫂嫂了,是哪家姑娘,竟能让十哥上心?” 七皇子不着痕迹睇了眼平安二人,笑意不改,“以后你便知晓了。” 舞阳不疑有他,越发欢喜,自己嘟囔了一会儿,方想起介绍平安二人。 平安两人是见过的,她便未多提,到沈重黎时,她顿了顿,才轻声道:“这位是沈公子,平安姑娘的朋友。” 七皇子看向沈重黎,面色骤然变沉,似乎想起什么极不愉快的事,盯了好一阵,方淡淡道:“久仰。” 沈重黎依旧便无表情,只点了点头。 相互打了招呼,几人便又随着熙熙攘攘的行人继续往前,须臾后,来到碧波荡漾的留仙河畔。 水上遍布河灯,远远停着几艘画舫,张灯结彩,雕梁画凤,美轮美奂。 待一艘木舟驶近,舞阳率先跳了上去,回头却见其他人谦让着不动,催促道:“你们就别客气了,再晚些,我叫人备好的酒菜都凉了。” 十七皇子一面登船,一面调侃她:“你这是又包下了哪个楼的厨子?” 紧接着是七皇子,等二人都上了船,楚轺立马对平安和沈重黎做了个请的手势,待所有人都上去了,才落在最后登船。 木舟算不得大,一众人上去后便显得有些拥挤,好在晚风怡人,不觉燥热。 去往画舫的途中,舞阳兴奋说起自己请了那些乐师舞姬,定叫他们不虚此行,十七皇子再次调侃:“小表妹也不知是跟谁学了坏,整日里不专研些正经事,对哪家琴师的手艺好倒是门清,再这样下去,恐是要把永安城里的纨绔子们都给比下去。” 闻这话,舞阳不服气极了,嗔怒道:“我自小与十七哥长大,除了你,还能跟谁学的?” 十七皇子连连撇清关系,“我可没教过你逛那些地方。” 舞阳轻哼,“那些地方怎么了,凭何你们男子逛得,我们女子就逛不得?”说着,为了给自己拉个同盟,问平安道:“平安姑娘,你说对不对?” 问完,她微微一怔,脱口而出时只因觉得平安会认同她,却也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大抵是平安与她见过的所有小姐姑娘都不同。 平安声音带笑,“郡主说得对,女子与男子并无什么不同。” 此话一出,除沈重黎外,船上几个男子皆侧目,毕竟舞阳是郡主,还深受皇帝疼爱,身份地位自是不比普通女子,能说出那番话,凭得的天生的底气,可普通女子,困于深宅,诸多束缚难以摆脱,谈何并无不同? 楚轺忽地开口:“姑娘这番话倒是让我想起一人,当年她也曾与天下人说,女子与男子并无什么不同。” 平安错愕,细想自己以前的确不曾见过这楚轺,不料他不是个简单角色,竟这么快就怀疑她了。 七皇子闻言神色微变,沈重黎则冷冷睇了眼楚轺。 楚轺却只是笑笑,又道:“可惜伊人香消,不复曾经。” 不及平安接话,听了这话的舞阳不高兴了,语调沉沉:“没想到楚大人还是个念旧之人,伊人去世了,也将她的话记得那样清楚,那女子必定很得楚大人喜爱吧。” 楚轺一哽,面露无奈之色。 见他不答,仿佛默认,郡主更加生气了,直逼问:“那姑娘是楚大人的什么人?我怎不记得楚大人身旁出现过这样的姑娘?” 经她这一通胡乱吃味,平安倒是轻松了许多,不由看好戏似的笑开。 便在此时,木舟驶进一片密集的莲叶地界,才没过多久,那船头骇然转向。 船夫欲控住船身,哪知像是被什么扯住了腿脚,一阵惊慌失措中,“扑通”一声掉入水里,身子迅速隐没在叶片之间。 突如其来的状况叫一众人反应不过来,十七皇子甚至转看向舞阳,“这也是你安排的?” 舞阳慌忙摇头,“这船夫是画舫安排的。” 远处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烟花在天幕一簇簇炸开,一切繁华却像是与这一船人隔开了一道屏障,四下静得可怕。 船夫迟迟不见浮起,水面上泛着鱼鳞般细细的银光,天上冷月轻轻荡漾。 平安感觉到这平静之下暗藏的杀机,朝沈重黎挨了挨,低声道:“你觉得是冲着谁来的?” 在这艘船上,均是身份不凡之人,冲着谁都有可能。 沈重黎启唇,刚欲说话,突然“嘭”的一声,木舟遭遇巨大撞击,水面被一片刀光破开,那凌厉而细密的光亮在半空中织成一层银色的网,一时间竟叫人分不清是是水光,月光,还是刀光。 第二百七十二章 杀机显现 随着利刃,十来个铜面人跳出水面,蕴含着强大灵力的刀势劈头盖脸而来。 船上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其他人尚能躲闪一二,舞阳却是个没有丝毫武艺在身的弱女子,看到这场面,早已吓僵了身子,亏得十七皇子眼疾手快,拉她一把,险险避开那背后的刀光。 沈重黎弯腰时,顺势从水中扯出一根荷梗,如同使鞭般,反手一甩,击退一铜面人,旋即纵身一跃,踩着那下坠的杀手便又是一鞭,直甩到另一铜面人的面具上。 铜面咔嚓一声,竟直接裂成两半。 面具下,无脸,只有如旋涡般萦绕的黑气。 平安大惊失色,立时祭出符纸,符咒激荡起水瀑,将所有铜面人笼罩其中,却没能截住他们的刀光。 大片大片河水随一个个铜面人突出围困洒落船上,将众人淋了个彻底。 打湿的薄纱贴在脸上,遮挡住视线,平安干脆摘取幂篱,正欲再施法,船底再次传来撞击声,对方显然不止这露出水面的十来个。 一众人站不稳脚,七皇子等人慌忙蹲下身抓紧船舷,沈重黎此时重新落回船上,抱着平安躲开她身后一击,手中的荷梗已然被利刃削得只剩一小截。 平安冷着脸,瞧向七皇子方向,见几人都尚还安然,不及松口气,水下忽地再次传来动静,一条条粗长的铁链破开水面,直袭她与沈重黎而来。 若一开始还不知这些杀手的目标,那此刻显已明确。 沈重黎忙着应付前面的锁链,却不想对方虚晃一招,从后面徒然制住平安,伴着舞阳大喊的一声“当心”,平安只觉腰间被狠狠一拽,往后踉跄一步,随后不受控制坠入水中。 拖走平安,跃出水面的铜面人顿时收势,纷纷又匿回水里。 周遭恢复寂静,其余人惊魂未定,不约而同望向沈重黎,只见其一张脸阴鸷得骇人,浑身充斥着杀气,死死盯着平安消失的地方。 舞阳咽了咽口水,突然万分后悔安排了此次画舫之行。 就在众人以为平安此次只怕在劫难逃了,忽见本已平静的水面又起波澜,舞阳惊道:“下面好像有东西。” 其余人随她手指看去,便看到那地方的水底下有一点光亮。 几人正待看清楚,那光点骤然变大,不一会儿,好似将要冒出水面。 七皇子等人连连后仰躲避,果见一个身影破水跳上了船,手中持一把烈火似的长剑,一双眼在月光下宛如血染,左脸绽放着若一朵花似的纹路,面容明是平安的面容,可又不像平安。 舞阳几人皆被那双赤瞳骇住,唯七皇子满面惊色,几不可闻喃了几句:“赤炼神剑……竟真是你……” 平安这时已顾不得遮掩,挥剑割破掌心,随即念诀化剑阵,无数赤炼如雷火般触水即炸出一道水柱,直逼得藏匿在水下的铜面人出了水。 她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再动指腕,赤炼分身便一招制敌,将铜面人尽数斩尽,化为一缕缕黑烟,很快消失在天地间。 这般催动灵力,致使她脸上的封印越发滚烫,待最后一个铜面人死于赤炼剑下,平安一个身形不稳,眼见又要落水,身后再次伸来一臂,紧紧将她环住。 平安在男人怀里缓了缓,打起精神睇了眼七皇子等人,道:“先送他们上岸。” 刚才在水下她便跟那些铜面人过了招,它们并非凡人,且数量众多,刚才被逼出水面的不过一部分,在这水里还满藏杀机,极难完全摆脱,唯一的办法就是先回岸上。 沈重黎应声运气,催驶木舟,将船抵岸。 岸上本围着许多路人,平安站在船尾,未敢立即下船,待七皇子上岸,不一会儿,忽跑来一队侍卫,领头的豁然便是之前桥下被七皇子支走那位。 侍卫将围观的百姓全部赶走,领头的紧张看着被河水浇头,略有些狼狈的主子,道:“是属下来迟,让殿下受惊了。” 七皇子摆了摆手,回头一看,恰好看到准备下船的平安,目露深色。 平安趁着人少,借沈重黎的高大身躯遮挡,低着头迅速穿过众人,便要离开此地,走着走着,却忽地顿住,见不远处停着一辆乌油油的马车,车上坐着一人,身形十分熟悉,不正是周君生? 她瞥了眼沈重黎,正疑惑着,舞阳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欲对她说话,可未及看清她的侧脸,遭沈重黎拦了下来,护住平安道:“我们先告辞了。” 舞阳张了张嘴,道歉的话堵在喉咙处上不得下不去,只能看着两人走向马车。 那头,周君生看两人走近,脸上露出笑意,一面撩开车帘子一面问候道:“大人,平安姑娘。” 因对周君生有几分了解和信任,平安也不惧将此时的面容展露在他眼前,只深深看他一眼,然后登上了车。 平安上去后,沈重黎紧跟着也坐了进来。 她狐疑打量着他,问道:“周君生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这就好似他预料到今晚会发生意外,才早早做好了准备。 “我知晓七皇子等人会来此处,所以叫他在这儿候着。”沈重黎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多少有些解释的意味,“没料到未到画舫便遇到了铜面人。” 他此行目的果然是为七皇子而来。 不过那七皇子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瞧他那群侍卫赶来得这般及时,分明就在防着二人。 平安当也是那些铜面人应当与沈重黎无关,听了这番话,却还是不免有些不喜他竟连自己都算计进去。 她平复了一下情绪,淡淡道:“那群铜面人是冲着我来的。” 用铁链拴她入水,似乎并不想置她于死地,只是想捉住她。 如今针对她的,她只想到一人,而那人就隐藏在玉门山上,太疏宗里。 那人终究又忍不住要对她出手了吗? 平安面色黑沉,血色的眼瞳盛满怒气,又道:“我明日便回太疏宗。” 沈重黎看她片刻,竟难得没有阻止,“我明日派人送你回去。” 第二百七十三章 荒唐传闻 不日,平安回到玉门山上,得知老掌门出关,墨知许已不在太疏宗。 她寻上银翎,却见屋里无人,唯桌案上放着几张符纸。 低头瞧见符纸上熟悉的符咒,她皱了皱眉,刚欲拿起来细瞧,门外忽地传来响动,回来的不止银翎,还有高文的声音。 两人好似发生了一些龃龉,一路走来,争吵声不断。 待走到门口,见屋内的平安,两人均是一怔,银翎很快反应过来:“您……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平安看出她笑意中一闪而过的惊慌,淡淡一笑,“刚回来,风邪关一别后一直不知道你怎么样,便过来看看。”说着,又瞧了瞧旁边的高文,“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你与高谕教若有要事我就先离开了。” 银翎一把抓住她的手,拉着直往里面走,“我与他能有什么事,无非一些门生之间的小打小闹,你快过来走着,让我好生瞧瞧,伤着没?” 两人在桌案前坐下,银翎瞥了眼桌上的符纸,面不改色收了起来,又目光关切盯着她打量,“那日看到你掉入裂缝,我还以为……还好,还好你没事。” “大抵是命大。”平安抬头望向仍站着不动的高文,笑道:“高谕教不进来坐坐?” 高文别有意味睇了眼银翎,回了句“不了”,随后告了辞。 平安奇怪一阵,回头看银翎若有所思的模样,面色随即恢复淡然,道出此来的目的:“在风邪关时因情况紧急未来得及问,试炼时,你为何会调换目的地,转去了风邪关?” 银翎面色一沉,道:“因为在半道我收到掌门密函,转让我去风邪关,我起初也很是疑惑,可见那字迹确为掌门亲笔,才遵了旨意。” 墨知许?平安蹙眉,“那密函你可还留着,让我看看?” 银翎摇头,“密函阅之即焚,已然成了齑粉。” 墨知许会做出这种事?平安狐疑,倒不是信任他,只是知道他的另一重身份后,对他或多或少有些许了解,便也就想不通他为何要将银翎与太疏宗门生置于险境,他想要了谁的命?银翎的?还是其中某个门生的? 平安思来想去,忽意识到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她仔细又理了一遍,恍然大悟,当时他们找到银翎时,队伍里少了个人——温时月。 她双眸一亮,忙问道:“温时月可也与你们一道回来了?” 闻言,银翎骤然脸色大变,声音也跟着沉下来,“温时月没了。” “没了?”平安错愕,“怎会没了?如何没的?” “是我不当心,没将他保护好,在逃进神庙时,我们被影魔偷袭,他为了护住我们……”银翎眸色黯然,“尸骨无存。” 听完,平安觉着古怪,可瞧银翎伤神的样子,只怕心里正内疚不已,未敢再揭她伤疤,继续追问下去。 在银翎屋子没待多久,平安也起身告辞,不想半道上竟然遇上了早早便走了的高文。 高文似乎等她许久,走上来便问道:“去一趟北齐怎会这么久?” “遇上了一点麻烦,就比其他人留得久些。”平安缓下脚步,开门见山道:“有何事要问我?” 高文目光流转,一双眼中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欲言又止半晌,终于出声:“朝灵试准备得如何?” 平安一哂,“你放心吧,我有把握。” 高文几不可闻“嗯”了一声,又道:“你这出去一趟,又不知荒废了多少时日,可莫骄傲自满,也该与你的同伴多见见,训练训练默契。” 平安觉着他今日委实怪异得紧,可不及问出口,就被他驱赶,催促她赶紧去练功。 平安撇了撇嘴,连连应是,正要离开,身后声音蓦地又叫住她。 她转头,便见高文郑重其事道:“平安,小心身边人。” 平安一头雾水,对方却不再多说,先一步转身走了。 随后,平安找上霍云希,将周君生托她转交的物件悉数送上,霍云希惊讶中带着点羞意,那上扬的嘴角倒是一直未曾落下过。 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平安忍不住打趣:“周执吾当真是有心,听闻我要回宗门,连夜就上街置办了这些小玩意儿,也不知能不能讨得表妹的欢心。” 闻这话,霍云希越发红了脸,埋怨似的睇一眼她,想叫她住嘴。 平安却恍若未见,接着道:“你都不晓得,周执吾送我上车那日,恨不能跟我一道走,要不是还有公事在身,怕是都已经飞到太疏宗了。” 霍云希忙伸手捂她的嘴,嗔怒:“莫说了!” 平安嬉笑着躲开,玩笑一阵,也不再逗弄她,敛去脸上的不正经,转问道:“我不在这段时日,宗门可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 霍云希很快也恢复如常,回她:“你叫我帮你多留意着晏公子,我偷偷观察了好些时日,倒未见他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近日里为准备朝灵试,也只是闭门练功。” 说罢,小心觑了觑平安的神色,忍不住道:“我瞧着晏公子不像个坏人,你与他可是有什么误会?” 平安当知晏序川不算个坏人,只不过暗地里与沈重黎牵扯不浅,以沈重黎的态度,要害她应该不可能,但以防万一,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不置可否,话头一转,又问了些别的琐事,霍云希知无不言,忽又问她道:“你是不是要回侍神殿了?” 平安大惊,“此话怎讲?” “如今门中有传言,说前圣女曦姀尚在人世,将取代新圣女重回神殿。”讲着,瞧见她惊讶的表情,霍云希竟不由自主暗暗松了口气。 当年曦姀死得不明不白,可见侍神殿也并非是个简单的地方,她存有私心,私心不想再看到曾经敬重的女子再回到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平安不知她的想法,也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追问:“几时流出的传言?何人传出来的?” 霍云希缓缓摇头,“具体我也不知,应当就是近些时日传出的,说来听闻此事好像还与你被关禁闭时,被赶出宗门的一个姓林的师姐有关。” 平安未打断她,闻她继续道:“你可还记得大燕国宴时我们所见那个陈留白府的白小姐?也就是新圣女的堂姊,那夜我果然不是花了眼,听闻尸首已在燕国的皇家别馆寻到了,好似就与那位无缘无故被逐出宗门的林师姐有关。” “也有传言称,那林师姐是为新圣女办事,以致如今新圣女的名声大损,恐就是因此,一些人不满新圣女,私下里才编排出那些传闻。” 平安不以为然,她不认为这些传闻只是巧合,忽想起沈重黎那番话,心下猛地一沉,原来他已经再为她造势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归来神殿 太疏宗新一年的灵测大会过后,便是朝灵试。 可不及平安参试,斯影突地来到太疏宗,迎她回侍神殿。 浩浩荡荡的队伍一到玉门山上,立时引起不小的骚动。 平安瞧见他身后跟着的神武骑,明白过来,多半是沈重黎安排好的。 其实回宗门后,平安与沈重黎也断断续续有些联系,传达的皆是一些北齐方面的进展,只是近月来却一直未得消息,如今看来,北齐应当是变天了。 回神殿的马车上,她将斯影唤进车内,问道:“白紫苏你们打算怎么办?” “她捏造神谕,偷梁换柱,顶替圣女之位,罪该万死。”面对着她,斯影眼眸尽是柔情,“殿下放心,沈重黎会处理妥当。” “捏造神谕岂是她一人能做?”平安冷哂,“如今这罪倒是尽数推到了她一个人身上,那人在神殿坐得可还安心?” 明眼人都知,白紫苏不过是三长老的一枚棋子,可怜的最后还成了担罪的弃子。 “殿下若不想见到那人,我便让他消失。”他声音冰冷,令人不寒而栗。 平安诧异,看着他的神色,仿佛一下回到从前,斯影还是那个斯影,不惜一切代价为她排除隐患的斯影。 她不露声色打量着他,企图从他的眼中看出些什么,试探道:“我记得你之前说你忘记了些事,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斯影眸光流转,“是想起一些片段,不过还很模糊。”他温柔瞧着她,“沈重黎告诉我,我并非白紫苏的影卫,而是您将我带回了侍神殿,我本来不信,可每回见到您,总觉得很亲切,就仿佛很早之前就已然认识。” 平安将信将疑,皱眉思忖再三,佯装露出愧疚之色,煞有其事道:“当年的确是我将你带回侍神殿,但你能走到今日都是自己努力的功劳,之所以先前未能与你言明,你也知我那时身份特殊,不宜暴露。” “殿下有难言之隐,当该如此。” 看他面色依旧,未见一丝恼意,平安始终觉着怪异,却又说不上来怪在何处。 未免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她没多问下去,挥了挥手,让他先下了车。 数日后,再回到那个前世无比熟悉的地方,平安心里五味杂陈。 除去尚还在北齐的沈重黎,这一众迎她归来的乌泱泱人群之中,一眼扫去,独独缺了二长老。 大长老依是板着一张脸,看了看她那张还未擦去药水的面容,皱了皱眉,“这容貌倒是比不得从前了。” 其余长老闻言神色各异,尤其三长老,似笑非笑,“曦姀圣女当年无故身死,如今那沈重黎却又说没有死,我瞧着吧,寻也该寻一个相似的,怎随便找一个就想糊弄我们。” 话音一落,旁边立时传来一声冷嗤,“糊弄这话从你口中听来倒觉刺耳得很。” 是四长老。 闻此,白无念当即横眉竖目,刚欲发作,大长老恼怒喝道:“此时当务之急是先搞清楚这女子的身份,你们这样大庭广众唇枪舌剑,行口舌之争,成何体统?” 三长老与四长老仍是互相不对付,倒是最边上五长老赶紧打圆场:“大长老说得对,虽说神殿不可一日无圣女,但我们也不能只听沈重黎一面之词,就认这女子是当年的曦姀,此事还需再考察考察。” 平安默默盯着他们明争暗斗,勾了勾唇,“五长老预备如何考察我?” 五长老听言一怔,他们几个站了这么半晌,可都未介绍过自己,眼前女子如何知他是五长老? “多年不见,几位长老还真是一点儿也没变,心思都露在了嘴上。”她眉眼弯弯,笑得天真无害,“我知道诸位不像让我回来,说实话,我也不本也没打算回来,可是想到我当年死得不明不白,便实在叫我心神不宁,有些事总要查清楚了才能安心不是,就像有些人,只有扯开那表面的虚伪,才能看得清内里是个什么腌臜玩意儿。” 说到最后,她脸上笑容微敛,眼神沉得可怕。 在场诸位见状,均变了脸色,她很快又恢复刚才那无害的笑意,目光落在白无念身上,“三长老,听闻上一任紫苏圣女好像与你关系匪浅,不巧,我在外面流浪这段时日与她有过几面之缘,天赋到底是差了些,出了世,竟连个普通邪祟都应付不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托了什么关系才坐上了这圣女之位。” 此话一出,三长老顷刻面如土色,难看至极。 平安恍若未见,又转向隔岸观火的四长老,吃惊地“哎呀”了一声,道:“才短短几年未见,公良长老怎连两鬓都斑白了,脸上的褶子也多了好些,看上去竟与广禄长老差不多年岁了。” 四长老公良静自来不服老,最是不喜有人在他面前提及岁数,这一番话无异于戳人痛楚。 眼见着对方黑沉了脸,她也丝毫不惧,继续道:“说来此前四长老去北齐时,我也在神使别院,本是欲找机会跟长老们见个面,问声好,不想两位长老走得那样快,都没等我上门便回了神殿,这回可总算是见着了。” 听到这,公良静面色微僵,像是被扼住命门,不敢动弹。 一一打过了招呼,平安笑开,“我倒也不是很急,几位长老若还是信不过我的身份,想再查验查验,也无妨。” 大长老面无波澜,眼中却闪过一丝别样的颜色,看着她道:“既然回来了,礼法不可废,且先回去准备准备祭拜神庙吧。” 闻这话,其他长老站不住了,白无念忙道:“不可,她的身份都还未查清,就这样让她进入神庙,万一有误,岂不是亵渎神灵?” 刚还与他对着干的公良静此时也附和:“她的身份不明,不能仅凭几句话就信了,说不定她刚才那些说辞便是早有人故意教授。” 伴着公良静的话音,一众人目光不善看向平安。 大长老冷着脸,强硬道:“此事就这么定了。”说着,唤来身边人,“去通知神庙司祭,明日举行大典。” 其他长老还欲阻止,大长老却一甩衣袖,背手先行离开。 第二百七十五章 将计就计 平安吃饭时速度有些快,姿态却不显粗俗,一点儿声响也无。 昨日行祭典,拖着沉重了衣冠累了一整日,早上起来才舒缓些,胃口自也好了些许,连下几碗粥汤的模样看得候在旁侧的女婢目瞪口呆。 如今留在圣女寝宫的女婢,皆不是曾经伺候过她的老人,对这突然冒出来的圣女多少有些陌生,心中不免将其与以前的主子做比较。 平安对她们低头互相交换眼神的情形恍若未见,饭毕,望了望窗外,便起身说出去走走。 女婢们闻声慌手慌脚地跟上,一路无言走到了花园,又见她骤然驻足,赶紧停在了两尺之地,不自觉随她目光远眺。 眼下时节正好,园子里原有的翠绿艳红中添了不少金黄,一眼望去,层层叠叠,令人心旷神怡。 圣女殿前这花园建了有数百余年,期间几经风雨,却始终富丽繁茂、美不胜收。 前一年因紫苏圣女喜杏,又经一番修葺添置,园子里更加佳木葱茏,没一处不别致讲究。 只可惜,那紫苏圣女都来不及再看一年杏花雨。 平安重新提步,慢悠悠走至荷花池畔,在游廊倚栏而坐,视线落在满池枯荷上。 赏了会残秋之景,忽听到耳畔拂过一缕微风,看了看两名女婢,幽幽开口道:“你们先退下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两人为难片刻,欲言,不想未及出声就对上平安冷冷的目光,当下小心翼翼退出了游廊。 待二人身影渐远,从游廊的屋顶上豁然翻下来一个黑影,落在她身侧。 平安转头,静静看着来人,嘴边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怎么样,他可还是不愿意见我?” 斯影先行了个礼,见到她后,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沾染了些许异色,毕恭毕敬回道:“属下未能见到人,依旧被拦在了门外,闻其弟子所言,说他已经闭关,不见任何人。” “闭关?”平安冷冷一笑,“都这个节骨眼了,他真能沉得住气闭关?” 自她回来,二长老就对她避而不见,连昨日的祭神大典都未见露面,不由得不让人怀疑是不是心中有鬼。 斯影留意着她的神色变化,一丝一毫都放在眼里,墨瞳如浸了秋水一般愈发温和,极力稳了稳情绪,方维持住脸上的清冷,道:“殿下是怀疑他已不再神殿?” 平安的确有这般猜想,看了眼面前的斯影,脸上挂起一抹满含深意的笑容,“他既然闭了关,便让他闭久一些,且把话放出去,就道二长老闭关不许外人惊扰,再寻几个人去那头好生把守着,不得放任何人进去扰了长老修行。” 斯影应是。 平安思忖片刻,又道:“沈重黎可与你有联系?” 斯影眸色微变,不着痕迹垂下眉眼,掩饰过去,未隐瞒道:“神武骑中互有传话。” 她点了点头,“那便也叫人告知他,留心些二长老。” 斯影再次应承下来。 平安见他领命欲走,不自禁叫住他,嗫嚅半晌,缓缓道:“你护卫白紫苏也有些年岁,可曾想过救她一命?” 她本想说,若他念及旧情,她可以想办法饶了白紫苏的小命,哪料此话一出,对方脸上不仅不见半点喜色,反倒黑沉得可怕,“殿下就那样想将我推给其他人?” 平安不明白他这话从何而讲,一头雾水,解释道:“我见你与她有些感情——” 未及说完,便遭打断:“我与她的事就不必殿下操心了。” 话音一落,便一眨眼的工夫,消失在她眼前。 平安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叹一口气。 她对他始终心中存着一份愧疚,于是想方设法给予补偿,只奈何他显然不接受这份心意。 好一阵,直到胸口那股惆怅的感觉消减了几分,平安起了身,往回走了没几步,才出了游廊,便闻不远处传来嘀咕声: “这新圣女委实古怪,不喜叫人伺候着也就罢了,还总是神出鬼没,”说着说着,那人又压低了些嗓音,“我听说这新圣女来路不明,很可能是被人安插进来的,不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呢。” 另一人惊慌地立时左右顾了顾,才小声道:“这话你跟我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到处讲,万一叫人听见了仔细你的舌头。” “怕什么,如今神殿都传遍了,也不止我一人说,要我说,指不定过不了几日,她就会被赶出去,到时紫苏圣女回来……” 话未说完,平安笑着出声:“谁要被赶出去?” 闻声,两人回头望来,当即吓得两腿打颤,战战兢兢行礼道:“殿,殿下……” 平安将二人上下打量了几遍,不疾不徐问道:“你们俩是何时进的侍神殿?” 两人不明其意,偷偷觑了觑她,又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回殿下,约莫五年了。” “五年。”平安细细咀嚼着两个字,“差不多是跟着白紫苏一道进来的,念及旧主也情有可原。” 说话那人一听,噔的一下双腿跪地,拉了拉身旁人,未拉动,只得自己磕头求饶道:“殿下,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您宽宏大量,就饶了奴婢这一回。” 平安未置可否,嘴角仍噙着笑,转看上没跪下那个,虽垂着脑袋,不敢与她直视,但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不服气,既不求饶,也不辩驳。 她眼含玩味,“我也不为难你们,既然你们觉着不能伺候我,那便继续去伺候你们的旧主好了。” 地上的女婢听得这话,眼泪簌簌而下,又拉了拉纹丝不动的身旁之人,带着哭腔道:“沁儿,你快跪下,跪下认个错——” 平安已懒得看下去,一面转身一面道:“不必跟着了。” 看她真头也不回离开,那一直不肯跪的女婢才咚的一声跪倒在地,连声求饶,却为时已晚。 回到寝殿,平安便将那两名侍女被她送去伺候白紫苏的事告诉宫里其他人,并道:“你们若是也不想在此伺候着,可直接与我说,想去哪儿伺候我便送你们去哪儿伺候。” 众人一听,纷纷跪下立誓,对圣女绝无二心。 整治了殿中的仆从没多久,不日,她便收到重回神殿的第一个出使任务。 第二百七十六章 清玄书院 此次出使任务倒也不远,听闻是尧州城外有座五和山,山中乱葬岗的尸首一夜之间都死而复生,不仅吓坏了过路人,也将城中百姓吓得不轻。 如今那些“人”皆被尧州城的官府抓了起来,观察了数日,只觉形容动作均与常人无异,因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便请平安过去瞧瞧。 到了临行之日,平安起了个大早,也未叫人伺候,随意将长发一挽,穿了身素净不打眼的衣裳,便独自离了侍神殿。 抵达时,她先进山看了看,将信中描述之地一一走了遍,除去一丝摸不清来由的微弱阴邪之气,什么也没查出。 下山后,她又乘车入了城,不想恰赶上城中书院开学,一辆辆马车拦住了她的去路,她正欲催促,车外便传来吵闹声,远远的听不真切,只从模糊一两句中听出好似撞了车。 平安撩开车帘子,刚探出半个身子,听见动静的斯影转头瞧来,四目相对,离得分外近。 她装扮得朴素,头上未点缀首饰,只绕着挽起的发髻系了根青蓝色的缎带,尾端刚好垂落在她耳上,随风轻摆,分外灵动。 斯影见她虽脂粉未施,肌肤却凝白玉润,一双眸子更是如剪秋水,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他一时看入了神,等平安第二遍问他发生了何事,才猛地反应过来,未急着回答,倒是让她先回车内。 根据神殿规定,圣女不得抛头露面,尤其是这样的大街之上。可平安这几年已然习惯了不掩面容,况且她这次只让斯影跟来,便就是想自由些,不受那么多管束。 她不以为意,干脆坐了出来,目光投向前方,便见前面有两辆马车相撞在一起,正争论不休的倒不是车主,看打扮,仿佛几个书童。 她视线一转,只见两辆华丽的马车之后还各自跟着四五辆车子,车上载了许多书籍物品,浩浩荡荡,才将这道上堵了个水泄不通。 这般排场,可见两名车主显然不是普通人。 她从几人的言语中隐约听到了城主二字,于是留了心,竖起耳朵欲听个仔细,不料他们的马车之后又传来车轱辘滚动的声音,未及转头看去,就听到后面传来叫嚣:“前面哪个不长眼的,还不快将路让开!” 听这话,平安冷冷一哂,不想这尧州城不大,城中人摆的架子倒不小。 两人都未下车,也不回话,后面人又喝了几句,未听到回应,终于忍不住自己走了过来。 来人是个相貌还算白净的书童,边走着还不忘边叫骂他们不识好歹,一张利嘴嚣张至极,可一瞧见平安二人,那话音戛然而止,又嗫嚅半晌,再讲不出话来。 平安弯起眉眼,好声好气道:“这位小哥,你可好生瞧瞧,不是我们不让道,只是前面还堵着呢,你且让他们让了我们才能让不是?” 对上他的笑脸,书童立时闹个脸红,微垂下头支支吾吾道:“是,是我思虑不周,我这便去叫他们让路……” 话音未落,便逃也似的往前跑去,却也不知是个什么来头,竟只与前面两个车主说了句什么,两家直接化干戈为玉帛,不声不响各自驾车离开。 街上顺通下来,那书童又小跑回来,不敢与平安直视,红着脸请他们先行。 平安笑着道了声谢,拦住斯影欲驾马的鞭绳,又道:“我瞧着你们应当更急些,便让你们先过去罢。” 斯影不明所以,瞧向那羞赧的书童,不悦地蹙了蹙眉,却仍依言拉扯缰绳,将马车移到路旁,留出中间道路。 书童紧跟着要道谢,奈何后面传来叫唤声,只得念念不舍离开。 后面的车辆排场更大,主车过去后,又陆陆续续驶过十来辆车子,叫人瞠目。 容车马将要消失在街头,平安面无表情吩咐道:“跟上他们。” 一路跟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很快看到了书院。 书院大门朱红,青檐白墙,占地广阔,气派中带着几分肃穆庄严,远瞧着倒想是个适合潜心读书的好地方,只不过门口停放的马车拥挤如云,扰了那份清静。 平安细瞧着匾额上的文字,问道:“这清玄书院不是关了很久了,何时又重开了?” 斯影答:“便就是今年。” “何人要重开的?”她记着这书院许多年前出了件祸事,当时死伤了不少学生,因一直未查明缘由,后被侍神殿封了。 “尧州城城主,请示了神殿,才重新开办。”斯影道。 平安若有所思片刻,看远处搬抬得差不多了,便跳下了车,逆着一辆辆离开的马车,到了院门前。 门口立着以为长脸凶相的中年男子,手中拿着一本花名册勾名字,抬头瞧见平安,脸色一变,赶人道:“哪家来的小姑娘,这书院可不是你能来的地方,速速离开,莫挡了路。” 平安眉眼含笑,“这书院竟不收女子?” 男子两撇浓眉一横,不虞看着她,“书院哪会收女子?你这小姑娘真是异想天开,赶紧自行离去,莫叫我动手。” 平安诧异“咦”了一声,“我瞧见这书院里阴气颇浓,还以为这里收了不少女学生,没想到是我搞错了。” 闻这话,男子面色大变,怒喝:“光天化日之下,何来的阴气,你休得在这里胡言乱语,倘若再不离开,不要怪我对你不客气!” 平安见他恼羞成怒的模样,勾了勾唇,果然有古怪。 她一面折回,一面想着找个机会溜进去探一探,回到马车上,斯影望了眼书院上空,幽幽开口道:“没有阴气。” 原是听到她与那男子的谈话了。 平安一哂,“的确没有,我胡诌的。”说着她眼眸一空,“太正常才不正常不是么?据说这书院当年可死了不少人呢。” 斯影转头看她,“你若觉得有问题,我可以进去查一查。” “不急。”平安撩开帘子,“先去府衙,去瞧瞧那些死而复生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先。” 应声,马车调转方向,朝城中府衙而去。 第二百七十七章 半道遇袭 那些个活过来的“人”却并非被关在狱中,而是暂时在城外一座用于仵作验尸的破庙由人看守。 府衙的官员怕事,又觉死了又醒过来的人晦气,便不敢往自己身旁放着。 平安寻上门时,那当差的大人只当他们是找人来的,挥了挥手就要将他们打发了去。后经斯影一通教训,才晓得面前这个面纱掩面,穿着素净的小姑娘竟然是圣女。 大人姓张,名一个生字,相貌却不似名字那般书生之气,贼眉鼠目,捡起被打落在地的官帽后,他立马装模作样抽了自己两嘴巴子,然后对着二人露出一副谄媚笑脸,东一句西一句,说着平安不想听的话。 见平安不答,他又要将人请进去,好吃好喝伺候,斯影眼眸一冷,打断他:“人在哪儿?” 张生身子微微打了个颤,忙说这就带他们过去。 很快来到城外,他一路上小心翼翼偷觑平安许久,越看越觉着迷糊。 他虽说没见过圣女的模样,但圣女离殿,不说众星捧月,那也得多带几个侍卫不是? 他心中存着疑,将人带到破庙时就故意不跟下去。 平安走着走着发现身旁少了个人,回头一看,见他一脸猥琐笑容道:“小人便不陪二位进去了,小人胆子小,怕等下吓着,反倒惊扰了二位。”说罢,他转头立变了一张脸,吩咐守在门前的一个平民打扮的中年男子替他跟着。 平安睇了他一眼,也懒得理会,在斯影推开门后,走了进去。 破庙里一共关了五个人,一个个东倒西歪,或坐或躺,皆垂着脑袋奄奄一息,听到动静也不见丝毫反应。 “他们怎么了?”平安问道。 跟在后面的男人低声道:“大人不许给他们饭食,许是饿的。” 平安皱眉,“他就怕将人饿死?” “大人说他们反正都是死人,若是饿死了也是好的。”男人声音更加低小。 “愚蠢!”平安大喝,扫了一眼五人,又问:“我记得信上所说不止这些,还有的呢?” “有几个趁着官府抓捕时逃了,还有一个,昨日犯了急症,没救过来。” 闻这话,平安看着男人,“你是何人?” 男人低眉顺眼,“小人叫王明,是这里的仵作。” 平安了然点点头,复问:“将这些人活过来的经过与我详细说说。” 他回忆道:“半月前,有两个城外村子的百姓上山捡柴,路过五和山的乱葬岗时,忽听到有说话声,他们本以为是村民,就寻了过去,谁知一走近发现竟有几个人从尸坑中爬了出来。” “两人吓坏了,撒腿就跑,但因当时天色已有些昏黑,后想着许是自己眼花瞧错了,便没有立即报官,直到几日后入城采买,在城中瞧见一张与那日在山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的脸,才到府衙报了官。” 说着,他神色淡几分,“起初大人并不信二人的话,恰好那日小人在场,听了二人的描述,想起那人的确是暴毙而亡,当时尸首由我查验,还算清楚,又随抛尸的衙役上山瞧了瞧,果见尸体不翼而飞,大人才信了那话。” 平安听着,对斯影使了个眼神。 斯影会意,三两步走倒那五人跟前,一一查看了一遍,回到她身旁后,摇了摇头。 平安蹙了蹙眉,再次看向王明,“这些人死前可都是你验过的?” 仵作摇头,“他们皆是一些乞丐流民,无亲无故,死了便死了,无需惊动府衙。” 平安继续问道:“那你曾验过的那人呢?” “便是昨日得急症没了那个。”他答,“那人当初因死得蹊跷,府衙担心是闹时疫,便叫小人验了验。” 说罢,他也不等平安再问,主动道:“小人验过后,发现只是因犯心疾而故,就未再放心上,昨日他再次暴毙,小人斗胆又验了验尸首,却发现他死因并非心疾,却仿佛是被人扼住喉咙,窒息而亡。” “尸体上可有伤口?” “有。”仵作迟疑了一下,“但俱是不要紧的外伤,不至致命,而他喉咙处却无明显掐痕。” 这话一出,令人困惑,既说是窒息而亡,身上又无致命伤,莫不成真是邪佞作祟? 可这邪佞何等本事,竟然没有留下丝毫痕迹,而且,为何让人活过来又去杀了他? 平安闻言眉头锁得更紧了,难以理出头绪。 “关押这几日,这里面可曾发什么过什么怪事?”斯影突然出声。 “不曾见,”仵作道,“小人只偶尔在这方当值,平日里都是别的衙役守着。” 斯影头一转,唤了声躲在外面的张生 张生佯装出害怕的模样,只敢在门口询问:“两位大人,有何吩咐?” 斯影好似很是不喜他那副獐头鼠目的模样,眼中不掩嗤意,让他将当过值的衙役全都叫过来。 不想,那些个衙役都是些偷懒耍滑的,显然没几个在认真当值,一问也只有讪笑着摇头说不知。 走前,平安自己又亲自查看了看五人,仍未寻出任何不妥,五人除去长久挨饿略显虚弱外,便如正常人一般,身上没有一丝阴邪的气息。 可太过正常反倒让人觉着不正常,世上真有能让人死而复生的本事? 回城的途中,平安一路思忖,不提防马车骤然停下,险些一头栽下去。 外面驾车的并非斯影,她命斯影带着仵作又跑了趟五和山,去将那昨日暴毙的尸体抬回来重新查验。 张生也一道被她指派了去,虽然不情不愿,但却不敢违抗斯影,于是只留了个衙役送她进城。 平安稳了稳身形,撩开帘子,便见坐在前面的衙役保持着拉扯缰绳的动作,宛若被定了身,一动不动。 正疑惑,忽觉头顶传来一股杀气,抬头一望,果见上方一柄利剑,直直朝她命门飞旋而来,平安吓得赶紧往旁边一躲,跳下了车,那剑落了空,插入木板中。 不待她松口气,前方便又猛地飞来几根银针,针尖呈青黑色,分明是淬了毒,显见得不给她留一点活路。 第二百七十九章 意外之人 银针来得太快,平安偏头,几乎以毫厘之差堪堪躲过,不免惊出一身虚汗。 她心有余悸,定眼朝银针飞来的方向看去,便见一名身着素白长裙,且头戴幂篱的女子从林中缓缓走出。 “你是何人?”平安皱眉。 前几次暗杀,或魔或妖,眼前女子却不像非人,让她觉着与前面那伙邪佞不同。 女子冷冷道:“取你性命的人。” 颇有些熟悉的声音入耳,平安愈发锁紧了眉,可不及细想,女子突然捏诀,二话不说便结一道魂杀印朝她袭来。 平安当也不能坐以待毙,当即捏诀挡下。 女子气势不弱,但灵法到底欠缺了些,魂杀印只一瞬便被化解。 见这般突变,女子错愕不已,尤看到平安左脸上逐渐显现的红纹,沉声问:“你是谁?” 闻这话,平安好笑:“姑娘,你要来杀我,却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女子神色一凝,“不管你是谁,今日你必须死!” 平安冷哂,也不多与她废话,直接先发制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女子倒是个警醒的,眼见强大的法印难以抵挡,旋即滚身一躲,头上的幂篱因此掉落地上。 千钧一发,她半跪着地抬头看向平安,一双美眸犹如未扑到食物的野兽般,满是狠戾,熟悉的面容却叫平安为之一惊。 “司木?”平安道。 闻声,女子一滞,满面疑惑。 平安摘下面纱,“你可还记得我?” 她眉头渐渐舒展,“是你……” 平安将她邀上了车,并解了驾车衙役的定身术。 车轱辘再次滚动起来,两人皆欲言又止,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气氛沉寂片刻,平安先开口问道:“你不是和你的同伴逃去了别国,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司木垂下眉眼,刹那掩去眼中那股恨意,“报仇。” 听得她沉闷的声音,平安神色微变,便听她又道:“世风死了。” “谁杀的?”平安问。 司木摇了摇头,“我赶到时他已经咽气了,但想取我们性命的除了那人再无别人。” “那人可是侍神殿的人?” 闻她这话,司木忽地抬头看向她,目光如炬,“你也是侍神殿的人?” 平安张了张嘴,倒不是该不该立即回答,对方却直接道:“我看到你从侍神殿出来,才一路跟着你到这儿,之前为你驾车那个男人是圣女的影卫,我知道我不是他的对手,就一直没轻举妄动,见你们从破庙出来后分开了才下的手。” 见她竟如此坦诚,平安一怔,略微一叹道:“我的确是侍神殿的人。” 说着,看司木一瞬不瞬紧盯着她,仿佛静待下文,平安又道:“此事说来话长,其实我很早之前就在神殿……” 不及她想好如何解释如今的身份,司木出声:“你是曦姀圣女,对吧。” 平安讶异,“你怎知——” 司木移开眼,“不难猜测,如今外面传言四起,皆说曦姀未死,将重登圣位,何况护你周全那位可是圣女的贴身影卫,从来只对圣女言听计从。” 说着,她顿了顿,才喃喃道:“没想到白紫苏那废物竟这么快就甘心让位。” 平安心道,她怎可能甘心,只是不得不让罢了。 不想那几个老匹夫当真是了得,她都回神殿这么些时日了,居然未透出半点风声,多半心里还盘算着如何将她赶下台。 她敛了敛眸中的冷意,回到正题:“所以你是打算杀了白紫苏?” 司木眸色一沉,毫不掩饰眼中的恨意,“我要杀的是她爷爷,白无念!” 瞧了瞧平安,她纠结了一阵,咬牙道:“既然是你,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你当年其实是被白无念所害才丢了性命,他见你如今回来,只怕早已夜不能寐,寝食难安,想必正头痛着如何能再除掉你。” 说到这,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就像除掉我们这些与他无用的废棋一般。” 闻此,平安难免一惊,半信半疑开口:“你是说我当年的死因与三长老有关?” 她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女子来,瞧着这张与青岚有八九分相似的面容,她忍不住起疑,“你与世风,还有之前追杀你们的那个黑衣人都是三长老的人?”三长老是从何处找了个与青岚如此相像的人,又意欲何为? “不错。”司木淡淡道,“我与世风,还有其他几个师兄弟都是孤儿,被他收养,并收为弟子,本以为他是真心疼爱我们,不曾想他教我们武艺,传授我们术法,不过是想让我们替他办事,为他杀人。” “那些人——或也不能称之为人,都是些他与邪物勾结诞生下的孽债,因与他无用,便要被一一销毁,我与世风因手上沾染了太多无辜的鲜血,夜夜难眠,终于忍不住想要摆脱他的控制,可逃亡这么久,到底是逃不出他的掌心。”她神色微黯,“世风已故,我在这世上了无牵挂,如今只想为世风,还有被他残害的几个师兄弟报仇。” “我本想杀了白紫苏,假冒圣女身份进入侍神殿,再找机会刺杀,好不容易等到圣女身旁未左拥右护,还以为等到了机会,”说及此,司木瞧了眼平安,脸上流露出惨然之色,“不想遇上的竟然是你,怪只怪我学艺不精,连你都打不过。” 说出这话,平安显见她眼中的惆怅,她想报仇,可仅凭自己一腔孤勇,又怎能在高手如云的侍神殿寻到刺杀机会,何况她一身本事原就是白无念传授,即便进了侍神殿,只怕近身都难。 车舆内静默一瞬,她忽又道:“在城门口寻个地方放我下车吧。” 平安凝神,“我可以帮你。” 司木猛地抬头,眼含不解。 “我可帮你报仇。”平安又强调了一遍,一双美眸深不见底,“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为何认为我当年的死与三长老有关,你知道些什么,或听到过什么,以及三长老勾结那邪物是谁,目的为何,你须得把你知道的全都一五一十告诉我。” 第二百八十章 不翼而飞 司木只不过是白无念豢养的见不得光的杀人工具,所知所闻到底有限,说不出那邪物是谁,只道那东西如今仍在侍神殿中。 她为白无念所办的事中,竟正好有一件与陶允之的生母有关。 那个素未谋面的半妖女—— 平安猛地想起陶允之死前的那番话:盛京城内多的是如他娘一样的女子…… 如此看来,那番话果真指的是燕国境内还隐匿着许多如他娘一样的半妖。 平安面色大变,远没想到侍神殿已然藏污纳垢至此,传导邪术操控异兽不止,甚至勾结妖佞祸国殃民。 思及此,她心下一沉,而更让她寒心的是,这些事皆可能是她前世的死因。 青岚当年大抵也是知道了,所以想方设法摆脱,可最终仍选择被卷入泥潭,就此沉沦。 她原觉着司木多少与青岚有些关系,但再不然也可能是三长老悉心培养的一步重棋,可听完前因后果方知不过是巧合罢了,巧合得恰与青岚有一张极度相似的面容。 她既答应了帮忙,当也说到做到,递给她一瓶易容药水,道:“以后,你便是我的贴身侍女。” 司木接过瓶子的手微顿,“你要将我带回侍神殿?” 想进侍神殿并非易事,便是他们,虽名义上称得上是白无念的弟子,但没有他恩赐的出入令,连大门都难以靠近。 仿佛看出她的疑惑,平安淡淡道:“我自有办法,你无需操心。” 对平安而言,带人回侍神殿已不是一两回,何况现下留守神殿的神武骑受沈重黎之令,亦听命于她,莫说带一个人,就是带个十七八个也无人敢拦。 司木不知如今侍神殿早已分崩离析,大势已去,只定定看着平安,目光深深。 她自小被白无念收养,被培养,被操控,二十多年来无一日不活在阴暗之中,即便后来逃跑,为了躲避白无念的眼线,也不得不伪装过活,她不是没嫉妒过这个能光明正大活在人前受万民崇敬的神殿圣女。 曾经,白无念也在她身上寄予过厚望,她本以为那是属于师父的偏爱,可随着他日复一日的叹气声,他看待她的目光越发冷淡起来,直至曦姀圣女陨落,白无念立即捏造神谕,选定圣女,她才知道,她不过是他手中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而曦姀与她啧没什么不同,不过只是侍神殿选中的棋子罢了。 关于当年曦姀的死因,她知之不多,但结合圣女陨落前白无念一日比一日暴涨的情绪,大抵也能猜到,定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她刚才说得那些话,难免有故意的成分,要的便是圣女对自己的长老产生猜忌,一旦有了猜忌,就算她报不了仇,至少也能叫白无念以后的日子不那么好过。 其实她瞧得出,眼前人并非完全信了她的话,说出要帮她报仇时,她心中甚至下意识一嗤,一个刚回神殿,连自己曾死于谁手,自身都难保的人,谈何帮她报仇? 嘴上空言罢了。 可听到对方要将她带回侍神殿,才明白过来,曦姀与她到底是不同的,眼前这个女子终究是她无法企及的。 马车进了城,平安直接让马车回了府衙,并指使衙役替她收拾出住处。 府衙中人哪敢惹这贵客,一通兵荒马乱为她安排出上房,却又听她要再腾一间屋子,安置尸体用。 一众人闻这话,差点吓破了胆,因为他们大人眼中最是容不得晦气之物。 平安看他们战战兢兢的不作应答,轻笑,“怎么,这么大个府衙,连个空屋都找不出了?” 管事的低眉顺眼道:“不是空不出屋子,只是我们大人……” “你们大人回不回得来都还未可知。”平安冷冷瞥过眼,“你们要是不按我说的做,将会和你们大人一样的下场!” 话音刚落,人群中忽低有个人腿一软,险些没站稳脚,一眼扫去,正是此前为她驾车那衙役。 平安挑眉,“还愣着做甚?” 闻声,管事的忙诺诺应是,一众人立作鸟兽散。 日暮时分,斯影空手而归,身后跟着仵作,以及被吓得有些魂不附体的其余人。 她蹙眉,“怎么回事?” “尸首不见了。”说着,他朝后面一衙役睇了一眼,那衙役立马语无伦次道:“我记得我就把他丢在了那儿,不知道为何就寻不见了,肯定是又活过来了,他肯定是又活了!” 平安沉吟片刻,又问:“你们整座山都寻遍了?会不会是被山中的野兽叼走了?” “应当不是。”仵作出声,“前些天一直在落雨,山上泥土湿润,若是有野兽出没,定会留下痕迹,那四周我们都查看过了,并没有瞧见不寻常,只地上留有一些杂乱的脚印,经对比,除去当日抬尸上山的官爷,还有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脚印,小人仔细看了看鞋底的花印,与小人记忆中那无名尸倒是极吻合。” 此话一出,张生当即大怒:“你之前为何不说!” 仵作微曲着腰,颌首低眉,不疾不徐道:“因大人当时急于找寻尸体,跑得太远,小人才没来得及言明。” 听得这话,众人神色各异,什么急于找寻尸体,便是平安不在场也能猜到,这府衙张大人多半是偷奸耍滑躲了起来,也亏得仵作给他留一分颜面。 张生脸色几变,难掩尴尬地轻咳两声,装腔作势道:“这次便饶你一回,若以后还敢这样知情不报,我定——” “你要如何?”平安冷眼打断他,“堂堂尧州城衙丞,连个尸体都看不住,还留你何用?” 张生面上一慌,慌忙狡辩:“殿下,实乃是……” 平安却哪肯听他废话,直道:“给你三日时间,要是找不回那尸体,你也不用再待下去了。” 张生顿时面如土色,要不是身旁衙役扶着,便要两腿一蹬,昏死过去。 待一众人离开,斯影跟着平安进屋,一瞧见等在屋里的司木,霎时间沉了脸色,浑身散发出一股杀意。 第二百八十一章 书院命案 斯影的敌意太过明显,令司木有些怔忪。 将二人的反应皆收眼底,平安未急着出声解释,反倒先不着痕迹观察了一阵,才道:“这是我新买的侍女。” 闻言,本坐着的司木立时起了身,朝二人不伦不类地行了个礼。 斯影瞧着那微微垂下的脑袋,收敛些许戒备,眼中仍含着不喜道:“你要将她带回去?” “我既买了她,当是该对她负责。”这话虽对着斯影说,但也是讲给司木听。 平安徐徐走到桌案前坐下,睇了眼司木,“你先出去吧。” 司木忙应了声“好”,离开时不忘帮他们合上房门。 “朝灵试应当开始了吧。”平安若有所思道。 斯影候在一旁,不言语。 “你替我去一趟太疏宗。”平安定眼看着他。 斯影欲言,却又闻她道:“这是命令。” —————————————————————————— 第三日,府衙内无论是当值的衙役,抑或府里的仆从无一不面带惊惶之色,低头疾行着,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堂前,张生正大发雷霆,眼见三日时限将到,手底下的人却一无所获,难不成真让他卷铺盖走人? 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叫人去看看平安可在府内,一会儿又遣人去打听城主的动向,只要两人还未接上头,他这乌纱帽便还保得住。 思及此,他忙吩咐下人给他备礼,定要赶在平安之前去城主面前吹吹耳旁风。 哪知这头刚慌里慌张地收拾妥当,准备出府,门口就急急跑来一人,报道:“大人,清玄书院发生了命案。” 张生此时一门心思如何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哪有时间去理案子,当即打发:“发生命案你们倒是去查,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我还养着你们这群废物做甚?” 衙役躬身战战兢兢道:“可是……” 不待他说完,张生便要大步离开,衙役赶紧道:“大人,那清玄书院的命案与那无名尸有关。” 张生脚步一顿,惊喜转头:“你说可是真的?” 未等衙役点头,张生已喜笑颜开道:“走走走,这就带我过去。” 不一会儿,张生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来到清玄书院大门前,不想一到案发现场,却见那儿早已站着个熟悉的娇小身影。 他霎时间变了脸色,勉强露出个谄媚的笑,对女子道:“殿下,不想您来得这样快。” 平安面纱下的樱唇微扬,“张大人来得可真是巧,再来晚些,怕是连这现场都收拾干净了。” 张生吓得脸色的肉都打着颤,“殿下,小人实乃是,实乃是……” 平安懒得听他废话,转身朝别处走去,留张生在远处暗暗咬了咬牙。 他心头憋着一股火,正无处宣发,哪知转头一瞧,见那地上躺着的却哪是他要寻的无名尸,登时揪着那带他过来的衙役大发雷霆道:“尸体呢,你不是说找到了?” 衙役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跪地求饶:“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是小人表述不清,忘了告诉大人,死的不是那‘尸体’,小人说那话是,是因书院中又人说看到了那‘尸体’行凶……” 尸体如何能行凶? 平安将案发现场查了个遍,奈何理不出头绪,便叫人将那目击者喊来重新问话。 正思忖着,忽听有人在不远处喊道:“姑娘?” 这声音略有些耳熟,她抬头望去。 “果然是你。”前面几道身影行来。 书院发生命案,此时已然听课,好些胆大的书生趁机围了过来。 平安瞧了那说话的白面男子好一会儿,终于想了起来,是那日十分叫嚣的书童。 她视线往他身旁移去,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容入目,可不知为何,瞧着对方的双眼,她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公子,这便是我与你说那位姑娘——”书童说着,疑有红晕上脸,“这位姑娘十分心善。” 他旁边的主子毫不掩饰地打量了一番平安,面上露出一丝笑意,眼中却冷淡得很,“那日多谢姑娘让道,否则我只怕就要迟了时辰,受罚了。” 平安亦眉眼含笑,“举手之劳,无足挂齿。” 便在这时,司木将目击者带了过来,是个书院里的洒扫。 二人刚到,司木的目光便锁定在面前的男子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平安转头看去时,见她一张小脸因用了她给的药水,几乎瞧不出原本模样,只那一双美眸依然吸引人,想要瞒过熟悉之人恐还需下点功夫。 “姑娘为何会来书院?”那书童又问,忽看到她身后不远处的衙役,错愕道:“姑娘莫非是府衙的人?” 女子当差,简直闻所未闻,惊讶过后他又觉得不可能。 平安却笑着点了点头,“我的确在为府衙查案子。”说罢又道要事在身,不便多聊,就与主仆二人告了辞。 转了身,她瞥了眼满腹心思的司木,沉声问道:“怎么,那两人你识得?” 司木咬牙,“是黑炎。” 黑炎,便是那时追杀他们的男人。 平安对那男人倒还有些印象,可记忆中的模样与那主仆对比之下,丝毫没有重合之处,她狐疑,“你确定吗?” “我与他自小一起长大,便是他化成灰我也能识得出。”说罢,她皱了皱眉,“黑炎一向唯白无念马首是瞻,为他办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此次乔装进入这书院,定然不简单。” 她眸光一转,“会不会就与你要查这案子有关?” 平安不以为然,“便是傀儡之术也会留下蛛丝马迹,刚才你也查看过了,你与他一块儿长大,应当对他最为了解,怎会连一点儿异常也未察觉?” “许是他用了其他什么术法。”司木语含不甘。 平安摇头,不再多言,领着那洒扫寻了个安静的地方问话。 许是才被衙役们拷问过,那洒扫有些怯怯,语无伦次将当时的情形描述了一遍,说那犯人如野兽般扑了人就咬,竟一口就咬断了人的脖子,因为跑得太快,他也只瞧见一个侧脸。 听只是侧脸,平安诧异,“你可确定那犯人就是衙役手中画像上的人?” “虽只是侧脸,但我瞧得真真的,是那画像的人不错。”洒扫说完,小心翼翼问道:“姑娘,那画像可是官府通缉的要犯?” 见平安不答,他又惴惴不安地嘀咕:“那可如何是好,他此次跑了,指不定还会再回来害人,我便说这书院不干净,果真招来了祸事……” 第二百八十一章 闹鬼禁地 听到他的喃喃,平安接问:“你说这书院不干净,可有何由来?” 那洒扫左顾右盼一阵,这才小声道:“姑娘有所不知,这书院里闹鬼!” 曾死了那么多人,能闹鬼也不新鲜,平安仍佯装诧异的模样,“此话何讲?” 洒扫说:“这书院里有一处禁地,平日里从不许人进入,院子里的打杂每回路过,都会听到里面传出奇怪的声响。” “什么声响?”司木问道。 “时而像有人在里面说笑,时而又像有人在里面嘤嘤哭泣,总之邪乎得很。”洒扫说完,摇着头直道这地方不能留。 平安笑道:“便是禁地也可能是有人偷跑了进去,许就是那犯人也说不一定,你不妨带我去瞧瞧,看看到底是真有鬼,还是有人装神弄鬼。” 洒扫犹豫不决,又定眼看了平安片刻,终于道了声好。 一路上,他在旁解释:“那片禁地原是个天然玉泉,在书院出事后就同书院一起被封禁了,后来重修书院,听说是要保留这汪泉眼,可不知怎么地,那水底下就冒出许多如鲜血般的水流,染红了泉水,瞧着委实吓人,好些人都说怕不是当年惨死的无辜学生回来索魂了——” 听着他的话,三人已然来到一片树林,还未往里头走,远远便听到里面好似有女子清脆的嬉戏声。 闻声,洒扫的话音戛然而止,杯弓蛇影地四处望了望,面色惨白道:“姑,姑娘,就是这个声,你们听见了吗?” 平安未答,便要往树林里去,司木亦步亦趋跟上。 洒扫踟蹰不前,眼见两人背影远去,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可没走几步,只觉那声音越发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回响,吓得他腿一软,扶着旁边的树干喊道:“姑娘,我便不陪二位进去了,我在外面守着,为你们把风……” 前头回了句“也可”,他忙退了出去,望了眼头顶正盛的日头,却不自禁抱住了自己双臂搓了搓。 那头,平安二人再走几步,便见四处俱挂着残旧的琉璃灯,一处冒着热气的清涧从幽深的树林深处蜿蜒而来,当中最宽阔的两旁各设了帘布,但因荒置已久,显见得残破不堪。 泉水十分清冽,倒不像那洒扫说的染成了污浊的血红,在外头听到的嬉闹声此时也消失得干净。 平安又往前靠近了些,发现这条玉泉相当宽广,能容纳数十人有余,旁边的石阶依然规整,可见当时热闹。 不过既是书院,怎会在外面听到的是女子的声音? 司木到了近前,“这里很干净。”说着这话,她快速扫了眼周遭,“我没感觉到一丝妖邪之气。” “你可会泅水?”平安转看向她。 司木怔了怔,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领会到她的意思,边解襦衫边道:“我下去看看。” 伴着一阵入水声,平安的目光紧随着那道白色倩影直至沉入水底。 因泉水清澈,司木的动向倒也好寻,眨眼的工夫就见她好似发现了什么,停在某处不动了。 正凝神注视着,平安忽觉身旁似乎有什么冰冷至极的东西闪过,她先是一惊,随即视线立马掠过四周,却发现什么都没有,那股寒意也瞬间消散,再也觉察不到。 平安静静又感知了一会儿,看周围异常平静,皱了皱眉,只得暂且将疑惑按下,重新关注司木的方向。 只见司木仿佛已取到了重要的东西,一蹬腿破开水面,刚准备往她这处回来,突然好像被什么缠绕住,剧烈挣扎起来。 平安见状,面色一沉,正待施法,忽又觉周围寒意一盛,一只冰冷如手的东西握住了她脚踝,使劲往水里一拽。 她不提防一个趔趄,猛地落水,呛了几口水后,想也不想便捏诀往水下狠狠击出一掌。 脚踝处那只无形的手挨了这一掌,烫着似的骤然松开,往一旁窜去。 平安旋即低头看去,却正好见到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飞速地往司木的方向去了。 她一怔,再顾不得许多,忙紧追其后。 司木亦自己摆脱了钳制,这才扯开嗓门冲她喊道:“别过来,水里有邪物!” 那东西速度算得上快,时隐时现,很有些水鬼之类邪物的影子,平安正欲让她当心,却见它也无意与司木纠缠,径直便从她身侧潜了过去。 水中她们不比那物游刃有余,平安调转方向上了岸,追着那黑影跑了一阵,才勉强跟对方拉近了些距离。 不一会儿,却见那物自己冒出了水面,从一团模糊长出了手脚,竟是个人形,且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雾,更奇怪的是,那物凫水时动作僵硬,并不依靠肢体划动,竟是笔直地往前移形,如同一个被提着线的木偶般,仿佛正被什么人在前面用绳子牵引着行动,远远看着,分外诡异。 眼见那东西爬上了岸,移动速度竟比水中还要快,平安久追不上,哪肯让他就这样跑了,当即停下,调整气息,念诀祭出法阵。 不想那物却是一点经不住术法,才被法阵困住,就直直躺在了地上。 司木此时也游上了岸,两人一同追了过去,便见那躺在地上的“人”,双目大睁着,瞳孔却没有一丝神采,真如个被操控的傀儡一般。 “这可是黑炎的傀儡?”平安看向司木。 司木立马摇头,“黑炎养的傀儡俱以自己精血饲养,并不好对付,这人——”她盯着那张熟悉的脸若有所思,“看着倒与画像上的极为相似。” 闻言,平安皱了皱眉,蹲下身,左右查看一番,捏了个诀一掌劈在其眉间,从其身体中顿时排出一股黑气,而人身逐渐冰冷,顷刻变成了一具皮肤青紫的死尸。 见此,平安沉了眸,又是魔气。 可她竟丝毫未察觉到。 这尧州城内莫不是也有魔物渗透了? 一旁的司木蓦地想起什么,道:“对了,我先前在水底发现一张符纸,你瞧瞧可识得。” 平安接过符纸,看到上面的咒文,霎时脸色大变。 第二百八十二章 故人非故 出了禁地,平安便吩咐衙役将林子的尸体抬出,随后又让人找来仵作重新查验。 那仵作赶到,瞧见地上的尸体,脸上的错愕分明。 平安不着痕迹观察着他一举一动,直见他一番动作后,起了身,似笑非笑问道:“可看得出死了有多久了?” 仵作垂着头,毕恭毕敬回道:“不下半月余。” “你瞧清楚了,此人可就是那具经你手查验的无名尸?”平安又问。 他答:“是。” 平安笑着打量着他,“那你且说说,为何这尸体死了这般久还能保存如此完好。” 仵作越发遮掩眉眼,谨慎道:“小人不知。”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她声音骤然变冷。 “小人不知。”仵作重复道,垂下的双手却隐隐微动。 平安皆看在眼里,冷冷道:“既然不知,那便拖下去,打到知为止。” 候在一旁的衙役闻声立时要动手,仵作本还隐忍不发,眼看着两只手臂被钳制住,终于一慌,不知哪来的蛮力,竟一挥臂膀,生生将左右两人甩了出去。 他目露狠戾,掉头欲跑,可没出几步,脚下突地金光乍起,很快从土里生出无数金线,将他死死缠绕住。 挣扎不得,他方知已落了平安的圈套。 停下嘴边的咒语,平安慢条斯理走到他跟前,“说吧,是受了谁的指使?” 他闭口不言,撇过头,显见得不打算供认。 平安指尖一动,只见一束金线犹如毒蛇般在他身上游走,最终缠上他的脖颈,然后骤然收紧。 窒息的恐惧让他脸色大变,没一会儿就艰难道:“是,是一个女人。” 平安未立马收手,只微松了松他脖子上的束缚,沉声问道:“什么样的女人?” “她遮了脸,我不知相貌。”仵作莫敢不答,“她给了我几张符纸,说只要在特定的时候烧了,就可以让我那重病缠身的儿子起死回生。” 平安凝神,“符纸可还在?” “在,在的。”仵作想要动手摸索,才想起手脚都被束缚着,动弹不得,忙道:“我按她的要求,尚只烧了一张,那张符纸烧了后,此人——”他目光移向地上的尸体,“此人便突然变得极为怪异,见人就咬,我怕惊动府衙,就想办法将他打晕,随后谎报人已暴毙,又抛回了山上。” 说罢,他低头用眼神示意自己胸前:“余下的符纸都还在我怀里。” 闻言,一个衙役赶忙上前,在他怀里一通摸索,果真摸出几张符纸来。 平安接过符纸,只垂眸瞧了一眼,便似早有所料般攥在手里,睇了眼地上之人,发号施令道:“带回去交由你们大人处置。” 解决了尧州城的死尸之事,不日,平安带上司木回侍神殿。 倒不想赶了巧,恰在门前遇上了回殿的沈重黎。 沈重黎身后跟着一名女子,远远的平安未识出,待走近了才发现是被她撇在永安城的绿芜。 绿芜看到她,又惊又喜,欲上前,又似被眼前的宏伟震慑住,怯怯不敢动作,只轻声喊了句“姑娘”。 平安点点头,看向沈重黎,“你怎地回来了?北齐那边如何了?” “留了周君生看着,出不了岔子,太子被废,七皇子立储。”沈重黎放慢步伐,与她并肩,“你回来可有人为难你?” 平安淡淡一哂,“除去你,谁还能为难得到我?”说的不过是句玩笑话,不料听者竟入了心。 沈重黎薄唇微抿,沉默片刻,郑重其事道:“以后,我不会让任何人为难于你。” 平安听言一怔,转头看了眼他,笑了笑,仿若未放在心上。 等回到神殿,平安才算明白,沈重黎为何这样着急赶回来——贺知霄回来了。 贺知霄到底是侍神殿的七长老,在神殿看到他并不足为奇,奇就奇在,他身侧还带着个女子,那女子平安也识得,便是她曾经所疼爱的弟子——银翎。 “老师。”银翎款款向她行了个礼。 瞧着那张明明熟悉的面容,平安却觉着无比陌生,为掩饰心中的怒火,她压低了嗓音:“你不在太疏宗,怎会来神殿?” “我已辞去太疏宗谕教一职,贺长老心善,替我在神殿安排了个职务。”说着,她含羞带怯觑了眼身旁的贺知霄,语气中带着几丝不言而喻的喜悦。 平安冷冷一嗤,转向贺知霄,“贺长老的确宅心仁厚,便是在我死后也不忘照顾我这以前的弟子,倒叫我不知怎么感激才好。” 贺知霄面露复杂之色,张嘴道:“我照顾银翎乃是出于本心,殿下不必言谢。” 好一个“出于本心”,平安已然不想再听下去,挥退众人,唯留下银翎。 两人一起走了一阵,平安率先开口:“你可还记得我们是如何相识?” “自然记得。”银翎笑意盈盈,“当年我与姐姐受难,幸得老师搭救,才保住小命,只可惜姐姐命薄,无福再见老师一面。” “你姐姐确实不及你命好,不得知心人青睐,许也不想再见我。” 闻此话,银翎脸色微变。 平安面色波澜不惊,“是从何时开始与妖魔勾结的?” 银翎讪笑,“老师,银翎不明白您这话是何意。” 平安停下脚步,与她对立,从怀中掏出符纸,“那这些你可识得?” 她脸上的笑意一僵,有些维持不住,“老师,这些是?” “你一身本事有半数出自我身,便连习文写字都是我亲自教导,你觉得你还能瞒得住我?”说着,将那符纸尽数甩在她脸上。 银翎默默承受着,也不反抗,静默良久,才惨然一笑,幽幽道:“我知道我对不起老师您,可是我,可是我真的喜欢贺长老……” “所以是他让你来杀我?”平安异常平静问道。 “不,不是的。”银翎慌忙解释,“贺长老并非想要杀老师,他与我说,他只是想让老师早些知道这侍神殿的腌臜,他说过,只有这世上只有老师才能重整这神殿了。” 平安冷冷一笑,“你真当我一点都记不起以前的事么?” 银翎愕然一怔。 “你猜我这脸上的封印来自谁的手?”说完,见对方哑然失声,平安眼神冰冷,直要将人看透一般,“你究竟是谁?” 第二百八十三章 解印之法 平安到底是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便眼看着“银翎”被着急赶来的贺知霄领走。 她目送二人的背影,在原地冷声提醒道:“贺长老可要将自己的人藏好了,千万莫让我抓到了把柄。” 贺知霄身体微僵,却未作停留。 平安沉着脸回到寝殿,不想看到的景象令人哭笑不得。 绿芜正指使着殿内的侍女忙前忙后,颇有狐假虎威道:“你们可别不服气,我呢可是在殿下流落外界时就一直伺候在殿下身旁的,与殿下一起几经生死,患难情谊深厚,最是了解殿下的脾性,只要你们以后乖觉着些,我便能保你们不像你们说那什么巧儿翠儿一样被遣走。” 侍女们边擦着物件边异口同声应道:“谨遵绿芜姑娘教诲。” 绿芜满意点了点头,“当然我们殿下也不是那样不近人情的人,你们以后只须听我的话,好生伺候不出错,殿下也不会太为难你们。” 平安站门外听了好一阵,忽然出声:“我不为难她们为难你可行?” 闻声,屋内一众人皆吓了一跳,尤其绿芜,战战兢兢转过身来,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殿,殿下,您回来了。” 平安面无表情,吩咐其他人,“都先出去吧。” 其他人大气不敢喘,陆陆续续退了出去。 平安睨着绿芜,正要开口,门外突然走来个人,一进来便说道:“院子里我扫干净了,还有别的事吗?” 平安看向来人,见其一手扫帚,一手抹布,与其一身气质格格不入,一时间啼笑皆非,又转向绿芜,“几日不见,别的不见长进,倒是学会狗仗人势了,都是跟谁学的?” 绿芜几乎缩成一团,小声支吾道:“不都是跟姑娘您。” 平安一哽,半晌才又开口:“我这殿里的确缺个管事的,你爱当那个领头的便当好了。” 闻言,绿芜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我就知道姑娘对我最好了。” “不过,”平安低了眼司木,“她是我的贴身侍女,无需干那些粗活,以后莫要再胡乱指使她。” 听了这话,绿芜显见得不高兴地撇了撇嘴,看司木的眼神也含着一丝不善,语气有些委屈道:“姑娘以前分明都是我贴身伺候的……” 小姑娘显是因自己的地位被动摇吃味了,可平安哪有心思去揣摩她的情绪,只道:“你只须记住她与旁的人不同,以后不许为难她。” 绿芜闷声应“是”,然后被平安挥退。 司木放下扫帚,轻声道:“其实这样也好,我既假扮了你的侍女,自然该演得像些,你若对我优待,反倒引得旁人怀疑。” 平安不疾不徐坐下,端起茶杯,“你不是想报仇,不跟在我身边,如何能见到你的仇人?” 司木默了默,恭敬道:“但凭殿下安排。” 贺知霄回殿,除大长老外的其余长老又再次躁动起来,在她述职之际,处心积虑挑她的毛病,企图假借贺知霄之手给她些教训。 奈何几人失了算,一通指责没换来贺知霄丝毫反应,反倒叫贺知霄出言坐实了平安便是曦姀的身份。 几位长老一时间面如死灰,平安瞧着勾了勾唇,“尽管已经说过很多次,不过以后还是要请长老们多加照拂了。” 她故意加重了“照拂”二字的话音,只为看一看几人更加难看的脸色。 出了献殿,候在外头的司木忍不住往里面深深看了一眼,这才跟上平安,拾阶而下。 “影卫大人回来了,说在你寝宫等你。”她在后面缓缓道。 平安点点头,走着走着忽慢下脚步,转头意味深长望她一眼,“神殿的地形可都摸清了?” 司木微怔,垂下眉眼,“你都知道了。” “你这几日常常不见踪影,既然没冒失地闹到白无念跟前,那便是熟悉地形去了。”平安表现的不甚在意,“知道为自己留后路,不是坏事。” 司木如鲠在喉,良久后才又道:“我并非不信任你,我只是……” 见她半晌没有后话,平安先是一笑,而后神色一敛,“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不会怪你,毕竟就算是你身旁最亲近之人也可能随时置你于死地。” 她这话说得平静,司木却莫名听得有些五味杂陈,鬼使神差地就问道:“他们对你一直如此?” 知道她在外面应该是瞧见了刚才殿内的对峙,平安不由感叹司木果是个面冷心热之人,笑道:“我自来不受约束,喜欢跟他们对着干,不受待见是常有的事,你跟着我,早晚会习惯。” 司木心下了然,低声对平安道:“他们只不过是害怕你知道了他们那些龌蹉的秘密。” 平安不置可否,又往前走了一阵,突然驻足,目光灼灼对向她:“我若想让你帮我个忙,你可愿意?” “我受恩于你,自是愿意。”司木忙道,“别说一个忙,只要我力所能及,百个千个也行。” “此事交给其他人我皆不放心,唯有你最合适。”平安低声道:“我希望你能去贺知霄殿中伺候。” 司木反应片刻,很快领会过来,“你希望我帮你盯着那女人?” 平安重新迈开步子,“不错。” “可是他们都知道我是你的人,便是真将我安排进去,定也是时刻提防着我,只怕不会让我探听到什么。”司木追问。 “无妨。”平安眸中闪过一丝阴鸷,“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其实她也不需司木为她探听什么,她只不过是想试探一下,这假“银翎”是不是她猜想的那个人。 说话间,两人到了寝殿门口,远远便看见一个身着黑袍的高挺身影站在汉白玉栏杆前。 平安放缓步子,吩咐司木先行离开,随后朝着斯影疾步走去。 斯影看到她回来,原本略显惫态的脸色顿时染上几许温柔,唤道:“殿下。” 平安快速打量他一番,见他眼下青黑,分明是昼夜不分赶路的模样,轻轻一叹,问道:“可是取到了?” 斯影点完头后又摇了摇头,“属下未能取来书册,但将那书已经背了下来。” “可有解除我脸上封印的办法?”平安忙问。 斯影滞了滞,不答反问:“殿下真的想找回记忆吗?” 平安不解看着他,他方道:“书上说,殿下脸上的封印是一种神族秘术,无立解之法,只能通过自身修炼逐步将其压制。” 闻这话,平安一怔,难怪她总觉得封印的压制在逐渐减弱,而脑子里也一点点浮现出前世的记忆。 第二百八十四章 结局 侍神殿内风平浪静的数月,及次年开春,北齐忽然传来消息,老皇帝驾崩,七皇子继位,与此同时,沈重黎对二长老发难,将之勾结北齐皇室,散播邪术,操控异兽之事尽数道出,无需再动手,本就与二长老一党不对付的三长老和五长老便已咬着不放,想方设法置其于死地,最好再无翻身的余地。 二长老自知气数将尽,只笑着大骂在场诸位,无一人比他干净。 他最后看向了平安,眼中神色复杂,几不可闻道:“你到底是回来了。” 平安不解其意,不及问出口,只见二长老直接运气自戕当场。 二长老一死,便数白无念最为得意,却不想未得意几时,不日就被自己的亲手栽培的徒弟揭穿了这么些年来的辛苦经营。 当斯影将遍体鳞伤的黑炎带上殿时,白无念瞬间面如土色,竟直接欲当众人的面杀人灭口。 千钧一发之际,司木出现,险险留住黑炎的性命,终让黑炎醒悟过来,将他的罪行桩桩件件全数抖出。 白无念一朝入狱,吵着嚷着要见沈重黎,沈重黎却始终置之不理,倒是平安下去走了一遭,想要逼他说出那与他勾结的妖邪的下落,不想他仍矢口否认,直到处决令下来,才冲着平安目眦尽裂道:“你们以为处死我这神殿便干净了?” 无人应答,便眼看着沈重黎的轩辕箭刺穿他胸口。 司木大仇得报,平安本想将她送出神殿,她却选择了留下,说道:“我此生再无挂念,余生便只当报恩。” 为了还这份恩情,她依旧留在贺知霄身边。 几月后,封魔之地再度异动,贺知霄动身前往,竟失去踪迹,连寻数日未果,消息传到神殿时,“银翎”疯了般要自己去找,却被神武骑拦在门前。 平安走到她身后,幽幽开口:“你当真是在乎他。” “你不在乎?”她猛地看过来,眼中满含嗤意,“他曾那般在意你,如今生死不明,你就一定也不伤心?” 平安看着她失态的模样,面无波澜地问道:“这就是你怨恨我的原因?” “银翎”闭口不言。 “你想尽办法置我于死地,恐怕不止是因为贺知霄那么简单吧。”平安淡淡又道。 看她依旧不答,平安冷声,“你与魔族有何关系?还是说你便是魔族?” “银翎”忽地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看来他真的什么都没跟你说,他为了你真是煞费苦心了。” 平安对她的话半信半疑,静默不作声。 “银翎”继续喃喃自语,“他如今为了你甘愿自己去献祭,都是为了你,那我呢,我处心积虑筹划这么多年又是为了什么?”说到最后,她眼中逐渐浸染恨意,一步步走向平安,“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的出现,他才会这样不管不顾,我当年就不该将你救下,将你带回神殿……” 闻这话,平安错愕一瞬,尽管早有准备,仍不免心下一痛。 她果然是青岚,是那个明明已死了多年的人。 青岚眼里闪过一抹阴鸷,突然就对平安出了手,只可惜未及近身,便被冰魄剑挡下。 与青岚对上斯影骤然双瞳异紫,浑身灵力远超从前,几招之下便将人拿下。 平安见状忙叫他剑下留人,不想那冰魄剑已然势如破竹,难以收力。 眼见那一剑直刺青岚胸前,平安大惊,想要出手却为时已晚。 记忆中的场景再度重现,她跑到倒在血泊中的青岚跟前,不顾一切将人抱起,眼泪情不自禁淌了下来,“姐姐——” 怀中的人奄奄扯了扯嘴角,“曦姀,你若是一直没有长大该有多好,是姐姐,是姐姐对不起你……” 生命的最后时刻,她用几不可闻声音道:“曦姀,当心斯……”话未说完,便没了声息。 良久后,平安拭去脸颊的泪水,将人放下,回头看向斯影,视线却越过他望着后面那巍峨的宫殿。 至此,这侍神殿中的恩怨初了,再经风雨却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