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阎王坑妻》 第一章 【第一章】 大历庆元十三年。 定远侯徐浩然谋逆事发,抄家灭门。 两年後,定远侯冤案大白於天下,徐家平反,赐回府第家财。 八年後。 一条人影自楼中飞出,随着「砰」的一声,重重地落在街上,撞翻几个躲闪不及的路人。 落地之人一手撑地、一手捂着胸口半坐起身,一脸惶恐惊惧地回望自己摔出的酒楼二楼。 那里一人执扇轻摇、一脸冰冷地看着他。 锦衣玉冠,俊颜美容,只一身的冰寒让人不敢亲近。此人正是当今圣上的堂兄,珂亲王韩瑾瑞,冷酷无情,任何惹到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家毁人亡。 而今天,这个被侍卫一脚踹下「飞彩楼」的人,便是触到了珂亲王的逆鳞。 韩瑾瑞犹如看死人一样看着街上那个颤巍巍从地上站起身,一脸惶恐惊惧却仍向着飞彩楼走回来的人。 不多时,楼梯处传来声响,很快地一个人在他身後不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後狠狠头磕撞地求饶。 「小人有罪,小人有罪……」来人只是认罪求饶,多的一字也不敢说。 「知道自己有罪,那你就去死吧。」清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声音出自面窗而立的韩瑾瑞,他拿着扇子的手朝窗外一指,「跳下去。」 跪地磕头认罪的男子如惊弓之鸟般猛地抬头,原本白皙的额头上已青乌一片。 他浑身颤抖,双手撑地,艰难地起身,从二楼另一扇敞开的窗子闭目跳了下去— 一声清晰的「哢嚓」声传入众人的耳中,这是筋骨断裂的声响,让人感同身受地一哆嗦。 坠楼之人一脸惨白,神情扭曲,却不敢发出一点儿痛吟。 站在二楼窗口的韩瑾瑞发出一声无情的冷笑,语带可惜道:「竟然没死。」 坠楼之人浑身一颤,只觉宛如身浸万年塞潭,死亡之气直袭而来。 他很後悔,他後悔死了,他为什麽那麽嘴贱,如今後悔却已无济於事。 韩瑾瑞一步一步悠哉地下楼,一步一步走出了飞彩楼,路过那扶着伤腿浑身冒冷汗的男子时连停都没停一下,带着身後的几名青衣侍卫就此扬长而去。 很久之後,街上才慢慢响起轻轻的议论声— 「那是谁啊?怎麽惹到了这位活阎王?」 「谁知道呢。」 「我知道。」 「到底怎麽回事?」 「那人嘴上没上闩,竟然说定远侯一家早就死绝了,空留一座府第不过浪费而已。」 「真是找死!」无数人附和。 十年前定远侯牵扯进谋逆事件,全家被灭。事发两年後,定远侯谋逆一案平反,赐还家财。 可是,死去的人终归是死去了,偌大的定远侯府再也没有主人,这些年来就那麽闲置着。 定远侯府所在的位置极为不错,可惜定远侯已无後代,不过即使定远侯府荒芜多年,却不曾被皇家收回,另行赏赐他人。 不是没有人有异议,也不是没有人觊觎那片地方。但无论是异议的人,还是觊觎的人,最後都悄无声息。 定远侯府是珂亲王的逆鳞,任何人都不能碰触,否则後果惨烈。 尤其不能说定远侯断子绝孙之类的话,否则就不是惨烈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而今天,有人偏偏不知死活地触到了活阎王的逆鳞,也是他自己找死。虽然最後伤重,至少没死,留了条命,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他简直应该立刻前去庙里谢谢佛祖保佑。 不过,有不少人心里暗自揣测,随着离那件事的时间越来越久,可能珂亲王自己也明白定远侯府是真的不可能有幸存者,所以即使是触到了他的逆鳞,也不像先前那些年非将人置之死地不可。 显然,珂亲王和定远侯一家定是情谊深厚。 离开了飞彩楼的韩瑾瑞,不知不觉地便走到了一座府第之前,抬头看去,匾额之上那笔锋锐利的「定远侯府」四个字便映入眼帘。 门第依旧,可是当年的人却早已经不在了…… 韩瑾瑞在门前默立了好一会儿,才收起了手中扇面,右手无意识地收紧,然後慢慢地、一步一顿地向前走去,慢慢地踏上了台阶,慢慢地走到了朱漆大门之前,最後犹如慢动作一般探手一点一点推开了大门—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久无人居住而散发的阴寒之气。 依旧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他只是站在门口驻足远眺,并没有再进一步。 当年繁华锦绣的定远侯府一去不复返,留下的只有这一府的苍凉与凄清。 或许,他不应该再执着了。徐家真的没有人了,十年了,再怎麽样也该有消息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那道驻立的颀长身影彷佛要化为一尊雕塑时,一道清冷中带着深深寥落的声音突地响起— 「关门吧。」 有青衣侍卫立即上前将朱漆大门拉上,将这座空寂的府第再次与外界隔绝起来。 「站住,别跑!」 喧闹的街市中一道敏捷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惹得不少行人纷纷驻足侧目。 追在那道身影之後的是一个青衫布裙的少女,或许是对街市的陌生,让她追起前方奔逃的少年来有些绑手绑脚,只勉强追在後面,不让少年脱离自己的视线范围。 两人一追一逃,在闹市中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却没有好心人愿意介入。 这样的情形在街市中并不罕见,显然是遇到了扒手行窃之类。 甚至有不少人认出了那在前方奔逃的少年正是东市有名的泼皮混混刘二,素日很是张狂,才让人们宁愿旁观也不愿插手,免得惹祸上身。 有人禁不住在心里替那少女感叹起来,只怕她是不可能追回失物了。 果然不久後,原本一直在视线之中的贼人身影便消失在徐琇莹的视线中。 她扶着巷口的墙壁微喘,抬头抹去额头上的汗水,一双明眸中泛着懊恼与愤恨。 该死的小贼!恨恨地在墙上捶了一记,徐琇莹低头吐了口气,情绪十分低落。 她靠着小巷的墙壁呆愣了半晌,才重新收拾好情绪,慢慢地直起身子,最後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小巷。 而在另一个地方,成功逃脱失主追击的刘二得意地抛了几下那只旧荷包,然後从里面摸出了一只通体莹润、羊脂白玉所制的玉璧,一看就知是好货。 刘二看得眉开眼笑,忍不住仔细地摩挲着玉璧,想像着换成白花花的银子会是多大的一笔钱。 一辆马车倏地从小巷口经过,车内之人恰巧朝巷口看了一眼,刘二手中迎着日光鉴赏的玉璧猝不及防间撞入他的眼帘,让他的瞳孔为之一缩,一贯冷凝的声线瞬间尖厉起来,「停车!将那人拿下!」 正开心幻想发财梦的刘二,在毫无防备之下狼狈不堪地被人踩踏在脚下,呕的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滴落在地。 那只原本在他手中的玉璧已落到马车主人的手中。 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抚弄着这只莹润剔透的玉璧,手的主人轻缓而又冷冽地开口,「说,这玉璧你从哪儿得来的?」 踏在刘二身上的那只脚一用力,他就忍不住痛叫一声,「偷的,是小人从一个姑娘身上偷的。」 韩瑾瑞的目光一凛,手亦收紧,声音忍不住带了一丝急切地追问:「那姑娘呢?」 刘二微微迟疑,不料身上的大脚马上加重了力道,吓得他急忙回道:「刚才……刚才还追在後面的……」但他成功甩掉她了。 韩瑾瑞的目光往旁边一扫,立时有两名青衣侍卫快步而去。 这边,对刘二遭遇的一切一无所知的徐琇莹,无精打采地回到投宿的客栈,一回房就扑到床上懊恼地直捶床板。 最喜欢的一件旧物也没了,好郁闷啊! 她都已经把它放到旧荷包里了,竟然还会被人偷了去,太让人愁闷了。 原本是因为肚子饿上街找小吃,结果因为丢了宝贝的东西,她现在一点儿食慾都没有了。 好一会後,她在床上翻了个身,两眼无神地直盯着青色的幔顶。 殊不知楼下的掌柜正战战兢兢地向两名青衣侍卫回话,「记录所有投宿客人的名簿就在这里了。」 一名侍卫拿着名簿转身离开,另一名则留了下来。 很快地,名簿便出现在韩瑾瑞的手中,他迅速地翻阅名簿,最後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再也不动。 徐莹……徐? 「徐」字刺目地映入他的眼中,让他的瞳孔为之一缩,太久的期盼、太多的失望让他已经不太敢抱有希望,或许又是一次希望的破灭吧。   第二章 韩瑾瑞的眼中划过一抹深沉得化不开的阴郁,手指微微攥紧。 再失望一次又怎麽样呢?反正他都已经习惯了,不是吗? 不久,刘二被人像提破布一样提下了马车,然後随手扔到地上。 「王爷,到了。」 车外响起侍卫的声音,让韩瑾瑞收回了自己的思绪,他伸手挑开车帘,矮身下了马车。 当他一脚迈进客栈大门的时候,正听到一个娇俏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师兄,我真的很不开心啊。」 韩瑾瑞循声看去,就见一个青衫布裙的少女边微嘟着嘴冲着一个蓝衣男子撒娇,边下楼。 那少女年约十七、八岁,肤若凝脂,眉若刀裁,高鼻梁,薄嘴唇,并不是倾国倾城之貌,却远胜小家碧玉,此时唇微嘟,面带懊恼失落,侧脸对她身边的那位蓝衣俊朗青年男子说话。 蓝衣男子宠溺地笑着弹了那少女额头一下,声音悦耳如流泉般,「你这是没吃到想吃的东西,肚子馋虫闹腾吧?」 徐琇莹伸手捂着额哼了一声,道:「才不是呢。」 「那是怎麽回事?说来听听。」杨清逸好整以暇地笑问。 她皱皱鼻子,伸手在鬓边挠了挠,泄气地道:「丢了件东西。」 杨清逸失笑道:「哟,小师妹丢东西了啊,丢了什麽宝贝?又是什麽人能从小师妹的手里偷走东西呢?」 她不依地跺脚,恼道:「师兄讨厌死了,人有失手,马有乱蹄,这有什麽不可能的嘛,人家就是被人偷了东西,师兄想笑就笑吧。」 杨清逸真的很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韩瑾瑞嘴角也微微勾了勾,恍惚间似又见到了那个紮着双髻、振振有辞跟自己祖父争辩的小小女童。 时光荏苒,女童已然褪去青涩,成长为青葱少女,芳华正茂,颜色正妍。 随着那蓝衣男子伸手又去弹少女额头的动作,韩瑾瑞的眉头不由得一蹙,他很不喜欢男子对少女的亲昵。 「姑娘,小的错了,小的错了,求姑娘救命。」 突如其来的呼救声让仍在楼梯上言笑晏晏的一对师兄妹闻声侧目,然後就看到了客栈楼下凄惨狼狈的刘二。 「是你!」徐琇莹目露讶然,然後甩下一旁的师兄,「咚咚咚」地从楼梯上跑了下去,冲到刘二面前,「我的荷包呢?」 刘二尚不及答话,旁边已有人先开口— 「在这里。」 徐琇莹一抬头就撞进了一双黑沉若海、幽静如渊的眼眸中,令她有片刻的怔忡,最後忍不住眨了眨眼。 那人唇角上扬,勾起一抹柔和的笑,冲她扬了扬拿在手中的那只起了毛边的旧荷包。「这是姑娘的吧。」 那人,那笑,似旧梦重来,十年前的美少年变成了如今的美青年,而她却早已物是人非。 徐琇莹垂眸,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攥紧,努力保持声音平稳,道:「嗯,是我的,谢谢公子。」然後她伸手去接自己的东西。 韩瑾瑞将荷包轻轻地放到她手中,「姑娘不看看里面的东西吗?」 徐琇莹笑了一下,低头从荷包内取出玉璧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脆声回道:「嗯,东西没错。」 杨清逸从楼上缓步而下,冲着韩瑾瑞笑道:「多谢这位公子替我小师妹寻回失物。」心里暗忖,这男人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他家小师妹单纯天真,可别不小心招惹对方不快。 韩瑾瑞嘴角扯平,冲他冷淡地一点头,「不客气。」 徐琇莹扭头对自家师兄笑道:「师兄,我东西找到了。」 杨清逸笑着摇头,「我看到了,还不过来。」 「嗯。」徐琇莹脚步轻快地跑回他身边,讨好地冲着他笑。 韩瑾瑞见状却紧皱眉,很是看不惯,觉得这画面有些刺眼睛。从前那个会对着他横眉冷目也时娇憨讨乖的女孩突然变成对别人这麽做,这让他无法控制地从心底升起一股戾气。 杨清逸抬头又冲着韩瑾瑞拱手为礼,「相逢即是有缘,公子若不嫌弃,容在下请杯清茶。」 韩瑾瑞简单回个字,「好。」 徐琇莹眼睛瞄了瞄地上那状况凄惨的小偷,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帮无良小偷说话。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就算不是碰到自己这块铁板,总有一天也会踢到别的铁板,迟早而已。 她的神情却没有逃过韩瑾瑞的眼睛,他伸手一挥,就像挥赶一只苍蝇一般看着刘二道:「滚吧。」 刘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客栈。 徐琇莹不由得朝韩瑾瑞看了一眼。 两人目光才撞上,她便犹如受惊的小鹿般立时收回了视线,老老实实地站在自家师兄身边做鹌鹑样。 韩瑾瑞看了,微微扬眉。 杨清逸手往旁边一摆,道:「这位公子,请。」 韩瑾瑞抬脚便往他所指的桌子走过去。 三个人很快便分主客落了坐,夥计手脚麻利地上了茶。 韩瑾瑞摩挲着手里的茶碗却没有要喝的意思,他看着杨清逸直截了当地道:「这位兄台,在下有话想同令师妹单独说,不知可否?」 杨清逸看了自家小师妹一眼,然後对他道:「可以。」 徐琇莹看着师兄迳自起身离开,略有不满地撇了下嘴。师兄这麽乾脆地扔下小师妹,真的好吗? 「徐姑娘。」 「嗯?」她回头看向韩瑾瑞。 他嘴角一勾,「徐莹?」 徐琇莹点头,「嗯。」 韩瑾瑞拿起茶盖撇了撇茶沫,似漫不经心地道:「有匪君子,充耳琇莹。我记得你的名字应该是琇莹才对,是不是,阿欢?」最後两个字,他唤得极轻,彷佛怕惊扰了什麽似的。 徐琇莹唇抿成一条线,有一会儿没说话。阿欢是她的乳名,自从家逢巨变,再无人唤她这个名字,而她午夜梦回听到这两个字总是不禁泪湿枕畔。 韩瑾瑞很有耐心地等着。 好半晌徐琇莹才闷闷地道:「前尘往事,何必再提。」 韩瑾瑞哼了一声,道:「我以为你会否认。」 徐琇莹轻轻叹了口气,「徐家平反了。」她又为什麽不敢承认自己的身分呢! 韩瑾瑞却不肯放过她,追问:「八年来,定远侯坟前缺了祭香,你就半点儿不心虚吗?」 徐琇莹霍然抬头,瞪了他一眼,道:「拜祭又不是非得到坟前才能拜祭,我还没有那麽不孝。」 韩瑾瑞仍不满意,语气咄咄逼人地道:「八年前徐家便已平反,你为何一直不回来?」 徐琇莹眉宇间漫上了一层淡淡的哀戚,舌间泛着苦涩,反问似地道:「回来独自面对那座空宅吗?」 那太悲哀了,她相信父母在天之灵也希望她能好好地活下去,无论生活在什麽地方。 更何况起先是背负罪名在身,後来即使得知徐家已经平反,可她年纪幼小,师父不肯放她独自外出,今年还是搭着师兄来京访友的顺风车,才得以跟了出来。 十年了,她也想扫祭一下父母的坟茔,替他们做一场法事,告诉他们,如今她活得很好,让他们放心。 韩瑾瑞声音缓和了些,道:「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徐琇莹的声音带了几分轻松,道:「嗯,还好。」人要想活下去,总会让自己活得容易些。 韩瑾瑞垂眸想了一下,再次开口,「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徐琇莹轻轻咬了咬下唇,看着坐在她对面的韩瑾瑞,心尖不禁一颤。 「拜祭过父母後,我就跟师兄回去了。」京城是她的伤心地,她下意识想要躲开。 「要走?」韩瑾瑞的眉宇蹙紧,声音也有些发紧,周身不由自主的散发出迫人的寒气。 徐琇莹对他外放的寒气毫不在意。这个人从小便是这副生人勿近的冰山样子,向来不得人缘。 「是呀,这麽多年了,我再也没办法做回那世家小姐了。」她言语之间颇带了些自我调侃的意味。 「徐家的家财在平反之时俱已赐回,你不回去查收一下?」 徐琇莹笑了,「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接收了那些东西便要承担那些东西所附带的责任,她如今孑然一身,早已习惯了简单生活,并不想太为难自己。 韩瑾瑞挑眉,开口直击重心,「你母亲留给你的妆奁也不要了?」 徐琇莹闻言一愣。 韩瑾瑞打铁趁热,继续道:「便是不要其他的东西,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总是要的吧?」 徐琇莹思量了一会儿,终是缓缓点了下头,自语般地道:「说的也是。」 韩瑾瑞眉头终於舒展,悠然地摇起了手中的摺扇。   第三章 而另一边,杨清逸适时地走了过来,温声道:「想必公子已经跟我小师妹说完了吧?」 韩瑾瑞不禁微微蹙眉,「多谢了。」 杨清逸笑得很是和煦,一撩衣袍在自家小师妹身边坐下,完全无视对面男子瞬间的寒气外放,淡定地道:「我家小师妹惯是有口无心,若是对公子有什麽得罪的话,还请见谅。」 韩瑾瑞语气冷硬地回道:「你多虑了。」 他看着阿欢长大的,还不知道阿欢是什麽脾性吗? 有口无心?那小丫头从小就七窍玲珑心,小小的人儿端坐在厅堂之上训斥侯府刁奴的时候,威风八面…… 想着想着,韩瑾瑞的目光不由得柔和了下来。 再看看如今出落得如花朵一般的少女,他的目光越发柔和。 她长大了,也终於回到了他身边,他不会再让她离开的!失去一次已经足够。 当年得知她自灭门之祸中脱逃他是如何的庆幸,可是之後多年的杳无音讯又叫他担心受怕,生恐她脱逃之後又碰到了什麽无法度过的致命难关…… 好在,她无事,如今就坐在自己面前。 杨清逸一脸微笑地看着韩瑾瑞,从容随意地道:「如果公子已经跟小师妹叙旧完了的话,在下就要带小师妹出门了。」 韩瑾瑞冷冷地看向他。 徐琇莹如火上加油,出声道:「我跟他说完了,师兄,咱们走吧。」 韩瑾瑞忍不住瞪她。十年不见,她对他竟然如此生分,却对别的人这般亲近……一股无名火自他心头窜起,手中的摺扇越握越紧。 徐琇莹毫不在意他的怒气,一扬眉,对他说道:「我跟师兄先去忙,刚才说的事改天再说。」 韩瑾瑞跟着她一道起身,「我明日来接你。」 杨清逸眉头一皱,有人觊觎他家小师妹,不太妙。 尤其这个觊觎之人还敢对他这个未来大舅子不太友善,他的心情当然没法开心起来。 小师妹的身世虽然师父不曾具体说过,却明确告诉过他小师妹来历不凡,且往事莫问。 如今看来,确实是不凡得很,单就眼前这个一身清贵之气的男子跟他家小师妹是旧识便可证明。只是这人跩得二五八万似的,实在惹人厌。 还是他家小师妹好,讨人喜欢,不会眼睛长在头顶上、用鼻孔看人。 韩瑾瑞的要求,让徐琇莹怔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下头,说:「好的,明天见。」 杨清逸没说一句,直接拎着小师妹走人。 这让被留在原地的韩瑾瑞忍不住暗暗磨牙,心忖,这男人绝对是故意的。 「师兄,你那朋友的妻子真的很会做饭吗?」心思完全转移的徐琇莹已经在兴致勃勃地询问自己感兴趣的事。 「你个吃货。」杨清逸很不客气地伸手拍了下她的头。 偏偏徐琇莹依旧坚定地道:「人生在世,吃喝二字,爱吃有什麽不对?」 杨清逸笑着摇头,忍不住调侃她道:「小心吃成小猪仔,将来嫁不出去。」 徐琇莹半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地回道:「嫁不出去就留在师门让师兄师嫂养呗。」 杨清逸哼了一声,很不客气地道:「我跟你师嫂才不要养你。」 徐琇莹一扬头,得意无比地道:「我很快就要有一笔丰厚的嫁妆银子了,没人养我也饿不着,哈哈哈。」 杨清逸无言。小师妹一点儿都不害臊,真是让人好操心。 跟出客栈的韩瑾瑞看着远去的娇俏身影。 还是那个精怪的小丫头,而且更活泼了。 或许,这些年她过得确实不错吧,这麽一想,他的心情就好了起来。 一直到再也看不到那小丫头的身影,他才慢慢转身道:「回府。」 【第二章】 翌日一早,珂王府的人便到了客栈的楼下等着,把客栈老板吓得战战兢兢,腿肚子直发抖。 京城中谁不知道珂亲王那个活阎王,他这小家小业的,实在是惹不起啊! 睡饱了出门找吃食的徐琇莹一下楼就被惊到了。 要不要这麽早啊! 「老奴给莹姑娘请安。」 徐琇莹眨了眨眼,微笑道:「多年不见,玉嬷嬷仍然是老样子,快请起,怎麽让你来接我了?」 这玉嬷嬷可是老王妃的陪嫁,又是如今珂亲王的乳母,当年在王府就十分有地位,如今想来只会更好,让这样一个人来接她,韩瑾瑞还真是给她面子。 一身锦绣不比一般富贵人家当家老太太差的玉嬷嬷,面带得体微笑起身,又道:「老奴听说莹姑娘回来了,便向王爷讨了这个差,幸得姑娘还记得老奴。」 徐琇莹闻言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哪里能轻易忘了的。」有些事,根本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玉嬷嬷道:「姑娘想必还没吃早饭,不如随老奴回王府吃好了。」 徐琇莹想了想,便点了头,「好,那就算我叨扰了。」 「姑娘可不能这麽说,您跟咱们王爷是打小的交情,如今这情形,王府也能算姑娘的半个家,既然是回家,岂有叨扰的说法。」 徐琇莹抿唇笑,「劳烦嬷嬷带路吧。」 「小师妹—」客栈楼上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徐琇莹一抬头就看到自家师兄趴在栏杆上冲着她笑,微笑回道:「师兄,我去朋友家拿点东西,你不用担心我。」 杨清逸摇头叹息。怎麽这麽容易就被拐走了?小师妹啊,你没察觉有人对你心怀不轨吗? 「师兄,我去去就回,回头见。」 看着自家小师妹欢快地对自己报备完就毫无防备地跟着别人出了客栈,身为大师兄的杨清逸不禁忧郁了。 青梅竹马是当朝珂亲王,小师妹确实是很有来历。但是,对方可是恶名满京城的珂亲王,小师妹你这样真的好吗? 徐琇莹可不知道自家大师兄那一肚子的腹诽,她已经上了珂王府来接她的马车。 马车启动的时候,她突然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彷佛一切仍如昔年。 可到底是不一样了,祖父他们被先帝冤杀,她徐氏一门灭尽,只逃出了她一个小丫头。 若说她对皇家无恨,那是骗人的。可自古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她没什麽能说的,虽然後来平反冤案、赐还家财都不能弥补已经造成的遗憾,但至少还祖父他们清白,总归是好的。 不过,她却是再也不想过那种富贵锦绣的日子了,这也是她为什麽多年来一直没有回来的原因。 在徐琇莹思绪万千的时候,马车已经平平稳稳地停在了珂王府门前。 王府正门大开,一身亲王常服的韩瑾瑞就那麽惹眼地站在门前。 徐琇莹一下马车就被这排场给吓了一大跳,这也太给她脸了吧!堂堂当朝珂亲王这麽正式地接待她,感觉压力好大啊。 「珂王爷。」徐琇莹很正式地给他行了一礼,混迹江湖多年,突然又变回世家风,老实说,她有点儿不太适应。 玉嬷嬷在一边笑着,多年不见,莹姑娘仪态气度仍然是无可挑剔,到底是世勳清贵家的大家闺秀,自幼学的已经是刻入骨子里的东西了。 韩瑾瑞上前两步,伸手扶起她,道:「勿须多礼,跟我进府吧。」 徐琇莹微笑点头,「王爷请。」她想不着痕迹地收回自己的手,却没能成功。 韩瑾瑞彷佛半点儿都没注意到他正握着姑娘家的纤纤玉手,十分泰然自若。 徐琇莹眉一扬,就要说话— 不料,韩瑾瑞却先开了口,「阿欢也有十年没来过我们王府了,府里倒没什麽变化,只是人多少有些变动。不过不要紧,我一会儿慢慢告诉你。」 她只是来拿亡母的妆奁,王府人员变动什麽的,她真的没兴趣啊!可这话她知道说不得。 「阿欢还记得这里吗?你小时候曾爬上去。」 站在一处假山前,徐琇莹闻言不爽地皱眉。这样随便揭姑娘不好的过去,哪是大丈夫的行为? 「还有前面的鱼池,你还记得自己干过什麽吗?」韩瑾瑞笑着伸手指着前面不远的池塘问。 徐琇莹终於忍不住了,「珂王爷,我今天是为亡母留下的妆奁来的,不是来回忆儿时糗事的。」 韩瑾瑞扭头看着她笑,「阿欢害羞了啊!」 徐琇莹无言。 他抬手掩唇轻笑。 徐琇莹的脸不禁红了。他是忘了他正抓着她的手吗?他这动作等於是拿她的手掩在他嘴上,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韩瑾瑞,把我的手放开。」她决定不给某人留面子了,她现在都是大姑娘了,他还这样,简直不像话。   第四章 韩瑾瑞却笑得一脸得逞地看着她道:「终於肯喊我名字了?」王爷长王爷短的,他们是那样生疏的关系吗? 徐琇莹用力地想抽回手,无奈韩瑾瑞紧握她的手不放。 他不以为意,微笑道:「别闹,走,我带你吃早饭去,今天我让厨房准备的都是你以前爱吃的。」 原本很在意男女授受不亲的问题,徐琇莹顿时就被吃食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我以前爱吃的?」 「嗯。」 「那快走。」她一点儿都不矜持地催促着。 韩瑾瑞眼中闪过得意的笑,轻轻捏了捏仍抓在手中的柔荑,心情大好。 似乎,他们之间根本没有分开过十年一般,真好! 什麽碧玉粳米、千层水晶糕、赤焰豆黄包……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菜,着实让徐琇莹好好回忆了一下当年的豪门奢侈生活。 一吃完饭,就可以进行正题了。 徐琇莹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我娘的妆奁在你这里?」 韩瑾瑞也直接承认,「对,当年先皇赐回的侯府家财都在我这里,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拿走。」 她撇撇嘴,道:「别的就算了,我只拿我娘留给我的嫁妆就好。」 「那怎麽可以,侯府的东西都是你的。」 见她不为所动,韩瑾瑞换了个说法,「那些都是老侯爷他们战场拚杀换来的,你怎麽能不要,那是他们留给你最後的东西。」 徐琇莹有好一会儿的沉默,然後才语带寂寥地道:「可他们都不在了,我要那些身外之物有什麽意义?」 如果可以,她宁愿拿那些换回她的家人。 可惜,不可能!该死的不可能! 韩瑾瑞一把抓住她的手,不容拒绝地道:「有没有意义你都要拿着,原本就是侯府的东西,你做为徐家幸存的唯一後人,你不拿谁拿?」 她抽回自己的手,神情有些郁郁寡欢,没说话。 韩瑾瑞心下叹气,往她身边更坐近了些,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当年的事……」他有些说不下去。 当年出事的时候他恰巧不在京中,来不及救她,好在徐家忠仆护着她这个侯爷嫡女成功逃走,否则当他回京後面对的是她的屍体,自己都不知会变成什麽样子。 就算後来将陷害定远侯的幕後黑手千刀万剐又怎麽样,他还是没能找回她,还是让她在外飘泊了十年之久。 她原是侯府的独生女,结果却流落江湖,餐风露宿,想想都让他心痛。 徐琇莹深吸了口气,露出一个笑靥,故作轻松地道:「没事,都过去了。」 韩瑾瑞的心微酸,他不愿意看到她的脸上露出这样强颜欢笑的表情,那不应该是她的情绪,她应该是恣意张扬的。 「好吧,你说得对,那些是祖父他们留给我的东西,我应该拿,帐簿拿来吧,我好清点东西。」 韩瑾瑞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徐琇莹身子为之一僵。 他在她耳边轻声喟叹,「阿欢,别怕,我一直在的。」 沉默了片刻,徐琇莹喃喃轻语,「谢谢你,瑞哥哥。」 韩瑾瑞的身子不由得一颤,这个称呼他已经很多年不曾听到了,从她六岁之後她便不肯再这样亲昵地唤他,不是尊称世子,便是恼怒之下直呼名姓。 但是,下一刻他的感动就灰飞烟灭了。 因为,徐琇莹伸手推开他,一本正经严肃地对他说:「可是,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你不可以再这样没有男女大防的对我了,传出去对我名声不好。」 韩瑾瑞默然,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才七岁的小丫头一本正经振振有辞地告诫他「男女授受不亲」。 突然之间,一股笑意从他的胸臆间喷发,他不禁笑出了声,伸手在她的脑袋上大力揉了一把,「小丫头!」 徐琇莹躲开他的手,微恼道:「都说了我长大了,是大姑娘了,你放尊重些。」 他皱眉,「你那个师兄难道不是这样对你的?」 徐琇莹一副理所当然地回道:「可他是我师兄啊。」 韩瑾瑞闻言大怒,「我还是你世兄呢。」 她皱皱鼻子,偏头看他,「可师兄要比世兄亲近吧。」 韩瑾瑞瞪眼无言。怎麽办,他想揍她…… 「好了好了,咱们不说这些没用的,你赶紧把帐簿拿来,我拿了东西好走人。」她不耐烦的催促。 他更想打人了,怎麽办? 深吸了口气,他道:「只拿帐簿怎麽行,下面的掌柜、庄园的管事你都要见一见的。」 这麽麻烦!徐琇莹直接道:「你乾脆把东西折成现银给我不成吗?」也方便她拿走啊! 韩瑾瑞冷哼了声,「想都别想。」 「哎哟,瑞哥哥,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是不是?计较这麽多不好。」 韩瑾瑞直接翻旧帐,「是谁刚才说师兄比世兄亲近的?」 她自觉没趣地摸摸鼻子。 韩瑾瑞没理她,直接扬声吩咐,「来人,取侯府帐簿过来。」 「是。」 然後,徐琇莹非常痛苦地被一堆帐簿给埋了。 时隔十年,她再次看到自己家的帐簿。想当初,母亲身体病弱的时候,身为独女的她不得已以垂髫之龄便尝试管理侯府中馈,过早地脱离了快乐童年。 在徐琇莹看帐簿的时候,韩瑾瑞相当残忍地袖手旁观,就坐在一边悠闲地品茶,顺便看她忙。 是她说的,世兄没有师兄亲近嘛,所以不需要给予她太多的说明,王府的帐房也都不要给她使唤当帮手。 於是,徐琇莹当天被堆积如山的帐簿给留下了,没能从珂王府脱身。 客栈中的杨清逸意味深长地摸着自己的下巴,感觉被人生生打脸了。 三天,三天了! 徐琇莹打着呵欠托腮看着桌上那一摞摞的帐簿,觉得身心俱疲。 钱财真的是身外之物,够花就好,多了就成负担了,她现在就深深觉得负担太重了,心累。 奇怪!她记得十年前他们侯府没有这麽多产业,家财也没有这麽多啊? 既然想不明白,抱着这样的疑问,她直接问了某人,「韩瑾瑞,为什麽我觉得侯府的家财变多了?」鉴於某人对她的「见死不救」,她十分爽快地就决定不用「王爷」这样的尊称了,因为她不高兴! 韩瑾瑞在书房的另一张桌子上写字,闻言云淡风轻地回道:「十年时间足够家财翻倍。」 徐琇莹听了越发无力,一下子趴到桌子上,全身有气无力地道:「谢谢你的好心。」 「不客气。」 「你以为我真谢你啊!」她没好气的道。 「你又以为我真跟你客气吗?」 徐琇莹瞠目。这下,真的没办法好好和他说话了。 韩瑾瑞放下手中的笔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的身子从桌上拉起,问她,「师兄比世兄亲?」 「砰」的一声,徐琇莹当下又重重趴回桌上。他竟然只因为这一句话就对她袖手旁观到现在? 她磨着牙低声咕哝,「韩瑾瑞,你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小心眼的?」 韩瑾瑞俯身凑向她,淡淡的馨香从她的身上飘入他鼻尖,他微勾了嘴角,声音依旧清冷地道:「十年是个不短的时间。」 徐琇莹忍不住恨声道:「难怪你直到现在也没讨上媳妇,活该!」 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至今光棍一个,以他当朝珂亲王的身分简直是不可思议,可见人品差到何种地步了。 见她毫不闪躲,韩瑾瑞更加地贴近她,在她耳边低声轻问:「你呢?可曾许了人?」十八的姑娘一枝花,正是让人伸手采撷的时候,可有人捷足先登? 徐琇莹立时得意道:「你以为我会跟你一样乏人问津吗?不知道有多少年轻俊杰想娶我,是本姑娘还没决定挑谁罢了。」 下一瞬间,她就觉得背上一沉,那人直接压在了她身上,冰冷而又危险的声音就在她的耳畔响起,犹如地狱传来的索命之音— 「阿欢,不要逞口舌之快,这些年你的确是少了不少教养。」 「韩瑾瑞—」她想直起身子。 他却牢牢地压制住她,不让她起身,「阿欢,你是不是忘了?」 徐琇莹不解,「忘了什麽?」 韩瑾瑞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垂犹如情人间呓语般地对她说:「你曾说过若无人肯嫁我,你就嫁我的。」 徐琇莹一愣,眨了眨眼,仔细想了一下,好像自己是这麽调侃过,不过那是小姑娘的有口无心,他竟然当真了? 「哎呀,你别压着我,难受,赶紧让我起来。」 韩瑾瑞的声音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你不记得了?」很好!   第五章 徐琇莹很不满地嚷道:「你这人讲不讲道理,我那时候才七岁好不好?那麽小的孩子说的话怎麽能算数。」 「你还记得自己说的话就行了。」 「喂!」讲不讲理啊! 韩瑾瑞终於松手,肯放她起身。 徐琇莹立刻迫不及待地直起身子,然後从椅子上起身,想要脱离这个危险的地方,却不防身子被人扯了一下,紧接着她的背就贴到了桌面之上,而男人毫不避讳直接压在了她的身上,害她的脸瞬间红透。 少女凹凸有致的身子被韩瑾瑞健硕颀长的身体压住,两具年轻的身体紧贴着,即使仍隔着单薄的夏衫,却宛如肌肤直接相触般亲密。 他的呼吸一滞,心头绮念顿起。 「干、干什麽……你……」能言善辩的徐琇莹此时竟结巴起来,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他单手扣住她的双手,让她无法挣扎,低头贴近她红润饱满的唇,情不自禁地伸舌舔了舔。 徐琇莹身子一颤。 「阿欢……」声音掩没於瞬间贴合的唇瓣间,他心底翻滚的情思再也无法控制,也不想再控制。 徐琇莹先是被他的动作吓得傻眼,而後就激烈地挣扎起来。 只是韩瑾瑞将她的双腿夹在自己的双腿之间,又抓紧她的手让她挣脱不了,还舔咬着她的唇,迫使她吃痛张口,然後他便能长驱直入攫取更多的甘甜…… 桌上的帐簿跌落在地,散成一堆。 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响,偌大的书房内弥漫着一股暧昧而危险的气息。 宽大的书案上,少女双手被男子单手制住,身上衣襟被扯散,身子被他另一只手堂而皇之地抚摸揉捏。 徐琇莹想用脚踢他,奈何双腿被人死死压住,完全成了待宰的羔羊任人为所欲为。 真是悔不当初啊! 是她大意了,一点儿都没有防备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大哥哥,竟然不知他对自己是抱持了这样的心思…… 他简直太可恶了!怎麽可以对她有这样的心思呢! 「韩瑾瑞,停下,不要让我恨你!」她气急败坏地大声喊道。 韩瑾瑞正在游移的手一顿,抬眼看她,只见少女双眸中尽是熊熊怒焰,脸颊红艳,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一双红唇已被他先前蹂躏得微微红肿。 垂下眼睑,他的手正停留在雪峰上,心情甚好地反问:「恨我又如何?」 徐琇莹简直想杀人了,他竟敢……眼眶不自觉地红了。 韩瑾瑞却在下一刻松开了手,然後将手从她的衣襟内抽出,并用双手扣住她的双手,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带了几分危险地问她,「如今你跟我有了肌肤之亲,还要嫁给别人吗?」 她的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恨声道:「韩瑾瑞,你无耻!」 韩瑾瑞完全不为所动,依旧从容而淡漠地回了句,「那又如何?」只要你是我的就好。 徐琇莹的胸脯剧烈地起伏,她狠狠喘了几口气,咬牙道:「放开我。」 韩瑾瑞的目光在她起伏的胸上看了两眼,眸底一片幽深,但到底起身放开了她。 徐琇莹从桌上翻身下地,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被弄乱的衣裳,盈在眼眶中的泪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韩瑾瑞从她身後搂住她,柔声道:「别哭。」 「你怎麽能这麽欺负我?」她带了哭腔控诉,泪水越落越多。 韩瑾瑞轻轻叹了口气,用袖子替她擦泪,道:「这就是你逞口舌之快的下场,还敢乱说话吗?」 徐琇莹当即反驳道:「我明明就是说实话。」 韩瑾瑞唇线一紧,声音也微微冷沉,「实话就更不能说。」 只要一想到他可能错过她,而她会嫁给别的男人,他就有一种想毁灭一切的暴戾冲动。 「你不讲理。」 「嗯,不想跟你讲理。」他回得毫不心虚。 徐琇莹一时哑然,连泪水都一时止住了。 韩瑾瑞轻轻转过她的身子,低头吻上她的脸,以舌将她脸上的泪舔去。 徐琇莹瞪大眼,紧接着便是感到热气直往脸上冲。 她想挣开他,可韩瑾瑞却抱得极紧,丝毫不容她躲避。 就在他又要往她唇上压时,徐琇莹大声吼道:「韩瑾瑞—」 韩瑾瑞动作一僵,然後低沉而悦耳的笑声便从他的口中逸出,终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欢快。 「阿欢—」他收紧了怀抱,将她整个人桎梏在自己怀中,「阿欢,真好,你回来了!」 就在他怀中,他触手可及。 闻言,徐琇莹有些怔愣,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失而复得的喜悦和一股莫名的深沉伤感。 是她的错觉吧。 韩瑾瑞又抱了她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 徐琇莹几乎是第一时间远离他,人一直退到了书房门口,随时准备夺门而逃。 韩瑾瑞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衣襟,冲她微微一笑,口气甚是温和地道:「躲那麽远做什麽?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跟她慢慢来,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徐琇莹瞠目结舌。合着刚才他对她做的那些逾矩事都是假的? 偏偏她说不过他,力气也比不过他…… 徐琇莹恨恨地跺了跺脚,一字不说转身就奔出了门。 她再也不要跟他说话,也不要再留在这里了! 可惜,她来得容易,想离开却是难上加难,珂王府的侍卫根本不让她离开。 最後,一脸怒容的徐琇莹不得不再次回到韩瑾瑞的面前质问他,「韩瑾瑞,你什麽意思?为什麽不让我走?」 这个时候,韩瑾瑞已经从书房换到了厢房,正半倚在榻上看书,听到她的问话,连头都没抬一下,只轻描淡写地回道:「哦,侯府的帐簿你看完了?」 徐琇莹一噎。 韩瑾瑞翻了一页书,继续道:「既然没看完,怎麽能走?更何况该见的人你都还没见,别着急,安心留下来。」 徐琇莹恼道:「我本来就不想要那些东西,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不行。」韩瑾瑞直接拒绝。 徐琇莹直喘着气,真是没办法和他好好说话。她转身到一旁找了个座位坐下,低头生闷气。 韩瑾瑞仍旧没理她。阿欢从小便这样,有什麽不高兴的,自己生一生闷气过一会儿也就好了。 寂静的厢房里,只有书页轻翻的声响。 徐琇莹从低头生闷气变成双手托腮撑在高几上发呆。 她好几天没回去了,师兄不知道怎麽样了,会不会来找她? 事实上,杨清逸这几天每天都到珂王府来找人,只可惜,王府的人就是不肯放他进门。 这些天他并没有闲着,收集了不少关於这当朝珂亲王的消息,综合下来後,他就不怎麽担心自家小师妹了。 小师妹或许会吃些小亏,但吃大亏肯定不会。在他看来,那个珂亲王应该也不会毫无底线,毕竟那是他等了十年的人啊! 男人看男人,眼光总比女人看男人准。 最主要的是,他家小师妹并不排斥珂亲王,这一点儿他看得很清楚。 他之所以坚持每天都到珂王府,无非是告诉珂亲王他家小师妹也是有家人的,凡事不要太过分。 而王府内院厢房内,原本看书的韩瑾瑞不知何时将目光从书上移到了旁边发呆的女子身上。 看了一会儿後,他起身走过去,问她,「阿欢在想什麽?」 徐琇莹毫无防备的脱口而出,「在想我师兄。」 韩瑾瑞脸色陡冷。 她突然坐起身,抬头向他看过去,「我师兄这几天有没有来找我?」 韩瑾瑞脸色很不好看,但依旧诚实回答她,「有。」 她蹙眉,「那为什麽我没看到他?」 韩瑾瑞回答得更直接,「因为我没让他进府。」 徐琇莹无言。 韩瑾瑞继续道:「珂王府岂是随便什麽人都能进的。」 好吧,他赢了。 「你去做什麽?」一见她起身往外走,韩瑾瑞一个箭步上前拉住她。 徐琇莹义愤填膺,很不友好地对他说:「你不许我师兄进府,难道还不许我出去见他吗?」 韩瑾瑞眉头紧蹙,「他有什麽好见的?」 「他是我师兄。」 「师兄也是外男。」 「你蛮不讲理。」 「我就是不讲理,你能怎麽样?」 徐琇莹的脸突然一下子红透了,因为她突然想起了刚才在书房里他对自己逾矩时的情形。 韩瑾瑞略一思索就明白了,面色不由得缓和了下来,微微凑近她,「阿欢,嗯?」 徐琇莹一时反应不及,再次被他揽入怀中,紧跟着眼前一暗,唇上一热,便又被人轻薄了去。   第六章 见他进门,韩瑾瑞一脸的冷凝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 杨清逸忍不住在心中「啧」了一声,这么一副棺材脸,也真难为他家小师妹了,整天面对着这么一张脸。见客人进门,韩瑾瑞冷淡地开口,「坐。」 杨清逸微笑谢座,然后随便找个了位置便坐了下去,也不多说废话,直接问:「我家小师妹呢?」韩瑾瑞脸色一沉,周身寒气足以冻死近身的人。 杨清逸却对他的吓人脸色视而不见,继续道:「在下求见王爷就是想领回我家小师妹。」韩瑾瑞对他说的「我家」二字十分厌恶。 这人倒像是故意来试探他的底线一般,一开口就没有一句中听的。见对方仍不放弃,正准备说第三句时,韩瑾瑞终于开了口—— 「阿欢还有事没有忙完,暂时不会跟你走。」 杨清逸也不深入了解所谓有事是指何事,直接问:「那小师妹几时可以忙完,还请王爷告知,我好来接人。」 真是怎么瞧对方都不顺眼——这是厅里两个男人共同的心声。韩瑾瑞很想直接端茶送客,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他是阿欢的师兄分上,自己也不能这样简单粗暴的对他。 「侯府陈年旧事堆积如山,阿欢短时间内怕是无法得暇,杨兄若是有事,可以先去忙。」最好永远都不要再来。 「那我小师妹怎么办?」杨清逸直接追问重点。 韩瑾瑞冷睇他一眼,回道:「阿欢若是还要回师门,我自会陪她前往。」 杨清逸暗自冷哼一声。这两人还没订下来呢,就敢把他家小师妹当成私人所有物了,真当他这个大师兄是死人,不会有反应吗? 「王爷,请恕草民无礼,不知能否请我家小师妹出来一见,有些话还是我们师兄妹当面说清楚,就不劳王爷转告了。」 厅堂内的气温顿时下降,冷得六名侍女不约而同往后退了退。 好一会儿,她们才又听到自家王爷冷冰冰犹如冰碴子一样的那道声音响起—— 「阿欢不会见你。」 杨清逸面不改色,依旧不怕死的继续捋虎须,「王爷又不是小师妹,岂能代表小师妹说此话。莫不是王爷有意禁锢我家小师妹,故而一再推诿,不肯让我见小师妹?」 厅堂气氛有如坟场一般的冷沉着,侍女们皆忍不住浑身打颤。韩瑾瑞面无表情地瞪着杨清逸。 杨清逸面带微笑,不闪也不避。 就在两人陷入对峙的时候,外面似起了一阵躁动—— 「韩瑾瑞,我师兄来了你为什么不让我见?」 随着这道清脆中带生气的声音,一道纤细的身影也从门外走了进来。杨清逸听到声音的时候,脸上的笑就不自觉地加大,转身去看门口。 只见他家小师妹一身富贵,上身嫩绿窄袖夏衫,下身一条织锦绣花裙,娉娉婷婷地迈步而入,腰间环佩缭绕,行走之间却是裙裾不扬。 看看,他家小师妹果然是出身富贵、世家娇养的,打小气度就不凡,如今好好打扮后,活脱脱一个世勋贵族的大家闺秀,才几日不见,连眉宇间都多了一抹不明显的威仪。 也或许是又重新回到了她熟悉的圈子,她以往隐藏起来的性情便不由自主地冒出来。杨清逸看了看,笑着点头。小师妹好样的,显得适应良好。 韩瑾瑞从主位起身迎过去,赶在杨清逸之前截住她,直接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她往主位引。 杨清逸八风吹不动坐在原位,眼睁睁看着那位传言里的活阎王当着他的面占他家小师妹的便宜。 「你干什么?」徐琇莹一脸不满。 韩瑾瑞将她按坐在主位的另一边,「就坐这里说话。」杨清逸笑了。 哟,这醋吃的,非得把他们师兄妹隔这么远才放心吗? 瞧瞧,小师妹那座位也是主位,算得上是当家主母的位置,某王爷的居心简直就是毫不遮掩啊。 徐琇莹瞪着韩瑾瑞,最后确定他不肯让步,才不太情愿点了下头,「好,我就坐在这里跟师兄说话。」韩瑾瑞这才放开手,转而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摺扇展开,慢慢摇起来。 杨清逸忍不住笑出声。 徐琇莹眼一瞪,十分不满地道:「师兄笑什么?」 杨清逸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袍子,「小师妹啊——」他故意拖长了音,一脸不胜唏嘘的道:「这才几天不见,你这就烈马上了缰,这么听话了啊!」 「呸呸呸!」徐琇莹恼得直接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师兄你讲话怎么这么难听。」韩瑾瑞蹙眉看了她一眼。 徐琇莹老实不客气地横了一眼过去,「看什么看?难不成你以为我在外面十年就光长个头不长脾气的吗?」韩瑾瑞继续摇动自己的扇子,不说话。 杨清逸手握成拳在嘴边挡笑,又忍不住轻咳了两声,撒泼的小师妹也是很赏心悦目的。 「师兄,你能帮我找几个帐房先生来吗?」不想理会韩瑾瑞,她直接向师兄讨救兵。杨清逸扬眉,「小师妹缺帐房?」 徐琇莹肯定地点头,「缺。」 杨清逸目光往某王爷那边眯了一眼,嘴边笑意一深,「小师妹这是发财了?」徐琇莹眉头立时一拧。她压根不想发这笔财,奈何有人非逼着她拿啊。 她抿了抿唇,道:「这你别管,帮我找帐房就是了。」 「不用。」 师兄妹一齐看向某人。 韩瑾瑞重复了一遍,「不用。」 杨清逸一笑,就知道是这人搞的鬼。 徐琇莹扬眉,不是很友善地道:「那你是肯借王府的帐房给我用了吗?」韩瑾瑞道:「嗯。」 徐琇莹顺势要求,「那一事不烦二主,顺便帮我找几个中间人,我想把一些田庄卖了。」韩瑾瑞闻言眉头一皱,「卖田庄?」 徐琇莹点头,「嗯,我如今孤身一人,一来,没那么大精力去管,二来,要那些东西也没用,还不如折成现银的好,也方便我花用。」 韩瑾瑞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你这是要走?」 徐琇莹并没有回避这件事,坦承道:「京城对我来说就是个伤心地,我确实不想留下来。」 「那我呢?」 徐锈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气呼呼地道:「关我什么事。」他占她便宜的事她还没跟他算帐呢。韩瑾瑞板着脸一字一顿地问:「你这是打算对我始乱终弃?」 「噗」一声,杨清逸刚喝的一口茶喷了出来,咳嗽不止,错愕地看着韩瑾瑞。徐琇莹直接将手边的茶碗朝某人砸了过去。 韩瑾瑞侧了侧身,闪过了茶碗,那只茶碗便「匡当」一声落到了地上,碎成一地。 厅堂里的六名侍女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更恨不得把脑袋钻进地里去,当自己完全不存在。她们不会被灭口吧? 杨清逸继续咳嗽着,这一口茶可把他呛狠了。 韩瑾瑞面不改色地摇着扇子,面对暴怒的徐锈莹反问道:「我有说错吗?我们确实是有了肌肤之亲了,不是吗?」 徐琇莹伸手抚胸顺下了堵住心口的那团怒火,磨着牙道:「珂亲王,请慎言。」韩瑾瑞不紧不慢地道:「本王想得很清楚,且说的是实话。」 徐琇莹用力攥紧了拳头,又气又羞,脸上一片通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杨清逸这个时候终于顺过了呛着的那口气,开腔道:「王爷,男子汉大丈夫,这样欺负一个小姑娘就不好了,小师妹脸皮再怎么样都不可能比王爷您的厚。」 徐琇莹用力点头附和。 她真的没有某人脸皮那么厚,这种私密之事居然堂而皇之地嚷嚷出来,摆明了想坏她名声,让她只能嫁给他。 他用心何其险恶?实在……太不要脸了! 杨清逸继续道:「再者,清白名声对女子何等重要,还请王爷口下留情,莫要害了我的小师妹。」 韩瑾瑞发出一声轻笑,起身郑重地向杨清逸施了一礼,道:「杨兄不必多虑,我是不会辜负阿欢的,还请杨兄放心将她交予我照顾。」 杨清逸愣了一下。 咦,这么快?这出戏就这么结束了? 徐琇莹柳眉一竖,怒道:「师兄,你敢答应他?」 杨清逸清了下嗓子,一本正经地冲某亲王道:「王爷,婚姻之事不是小事,我只是小师妹的师兄,尚无法替小师妹拿主意。」 韩瑾瑞倒也干脆,坦言道:「只要杨兄不插手便好,这原也只是我跟阿欢之间的事。」杨清逸无言,觉得自己被打脸了。   第七章 徐琇莹却是一点儿面子不给地呛回去,「既然是我跟你之间的事,你为什么让侍卫拦着我不放我走?」杨清逸微笑。小师妹干得好! 韩瑾瑞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一名侍卫急匆匆奔入。 「启禀王爷,圣旨到。」 「开中门,接旨。」 韩瑾瑞临出门前又看了一眼厅堂里的那对师兄妹,只是什么也没有说。杨清逸求小师妹解惑,「他什么意思?」 徐锈莹完全不甩师兄,「我怎么知道。」 杨清逸不放过她,「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徐琇莹「嘁」了一声,「十年未见的青梅竹马。」 杨清逸忍不住哈哈大笑,深以为然地点头,「小师妹说的有理。」下一刻,徐琇莹的脸色便垮了下来。 杨清逸甚感兴趣地看着她,「遇到难题了?」 徐锈莹走到他身边,然后对身后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厅堂里的六名侍女便应声退了出去。 杨清逸耐心地等自家小师妹诉苦。 徐琇莹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单手托腮,一脸苦恼地道:「师兄啊,十年不见,我发现儿时的小伙伴更变态了怎么办?」 杨清逸咳了起来,这话有够直接,果然是小师妹一贯的风格。他略带幸灾乐祸地调侃道:「还有小师妹搞不定的事啊。」 「正常人怎么能理解变态的思维。」徐琇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咕哝道。 她小时候就知道珂亲王世子阴沉狠戾,生人难近,也不知道他看中了自己什么,对她算是不错,却也没少给她苦头吃。 这次重逢,她倒是隐约明白了后来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了。难怪,后来母亲就不愿意她跟他多接触,还是大人的眼睛利,一眼便看穿他的意图。 两个人正说着话,就见那名侍卫去而复返。 「莹姑娘,王爷请您去接旨。」徐琇莹吓了一跳,「我?」 「是,圣旨是给莹姑娘的。」 徐琇莹忍不住叹了口气,她就知道,只要认回侯府嫡女的身分就会有甩不掉的责任缠上来,果然。整整衣襟,徐琇莹收妥情绪后,肃着一张小脸随着那侍卫往前面而去。 被留下来的杨清逸在厅堂内叹气。 恢复身分的小师妹此后怕是身不由己了,难怪此次临行前师父会说若是京中有什么变故,就不要管了。想来,师父指的便是小师妹的事。 接旨的香案还摆着,王府管家已经打赏并送走了来宣旨的太监,而接旨的徐琇莹则站在一边看了老半天自己手里拿的那道黄澄澄的圣旨,却是一个字都没有说。 韩瑾瑞站在她身边,也是一个字都没有说。终于,徐琇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今天的天气真好,湛蓝的天空连一丝云彩都没有,可她的心却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乌云,无论如何都看不到半点阳光。 她徐家满门一百一十三口平白冤死做了那刀下亡魂,给她换得一个县主的封号,及接受皇家那一旨赐祭?徐琇莹眼眶发红,却没有泪。 她祖父、她父亲都已经为皇家尽了忠,他们俯仰无愧,而她生为徐家唯一幸存的人,只想远离皇家,过着简简单单的生活。 许久之后,自她口中发出一声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声音,将那卷圣旨慢慢卷了起来。 有侍女捧着托盘上前,黄澄澄的圣旨被轻轻地放了上去。然后,徐琇莹便转身一步一步的离开。韩瑾瑞知道她此时的心情很糟,只默默地跟了上去。 她在一处回廊转角处停下,慢慢地坐到了扶栏上靠着栏杆,看着不远处的一池清塘。 「阿欢。」韩瑾瑞唤得小心翼翼,生怕惊到了她。 徐锈莹想笑,可她最后只扯出了一抹苦涩的表情,喃喃自语似的道:「赐祭,哈,赐祭。」如果没有她这一个幸存的人,皇上要让什么人主祭呢? 韩瑾瑞将手放到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无声地给她安抚。 徐锈莹的声音有些飘,「瑞哥哥,我是真的不想回到这京城。可是,十年了,祖父他们坟头清冷,我总该回来看一看……」 结果,一回来就被皇家当棋子,表皇恩。所以,这里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这次进京前我才脱下穿了多年的白衣,那是为我徐府满门守的孝,十年满目倶白衣。」 韩瑾瑞仍旧未说一字。 他犹记当年女孩爱鲜妍服色、明珠华饰,可她竟守了十年孝,满目尽白衣。 徐锈莹深吸了一口气,振作精神道:「赐祭也好,正好风风光光给祖父他们好好祭一祭,也不枉我回京一趟。」 韩瑾瑞终于开腔,「我陪你。」她摇头,「这是我徐家的事。」韩瑾瑞瞬间没了声。 徐琇莹伸手拍拍脸,抿抿唇,眨眨眼,确保自己已经收拾好心情,可以重新站出去面对别人,这才起身。 「走吧,我还要去准备祭扫的事。」韩瑾瑞道:「我可以帮你。」 徐琇莹这次没有跟他客气,直接点头同意,「那就多谢王爷了。」 定远侯府早已败落不堪,不适合住人,而她也没想再回到那里去住,暂时只好继续借住在珂王府了。等他们重新回到厅堂的时候,已经看不出徐琇莹脸上有什么异样。 「小师妹,没事吗?」 「师兄,没事,」徐琇莹音调一如既往的欢快,「皇上赐祭徐家。」 「那是好事啊!」 「是呀,是天子给的荣耀。」就算她不想要都不成。杨清逸问道:「有什么是师兄能帮你办的吗?」 她摇头,微笑道:「暂时没有,但我希望祭扫当日师兄可以陪我一道去。」他毫不迟疑地点头,「行。」 韩瑾瑞在一边默默放着可以冻死人的冷气。 他陪就不可以,师兄就可以?阿欢是不是太双标准了? 心里再有埋怨,但该办的事还是得吩咐人去办,他转身派人去叫绣娘过来。奉旨祭扫,徐锈莹需要新做孝服,得先量好尺寸让绣娘去赶做。 定远侯嫡女重回城,这消息如同巨石入水激起巨大浪花。 当年定远侯遭人诬陷谋逆,分支出去的定远侯庶弟自私地为了夺爵暗中帮忙,却不料害得老父和嫡兄成为刀下冤魂,爵位也因此成为水中泡影,实为人渣。 幸好冤案平反后,定远侯那个庶弟罪有应得,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也可告慰老侯爷在天之灵。 当年定远侯嫡女在贵女圈中也是有名的,蕙质兰心的一个小姑娘,小小年纪便代母管理府中中馈,成为多少夫人口中好孩子的代表。 时隔十年,在大家都以为定远侯绝后、再无子息的候,她却又突然冒了出来。不少人在私下暗自嘀咕着,甚至认为她根本就是冒名顶替的。 可是,如果她是冒名顶替的,怎么敢住到珂王府去? 在权贵圈里,谁不知道当年还是珂亲王世子的韩瑾瑞唯一肯给几分好脸色的就是定远侯家那个小姑娘,冒名顶替住到如今的珂亲王眼皮子下,那不是找死吗? 那她真的是定远侯嫡女喽? 十年不见,也不知这十年她遭遇了些什么事。 不过,人在珂王府,外人也无从得见她的真面目。 在皇上赐祭的圣旨颁下三天后,徐锈莹终于走出了珂王府。 马车到久无人居住的定远侯府前停下,一身素服的徐琇莹入府更衣,再次出来时已披麻戴孝,做为侯府幸存的唯一后人,就算身为女子,也得做为此次主祭之人。 送祭的队伍长长地排成一条龙,白幡纸钱迎风飘扬。哀乐一路伴行,陪祭的仆役发出呜咽的哭声。 反而手执孝子棒的徐琇莹只有泪没有哭声,路过曾是旧识的府第门前,遇到摆祭的小供桌,她便依礼磕头跪谢。 一路上不知道磕了多少头、跪了多少次,但她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直到坟头。一路无声落泪的人,在看到那偌大一片坟茔的时候,终于放声大哭。 十年了,无人祭扫坟台,祖父他们可会怪她? 她哭得声嘶力竭,彷佛要将这十年的苦闷统统流尽。 「小师妹,别哭了。」一身蓝衣的杨清逸出现在她身边,蹲下身子低声劝她。徐琇莹哭道:「师兄,我一直没回来看他们,他们会不会怪我?」 杨清逸扶住她的肩,放柔了声音道:「他们不会怪你,只要你平平安安,他们就很高兴了。」 「师兄……」她红肿着眼睛,哑着嗓子唤他。 「起来吧,该回去了。」   第八章 徐琇莹顺着他的扶持站起身,却因跪得太久、哭得太久,而腿麻头晕。杨清逸急忙扶抱住她的身子,满是担忧地问:「小师妹,你不要紧吧?」徐琇莹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已经有人伸手过来夺人,「我来。」 杨清逸看着那个一身便服的黑衣男子,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将人交给了他。徐锈莹手扶着额,闭目想忍过这一阵的晕眩。 「很难受吗?」韩瑾瑞担心地问。 徐琇莹靠在他怀中,因嗓子干哑难受不想说话,只点了下头。 韩瑾瑞直接往她腿弯一捞,将她整个人搂抱入怀,转身大步朝着不远处的王府马车而去。杨清逸默默地跟了上去。 但他却没有被允许上马车,他不介意的笑了笑,迳自翻身上了一匹王府侍卫让出来的马。 马车内,徐琇莹平躺枕在韩瑾瑞的双腿上,闭着双眼,脸色很不好,双眼更是红肿不堪。 一上车,韩瑾瑞给她喂了两杯水,此时正拿了冰袋细细地给她敷着,眼中满是担心,他怕她太过伤心而哭坏了身子。 「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徐琇莹伸手抚了抚喉咙,到底没有说话。 韩瑾瑞忍不住叹口气,「嗓子不舒服就别说话了,回府让太医给你调理一番。」 徐琇莹觉得整个人有些飘,脑子里时而一片金星,时而一片空白,已没有精力去应付他,就随他了。过了好一会儿,韩瑾瑞的冰袋都换了三个的时候,徐琇莹才开口—— 「换衣服。」 韩瑾瑞道:「进府前换就好了,现在好好躺着。」 他其实并不在意她着孝入府,既然她介意,他就随她。徐琇莹挣扎地道:「换了,到坟前烧掉。」 韩瑾瑞叹气,伸手扶她起身,然后自己避嫌地躲了出去。不一会儿,换下来的麻衣孝服被递了出来。 韩瑾瑞让近身侍卫过来,嘱咐两句,便让侍卫离开。 而他自己直到马车内传来她一声「可以进来了」,才重新登上马车。 徐琇莹靠在车厢壁上,整个人显得颓丧低落,双手抱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双眼没有焦距,越发显得有些呆滞茫然。 这样的她看得韩瑾瑞心都揪成了一团,她就像一个受了伤的孩子只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拒绝别人靠近。 「阿欢……」他低声唤她。 她却动也没动,彷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哀伤里。 过了好一会儿,徐锈莹才换了一个动作,将自己的脸完全埋在膝盖间。 一直看着她的韩瑾瑞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又倒了杯水递过去,轻声哄她,「阿欢,再喝些水,嗓子会好受些。」 徐琇莹没有拒绝地接过去喝了。 「眼疼。」她近乎自语似的报怨。 「躺下来,我继续帮你冰敷。」 徐琇莹只犹豫了下,最后还是重新枕到他的腿上,由他继续帮她冷敷。在马车的颠簸摇晃中,她慢慢地睡了过去。 当马车在珂王府外停下时,徐琇莹睡得正沉,伤心让她太过疲惫,而睡眠正是她身体的自我调节,她有多伤心,此时便睡得有多沉。 而韩瑾瑞并不想打扰她的熟睡,完全没有考虑便直接将她抱下了马车,并一路抱回到房间,放到床上。至于跟着一起回来的杨清逸,这一次倒是没有被珂王府拒之门外,直接安排进了外院的客房。 但他探望小师妹的要求却被人无情的拒绝了。某王爷的占有欲实在太过霸道,他很不爽。 他家小师妹现在正是最伤心失意的时候,说不定就要被人趁虚而入了,他不禁生出淡淡的忧伤,有种自己小妹被人抢走的哀伤。 被杨清逸担心着的徐琇莹,却沉沉的入睡,跟周公相谈甚欢,趁虚而入什么的,根本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徐琇莹完全恢复精神已经是几天后的事情,那几日她就窝在自己的房间里,谁也不见,唯一让人放心的是她一日三餐倒是都有吃。 而她走出房间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见珂亲王。 徐琇莹是在珂亲王的内院书房见到他本人的,当时他正在看书。 她不知道的是,某王爷手里的书其实已经有大半天没有翻过一页了。 「阿欢。」一看到她,韩瑾瑞是惊喜的,这几天他真的担心她。徐琇莹矜持地福了一礼,「珂王爷。」 韩瑾瑞眉头一皱。 她垂眉敛目,继续道:「我来是想拜托王爷一件事。」 韩瑾瑞唇线抿紧,整个脸部线条也变得冷硬起来,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生气时的表情。 「什么事?」 徐琇莹倒没有再斟酌考虑,直接道:「我想拜托王爷替我上一份摺子。」 「什么样的摺子?」 徐锈莹的声音略低下去,「定远侯府本是朝廷所赐之宅,如今徐家只余我一人,那偌大的府第也不适合我再去住,想请王爷代为向皇上陈情,收回府第吧。」韩瑾瑞紧皱着眉头道:「你想好了?」 她肯定地点头,「想好了。」 没有了那座空荡的侯府,她如今名下还有许多的田庄店铺,不会没有安身之处。更何况,就算这些都没有了,她还有师门可以回。 韩瑾瑞没有问她今后住哪里,认为完全没必要去问,他只是回道:「我替你上摺子。」 「多谢。」 韩瑾瑞定定地看着她,「你我之间不用客气。」 她笑了笑,对这话并没有说什么,而是顺势转了话题,「正好接下来我有时间可以见见那些店铺掌柜、田庄掌事,还请王爷一并安排了吧。」 韩瑾瑞扬了扬眉,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好。」 「那我就不打扰王爷清静了。」她行了一礼,转身便要走。韩瑾瑞却一把将她拽回来。 徐琇莹被人拽得脚步一个踉跄,一时站立不稳,向后撞进他的怀里,刚要直起身子,就被一双大手牢牢地箍住腰身。 男人的唇贴到她的耳边,呼出的热气就吹拂着她耳边的碎发,熨烫着她的耳廓,让她不禁悄悄红了脸。 「阿欢,我很不喜欢你现在这样,很不喜欢。」他的语气明白地表现出他不开心。徐琇莹轻咬下唇,不语。 韩瑾瑞继续在她耳边道:「我等了你十年,你想这样转身就走?你觉得天下有这样便宜的事吗?嗯?」又不是她让他等的,这人简直蛮不讲理。 韩瑾瑞顺着她的鬓角吻了下去,察觉到怀中人的挣扎,便发狠地在她纤细的雪白颈侧咬了一口。 「啊!」徐琇莹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伸手捂住伤口,指间有黏腻的触感,她将手拿到眼前一看,一片腥红。 「你属狗的吗?」她也恼了。 韩瑾瑞冷哼一声,伸舌将她颈上沁出的血渍舔拭干净,然后搂了她往一边的软榻而去,将她牢牢地抱坐在怀里,从榻头抽出一只小匣子,取出里面的一罐扁平瓷罐打开,从内挖出碧绿透亮的膏药轻轻抹在她颈侧的伤处。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徐琇莹冷着一张脸不理他。 韩瑾瑞也不在意,只按部就班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抹完了药,他宽慰地告诉她,「不用担心,不会留疤的。」 徐琇莹双眼用力瞪他。 韩瑾瑞却笑了,手指在她腰上摩挲了几下,感觉到指下的身躯瞬间变得僵硬,他笑得更欢了,「阿欢,我不求你一定要回应我,可你不能远离我,懂吗?」 她从他带笑的眉眼间、轻淡的口吻中听出了毫不掩饰的威胁,不由得皱眉。这人怎么越来越不讨喜了呢?韩瑾瑞一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不能躲开自己的注视,与她额顶额、鼻擦鼻,轻声道:「我如果去请旨赐婚,皇上是一定肯的,阿欢希望这样吗?」 「不希望。」她咬牙切齿回道。 韩瑾瑞笑得轻松愉悦,他的声音原就清冽,染了笑意就更为动听,他笑着回应她的话,「那就乖乖的。」徐琇莹反唇相讥,「乖乖让你上下其手吗?」 韩瑾瑞搂着她的手一紧,让她整个人贴上他,然后一翻身就将她压倒在榻上。 …… *本书内容略有删减,请谅解* 今天这样已经足够了,他还不能碰她,还不到时候,他不想让她真的恨他。 两个人瘫在了一起,各自平复着呼吸。 待理智回到脑海里,徐琇莹脸上的温度一点点冷却,绯红的脸色也变得如纸一样的白,眸色慌乱的伸手就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清响,她的巴掌直直落在了韩瑾瑞的左脸上。   第九章 他却只是微微侧了脸,发出一声轻笑,暧昧地道:「是我没能让你真正享受到,不过,阿欢,现在还不到时候,乖啊。」 徐琇莹简直羞愤欲死。 他怎么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无耻的话来? 韩瑾瑞却心情甚好地摸摸她的脸,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道:「这辈子你只能跟我纠缠下去,你是我的……」 徐琇莹被他气得落泪。 「阿欢别哭,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徐琇莹一手拨开他替自己擦泪的手,泣声道:「你欺负我。」 韩瑾瑞好声好气地哄她,「是我不好,可我只想欺负阿欢,只愿意欺负你,难道阿欢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她哭道:「哪有你这样的,你怎么能对我做这些事……」 「相信我,我想做的比这多多了,阿欢,我也忍得很辛苦。」 怎么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徐琇莹身子一僵,然后哭得更大声,「我讨厌你,你怎么可以这样欺负我……」韩瑾瑞抱起她,轻抚着她的背,默不作声。讨厌如何,厌恶又怎样,只要她能留在他的身边,就算让他做个十恶不赦的魔鬼他也在所不惜。 早在十年前失去她的踪迹时,他就已经疯魔了。 如今上天把她又送回他面前,他不择手段也要留下她,哪怕身坠无间地狱,要承受炼狱惩罚也绝不回头!两人之间突然发生这样令人难以启齿的事,徐琇莹整个人都懵了,完全忘记了自己原本是打算跟韩瑾瑞说完事情后就去见自家大师兄的。 她抽抽噎噎地在他怀里哭着,再加上方才一番情动,原就困顿的精神便越发不济,最后在他怀中哭睡了过去。 韩瑾瑞抱着她就如同抱着整个世界,替她拭去面上残留的泪痕,然后轻轻放平在榻上,又拿了凉被替她搭在腰腹之上,以免她受凉。 而他自己也顺势躺在一旁,毕竟两人都已经那样过了,实在没有必要再回避什么。 他本来不想太过逼迫她,也想着滴水穿石总能磨出几分女儿情意来,若非她言谈间透露出一定要走的意图,他也不会一时怒急攻心之下失了分寸,做出那样亲密的事来。 想起刚才的亲密,在四下无人下一贯冰冷的面皮微微发红。 差一点儿,差一点儿他就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疯狂的念头,不顾一切地占有她,还好还好。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韩瑾瑞脸上闪过各种神情,羡慕嫉妒恨,还有回味和意犹未尽的情绪…… 手指慢慢一根根蜷起,低垂的眼睑掩住他眸底真实的情感,只从喉间逸出一声笑,转眸看身侧熟睡的人,势在必得地呓语着,「会有那一天的!」 这一觉睡得很沉。 徐琇莹睁开眼睛的时候,脑子还有些迷迷糊糊,直愣愣地盯着屋顶。 过了一会儿,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排小刷子般随着她的动作上下。 脸色慢慢发红发烫,她忆起了昏睡前在内书房软榻上发生的那一幕,脸色由红又转白,用力咬住唇,眼眶又慢慢红了。 她抬手捂住脸,用力闭了下眼,慢慢地从榻上坐起身。 自十年前起她就已经没有软弱的权利,她只能靠自己撑起一片天。在别人都想要她死的时候,她得活下去,再难都必须活下去,因为徐家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如果连她都不在了,清明年节就真的连个给他们徐家上香的人都没有了。 「醒了?」 那道冷冽的声音一传来,徐琇莹的身子就不受控制地僵了。 已经换过一身衣服的韩瑾瑞从书桌后起身走过来,「衣服给你准备好了,要不要洗澡?要的话,我让他们提水进来。」 怒火再次烧红了徐琇莹好不容易才恢复正常的脸色,眼睛落到榻前杌子上的那叠衣裙时,登时犹如被烫到一般瞬间移开。 缩在袖中的手用力攥紧,她从嗓子里挤出声音,勉强维持语调平稳,低声道:「我回房洗漱更衣吧。」韩瑾瑞发出一声轻笑,道:「那我让他们把水提到你房中。」 徐琇莹轻「嗯」一声,算是同意。 韩瑾瑞伸手替她整了下衣襟,闲话家常般地对她道:「换过衣服就过来陪我一道用晚饭,午饭时你直接睡了过去,晚饭可不能再不吃,才几天,你整个人都清瘦了。」 徐琇莹垂眸不语。 她现在心里很乱,千头万绪不知从何理起,只能勉强维持住表面平静,却无法压下心头的万千巨浪席卷翻腾。 见她如此顺从听话,韩瑾瑞颇有兴味地扬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身叫人进来送她回房。 在回房的路上,徐琇莹一字未言,她的一颗心一直提着,一直到粗使婆子将热水倒进浴桶,所有人都退出门外,她才吐出那口气,整个人瞬间萎靡垮下了肩,颓然地跨进浴桶里,将自己整个人浸入水中。 在水中一直待到她再也憋不住气才从水下探出头来,狠狠地吸了几口气。 她红着眼睛将自己的身子清理干净,将不堪压到心底最深处,明白这种事她谁都没办法说,只能靠自己挺过去。 忍,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 等她擦净身子,换好衣服坐到妆台前时,徐锈莹已经完全平复了心绪,她觉得自己又可以继续没心没肺的面对这个世界。 看着菱花镜中映出的少女容貌,她不由得微扯了下嘴角,显出几分嘲讽,这样一副标致的容貌在失去了庇佑之后,确实极易给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垂眸轻轻叹了口气,将盘起的湿发散开,拿了玉梳慢慢梳理,梳了两下后,她停下了手,开口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王府侍女闻声推门而入,见状急忙走过去,连声请罪,接着拿起干爽的布先替她擦发,再拿玉梳为她梳理。 等她完全收拾好,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 而韩瑾瑞派来请她前去用晚饭的人也过来了,徐琇莹直接起身跟对方过去赴宴。 当然,她肯定不可能在饭桌上看到她家师兄。某亲王的排外性,她从小就深深体会过。晚餐的种类虽然不多,却样样精致,道道美味。 用饭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 待净手漱口之后,韩瑾瑞拿了杯茶在手,对她说:「明天我会递摺子上去。」徐琇莹接茶的手一顿,然后点了下头,「知道了。」 韩瑾瑞呷了一口茶,又道:「如果杨兄有事的话,你不妨让他先去忙,有什么事有我帮你。」徐琇莹仍旧点了下头,「好。」现在这种情形,师兄留下也没什么用,还不如离开。 韩瑾瑞看了她一眼,有些奇怪她怎么这么柔顺,心念一转,神情便有些不快。 这丫头心里一定又在打什么别的主意,都已经跟他这样亲近过了,还不肯认命,真是让他又爱又恨。韩瑾瑞挥挥手,屋里的人便都退了下去。 徐琇莹的心倏地一紧。他又想做什么? 韩瑾瑞起身走到她身边,拿过她手里的茶碗放到一边,然后将她拉入怀中。徐琇莹一惊,睁大了眼。 韩瑾瑞贴近她的唇,危险又带了一丝暴戾地道:「是不是只有我占了你的身子,你才能安心留下来陪我?」她被他的话骇得眼皮直跳,「你……」 韩瑾瑞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微笑道:「我其实并不介意现在就拥有你。」 「韩瑾瑞,你难不成是欺我孤身弱女,无所依凭?」她眼中含泪怒声质问。 「是又如何?」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她终于忍无可忍,一伸手便揪住了他的衣领,冷声道:「留下来陪你?我为什么要留下来陪你?我欠你吗?你明知道京城是我的伤心地,却还执着于留下我,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韩瑾瑞微微眯眼,一点儿都没在意被她如此对待,只是慢条斯理地肯定道:「你就是欠我的。」 「欠你什么?」 「你以为是谁为徐家平的反?」 徐琇莹的嗓子一滞,瞪大了眼,震惊地道:「是你?」 「是我。」 话在舌尖打了几个转,她才生硬地道:「那又如何,就算此事徐家欠你人情,难不成我便要用我自己来还吗?」 韩瑾瑞甚是心平气和地道:「女子受人恩惠,大多不都是以身相许吗?」 「呸!」 见状,韩瑾瑞开怀地笑了,伸手搂住她的腰,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阿欢,这样多好,何必总跟我演戏,你明明就不是个柔顺的性子。」   第十章 徐锈莹想推开他,却没能成功。 「你别老占我便宜……」 韩瑾瑞笑着,「除了你,别人的便宜我也不屑占。」 徐琇莹都气笑了。「难不成我还应该为此谢谢你这珂亲王吗?」他一本正经地回道:「谢我也没什么不可以。」 「你这都无耻到新境界了啊。」她忍不住开口嘲讽。 韩瑾瑞却半点儿也不生,揽了她的腰掀起珠帘进了内室,指着里面的摆设对她讨好地道:「喜不喜欢?都是按你喜欢的样式摆的。」 徐锈莹表情僵硬地看着某个亲王的卧室那充满了少女风的摆设,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抽得厉害。最后,她无奈地转向他,平铺直叙地道:「你难道就不觉得这不像是个男人的房间吗?」 「这样我才觉得你还在我身边陪着我。」他回得理直气壮。突然之间,她竟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了。 好半晌,她才喃喃道:「何必……」她受不起这样重的感情。 韩瑾瑞在她耳边低声道:「因为是你,所以值得。」 徐琇莹脸色微微泛苦,「可是,韩瑾瑞,你不觉得自己太过一厢情愿了吗?你喜欢的是十年前的徐琇莹,根本不知道十年后的徐琇莹是什么样,你的这种喜欢会将我们两个人都困住,你懂不懂?」 韩瑾瑞伸手抚摸她的脸,眼底的感情浓得化不开,「我也没有办法,我喜欢了这么久,已经是一种执念,连我都没办法让自己放下。」 见她张口想说话,他连忙挡住了她的口,继续道:「我既然能喜欢十年前的你,那么也一定会喜欢十年后的你,你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你觉得自己变了而已。」 「你不可理喻!」 「那又怎样?」他固执地道。 「放手,我要回去了。」她不想再跟他说话了,简直对牛弹琴。 「不太想放。」他无赖地说。 徐琇莹咬牙瞪他,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头泛起。 「韩瑾瑞,」她试图跟他讲道理,「你明不明白,我留在京城就会又回到原来的那个圈子,遇到以前的许多人,会有许多事我想回避都回避不了。」有些事她不想再想起来,一点都不想。 韩瑾瑞微微沉了脸,握住她欲抽回的手,直直盯着她的眼睛逼问她,「你是想将我也一起忘记了是不是?」所以才无论如何都想避开他,纵使在他们有过那样的亲密之后。 她别开眼,没有回答。 可韩瑾瑞却已经得到答案,目光阴沉了下来。 徐琇莹被他握得手生疼,她有些生气地回过头来,逼视着他的眼问:「当年徐家灭门之祸,你能否认是皇子夺嫡之祸吗?韩瑾瑞,你能吗!」 他不能,所以他沉默。 徐琇莹继续咄咄逼人,不给他留一丝喘息的余地,「说什么你替我们徐家平反,就算没有你,今上登基后一样会给徐家一个交代,不过是早晚而已,这样黑暗恶心又肮脏的地方,我为什么要留下来?」 韩瑾瑞眼神一暗。她想躲开,他真的能理解,可他无法再失去她,她又能否明白? 「我想忘记,我真的想忘记,我想忘记曾经的一切,想远离曾经的一切,我有什么错?难道我连软弱都不被允许吗?」 「阿欢——」韩瑾瑞用力抱紧她,「别说了。」 她的手用力捶打在他的肩头,一下又一下,她心中的伤痛始终都没有减少过,只是被深藏了起来,不肯被人看到。 「这是什么?」 面对杨清逸的疑问,韩瑾瑞十分直白地道:「圣旨。」 杨清逸扬眉,指着桌上澄黄的圣旨,仍旧一脸的困惑不解,「我又不瞎当然认得圣旨,问题是,你为什么拿这个给我看?」 韩瑾瑞忍耐着,道:「看了再说。」杨清逸笑了一声,拿过圣旨一看。 看完后,有一会儿都没说话,他的心情很复杂,真的。 最后,他似笑非笑地抬头去看某亲王,特别好学地问了句,「让一头狼照管一只羊,珂王爷您这算是奉旨监守自盗吗?」 圣旨上说得再体恤忠臣遗孤,再为徐琇莹谋算,可说到底,便宜的都是奉旨照顾他家小师妹的某头狼。 韩瑾瑞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坦然地道:「知道就好。」杨清逸扬扬手里的圣旨,「所以呢?」 韩瑾瑞说得更加直白,「你可以走了。」阿欢已经不需要你这个大师兄照顾了。 杨清逸笑了,将圣旨放回桌上,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道:「要不要我提醒王爷一下,那只小羊她是我亲爱的小师妹。」 「亲爱的」三个字成功地惹恼了韩瑾瑞,周身寒冷气息顿时大放,不带丝毫感情地道:「杨兄可以走了。」杨清逸却是笑得一脸得意,「临走之前,难道不应该让我家小师妹出来送一送我吗?珂王爷,你说是不是?」 「不见也罢。」 「话不是这样说,临别之际,在下还有话嘱咐小师妹几句。」 「她不需要。」 杨清逸「呵」了一声,心里明白得很。「是王爷不想她需要吧?王爷这样独断专行,真的好吗?」韩瑾瑞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杨清逸不紧不慢地道:「我家小师妹,吃软不吃硬,王爷这样强硬霸道,怕是不得她欢心啊。」他真的很想拍死眼前这个笑得格外刺眼的家伙,韩瑾瑞蹙眉,「阿欢是什么性子我比你清楚。」 「错错错,」杨清逸不知死活地摇着食指,「你看啊,我师妹今年十八岁,十年前才不过八岁,也就是说她在外面待的时间比跟你相处的时间要长,这样你怎么能说清楚她的性子呢?」 他又一次成功踩到了珂亲王的痛脚。 韩瑾瑞眼里的冷刀已经快要化为实刀甩向某人,「你的话真多。」 杨清逸似乎一点儿也没有感受到对方的不友善,笑得很是志得意满,颇有几分洋洋得意,「王爷一定不知道,我跟我家小师妹在一起的时候话更多呢。」 徐琇莹一直都知道自家大师兄有时候嘴特别贱,不过,每次亲眼看到的时候,她都会觉得自己的忍耐下限又被刷新。 就像现在,她觉得自己的下限又被师兄刷新了。 韩瑾瑞第一时间看了她,就见她一脸无以言状的表情看着那个叫杨清逸的家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措词开口。 「师兄。」 最后,徐锈莹还是选了一个最合适的开头。 「小师妹,你来了啊。」杨清逸一脸的欢欣,表达出自己对小师妹的到来是何等的欢喜。徐琇莹朝他招招手。 杨清逸笑咪咪地走过去。 她压低了声音,小声问他,「你招惹他干什么?」 杨清逸一脸的理直气壮、义正辞严,但声音同样压低了,「看不惯他那副跩样。」徐琇莹用沉默表示赞同。 「对了,小师妹,」杨清逸指着桌上的那道圣旨给她看,「看过了没?」她老实摇头。 杨清逸立时叹了好大一口气,目光也带上了她马上就要被送入虎口再无生还的怜悯和幸灾乐祸。幸灾乐祸?她没看错吧? 「上面写什么?」她突然有很不好的预感。 杨清逸感慨地拍了拍小师妹的肩,语重心长地道:「小师妹,千万保重。」感觉更不好了,徐琇莹挑眉问:「怎么回事?」 杨清逸长叹一声,「这种落井下石的事,师兄不太好做,还是你自己去看吧。」徐琇莹立马用鄙视的眼神看他。 瞧他说的,好像他从来不做落井下石的事,天知道她家大师兄最爱干的就是这种不道德的事,白白浪费了那副清风朗月的风姿。 曾经她也是受害者之一,提及那些往事,全是泪啊。 一只大手倏地探入师兄妹中间,以一种强硬的姿态将徐琇莹纳入自己怀中,当然,会这么做的人只有王府主子韩瑾瑞。 瞪着杨清逸,韩瑾瑞无论怎么看,都觉得自己跟阿欢的这位师兄绝不可能有对彼此看顺眼的那一天。甚至,他觉得这男人实在是太碍眼了! 杨清逸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摆出一本正经状,正式地对小师妹道:「小师妹啊,师兄还有别的事要去忙,不得不先离开了。」 徐锈莹理解地点头,很是了解大师兄无法在一个地方久待,毕竟大师兄习惯满江湖四处跑,师嫂每次为了逮他都得费尽气力。 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嘱咐了一句,「大师兄啊,你也别太过分,师嫂整天追着你也挺不容易的。」让她时常忍不住想违背师门不得手足相残的训诫,劝师嫂干脆踹掉大师兄,另觅佳婿。   第十一章 真心替师嫂觉得累啊! 杨清逸瞄了一眼圣旨,不怀好意地对自家小妹说:「小师妹,师兄良心提醒你,先管好自己吧。」徐琇莹心里一咯噔,但输人不输阵,就算她面对韩瑾瑞时一个头两个大,也不可能在师兄面前露怯。于是她嘴里冷哼了声,「师兄若是想看我笑话,恐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那就好,那师兄可以放心的走了。」徐锈莹点了点头。 杨清逸朝某亲王看了一眼,口气转为郑重的道:「珂王爷,我家小师妹就拜托了。」韩瑾瑞神情一正,认真地点了点头,「放心。」 杨清逸朝两人拱手,道了声「告辞」后便潇洒转身离去。 徐琇莹目送他的身影消失,才低下头。虽然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可真的面对时,仍然不免感到失落。但她并没有让自己消沉太久,很快收拾好心情,抬头问道:「圣旨说什么了?」 韩瑾瑞牵起她的手,领着她到了书案前才松开,「自己看。」徐琇莹拿起来看,看过后,心情十分复杂,无以名状。 整理了一下措词,她重新看向某人,看不出喜怒地道:「以前你们是一丘之貉,如今又狼狈为奸,感情倒是没变嘛。」 韩瑾瑞脸皮都没动一下,坦然接下「赞美」,「过奖。」徐琇莹呼吸一窒。她还是太年轻了。 对于当今皇上,徐琇莹其实并不陌生。 因为小时候太常主动或非主动地跟当时的珂亲王世子韩瑾瑞混在一起,所以跟珂亲王的堂弟自然不陌生,甚至可说挺熟悉,熟悉到九皇子想看未来妻子时还拿她当探路石。 这么说起来,皇上和皇后还欠她一份媒人钱。 媒人钱不给也没啥要紧,但是不仅不给谢媒钱还赐下来那么一道把人往坑里埋的圣旨,这就不是身为明君该有的作为了。 就因为那道圣旨,她出嫁之前便由如今的珂亲王——韩瑾瑞照看。哈哈,这真是个大笑话! 照看? 这算是近水楼台?还是鼓励他监守自盗?这简直只差直接赐婚了。 不怪乎大师兄临走前的良心建议,但鉴于他建议完了马上毫不犹豫转身就走的行径,徐琇莹觉得就算大师兄有良心,那良心也有限得很。 不顾同门之情,说的就是她家大师兄这样的行为。 为此,徐琇莹这几天的心情并不好,对于召见庄园管事便不是很有兴致。 屋子里四角都摆放着冰盆,镇得屋子里清凉无比,丝毫感受不到屋外的炎热。多宝榻上的珍玩器皿件件都是难得一见。 隔开卧室的珠帘更是由颗颗圆润的南海珍珠串制而成。 床上是冰丝蚕被,床下是波斯地毯,就连窗前的香炉都是紫金的。但,那又怎么样? 这满目的奢华富贵,如今在她看来就是过眼云烟。 想当年,富贵的定远侯一家仍在旦夕之间土崩瓦解,徒留唏嘘。 懒散地倚在引枕上,单手托腮,一脸无聊样,便是韩瑾瑞进来看到的徐琇莹。 他撩袍往榻上一坐,看了一眼小几上满满的冰镇葡萄,微微扬了扬眉问:「不喜欢?」徐琇莹侧身趴到引枕上不搭理他。 他笑了一声,又问:「无聊了?」徐锈莹干脆闭上眼,假寐。 他默默地捏了葡萄吃。 吃了几颗后,他忍不住往闭着眼睛假寐的某人身前凑。徐锈莹反应迅速地伸脚踹去。 韩瑾瑞及时躲开,带了几分无奈地道,‘「需要这样提防我吗?」她如今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时时刻刻竖起耳朵,小心提防他。徐琇莹斩钉截铁地回答他两个字,「需要。」 他闻言笑了,目光若有深意地在她身上梭巡了一遍后,俯身压低了声音道:「不觉得为时已晚吗?」 试问,她还有哪里是他没有摸过的? 被他灼热的目光扫过,徐琇莹从头到脚都不受控制地热起来,再也没办法假装淡定地趴在引枕上,干脆起身在榻上盘腿坐好。 韩瑾瑞自顾挨着她坐下,极其自然地伸手搂住她的腰。徐琇莹咬住下唇,忍住对他动手的冲动。 韩瑾瑞贴近她小巧的耳垂,含笑低语,「不挣扎了?」她不说话。 「阿欢真乖。」 他将她直接搂抱入怀,环住她的腰,在她耳后轻嗅着,满足地道:「阿欢身上真香。」徐琇莹抽了下嘴角,「是薰香。」 「什么香?」 「你闻不出来吗?」她语气带了几分嘲讽。 韩瑾瑞轻舔了下她的耳垂,感觉她明显一颤,眼中闪过一抹笑,热气喷在她颈侧,沙哑性感的声线往她耳中钻,透露着某种暗示,「我想仔细闻闻,阿欢让不让?」 徐琇莹又羞又恼,她现在根本没办法好好跟他说话,往往说不到三句话他就不正经。 「让吗?」他还在问她。 「不让。」她气呼呼地给他答案。 韩瑾瑞也不恼,只细细地在她颈上落下亲吻,一只手不老实地摸到她胸前丰挺的玉峰揉捏。 「韩瑾瑞——」 「嗯,阿欢真的长大了。」他一语双关。 「你不要脸!」 他在她耳边低笑,直言不讳,「我还能更不要脸。」她确实不能跟他比脸皮厚。 在他又一次覆上她的玉峰时,徐琇莹垂眸看着那只不老实的大手突然低声道:「我们成亲吧。」韩瑾瑞先是一怔,而后猛地将她转过身来,狂喜地追问确认,「阿欢你同意嫁我了?」 她勾出一抹讽笑,不答反问:「如今这样,我不嫁你要嫁谁?」 韩瑾瑞却丝毫不在意她的态度,大声道:「好,我这就让人去准备。」他放开了她,快步离开房间。 徐琇莹手抓着胸前衣襟,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当看到那道圣旨时,她就知道自己只能有一个选择——嫁给他。 她注定要跟韩瑾瑞这个男人纠缠一生。 或许,从当年她第一次被那个小男孩牵抱的时候就注定了。 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然后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即使他们猝不及防地分离了十年,他依旧不肯放手。她抬头朝窗外看去,目光落在了不可知的远方。 她其实并不排斥嫁给韩瑾瑞,如果一定要在这京城权贵中找一个人嫁的话,她宁愿嫁给这个人。只是,她真的不喜欢京城这个地方! 当朝珂亲王要成亲,黄道吉日是由钦天监算出的,礼部负责准备婚礼事宜。 反而是珂亲主本人没什么事,真要说有事的话,就是让尚衣局给他量制吉服了。 成亲的日子被安排在了八月初六,而徐琇莹也如愿搬离了珂王府,到了京城郊外属于徐家的一处别庄。十年来,这别庄因着有人居住打扫,随时准备着主人前来小住,并不像定远侯府那样衰败荒芜。 徐琇莹站在曾经住过的院落,看着天边的夕阳最后没入山坳,伸展了双臂,长长地吐了口气。山水依旧,但已物是人非。 「姑娘好。」 她走过的地方,遇到的仆人都纷纷见礼。而徐琇莹却目不斜视地一路走了过去,她试图从这里找到些旧梦。那里她曾扑过蝶,这里她曾赏过花,还有那里她曾弹过琴…… 旧日情景就这样猛地进入眼帘,让她不知不觉中泪流衣襟。 不是不记得,就是记得太清楚,所以她才会那么痛,才会那么多年都不敢再踏足京城这块伤心地。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是一看到旧时景,仍然抵制不过心头的酸楚与伤悲。 她扶着秋千架,无声落泪。 韩瑾瑞站在花树下默默凝望着她,手中的摺扇被握得死紧,几欲折断。这一方被悲伤充满的天地,不允许他人接近,只有他陪着她。 他终是不忍看她继续伤心下去,从花树下走出,行至她身旁,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无声轻叹。她这个人总是牵着他的魂,扯着他的心,让他无法放手。 徐琇莹伸手搂住他的腰,在他怀中低语哽咽,「瑞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样伤心。」 「都会过去的。」 只要面对了,事情就能过去,但若是一直逃避,便过不去。 徐琇莹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突地抬头红着眼睛问他,「你怎么会来?不是说成亲前都不能见面的吗?」韩瑾瑞不屑地从鼻腔里冷嗤了声,「不应该的事多了。」可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徐琇莹默然。 他伸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残泪,微微蹙眉,「重逢后,我好像总是见你在哭。」明明她以前那么爱笑。徐琇莹抿唇瞪他。   第十二章 韩瑾瑞扬唇,暗哑了声音问她,「你在怪我总是惹你伤心?」她继续瞪他。 他低头贴着她的唇呢喃般私语,「可我就想让你在床上、在我身下哭,怎么办?」徐琇莹脸上「轰」的一下热了起来,想立刻从他怀中退开。 韩瑾瑞拥紧了她,不肯放人。 「你放手。」 「不放,」他低头在她耳边道:「一辈子都不放。」 徐琇莹的心因他的话而心头一突,但随即脸上红通通一片,啐道:「再没你这样不要脸面的人了,快放开。」 「别怕,没事,天都暗了,不会有人看到的。」这是重点吗?徐琇莹无语。 下一刻,她就听到某亲王完全没有底线地对她说—— 「阿欢若是担心,咱们就回房去再亲热。」 徐锈莹觉得自己不能再保持沉默了,「韩瑾瑞,在成婚前你就不能守一下礼吗?」 韩瑾瑞不解,理直气壮的反问她,「既然我们都要成亲,为什么还要守礼?你迟早不都是我的人?」她无言以对…… 不对!不能这样被他牵着鼻子走,任他为所欲为。 徐琇莹瞠眸,推着他的脸不让他继续贴近,恼道:「难不成你还想在成亲前就跟我圆房不成?」韩瑾瑞兴味盎然地扬眉,欣然点头,「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呸!你的脸呢?」 「不要了。」他满目戏谑地看着她,「我就想对你不要脸,做各种不要脸的私密之事,阿欢难道到现在还不懂吗?」 好吧,她输了。 徐琇莹将脸偏到一边,心里叹了口气。「你别闹我了,我现在心情真的不太好。」韩瑾瑞松开她的腰,改为揽住她的肩,温声道:「我陪你走走。」 两个人一路走出别庄,在暮色暗沉中,沿着小径一路往庄后的小山走去。 这座山并不大也不高,两个人漫步走上去花了大约两刻钟时间,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四下寂寂,夏日特有的夜间虫蛙鸣唱在四周响起,让人恍惚有一种回归田园的错觉。 在昏暗的夜色中,徐锈莹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韩瑾瑞敏锐地察觉到了怀中人儿的身体变化,心头微叹,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揽紧她。她与他分别十年,到底不是当年那个跟他无比亲密的小女孩了。 许久之后,徐琇莹才指着山脚下某一处开口道:「那里什么时候变成鲁国公府的了?」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今天到别庄的时候看到了鲁国公府的车马,觉得好奇,我记得那儿以前好像是抚北伯家的吧。」 韩瑾瑞声音中带了暖意,「阿欢的记性很好,那里原本确实是抚北伯家,只不过多年前就归为鲁国公府了。」 徐琇莹轻轻「咦」了一声,「伯府败落了?」韩瑾瑞淡淡的回道:「子弟不肖罢了。」 徐锈莹语带凄凄,「王侯将相,郊外青塚,功名利禄,皆是过眼云烟。」韩瑾瑞叹了一声,低头看她,「阿欢,你如今将一切都看得太淡了。」 「瑞哥哥。」她低声唤他。 「嗯?」 「我守孝十年,吃了十年的斋,亦念了十年的往生经,可我依旧觉得自己心不静,意难平。」 「都过去了。」他只能重复安慰她这么一句,心有些堵。 「我师父说如果我不回来一趟,那么我永远也无法真正地走出来,所以我才会跟着大师兄来京城。」韩瑾瑞觉得她师父说的很对,不面对就永远过不去,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在这一刻,韩瑾瑞无比感谢她的师父。 如果不是她师父劝她,他也许今生都再见不到他的阿欢,依旧每日沉浸在无望的期盼中无法自拔。 徐琇莹长长地叹了口气,紧接着又深吸了口气,然后振作精神地道:「我们下山吧,一会儿蚊虫会越来越多。」 韩瑾瑞不由得微笑,「身上不是带了驱蚊虫的香囊?」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可是一点都不想拿自己喂蚊子。」韩瑾瑞听了笑出声来。 有时候,人是不经念叨的。比如鲁国公府的人。 徐琇莹怎么也没想到,昨天晚上她才说过的人,今天竟然上门投帖子。 鲁国公府上的嫡三小姐,她儿时见过,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那对方这般无缘无故地投帖上门就颇耐人寻味。 自她认回侯府嫡女的身分,除了奉旨祭扫,再没有离开过珂王府,之后便来到这别庄上备嫁。可她昨天刚出城,鲁国公府的车马也到附近的鲁国公府别庄,然后今天就直接投帖子上门来?这里面会没事? 她不信!她不信这世上有这等巧合之事。 韩瑾瑞拿过她手中的帖子看了一眼,眉峰一挑。 「跟你有关?」徐琇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侧首打量他。 他将帖子往桌上一扔,慢条斯理地打开手中摺扇,轻轻摇着,不以为然地道:「不知所谓之人。」徐琇莹若有所悟,嘴角蓦地一勾,打趣地看着他,「你的爱慕者?」 重逢以来,韩瑾瑞难得见她这么俏皮,忽略她的挑衅,不是很认真地笑问:「吃醋了?」 「才没有,」徐琇莹双手托腮歪着头看他,一本正经地分析,「如果你对她有意,到了这把岁数怎么可能矜持着不肯上门提亲,哪里会硬是等到我来填这个位置,是不是?」 韩瑾瑞忍不住拿扇子敲了她一记,十分不满地抗议,「什么叫这把岁数?」二十五岁很老吗?他这算年少有为好不好,不识货的小丫头。 「还有,什么叫填位置?」他伸手捏了捏她手感很好的小脸,「我妻子的位置一直以来就只能是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丫头。」 徐锈莹伸手拍开他的手,揉着脸小声咕哝,「姑娘还很小的时候就心怀不轨,还敢这么理直气壮。」韩瑾瑞坦率地看她一眼,道:「小姑娘现在也长成大姑娘了,我有什么不好理直气壮的。」 徐琇莹无言。 拿帖子进来的管事在一旁直冒冷汗,这见与不见,主子倒是给个话,他在这儿听着这貌似打情骂俏的对话,总害怕哪一天会被珂亲王给灭口了啊! 韩瑾瑞彷佛这个时候才发现管事还在一边等着,漫不经心地提醒道:「阿欢,你家管家还在等。」徐琇莹蹙眉,想了下,还是忍不住看向某人,「你觉得我要不要见?」 他不答反问:「你想见吗?」 徐琇莹皱着眉道:「我自己当然是不想见,又不熟,」顿了下,她又看了他一眼,「可我不见真的好吗?」韩瑾瑞一副无所谓地道:「不想见就不见,何必委屈自己。」 徐琇莹想了想,道:「还是见一见吧,瞧她打什么主意。」转而对管事吩咐,「去请刘三姑娘进来。」 「是。」管事如蒙大赦地下去。 「见她做什么?」韩瑾瑞语气不是很好,凡是打扰他和阿欢相处的人,他都不喜欢。 徐琇莹没搭理他,她不想跟他在这里大眼瞪小眼,一不小心某人就又会扑上来对她动手动脚。 「刘三姑娘马上要进来了,王爷还不避开?」 韩瑾瑞用力扇了两下扇子,起身,在转过暖阁屏风前,他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徐琇莹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他看了摇着头走了。 徐锈莹略整了整衣裙,端坐静等访客。 过了一会儿,别庄里的管事婆子、媳妇子和两个丫鬟陪着一个明艳的少女走了过来。徐琇莹适时起身,得体地微笑,「三姑娘,许久不见。」 刘明珠不着痕迹地打量对方。 倒是长了一副好颜色,恐怕不但颜色好,这容貌跟原定远侯嫡女也有几分相似之处,否则难以骗过珂王爷。从小珂王爷心里就只有定远侯府的那个小丫头,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放不下,眼前这个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丫头,竟然敢冒名顶替定远侯嫡女,还妄想嫁给珂王爷。她今天就是来拆穿她的。 徐琇莹也在打量对方,打小刘三姑娘就是个明艳照人的小美人,多年不见,越发艳色逼人了。 她今年十八,记得对方应该比她大四岁,已过双十年华,这般年纪还待字闺中,果然是对某王爷深情不悔啊! 「这么多年没见,倒是不敢认徐家妹妹了,跟小时候长得不一样。」 徐琇莹从容应对,「是呢,多年不见,物是人非,三姑娘却还是记忆里那般明艳。」 刘明珠表情带了点受宠若惊,「难得妹妹还记得我,我还以为多年不见,妹妹早不记得旧人了呢。」   第十三章 「怎么会。」 刘明珠口气平常地道:「可妹妹回京城这些日子,也没有办场宴会见见昔年旧人,是跟我们生分了吧。」徐琇莹心想,说得好像咱们当年是闺中密友似的,嘴上却道:「原是想着的,只事情一件挨着一件,总是不得闲,这才耽误了下来。」 刘明珠笑了,「那我今天可算是来巧了。」 徐琇莹亦笑道:「是呢,昨天我看到鲁国公府的车马还在奇怪,我记得隔壁应该是抚北伯家的别庄,后来问过管事,才晓得原来庄子已经易主了。」 刘明珠心头暗惊,认识鲁国公府的车马,这是功课做得很足。 可她面上却不露声色,亲热地道:「这些年妹妹不在京中,许多事情都不同了,也难怪妹妹不清楚。」徐琇莹对她的言外之意装作听不懂,只笑道:「这些年我只吃斋念佛,对外面的事确实是生疏了。」 「原来妹妹这些年是流落到庵堂去了,天可怜见。」刘明珠矫揉造作地拿帕子拭了拭没有泪水的眼角。徐琇莹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倒是半点不露,只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 「说来也是,妹妹马上就要嫁给珂亲王成为王妃了呢,不过,妹妹可知王爷最恨别人欺骗他?」徐琇莹面不改色,平淡地道:「谁都不喜欢别人欺骗自己,很正常。」 刘明珠状似无意地道:「前些年有人假冒定远侯的后人,后来落到王爷手里,妹妹猜他们是什么下场?」徐琇莹面露讶异,「有人假冒?」这倒是没听他提起过。 刘明珠心中一喜,打铁趁热地道:「是呀,王爷把他们五马分尸了。」徐锈莹闻言皱了皱眉头。 刘明珠捏了捏帕子,故意压低声音,假装好意地道:「可是吓着妹妹了?那些骗子太过可恶,难怪王爷生气。咱们这些勋贵世家的姑娘,哪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冒充的,就该严惩不贷。」 徐琇莹赞同地点头,「三姑娘说的是,画虎画皮难画骨,骨子里的东西外人是学不来的。」刘明珠顿时一噎,突然有种自己被讽刺的感觉。 待在暖阁屏风后聆听的某王爷眉峰轻扬,眼中闪过一抹锐利。这鲁国公府的嫡三姑娘是怀疑他家阿欢是冒充的? 可笑!他的阿欢是谁都能假冒得了的吗? 凌厉的眉眼又在瞬间舒展开来,想明白了阿欢的态度,他暗忖,他家阿欢还跟小时候一样坏。 随后,他听到刘三姑娘转了话题,无非是女孩子的穿衣打扮之类的,期间或有突然冒出来的试探话语,但都被徐琇莹三言两语给带过。 一直到徐琇莹端茶送客,韩瑾瑞这才从暖阁屏风后转了出来。 「她很不甘心啊!」徐琇莹看着门外,轻飘飘的说。韩瑾瑞冷哼一声,「不知所谓。」 徐琇莹歪头看着他,「还真的有人假冒我?你也真的把那个假冒者五马分尸了?」 他一脸阴沉,口气极为不悦,「没有的事,」那刘三姑娘竟然这样编排他!「不过,若真有冒名顶替的人,结果不会比五马分尸好多少。」 他这言辞间满满的杀气,就不怕吓到她? 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她听到某王爷继续道—— 「阿欢还会怕吗?小时候不也见过我处置做错事的人。」拜托,不要让她想起不愉快的往事! 「我胆子其实不大的。」她忍不住替自己辩解。 韩瑾瑞失笑,调侃地看着她道:「我记得当年定远侯曾带你去看过军营杀威棒的现场吧?」徐琇莹伸手揉太阳穴,有人知道她太多的底细,真的不是件好事。 鲁国公府嫡三姑娘的到访,如同打开了一个奇怪的开关,之后便接二连三有人上门投帖。徐琇莹深感无言。 她离京十载,一回来便要嫁给当朝的珂亲王,果然是件让人十分好奇的事。可大家都不敢去问珂亲王,便都瞄准了她这个准王妃。 果然,柿子总是捡软的捏。 不过,她不怀好意地转了转眼珠子,如果她们知道原本该老老实实待在珂王府的人现在就在徐家这别庄上,又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她突然之间非常想知道。 一只大手伸过来往她脸上摸了一把,紧接着一具宽厚的胸膛便贴在她身后,大大咧咧地揽上了她的腰。徐锈莹倏地脸一黑,又来了。 韩瑾瑞丝毫不在意她的黑脸,将她在自己怀里调整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搂好,开口道:「刚才在想什么,表情那么坏?」 她拿了一张拜帖,示意他自己看。 韩瑾瑞眉头微扬,将帖子在手里展开,粗略地扫了一遍,脸露不豫之色,「不用理她们。」徐琇莹不是很确定,迟疑的问:「这样好吗?」 韩瑾瑞冷哼一声,将那帖子随手丢开,「不过是些不相干的人,用不着你去见。」徐琇莹笑了笑,她原也没兴趣见她们,他同她看法一致自然是最好的。 不过,她还是有些懊恼的。「早知道当初就不见刘三姑娘了,搞成现在这样。」韩瑾瑞忍不住嘲讽她,「你自己找的。」 不想面对他,非要去见那表里不一的人,活该。 徐琇莹微恼的反驳,「人家明明是冲着你珂亲王来的,怎么好把责任赖在我身上。」韩瑾瑞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眯眼道:「怎么没抹那面脂?」 她抬袖擦了擦被他亲到的地方,没好气地道:「你明知道我不习惯涂脂抹粉。」 「那面脂抹到脸上跟水似的,不伤皮肤。」 她扯了下嘴角,想起件旧事,忍不住跟他说道:「你还记得庆元十年宫里出的那件事吗?」就是有人在口脂里掺毒,害了一位宫妃。 韩瑾瑞眼角顿时一抽,叹了口气,妥协道:「以后我亲手给你做,这总成了吧。」 「你还会做面脂?」徐琇莹真的惊讶了,在他怀里转过身去看他。 韩瑾瑞因她的动作身体猛地一僵,用力吐了口气,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浑然不觉自己惹了什么祸,心下只觉十分无奈。 「就算以前不会,现在为了你,我也得去学一学。」徐琇莹脸微红,扭回头不看他。 韩瑾瑞贪看她绯红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能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真好! 徐琇莹觉得这暧昧的静默让人有些不安,便寻了个话题打破安静,「你就打算一直这样待到我出嫁那天吗?」 韩瑾瑞懒洋洋地靠在罗汉榻靠背上,语气轻松地道:「也没什么不好。」徐琇莹拿起小桌上的纨扇翻看。 韩瑾瑞伸手抓起她背上一绺长发,轻轻地缠绕在手指上,漫不经心间透出一丝警告,「阿欢,我是不会让你再从我身边离开的,你别打别的主意。」 她皱皱眉,自嘲地笑了笑,「你也说了,除了你,我还能嫁给谁?」 「阿欢,」韩瑾瑞的话一顿,「我不太喜欢你这种口气,我承认我对你可能是太急切,让你觉得我有些卑劣,可我并不想伤害你。」 徐琇莹叹了口气,「你只是习惯强势而已。」 勾起嘴角,他的阿欢总是懂他的,就算看不惯他的某些行为。 徐琇莹趴到小桌上,手里的纨扇往自己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有些闷闷地道:「瑞哥哥,我能跟你商量件事吗?」 「嗯,你说。」 「我们成亲后,你能不能别把我拘在府里?」 「好。」他答应得很爽快。 徐锈莹吐出口气,转动着手里的纨扇,自语似的道:「其实我现在挺不喜欢这种权贵生活。」 「看得出来。」身边不喜欢有人跟着,不喜欢有人伺候,她虽然不说,但从行事举止还是能看出来。徐琇莹有片刻的沉默,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对她,他总有超乎寻常的耐心与容忍。 「如果我一直不出现呢?」 韩瑾瑞眸色暗了暗,搂紧了她,「那我就只能孤身到老了,还好上天待我不薄,阿欢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韩瑾瑞——」她轻声唤他。 「嗯?」 「你别负我。」 「我怎么舍得。」 「有朝一日你若负我,我会走的,走得远远的,再不见你。」 「你不会有那个机会的。」 徐琇莹靠在他怀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他的衣襟,「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应该这么善妒?」 韩瑾瑞大手在她颈上捏了捏,吸了口气笑道:「我要独占你,自己却要左拥右抱,那我就是个混蛋。我们原本就该是彼此的唯一。」   第十四章 她不由得抬头冲他弯唇笑,直笑进他心坎里去。 韩瑾瑞狠狠喘了口气,恨恨地对她说:「你现在别招惹我,我还不想大婚前就要了你。」 徐琇莹因为他粗暴直接的言词而暴红了脸,狠狠地捶了他胸脯两下后从他怀里挣扎下地,直接跑出了偏厅。留下韩瑾瑞仰头苦笑,他觉得自己有点自讨苦吃,明知道自己根本拒绝不了她的诱惑,还非要守着她不可,天天跟自己的欲望之兽拔河。 唉!他果然是自讨苦吃。 大半夜的被一阵喧闹铜锣声惊醒,这实在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徐琇莹披衣走出房门,伸手掩口打呵欠,眼圈还微微泛红,随口低喃,「怎么回事?」 「你怎么出来了?」 随着话音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衣落到她肩上,将她整个人裹住。 原打呵欠的徐琇莹硬生生的顿住,瞪大眼睛看着某个不应该出现在自己院子里的人。韩瑾瑞伸手替她将衣襟掩实,半拥着她抬头去看被火光映红的那方天幕。 她朝那边看了一眼,蹙眉道:「是鲁国公府家的别庄。」她忍不住看了身边的人一眼。韩瑾瑞回看她一眼,问她,「想说什么?」 她露出一个戏谑的笑,「王爷不是应该去英雄救美?」他眉眼不动,淡定自若地道:「已经救了。」 徐琇莹:「……」 韩瑾瑞垂目看她身上披着自己的外衣,心里的激动不言而喻。 徐琇莹这时才注意到对方只着内衫,眼睛眨了眨,直接求教,「就一件外裳?」就算是救美了?他一本正经地点头,「只披衣就敢在深夜步出房门,阿欢也太没有警觉性了。」 徐锈莹呼吸一窒,她这副模样原本没什么,可她哪知某人竟然领着他的贴身侍卫出现在自己的院子里,这就有些不合宜了,她不自在地伸手拉了下衣襟。 「咳咳,」她掩唇咳了两声,转移话题,「照这势头,那座别庄怕是很难保全,估计刘三姑娘会求助上门。」 韩瑾瑞冷淡地回道:「趁夜直接回京便好。」 徐琇莹忍不住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小心地问:「你真这么想?」 「嗯。」 她摇摇头,叹道:「刘三姑娘会心碎的。」 韩瑾瑞深深看她一眼,辨不出喜怒地道:「阿欢倒是有一副怜香惜玉的心肠。」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感受到一股冷意,脚下不着痕迹地退了两步。 唯徐琇莹不受影响,迳自感慨道:「我这点同情心还是有的。」 「你同情心太多了。」 就在这时,外院管事急匆匆奔入,「启禀姑娘,鲁国公府的三姑娘上门求助。」徐锈莹第一时间看向身边的人。 韩瑾瑞将她往怀中一掩,对管事冷声道:「让她滚!」然后转身揽着怀中人便走回房内,并回脚踢上了房门。 院中众人皆瞪大眼。 那是他们姑娘的房间,这样没事吗? 那是未来准王妃的房间,这样真的好吗? 被人硬拥回房间的徐锈莹一进房就忍不住用力挣扎,低声恼道:「你干什么?韩瑾瑞。」 「睡觉。」 她回身手指着门的方向对他道:「出去,这是我的房间。」 「为了防止你一时怜香惜玉决定让人进门,今晚我守着你。」韩瑾瑞往她卧室内靠窗的软榻一坐,摆出一副就此驻扎的架式。 徐琇莹瞪了半天眼,最后扯下自己身上属于他的外衫扔回给他,一扭身走回床边坐了下来。但她还是有些气愤,「我就那么滥好人,会让一个不怀好意的人趁机住进来?」 韩瑾瑞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理直气壮回道:「既然知道她不怀好意就不要给她可趁之机。」 她低头把玩着自己的衣角,咕哝道:「说得我好像真准备给她机会一样。」 「睡吧。」 看他直接往榻上一躺,将外衫往身上一盖,一副不打算再跟她说话的模样,徐琇莹忍不住嘴角微抽。这间屋子到底是谁的? 徐琇莹气闷地将头靠在床栏上,抬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她不太喜欢刘明珠这个人,这是她自己的问题。可是,为什么韩瑾瑞如此排斥甚至厌恶刘明珠呢?她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喂,韩瑾瑞。」 「嗯?」 「是不是刘三姑娘做了什么?」 「嗯。」 「她做了什么?」她很好奇。 韩瑾瑞叹了口气,从榻上坐起身,「鲁国公别庄这几日进了不少火油,买了不少干柴。」 「哟,这是大风天放火天的节奏啊。」徐琇莹直起身子,眼睛都亮了,整个人显得鲜活生动起来。韩瑾瑞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脸上。 近来她倒是在他跟前越来越放松,这脾性也越来越像从前的她,这是好事,说明她正在对他敞开心扉。 很快,徐琇莹便察觉到屋内荡漾着微妙的暧昧氛围,收敛起脸上的笑,佯装若无其事地转过身,重新靠回床栏上,有些心慌地把玩着自己的衣带。 韩瑾瑞又重新倒回软榻,轻叹一声,「睡吧。」她暗暗松了口气,踢鞋收腿倒回床褥间。 绕了一绺头发在指间,徐琇莹暗暗地想着此时刘三姑娘的心情,突然觉得很同她……她突然变得跟三师兄一样幸灾乐祸,怎么办? 唉,她果然被墨给染黑了。 屋外隐隐传来吵杂声,但徐琇莹仍渐渐迷糊了起来,最后睡了过去。 而躺在软榻上的韩瑾瑞却没能像她一样睡着,待在这充满了阿欢气息的闺房内,又明知心爱的阿欢就躺在不远处的帷帐内,他实在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意马心猿。 算算日子,再忍十天就能成亲了,到时候……韩瑾瑞的眼睛在暗夜里散发出如饿狼一般的幽光,嘴角勾出一个邪恶的弧度。 睡梦中的徐锈莹冷不防地打了个冷颤,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薄被。这一夜,刘明珠终究没能敲开徐家别庄的大门。 而珂亲王也终于在成亲前住进了准王妃的闺房。 成亲,是人生大事。 可端坐在菱花镜前,全副新娘打扮的徐琇莹却并不觉得自己有多紧张。高兴吗? 似乎也谈不上。 感觉像是一件早已确定的事按部就班地走上了流程,而她不过是负责最终演绎一遍罢了。新嫁娘该有的羞涩与不安,也早在某亲王婚前的日日缠磨中,被搞得不翼而飞了。 徐琇莹觉得自己可能是最不紧张的新嫁娘了。 远离京城十年,如今也没有什么闺中好友来给她添妆,所以,屋子里很是清静。待她上好了妆,就等着珂亲王前来迎娶,外面已经可以听到鞭炮声。 「姑娘,该上轿了。」 随着喜娘的一句话,一方大红盖头遮住了徐琇莹的视线,她只能看到自己脚下的方寸之地。院子里传来一阵恭喜声,以及一片杂乱的脚步声。 她听着那已然熟悉的脚步声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然后在面前站定。他怎么会进来?不是应该由喜娘将她背出去的吗? 她听到那人的声音对自己说—— 「阿欢,我抱你出去。」然后,她就被人打横抱起。徐锈莹一愣。这样对吗? 韩瑾瑞抱着她、就像抱着整个世界,怀中的她安静而柔顺,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让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徐琇莹轻轻靠在他怀中,脑中闪过了许多画面,过去的,现在的……一直到她被人轻轻放在宽大的马车中,她才陡然收回神游的思绪。 她原以为他会马上转身下车。 结果,她面前突地一亮,盖头被人掀起,她错愕不已地瞪大眼睛。 一脸惊艳的韩瑾瑞就映入她的眼帘,然后他俯身在她的唇上亲了一口。他贴着她的唇呢喃着,「阿欢,你真美!」 就在她以为他占了便宜终于要下车的时候,马车却缓缓开始走动。徐琇莹蓦地一愣,瞪大眼。 某人在她身边堂而皇之地坐下,并且非常顺手地将她搂进怀中。 那一刻,徐琇莹其实挺想对他说——我们马上就要拜堂成亲了,真的有这样着急吗?可她到底没把话说出口。 「我有三天没见到你了,阿欢,这几日过得可好?」 「好。」 「有没有想我?」 徐琇莹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她能说好不容易没了他的缠磨,这让她很是松了一口气吗? 韩瑾瑞抬起她的下巴,用唇厮磨了一番,才略带恨恨地道:「小没良心的,我却是夜夜想你想得难以入眠。」 她就知道这个下流色痞子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第十五章 但是,有些话她还是要说的,有些事也还是要阻止的—— 徐琇莹伸手撑在他胸前,严肃地对他说:「你要把我的唇妆弄花了。」 韩瑾瑞却是一副回味无穷的神情道:「阿欢的口脂很甜,我再品品。」说着便又亲了过去。当然,这一次他没能成功。 她非常不满地瞪着他,「你再闹,我就跳车。」这亲不结了。韩瑾瑞只好罢手,乖乖将她放回位置,让她自己好好坐着。徐琇莹将盖头重新盖上,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倒是相安无事。 一直到临进城门,韩瑾瑞这才下了马车,骑上高头大马。 迎亲队伍一进城门便开始沿路撒喜钱,惹得无数的孩童百姓跟在后面捡钱。 无数的恭喜声送入新人耳中,无数的祝福随着他们一路往张灯结彩的珂王府前进。 巨大的鞭炮声突然在前方炸响,惊得徐琇莹伸手抚了抚心口,这是放了多少挂的鞭炮啊?马车在鞭炮声中稳稳停住,喜娘唱祝词,然后有人挑起喜帘,上来扶新人下马车。 那只骨节分明略显纤瘦的大手,是她所熟悉的,她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手中,也将自己的一生交托到他手中。 韩瑾瑞握着她的手,牵着她一步一步朝着他们未来要一起生活的地方走去。跨鞍马,过火盆…… 喜娘的唱礼、宾客的祝贺不绝于耳。 徐琇莹只看着脚下的方寸之地,一举一动都无可挑剔。在他们叩拜天地之后,宫中赏赐到。 跪接圣旨后,继续拜堂,然后新人被送入洞房。 从无比的喧闹到无比的安静,新房彷佛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喧哗,只留下一院的静谧。挑下盖头,喝过合卺酒,韩瑾瑞出去应酬外面的来贺宾客。 而徐琇莹也在被一群皇室宗媳围观了一场后得以落个清静,心里不由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想是被某人警告过了,那些皇室宗媳们倒是没有多做耽搁也没怎么用言语调侃她,就跟走过场一样来了一下。 一个人在新房里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徐琇莹终于开口唤侍女进来帮她卸妆洗漱换衣。 洗去了脸上的脂粉,卸去了满头的钗环,又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红艳的中衣的她,一身轻爽地回到了新房。 喜桌上已经摆好了饭食,只等她坐下享用。 徐锈莹觉得某王爷还是不错的,在他自己去喝酒吃肉的时候也没忘了让她吃顿饱饭。天晓得,她一大清早起来,除了最初一盏血丝银燕窝外,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呢! 安安静静地用完一顿饭,出去应酬宾客的人还没有回来,徐琇莹想了想,便让侍女给自己找了本话本来看。当韩瑾瑞回到新房的时候,就看到自己娶的王妃披散着一头乌黑长发、斜倚在靠窗的矮榻上津津有味地看书。 他不禁微微勾了勾唇,转身迳自去洗漱。 徐琇莹抬头看了一下晃动的珠帘,又重新将目光落回书上。没多时,洗漱一番的韩瑾瑞便重新回到新房。 此时,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高烧的龙凤喜烛爆出灯花。 「阿欢……」韩瑾瑞在榻前弯腰轻唤。 徐琇莹放下手中的话本,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让他将自己抱入怀中。 韩瑾端轻松将她抱到床上放下,眉眼含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伸展了双臂,「帮我宽衣。」徐琇莹俏脸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微垂了眼,在床上半跪起身,伸手替他宽衣解带。 随着衣物一件件剥落,平时看着清瘦的身材,没想到掩藏在衣服下的却是一副精瘦且蕴藏力量的体魄。她的目光别开去,不敢看那脐下三寸之地昂扬叫嚣的凶物。 韩瑾瑞低笑一声,伸手快速地脱去她的衣裳,然后拉下帷帐,将两个人关到宽大的喜床上。他的手一寸寸抚过她的肌肤,慢慢压着她向后倒在床上。 …… *本书内容略有删减,请谅解* 「阿欢,你是我的了。」 徐琇莹浑身无力,一句话也不想说。 韩瑾瑞掀开纱帷一角,冲外面道:「准备热水。」屋外便有人应声而去。 徐琇莹脸又染红了。 韩瑾瑞却是身心倶悦,搂着她光滑的脊背低语道:「我们一会洗一洗,看看有没有伤到,我头一次行房怕没个轻重……」 徐琇莹整个人都要烧起来,急急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他就势在她手心亲了亲。 她反射性收回手。 韩瑾瑞贴着她的耳,无比邪恶地对她说:「一会儿我仔细检查一下……」徐锈莹因他的话而瞬间打了个寒颤。 「王爷,水准备好了。」 「下去吧。」 韩瑾瑞赤裸着身子抱着同样赤裸的妻子下床径直进了净室。 宽大的浴桶可以让两个人舒服地浸泡在其中,缓解身体的疲倦。 「别……」 「这时还躲什么?」他将她重新抓回怀中,理直气壮地对她上下其手。 浴桶中的水溅落一地,两个人都毫不在意,忘情肆意地结合,直到尽兴。 清晨,一日之计的起始。 珂王府的「春熙院」却是一片安静。 所有的人都轻手轻脚,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就怕惊扰了主屋中的人。 昨夜,他们王爷新婚大喜,这是新婚的第二日,没有谁敢不长眼的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万一扰了王爷清梦,后果不是他们能承担的。 主卧喜床上两具年轻的身体交缠而卧,光线透过彤红的喜帐落在床上,映出一片红艳。韩瑾瑞眼皮微动,眼还未完全睁开,手已经本能地揉压着那片绵软,手感异常的好。完全睁开的眼眸中幽幽地燃着火,他垂目看着怀中熟睡的人,心情愉悦地嘴角勾起。薄被下的身体不着寸缕,表示他们是彼此在这世间最亲密的人。 初尝情爱滋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重新苏醒,他低声唤着妻子,「阿欢……」睡得迷迷糊糊的徐琇莹觉得有些热,嘴里含糊不清地咕哝了声。 「真是个小懒猫……」他将她的身体扳平,压住,然后熟练地分开她的腿,将自己的欲望送入她的体内,开始兴风作浪。 在被人进入的瞬间,徐琇莹猛地睁开眼。 他冲她坏坏地一笑,按住她的双手便开始抽动,清早起来就先吃上一顿大餐,果然很不错。 徐琇莹的眼从迷茫变到清醒,又从清醒转为迷蒙,最后盈满了水雾,在他有力的冲顶下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娇吟。 他被她的叫声鼓励得越发神勇…… 两个人在一个时辰后才得以梳洗一番、衣冠楚楚地端坐到桌前一起用早饭。韩瑾瑞周身散发的气息难得是柔和的。 徐琇莹就不是了,她现在浑身无一处不在叫嚣,可她做为当家主母,新婚后的第二日还要见府里的诸位管事,算是正式接掌王府中馈。 她其实并不急,甚至对接掌中馈没什么兴趣。 可是某人说过,如今王府就他们两个主子,她做为当家主母哪有不管的道理,就算只是担个名,也要马上立起威来。 好不容易将所有人都打发下去,徐锈莹伸手扶着自己的腰,半瘫在椅子上。 这个时候,韩瑾瑞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看到她的动作,不由得露出一抹带着深意的笑。徐琇莹见了,脸莫名就红透了。 韩瑾瑞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扫过她扶着腰的手,展开手中摺扇,轻掩在脸前对她笑道:「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她直接狠瞪了他一眼,口气不是很好地道:「你明知道我不喜欢管这些事的。」她在意的是管中馈的事。韩瑾瑞微微正色,扇子仍挡在两人之间,凑近她耳边道:「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自己拥有些什么,具体管不管事倒不是很要紧,总有下面这些人替你操办。」 徐琇莹捶着自己酸痛的腰,眉头皱在一起,「把我抬这么高做什么?」 韩瑾瑞收回扇子,轻摇了摇,片刻的默然后道:「阿欢,你不在乎,可我在乎!」他不想委屈了她,哪怕一点点都不行,属于她的威信他定要维护好。 徐琇莹吐了口气,无可无不可地回道:「随你吧。」韩瑾瑞因她这态度微微蹙眉,却没有说什么。 她从椅子上起身,扶着自己的腰,一脸不豫地道:「我要回房歇着,你没事别来打扰我。」堂堂珂亲王扬眉,却没说话。 没听到回答的徐锈莹,忍不住扭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听到没?」   第十六章 韩瑾瑞缓缓勾起唇角,打开扇子扇了起来,「夫人有命,为夫岂敢不遵从。」徐琇莹又看了他一眼,最后决定不深究,迳自出了抱厦,领着侍女回房去了。 韩瑾瑞又坐了一会儿,最后脸上露出宠溺又无奈的笑,扇着扇子起身,转往外书房去了。他到书房的时候,王府的大管家已经恭恭敬敬地候在那里。 「老奴给王爷请安。」 韩瑾瑞摆了摆手,让他起身,然后自己坐下,合起手中的扇子,轻轻敲打着左手,扫了对方一眼,「说吧。」 大管家张放垂头肃立小心翼翼地开口,「已经查清楚了,话是从鲁国公府传出来的。」 「哦。」 听似若无其事的一个语气词,却硬生生让张放惊出一身冷汗。王爷这是动了杀气了啊! 说起来刘三姑娘也真是的,怎么偏偏跟他家王妃过不去呢?传他们家王妃的流言蜚语,想坏他们家王妃的名声。 别人不知道,他们这些王府老人哪个不知道王爷对王妃有多看重,简直都跟看待眼珠子一般小心翼翼了。 「刘三姑娘不小了吧。」 张放赶紧回话道:「二十有二了。」刘三姑娘也是京城出了名的老姑娘。看不出韩瑾瑞的喜怒,他只丢出三个字,「该嫁了。」 张放心中一凛。 韩瑾瑞嘴角勾起,眼神却一片冰冷肃杀,「找个人让她嫁了吧。」张放越发收敛气息,「是,老奴这就去办。」 就在张放一只脚迈出书房门、另一只脚还没跟上的时候,有人从回廊下快步奔来,两个人险险错过。 「王爷,奴才失礼。」韩瑾瑞抬眼看他。 进来的是王府的二管家田明,他手上捧着一只锦盒。 「启禀王爷,有人给王妃送了贺礼来。」 韩瑾瑞看着那只盒子,扇子点了点,「打开。」 锦盒打开,里面有两只白玉瓷瓶,盒底还有一张素笺。田明将素笺拿出来,呈上。 韩瑾瑞抬了抬下巴,「打开。」 素笺上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字,一股张狂不羁立即透过字迹扑面而来——小师妹,送你保命的,不谢。三师兄。 「拿来。」 田明赶紧上前几步,将素笺同锦盒一起交到主子手中。 韩瑾瑞将一只玉瓶拿出,打开塞子,一股清新的药味扑入鼻翼。三师兄? 某王爷嘴角微掀,他家阿欢的师兄还真多,不期然地就又想起了先前那位不讨喜的杨大师兄。而这位三师兄,似乎也不是很让人喜欢。 他家阿欢刚嫁他为妻,对方就巴巴地送来保命的药丸,这脸打的……韩瑾瑞觉得自己脸有些疼。然后,韩瑾瑞就捧着那只锦盒找自家王妃去了。 红通通的新房内,静寂无声,所有的侍女都候在屋外安静地待着。一看到王爷缓步而来,所有人都蹲身行礼。 韩瑾瑞脚步不停径直入了屋。 他放轻脚步,一步步走到床边,伸手掀开红罗帷,看着卧躺在红罗锦褥间如同雪玉一般的人。徐琇莹突然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韩瑾瑞忍不住笑了,「在我们的屋里,你还这样警戒啊。」她伸手捂眼,咕哝道:「真是阴魂不散……」 韩瑾瑞嘴角微抽,忍不住咳了一声,「你师兄有贺礼送来。」 「师兄?」徐琇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将锦盒递了过去。 一看到那只盒子,徐琇莹眼角就是一跳,快手快脚地掀开盖子,果然就看到里面有张素笺。默默地看完笺上的字,她的表情都有些青了,一只手用力地握紧了一只白玉瓷瓶。 韩瑾瑞一撩袍子在床边坐下,若无其事地问道:「不看看是什么药吗?」 她嘴角抿紧,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百毒丹,可以解百毒。」光看瓶子就知道了,即使因此三师兄荷包大出血,也不能抹煞他挤兑她的事实。 韩瑾瑞的目光不知不觉移到妻子散开的领口,那性感的锁骨上还清晰地印着他留下的吻痕。 「送你一瓶,拿去防身吧。」 正心猿意马的韩瑾瑾,冷不防一只白玉瓷瓶直接砸进他怀里。 「赶紧走,我还要继续睡。」徐琇莹扔完了玉瓶,将锦盒往床内一扔,重新又躺了回去。韩瑾瑞顺势也倒了下去。 「出去。」 「本王也有些困了,」他凑到她耳边,「毕竟出力的可是本王啊。」 「咚」的一声,从帷帐里摔出一条人影。 韩瑾瑞慢吞吞地从地上起身,心情很好地掸掸衣袍,一点也没有生气,冲着床道:「那行,我就不打扰娘子休息了。」 珂王妃不爱出门应酬,几乎足不出户。 有人说,珂王妃根本就不是原本的定远侯嫡女,不过是珂亲王为了独占当年由他代管的定远侯府家产而找来的替身。所以,他娶了她之后就软禁她,不许她见其他外人。 有人对此嗤之以鼻,就凭珂亲王的身分地位,他想要的话,根本就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但很多人却对此传言津津乐道,能说说珂亲王这样的小道消息,让他们有种变态的满足感。高冷且目下无尘的样子,其实根本就是一张用来欺骗世人的皮子罢了。 对于外界的这个传闻,徐琇莹是知道的。为什么? 因为她每日下午申时都会在王府内院的「听雨轩」里听两个婆子说长道短一回。 没错,就是将京城里的一些传闻八卦、小道消息、各种权贵阴私,如说故事一样全说给她听。她这也算是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 徐琇莹一边焐着手里的茶杯,一边撇了下嘴,珠帘外两个婆子正在说有关鲁国公府刘三姑娘的事。听说,最近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 所有事情总结起来,或许应该叫做刘三姑娘桃色事件簿——刘明珠多年春心未动,如今却红鸾星动,而且是接二连三跟男人传出暧昧。 湖边小榭并肩私语、花墙背光密谈、当街遭挑逗……呃,徐琇莹觉得刘三姑娘这桃花开得真是太频繁了。拿起倒好的茶凑到鼻下闻了闻,茶的清香让她微微眯了眼。 这样闲来无事听听八卦,品品茶,日子其实过得满惬意的。 「王爷。」 外面突然有请安声传来,然后是珠帘轻响,有人走了进来。徐锈莹顺手给他倒了杯茶。 韩瑾瑞在她身边坐下,拿起那杯茶抿了一口,「阿欢过得真是惬意。」徐琇莹瞥了他一眼,「我若过得不惬意,你不是才要担心吗?」 他笑,赞同地点头,「说的极是,那样的话,我确实应该检讨自己是哪里没做好才让娘子过得不惬意。」徐琇莹朝外面看了一眼,「你们都下去吧。」 等伺候的人都下去了,韩瑾瑞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阿欢这是有话要跟我私下说?」 她转着手里的茶杯,微抬了眼看他,口气很是微妙,「刘三姑娘是怎么回事?」别跟她说跟他没关系,她绝不相信。 韩瑾瑞若无其事地回道:「礼尚往来罢了。」 她笑了声,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拿到嘴边轻抿,「你这是要把她嫁出去的意思?」 韩瑾瑞伸手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拽到自己怀里,用手牢牢地箍住,低头先亲了她一口,才道:「不好吗?」徐琇莹淡定地嗅着自己的茶,不无嘲讽地道:「你这样搞下去,她会嫁不出去的,反倒适得其反。」 「那又如何?」 「不如何,」她一脸平静,「就是忽然挺同情她的。」 韩瑾瑞一把将她抱在腿上放平,吓得徐琇莹急忙将拿着茶杯的手移远了些,瞪着他。 「做什么?」 「你有同情别人的时间,还不如多想想我。」 徐琇莹伸手推开他凑过来的脸,略带嫌弃地道:「你有什么好想的。」他突然一脸坏笑,「你说有什么好想的?」 徐琇莹的脸红了,夫妻床笫间的画面不期然从脑中闪过,大白天说这事,她微恼地握拳捶他,啐道:「快闭嘴!」 男人却偏偏不肯这样放过她,犹自一脸回味地道:「我记得阿欢那时可是说想的,想得要紧,还求我快些……」 「韩瑾——」他哈哈大笑。 等他笑完了,心情大好之下将她揽坐起身,徐琇莹的脸仍是烧红一片,泄愤地在他胸口捶了两下,然后将茶杯放回桌上。 韩瑾瑞将她拥在怀里,满足地眯眼道:「阿欢,别同情她,她不配。」 「有什么内幕?」徐琇莹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第十七章 韩瑾瑞轻轻哼了一声,亲了亲她的额头道:「我的人下手对付她,才发现她这些年可是用差不多的手段祸害了不少的世家勋贵之女,想看她倒霉的人可不少。否则,事情也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有人有意无意地配合,这下起套来便水到渠成。徐琇莹心有戚戚地点头,「原来如此。」 「想想她真是对你情深,这么拚命地铲除潜在的对手。」虽然明白刘三姑娘自己作孽太多,才得此后果,但她还是忍不住调侃一下枕边人。 韩瑾瑞皱了皱眉头,「不知所谓的一个人。」 徐琇莹伸手捧住他的脸,一脸狐疑地道:「这样一张脸也能招蜂引蝶?」 她满是挑衅地打量他,他平时对人总是冷冰冰的,没有半点儿温度,也就颜色还行。 韩瑾瑞挑着眉,暗暗咬牙切齿,随着两个人成亲日久,他家阿欢隐藏的性情便渐渐暴露出来,比儿时越发顽劣,他觉得这十有八九跟她的那个师门和她的那些师兄有关。 「大约是没有阿欢你能招蜂引蝶。」他的表情略有些扭曲,「我可记得某人说过有不少年轻俊杰想娶你,让你都挑花了眼。」 徐琇莹无言。翻旧帐什么的真的很讨厌,她那时不就逞口舌之快随口一说,要不要记得这么清楚? 「阿欢要不要跟我讲讲那些年轻俊杰?」 「哎呀,有什么好讲的,」徐琇莹一本正经地替他整了整衣襟,一副贤妻良母样,「你说再这样下去,刘三姑娘应该很快就要被鲁国公府给嫁出去了吧,否则流言越来越严重,她只能去做姑子了。」 韩瑾瑞配合她转了话题,「其实做姑子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清心寡欲。」徐琇莹很想就「清心寡欲」说点什么,但思考之后,她还是明智地闭上嘴。韩瑾瑞嘴角微勾,在她耳边道:「想到哪里去了?」 她装出一脸无辜样,「什么?」她是那么容易上当的吗! 「你在府里都窝了两个月了,要不要出去走走?」没再逼她,他转移话题。徐琇莹抿抿唇,口气有一点儿不确定和迟疑,「不太想出去。」 京城最近的流言蜚语有点儿多,若是出去给他增添谈资什么的,想想就不太美妙,她宁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倒是你,在府里待得无趣了吧,不用理我。」自从他们重逢,他一直缠在她身边,一副生怕她不见了的样子,估计已到了极限。 「跟阿欢在一起,我怎么会感到无趣,」韩瑾瑞笑得有些坏,「时常一起做做床上的事,也挺消磨时间的。」 「呸!」 他毫不在意地道:「咱们改天出去走走,我领你在京城好好转转,这些年京里还是有些变化的。」徐琇莹不禁想起从前,面上流露出一些怀念的神情,「以前还是你带我出去玩的。」 莫名的,气氛便有些伤感起来。 韩瑾瑞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叹道:「多想想高兴的事。」徐琇莹「嗯」了一声,释然一笑,「那就改天出去转转吧。」 「砰」的一声,一道身影落到了一辆刚刚停稳的马车前,惊得车夫急忙去拉马缰,生恐惊马乱踏。车夫才刚拉住躁动的马,前面就有一群人扑了过来,嘴里还大大咧咧地咒骂着。 车旁的侍卫一看情况不对,腰间佩刀瞬间出鞘。 阳光下透着寒芒的刀刃止住了那些要扑上前来逞凶的人。 「不好意思,咱们是鲁国公府上的,这小子对咱们二公子出言不逊,还请将人交给咱们。」 「珂王府。」侍卫直接亮了腰牌。 鲁国公府的管事立时觉得背脊一寒,怎么就撞到这位王爷的马车前呢?一柄玉骨摺扇挑起了车帘,紧接着一袭蓝袍、腰束玉带的男人下了马车。他只需往人前那么一站,自带一股威严,让人不自觉得感到害怕。 扇子轻轻敲打在左手心上,韩瑾瑞淡声问:「什么事?」 鲁国公府的管事抖着声音回道:「这小子对我们府上二公子出言不逊,公子要我们教训一二。」韩瑾瑞扫了一眼地上那个正捂着心口坐起来的人,云淡风轻地道:「然后呢?」 管事额上的冷汗都要滴下来了,急忙请罪,「是小的的错,惊扰了王爷大驾,小的给王爷请罪。」韩瑾瑞若无其事地道:「给王妃赔罪。」 管事微怔,而后恍然大悟,急忙冲着马车道:「小的给王妃请罪,请王妃恕罪。」车里没有人说话,却有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探了出来。 韩瑾瑞见状,伸手过去扶她下车。 鲁国公府的人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一道清脆的女子声音响起,语速很慢,「这无缘无故地请的是什么罪,你们打的又不是我。」声音略顿,「只是这青天白日大街之上,怎么能这样仗势群殴,也是太不讲究了。」 「是是是。」管事只管认错,不敢多言。 那吐出口血正抬袖擦拭的男子见状,忍不住「呸」了一声,「欺软怕硬的孬种。」 「程二,还不把那人给爷带回来。」前方酒楼二楼敞开的窗户内突然探出一颗脑袋,愤愤地吼过来。但他几乎马上发现了不对劲,一下就将头缩了回去。 对于那受伤男子说的话,徐琇莹心里是赞同的,这么多年没见,但这鲁国公府的二公子刘直骄奢淫逸又欺软怕硬的秉性倒是没变。 只不过,最近她跟这鲁国公府还真是有缘啊!徐琇莹嘴角微勾,神情带着玩味。韩瑾瑞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移向了前方,那里正有一人慌乱地跑出来。 「刘直给珂王爷请安,王爷恕罪。」 韩瑾瑞看都没看他一眼,迳自对身边的妻子道:「我们进去吧。」 徐琇莹临转身前扫了那刘直一眼,心里替他叹息一声。这位国公府的庶出二公子明显是被国公夫人给养废了。只是养成这副性子,也不知最后会害到谁。 哈,或许成了自作孽的最佳诠释者。 等他们一进这「珍宝阁」,刘直就抹着汗领着自己的人赶紧回府去了,今日是再也不敢在外逗留了。至于那个出言不逊惹到他的酸儒,他已没心情理会。 只要有珂亲王这个活阎王在,他真的不想自己找虐,谁料得准上一刻心情尚好的珂亲王,下一刻会不会就直接杀心骤起? 他赌不起。 这边进了珍宝阁的徐琇莹,心情并没有好起来。 因为他们一进门方才站定,就有人走了过来请安问好,非但如此,还兼认亲。认亲? 「给王妃姊姊请安。」 徐琇莹嘴角挂着一丝淡漠的微笑,意味不明地重复道:「姊姊?」 一旁的贵妇人马上笑道:「王妃许是不记得了,臣妇是王妃的姑姑。」 徐琇莹打量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加深,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我记得当年姑姑出嫁时,祖父曾说过,从今而后,你跟徐家再无瓜葛,许是我记错了?」 平定伯夫人的脸蓦地一变,她以为这不过是个冒名顶替的,对以前侯府的事定然一无所知,这才敢上前来认亲,谁知她竟然知道! 面前这人是真的徐琇莹,是她嫡出兄长的独生女。 「多年不见,姑姑倒是苍老许多,我本是不敢认的,想来这些年姑姑过得并不如意。」徐琇莹半点儿面子也没打算给她,当年因姑姑非要作死嫁给那平定伯做继室填房,祖父气得生了一场病。 平定伯文不成武不就,也就一张脸还能骗骗小姑娘,嫡妻便是被他的风流花心、不务正业活生生气死的。而她这位庶出的姑姑,因着是当时侯府唯一一个女儿,自小是被当成嫡女养的,原本祖父已经替她挑好了人,只她这目光短视的姑姑看上了伯府的荣华,自己非要往伯府里跳。 如今的处境,能怨得了谁? 平定伯夫人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她还不到三十岁,可却因长年累月的生活不顺而面容早衰,就算扑了厚厚的粉也掩不住眼角深深的皱纹。 徐琇莹却还没打算就这样放过她,接着道:「不过既然这亲事是姑姑自己求来的,咬着牙也请自己受着吧。」 「王妃姊姊,您怎么能这样说我母亲,她毕竟是您的姑姑啊!」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明媚俏丽的小脸上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一双明眸满是委屈,就像是个天真的小丫头。 是的,就像。 那张脸仰起的弧度,对着的方向,不巧正是她家王爷。   第十八章 徐琇莹忍不住抬手用袖掩一下嘴。这是当着正妻的面就勾引别人的丈夫,而且还是自己的表姊夫。韩瑾瑞并不打算插手,因为他知道阿欢完全可以自己搞定。 况且,这也算是徐家的家事,他不能主动插手,除非阿欢开口。否则,一个闹得不好,阿欢就又要跟他闹脾气了。 唉,他家阿欢长大了更难讨好了,真是麻烦。 「江姑娘,请注意你的称呼,麻烦你称我王妃,姊姊二字我实在是不敢当。」徐锈莹说完,又看向自己的姑姑,「我如今尚肯唤你一声‘姑姑’,不过是念在你我身上都流着徐家的血,但祖父当年所说的话,我却是怎么都不敢忘记,认亲什么的,就别了。」 小姑娘的脸色微变,她没有想到自己这位表姊这样硬生生让她们没脸,半点儿情面也不肯给。 徐锈莹看着她们尴尬离开的身影,再次开口,这次声音里带了几分寒意,「我不知道是谁让你来试探我的,但是我很不喜欢,姑姑!」 平定伯夫人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被门槛绊倒,冷汗一下飙了出来。 从小,侄女就是个聪明的孩子,这种聪慧显然并没有随着她的长大而消减,而是更加的敏锐了。平定伯夫人暗暗地攥紧笼在袖中的手,几乎算是狼狈地落荒而逃。 而韩瑾瑞也因为妻子最后的一句话而寒了脸。原来,又是来试探阿欢真假的人。 定远侯府的事自然是徐家自己人最清楚,这偶然遇上前来说话,若是假冒的,平定伯夫人自然就能趁机唬住冒牌货,硬是认了珂王妃这门亲;若为真的徐琇莹,这试探也不能说没有收获。 而平定伯夫人认定徐琇莹是假的,或许是那幕后之人给了她足够多的信心认为珂王妃并不是定远侯之女。想到这里,韩瑾瑞冷冷地看向外面,先前刘二公子的事真的是巧合吗? 那天的珍宝阁当然没有逛成,因为好兴致全被几个不知所谓的人给破坏殆尽。因此,韩瑾瑞心里很不高兴。 不高兴的同时,他还有点小心虚。 第一次陪阿欢出门就出这样的事,感觉有点没脸。 反倒是徐琇莹并没有太在意的样子,事情发生后的几天,仍如往常一样过自己的日子。这反而让韩瑾瑞心理有些不平衡。 平日申时,徐琇莹就会在听雨轩里听人说故事。不过今日申时,徐琇莹却没出现在听雨轩里。 府里的人都知道,王妃每日午膳后都要在暖阁里小憩片刻,而此时暖阁外伺候的人都退得远远的,不敢靠得太近,唯恐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原本徐琇莹按照生理时钟准时醒来,准备梳洗妆扮后去听故事,偏偏韩瑾瑞这时过来,而屋里伺候的人全退了出去,并离暖阁远远的。 「别再闹了,我还有话跟你说呢!」徐琇莹将人推远了些,整了整衣襟,微恼地瞪他一眼。 「什么事?」韩瑾瑞不是很有兴趣,软玉温香在怀,气氛正好,他很想跟妻子来一场巫山云雨。 徐诱莹微微蹙眉,「这几日我想了想,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刘三姑娘总这么盯着我不放,也不是个事。」 听她提到刘明珠,韩瑾瑞的性致有些消退。 那确实是个让他厌恶的女人,这三番两次的找麻烦,着实恶心人。 「改日我进宫见皇上,让皇上给她赐个婚好了。」他不想继续这么拖下去,直接把她嫁到夫家去折腾更好,最好给她找个风流的,让她跟那些小妾们斗来斗去。 「皇上可未必肯做这个恶人。」 「也不是没别的办法。」 徐琇莹一看他拧眉,目露杀意,便知这人心里怕是有了恶念,叹了一口气,道:「我来吧。」 「我的阿欢怎能是做恶事的人。」 徐琇莹嗔怒,「你就知道我做不来恶事。」 他安抚地轻拍她的背,「恶事有我就好,阿欢还是做个菩萨好。」 徐琇莹哼了一声,不屑地道:「菩萨如何?修罗又如何?问心无愧便是,又不是我去惹她,难不成我就是个软柿子,任由她搓圆捏扁吗?」 韩瑾瑞觉得自家阿欢炸毛了,马上明智地闭嘴。替人受过这种事,一点都不美妙。 「原本我是不想同她计较的,可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她不嫌累,我还嫌麻烦呢。」 「那你想如何?」 徐琇莹早有腹案,直接道:「下张帖子给她,一起去‘万安寺’里拜拜佛,好去一去她那一身的戾气。」 「那若是去不掉呢?」他很好奇后续发展。 徐琇莹脸上第一次出现狠戾的表情,倒把她的夫君看得心下暗自啧啧称奇,他就知道这些年他家阿欢的经历一定很精采,果然。 「我不介意帮她一把。」 这森森的寒意,让外界称为活阎王的韩瑾瑞都切身感受到一阵冷意,显然刘明珠这次是把阿欢惹毛了。 「好了,你没事就别赖在这儿,我要换衣整妆了。」徐琇莹将身后长发往身前一拢,从榻上起身。 「阿欢。」 「嗯?」 韩瑾瑞懒散地倒在榻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把玩着手中的摺扇,满是笑意地看着她,「你真不知道我这时过来想干什么吗?」 她手背贴在自己烫红的脸上,啐了他一口,「大白天的……」 「大白天又怎样?你是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王府来的,夫妻敦伦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徐琇莹白他一眼,「也不怕人家说你白日宣淫。」 韩瑾瑞一脸理直气壮,「白日爱我的娘子,是犯了什么法?本王这把年岁,难道不应该多多努力,好开枝散叶?」 徐琇莹一听忍不住抓住他的话柄调侃他,「原来王爷也知道自己是这把年岁了,既然知道,还不注意保养?」 韩瑾瑞直接将她拽倒在榻上,给了她惩罚性地一吻。好一会儿才让她喘气,语气极为危险地在她耳边轻语,「觉得本王年岁大了?」 「这话明明是王爷自己说的。」徐琇莹才不背这个黑锅呢,她顶多顺口调侃了一下。 「那你是不满意本王的伺候喽?」他仍不放过她。 徐琇莹的脸顿时红透,如同枝头熟透的樱桃,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接对上他灼灼的眼眸。 「阿欢?」 贝齿轻咬着唇,徐琇莹细若蚊蚋地道:「你明知道的。」 「本王不知道,需要阿欢用身体说明一下……」徐琇莹无奈往窗外看了一眼。 韩瑾瑞呼吸已经有些不稳,「今日便不去听雨轩了。」 徐琇莹心下叹气,这人也实在是太缠人了,见他已欲火焚身,忍不下去了,做人家的妻子,也只好顺了他的意。 没多久,暖阁地上衣裳凌乱,榻上人儿水乳交融…… 徐琇莹被弄得欲仙欲死,紧紧攀住男人的肩呻吟、颤抖…… 两个人的气息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身体更是缠得死紧,不舍分离。最终,他倒在她身上,搂着她喘息低笑,十分餍足。 「我伺候得可好?」 徐琇莹忍不住脸上发烫,伸手打他。 韩瑾瑞一脸若有所悟,声音低沉沙哑带了股缱绻的味道开口,「看来是伺候得不好,那要不再来一回?」徐锈莹有些受不了他的贪欢,想推他起身,「别闹了,一会儿我弹琴给你听。」 他闻言眼睛一亮,口中却道:「阿欢这些年的琴艺没有生疏吗?不会是想荼毒我的耳朵吧?」 「不听就算了。」她才不惯着他呢。 「听听听!」韩瑾瑞赶紧放她起身,难得阿欢要给他弹琴,哪有不听之理,哪怕这些年她的琴技没有进益,他也必须捧场。 徐琇莹坐起身。 韩瑾瑞也随着她坐起,拿了被子将两人裹住,略略提高了音量冲外面道:「来人,提热水来。」 热水很快便被人提到了外间,然后下人们又再次退了出去。他们家王爷和王妃沐浴时不喜欢人服侍,他们很识趣的。 韩瑾瑞很喜欢亲手服侍妻子沐浴,觉得这是人生第一乐事。 这次的鸳鸯浴没有再激情一次,但过程仍旧颇令人脸红心跳,气氛着实旖旎销魂。 待两个人好不容易整理好一切,重新衣冠楚楚地坐在暖阁里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而徐琇莹果然让人去取了自己的琴来,要为他弹奏一曲。 韩瑾瑞倒在重新铺了被褥的榻上,一手支颔,一手放在大腿外侧,平静而又期待地看着素手理弦的人。当琴弦发出第一声乐响,他便讶然地挑眉。   第十九章 如山风过耳,若流水淙淙,花瓣随风轻旋……那是一片让人心旷神怡的世外桃源。琴音透着的韵味,有着安然,更有着豁达。 多年不见,他的小丫头果然是长大了。 琴音的余韵终究散去,曲调韵味却印在人的心头上。 琴案前端坐的身影双手按在琴弦上,面色犹似仍沉浸在那一曲之中,阳光淡淡地洒落在她身上,让人只觉无限美好。 美好到令人不忍打破那美丽风景。 良久之后,暖阁内才又响起韩瑾瑞略显幽沉的声音,「阿欢这一曲令人忘俗。」徐琇莹垂头微笑,自琴案前起身,淡声地道:「王爷喜欢就好。」 韩瑾瑞看着她走回榻边坐下,伸手揽了她的腰,低声笑道:「怎么办,阿欢,我越来越不希望你被人看到了。」 「那你便将我藏好。」 「真的可以藏起来吗?」向来自负的韩瑾瑞突然间没了信心。 「你既然藏不好我,那就受着吧。」徐琇莹非常不客气的道。 韩瑾瑞忍不住叹了口气,带了点幽怨地道:「阿欢,你这些年真是学坏了不少。」徐琇莹挑眉睨着他,「有你坏吗?」那微微上扬的尾音,竟带了一种隐隐的挑逗。 韩瑾瑞毫不客气地在她颈上狠吻了一口,满意自己又吻出一朵红云,「我喜欢你坏,在床上越坏越好,阿欢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她到底没有他脸皮厚,脸不禁又红了起来。 一层秋雨一层凉,秋渐逝去冬渐近。 在这样秋雨萧瑟的日子,出门委实是一件跟自己过不去的事。不过,日子是自己挑的,只好咬着牙认了。 扶着妻子上马车的韩瑾瑞担忧地抬头看了一眼下雨的天空,忍不住又劝了一句,「不如改期?」徐锈莹提着的裙摆放下重新盖住脚,「懒得改期,这种腻烦之事,早点了结的好。」 韩瑾瑞欣赏她这种直率、不拖泥带水的性子。 「如果不是她三番两次地把目标对准我,我其实也不想理她,」徐琇莹矮身往车里钻的动作顿了下,「大师兄说的果然没错,男人长得太好看,确实是件麻烦的事。」 「杨兄也长得一表人才。」韩瑾瑞不无恶意地回了一句。 「对呀,」徐琇莹点头,坦承不讳,「所以他惹了一身的桃花债,整天被我师嫂追着打,嗯,有时被打得还挺惨的。」她说到最后,有些幸灾乐祸。 韩瑾瑞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幸灾乐祸?他应该没听错吧,这对师兄妹的感情似乎有那么点微妙。马车的车帘放下,车门关好,车夫长鞭一甩,马车缓缓启动。 韩瑾瑞就站在府门前,目送着马车离开。 只不过,很快他就后悔了,马车才在他视力范围内消失不见,他就命人去牵马来,他要去追。大管家张放嘴角微抽,王爷对王妃也实在是太过黏缠了。 最后,张放急匆匆点了人备了马,目送自家王爷离开。 原本正倚在马车内引枕上闭目养神的徐琇莹,在马车突地停下时睁开眼,却见到某人挑帘进车,忍不住面露惊讶,「王爷?你怎么来了?」这是改主意了吗? 「阿欢不在府里,我一个人待着也没啥意思。」 徐锈莹不是很赞同地看着他道:「我怕你去的话,说不定又会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阿欢担心吗?」 她皱皱眉,整了一下袖子,想了想说:「担心倒谈不上,就是觉得有点儿麻烦。这种天气,还挺适合上演女人借机赖上男人的戏码。」 「听起来,阿欢倒是见多识广啊。」 「小时候就不说了,那种阴私之事,权贵人家多得是。就是我在外面这十年,也见证了不少的手段。」说到这里,徐琇莹略顿了顿,才又一脸感叹地继续道:「很让我长见识。」 「是什么,说来听听。」韩瑾瑞颇感兴趣。 她伸手在鬓边抚了下,「谈不拢就献身什么的,满豪放的。」韩瑾瑞无言。 徐锈莹露出怀念神情,右手支在膝头托住下颔,淡声道:「我替我师兄顶了几回缸,你说我一个女孩子,那些姑娘的便宜予我实在是毫无意义。」 「顶缸?」有人的嘴角在抽搐。 说到这个,徐琇莹突然有一点点泄气,「师兄他们说了,师妹就是拿来关键时刻顶缸用的。」真是毫无手足同门之爱。 这么一想,她突然又想到了大师兄毫不犹豫就把她扔给韩瑾瑞的事,再次确定,同门之谊果然不可靠。 原本,只要大师兄的态度坚决一点点,她是可以跟这个京城、跟眼前这个家伙轻松说再见的,结果她却嫁给了韩瑾瑞。 「到那时真有事的话,阿欢不如也替为夫顶缸好了。」韩瑾瑞语气轻松地做了决定。徐锈莹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他微扬眉,「有问题?」 徐琇莹老实不客气地点头,「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把原本该你自己解决的事推给我,此乃大丈夫的行为吗?」 韩瑾瑞顿时觉得委屈,「可这次的事不是阿欢非要自己解决的吗?」 徐锈莹一脸严肃,「那是因为她太针对我了,让我有些不胜其烦。」话锋一转,「但她对你下手的话,那便不该由我来解决。世人总说男人偷吃是因为妻子不好,那不过是男人的推托之言罢了,为他们自己的风流多情找藉口。」 韩瑾瑞低头笑了一会儿,然后一边摇头一边道:「阿欢啊,打小你就很有想法,这长大了,你的言行就更犀利了。」 「我总不能只长年岁,不长脑袋吧。」 「是极。」他笑着将她拥入怀中,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我家阿欢就是这样让人放不开手啊!」徐琇莹掩口打了个呵欠,将头靠在他肩上,咕哝道:「有点儿困。」 韩瑾瑞摸摸她的脸,不是很赞同地道:「就说让你改期了。」 「我睡一会儿,等到了叫醒我。」 「睡吧。」他宠溺地看着她,从暗格里拿出一件大氅裹住她。 中途徐琇莹在马车剧烈的颠簸中醒过来一次,她睁开有些迷茫的眸子,问:「怎么了?」韩瑾瑞轻抚她的背,柔声道:「无事,睡吧。」 她的脑袋在他怀里拱了拱,又重新闭上眼睛。 但是没过多久,徐琇莹甚至还没完全再次睡着,马车又再次一个剧烈的颠簸,继而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刀剑击打的声音。 徐琇莹立刻清醒,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阿欢不用担心,有侍卫在。」韩瑾瑞拍拍她的肩,安抚道。徐琇莹扭头看着他询问:「刺杀?」冲着你这位珂亲王来的?韩瑾瑞摇头,肯定地回道:「不是。」 徐琇莹微微眯眼,若有所思,忽道:「那会不会是冲着我来的?」韩瑾瑞目光一寒。冲着阿欢?那幕后主使者简直呼之欲出。 她神情微妙起来,自语似的道:「好得很,知道我今天出行,而且一定走这条路,便中途埋伏,这是想谋害了我这个正室以谋求上位,嗯,很有想法!」 韩瑾瑞无言,她这是在称赞要害她的人吗? 她慢吞吞地将双手移到腰上,做出一副叉腰的模样,颇是不善地看着男人,「韩瑾瑞,我真是小看了做你王妃的危险程度啊。」 韩瑾瑞陪笑,「阿欢言重了。」 她转了转眼珠子,「你说我要不要改变一下策略,等一会儿跟刘三姑娘见了面,和颜悦色地跟她探讨一下让她嫁过来做你的侧妃?这样的话,等她入了王府,她就变成在我手下讨生活,只能任由我宰割,你觉得怎么样?」 韩瑾瑞有一会儿没说话,最后硬邦邦地回答她,「不怎么样。」 「笃」的一声,一柄剑从车厢壁刺入,韩瑾瑞及时搂过妻子躲开了。徐琇莹有点儿担心了,「府里的侍卫行不行啊?」 「不用担心。」 可惜他的话音未落,接连数声「笃笃笃」声,数把刀剑或刺或砍入车厢内。最危险的是一柄长剑,直直地就冲着徐琇莹面上而来,她蹙眉伸指—— 原本一脸担心想拽回她的韩瑾瑞,耳中听到「哢嚓」一声脆响,然后他的表情僵住了。一截断掉的剑尖「匡当」落到地上,竟是生生被她那纤细的两根手指给夹得断掉了。自家王妃武力值这样高,真是始料未及! 待他细思,不觉惊恐。 还好,他家阿欢一直当他是幼时的瑞哥哥,不曾真把他当成十恶不赦的登徒子,否则,后果还真是不好说。这个时候,韩瑾瑞终于能够理解那位杨兄当初那隐隐的幸灾乐祸和看好戏的眼神所为何来。   第二十章 果然不是个好人。 徐琇莹半点儿也不知道身边人的想法,她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车厢壁,「这样下去,这车会散架吧。」 韩瑾瑞极为无奈。阿欢,你的反应能不能正常些?这个时候你应该担心我们会不会受伤或者被杀才对吧,怎么先去担心这车散不散架? 徐琇莹还在迟疑,「我们要不要下车?」他忍不住伸手按了下太阳穴。 「不下?」她挑眉。 韩瑾瑞唇瓣抿紧,「我下去,你好生待在车里。」 「好。」她回答得干脆悧落。 韩瑾瑞目光沉了沉,一撩车帘闪了出去。 车厢里便只剩下徐琇莹一个人,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刘三姑娘这是疯了吧,在京郊就敢派人来行刺珂王府的马车,就算目标是她这个王妃,但别人会不做别的联想吗?鲁国公府就真的是不可撼动的吗? 当年,他们定远侯府是如何覆灭的? 如果鲁国公知道他惯出了这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被情爱蒙蔽了双眼的女儿,不知作何感想。所以说,她在江湖飘荡了十年,潇洒自在惯了,当初是真的不想再搅和进京城这个泥淖中。 只可惜,她的脸皮实在是不如某王爷厚实,他为了迫她留下,怎样下流的手段都不吝使用。而她对他的感情又颇为复杂,终至让自己无法脱身。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徐琇莹盘腿坐着,听着外面的打斗声,刺客有几十个,而这次随他们夫妻出行的王府侍卫加起来一共也有几十个,就人数上来说,双方打平。 武力值上来说,应该是势均力敌,且韩瑾瑞自幼也从名师学艺,寻常刺客奈何不了他。外面打斗声终于停止,韩瑾瑞也重新回到车上。 两个人四目相对,他冲她微微摇了摇头,徐琇莹便吁了口气,没受伤就好。 「先把衣服换了吧。」她替他拿出了一套干爽的衣服,从内到外倶全,让他换上。像他们这样的人家出行,马车内向来是会有多种准备,替换衣物更是必备的。 韩瑾瑞在她的服侍下换好衣服,看着她将淋了雨水、沾了血迹的湿衣扔到一只匣子里,这才开口道:「现在还要去万安寺吗?」 她却答非所问,「侍卫们还好吗?」 他眉心微蹙,「伤亡不大。」这帮杀手的身手很不错,颇费了些工夫。徐琇莹想了下,「如果他们可以继续赶路的话,我们就过去看看吧。」 韩瑾瑞便对车外道:「留下两个照顾重伤的,等府里的人来接应,其余的人继续上路。」 「是。」 徐锈莹看他脸色不好,伸手握住他的手。 韩瑾瑞反手握住她的,声音有些沉,「阿欢,对不起。」 怪他对刘明珠下手不够狠辣,才让她有这样的机会试图伤害阿欢,他不能原谅自己。 原以为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又有他盯着,能出多大的乱子,没想到她竟然派杀手刺杀阿欢,他果然太大意了。 如果不是他临时决定追上来,阿欢身边便只有十几名侍卫随护,就算阿欢武功再高,这次也说不定真会出什么岔子,仔细一想,让他浑身冒冷汗。 雨越来越大,路也越来越泥泞颠簸。 好在后面的路程没有再出现意外,一行人终于顺利抵达了万安寺。 韩瑾瑞矮身出车,有侍卫撑伞为他遮雨,他接了那柄伞,又回身去扶妻子下车。 「我自己撑一柄吧。」雨这样大,两个人撑一柄似乎有一点勉强。 「走吧,不会淋到你的。」他拒绝了她的要求,只将她紧紧揽在怀中,手中伞替她遮住头上那片漏雨的天空。 徐琇莹便没有再说什么,大多时候他是强势而不容人拒绝的,她从小就知道。 走过那一百零八阶石阶,便进了寺门,再走几十步,便有了避雨的回廊,雨伞终于没了用武之地。 「鲁国公府的三姑娘可曾来到?」徐琇莹问着替他们引路的知客僧。 知客僧双手合十,道:「刘施主昨日便到了寺中,已在禅院等候多时。」徐琇莹看了丈夫一眼。 韩瑾瑞嘴角冷冽地微扬。 离那禅院不远的时候,徐琇莹停下脚步,「王爷不如找个地方歇息。」 韩瑾瑞皱着眉头道:「今日你出府并未带丫鬟。」他现在十分不放心让她独自去面对那个刘明珠。徐琇莹微微一笑,「不妨事,叫两个侍卫同我一道进去,到时打开房门,他们守在屋外。」 「也好。」最终,韩瑾瑞还是顺从了她的意思没有跟去,但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就在原地回廊静立等候。而缓步进了禅院的徐琇莹很快地便看到了她今天要见的人。 刘明珠看到她缓步而来时,心中一沉,眸底划过不甘,但她很快隐去情绪,面带浅笑,起身迎了上去。 「妹妹总算是来了。」 徐琇莹玩味地扬眉,淡声道:「不敢当刘姑娘的一声妹妹,你还是称我一声王妃的好。」刘明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但极快地掩饰了过去,蹲身福礼,「给珂王妃请安。」徐琇莹伸手一挥袖,「免。」然后便往主位而去,泰然自若落坐。 刘明珠袖中的手紧紧攥住,在下首坐妥,「不知王妃约我今日来见,所为何事?」徐琇莹很是讶异地看着她,「原来刘姑娘竟是不知的吗?」 刘明珠心中一个咯噔,从容回道:「是不知。」 徐琇莹却突然转了话题,「我在来的路上出了点儿小岔子。」 刘明珠眉梢挑了挑,嘴角的笑有些不自在,语调却还算镇定如常,「是吗?王妃无事便好。」 徐琇莹却并不想就此放过她,笑道:「我自然不会有事,不过是雨天泥泞路滑,行走不宜罢了。」刘明珠心下暗自忐忑。她这是何意?是试探还是…… 「我虽无事,却不表示他人无事,」话说到这里,徐琇莹的表情陡然一冷,「王爷先我一步而行,结果在路上遇刺了。」 刘明珠刚刚端起的茶盏猛地一抖,差点摔落在地,脱口道:「王爷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屋内突然静得针落可闻。 徐锈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却一字不说。 刘明珠抿着唇,放下茶盏,垂眉敛目道:「是我僭越了。」徐琇莹既然还来赴约,想来王爷定是无事的,自己是关心则乱。 徐琇莹缓缓道:「我听闻三姑娘最近似在相看人家。」 「王妃说笑了,没有的事。」 徐琇莹恍若未闻,继续道:「以鲁国公府这样的门弟,即使是庶出的女儿入王府为侧妃那也是有辱门楣,何况三姑娘乃是嫡出,纵然我有心,只怕也很难让三姑娘如愿。」 刘明珠的脸色微微涨红。 徐琇莹不紧不慢地说:「你一直质疑我的身分,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人来试探我,」话到这里,略停顿了一下,「三姑娘,人的耐心是有限的,你明白吗?」 刘明珠脸色倏地惨白。 「你质疑我的身分,不是因为我是否为冒名顶替,而是你不肯承认事实罢了,再说,我是真是假都不是你能置喙的,这是我跟珂亲王之间的事。」 闻言,刘明珠突然情绪失控地站起身,「我喜欢他,我爱了他这么多年,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再次出现?你有什么资格站在他身边?这些年你流落江湖,谁知道你都经历了什么,而我是国公嫡女,明明只有我配得上他。」 徐琇莹神情淡定,掀开杯盖嗅了嗅茶香,这才慢条斯理地道:「国公很了不起吗?你一个国公之女比那郡主、县主又如何?若讲身分,能与你一较高下的不是没有,你怎会有如此自信非你不可?」 刘明珠紧紧咬住下唇。 她叹了口气,「我今日见你,不过是想同你说清楚,你喜欢他也罢,爱他也罢,你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应该是珂亲王才对,而不应该是我,我对你一再来找我麻烦很不耐烦。」 刘明珠霍然看向她,徐琇莹的目光很冷,她从未见过的冷,彷佛浸漫天际无边无际的寒气将她困住。好半晌,刘明珠才动了动嘴唇,咬了咬牙,声音发颤地道:「你明明不爱他,为什么不肯离开他?」徐锈莹像听到了这世上最大的笑话,「三姑娘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你不吃醋,你没有嫉妒……」 徐琇莹截断她的话,「我为什么要吃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的醋?我家王爷可对你有过半点儿意思?」刘明珠娇弱的身躯犹如被人重重一击,摇摇欲坠。   第二十一章 徐锈莹忽而一笑,以手支颔,好整以暇地道:「再者,谁说我不爱他了,我为了他都肯放弃我的自由,陪他困在这权贵漩涡中,你却以为我什么都没有为他舍弃吗?」 「自由?」刘明珠有些茫然。 「哦,我忘了,」徐琇莹恍然大悟般自语,「你自小困在那高墙大院之中,是没办法理解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潇洒不拘的。唉!夏虫不可语冰啊,是我的错。」 当徐琇莹走出那处禅院的时候,她抬头看到丈夫的眼眸满是笑意。 韩瑾瑞上前两步将她拥入怀中,低声笑语,「原来阿欢是爱我的,为了我都肯放弃那样的自由。」徐琇莹脸皮发烫,「偷听是不好的行为。」 他低头在她唇上印上一吻,满是笑意地道:「阿欢在里面说得那般理直气壮,却不肯在我面前承认一声吗?」 徐琇莹瞪他。 他毫不在意,他此时志得意满,感到从未有过的高兴,他家阿欢对别人说她爱他呢。 徐琇莹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不自觉地想要岔开话题,「雨还未停,我们要不要在寺里等雨停再回去?」 「嗯,我已让寺里安排了。」 「那就好。」说着,徐琇莹朝后看了一眼。 韩瑾瑞伸手扳过她的头,有些不悦,「那儿有什么好看的。」她抿唇,抬眼看他,「那些杀手——」 韩瑾瑞淡声道:「此事阿欢不必理会,我自会处理。」 她想了想,在心里叹了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就看他想追究到什么程度了,若是闹得不好,鲁国公府这次说不定要摊上大事了。 而同时留宿寺中的刘明珠却是夜不能寐,坐卧不宁。等到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扑入屋中时,她脸色骤变。 身上穿着的蓑衣已经全然的不管用,雨水顺着那人的衣角淌到地上,很快便湿了地面。 「如何了?」 狼狈不堪的少女脸色惊惧交加,身子簌簌发抖,张了张口,几次努力才终于将话说出口,「全死了。」刘明珠顿时跌坐在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失魂落魄地道:「全死了……」 「姑娘,怎么办?要是大少爷知道的话,我们怎么说?」那是大少爷指派保护姑娘的人啊。 「怎么办……」刘明珠神情慌乱,手攥紧衣角,死死咬住下唇,好一会儿眼神一亮,彷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看向瘫软在地的丫鬟,「你是说人全死了?」 「是,全死了。」 「那就好、那就好……」 死无对证,只要她不承认就没事,不会有事的。 从万安寺归来后,刘明珠便被直接押进祠堂,她父亲鲁国公一脸寒霜地等着她。同时,还有她脸色铁青的大哥。 「跪下。」 刘明珠面如死灰的跪倒在地。 「我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哈哈哈。」鲁国公怒极反笑,手指向自己下首的儿子,「还有你,你这世子爷做得好,你这大哥当得好,我鲁国公府几代荣耀就要毁在你们两个不肖后辈手中了。」 鲁国公世子刘明堂「扑通」一声跪下来,「儿子有错,可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此事,事情了结后,父亲要杀要剐,儿子绝无怨言。」 鲁国公一脚将女儿踹到一边,气急败坏地道:「怪我平时宠坏了你,你竟向天借了胆子敢谋刺当朝亲王——」 「女儿没有,女儿只是想杀了那个女人……」 鲁国公又是一脚踢过去,怒道:「那个女人?那是当朝珂王妃,你谋刺与珂亲王同乘的她,与谋刺亲王有什么不同?」 刘明珠狼狈地从地上爬起,不住地摇头,「明明只有她,明明只有她……」谁想到王爷会跟她一起出门。刘明堂转向妹妹,疾言厉色地道:「说!此事你身边还有什么人知道?」 刘明珠霎时像是被人捅了数十刀,整个人忍不住缩成一团,「秋桔不见了。」 「什么时候?」 「我下马车的时候。」刘明珠已经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埋入地里。 「父亲?」刘明堂一脸凝重。 鲁国公握紧拳头,「若只是害怕逃走倒也不怕,怕的是她已经落入了珂亲王手中。」刘明堂身躯一震,急切地道:「会吗?」 鲁国公忍不住冷笑,「为什么不会?你难道以为珂亲王会跟你妹妹一样傻吗?」刘明珠面如死灰。 刘明堂心疼地看了妹妹一眼,可下一刻心就硬了起来。 明珠这次真的做过头了,这是把整个国公府往死里拖。他给她的护卫并不是死士,一旦要查,根本就掩盖不过去。 且就算是死士,如今有了秋桔这个人证,也等于真相大白于天下。 「父亲,现在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鲁国公深吸口气,平复了一下胸腔内翻腾的怒火,「我们如今已经失了先机……罢罢罢,老夫现在就带这孽障去面君。」 只可惜,他们还是晚了。 等他们出了祠堂,宣旨的内侍已经进了府门。 鲁国公父子对视一眼,心中倶是一沉,不敢怠慢,直接随宣旨的侍中进宫。宫中。 御书房内,皇上端坐在龙案后。 六部尚书倶在场。而刘明珠的贴身侍女秋桔则瑟瑟发抖地趴伏在地。 鲁国公父子一进来,首先感受到的就是珂亲王冰冷的视线,然后便是天子震怒的脸,以及六部尚书冷漠的注视。 贵为国公,却纵容幼女谋刺当朝亲王,鲁国公的爵位算是到头了。 大历建国至今,开国元勋已经所剩不多,大多因子孙不肖而没有个好下场,没想到至今犹能掌握一部分军中实权的鲁国公府会因为一个女儿而引来祸端。养不教,父之过。 「臣鲁国公刘承业向皇上请罪。」 「臣鲁国公世子刘明堂向皇上请罪。」父子两个撩袍在御前下跪,直接请罪。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好说的。 最后,鲁国公父子交出兵权,国公爵位降级,成为平安侯。出宫时,平安侯父子均面无表情,但背脊挺得笔直。 在回府的马车上,父子二人未交流一字。 一回府,在听闻国公夫人——不,现在应该是侯爷夫人将刘明珠送到了家庙,结缡数十年,平安侯第一次动手打了妻子一记耳光。 平安侯夫人震惊地看着丈夫。 「如此祸害全家的女儿,你还护着她?你知道她把刘家拖累成什么样子吗?」平安侯痛心疾首。平安侯夫人怯怯地道:「珠丫头说,她只是一时气不过,让人教训了那珂王妃一下……」 平安侯直直地盯着妻子,最后喟然长叹。 刘明堂铁青着脸对母亲道:「到了这个时候,她竟还敢为自己托词!母亲可知我们国公府已经降爵,如今变成平安侯,我与父亲手中兵权倶已交出,日后就只是个清贵闲人了。」 平安侯夫人如遭雷击,半晌后才尖声道:「怎么会?为什么会这样?」从国公到侯爷?从实权派到清贵闲人? 难道这真的是受女儿拖累的? 刘明堂只觉心累,疲惫不堪地道:「若明珠只是教唆他人去试探,甚至只是想嫁进珂王府当一名侧妃,事情都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可她为了嫁给珂亲王,竟然不惜谋刺珂王妃,想取而代之,而当时珂亲王也在车上,这等同于谋刺当朝亲王,罪当伏诛。 「如今皇上网开一面,没有降罪全家,只是降级夺权,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平安侯夫人跌坐在地,失魂落魄。 平安侯叹了口气,对儿子道:「你派人去处理明珠的事,别心软,我们再禁不起任何变故了。」他的女儿已然疯魔了,留不得。 刘明堂沉声应下,「儿子明白。」 两个时辰后,刘明堂在一处山拗处截住了变装出逃的妹妹,他的目光此时已经没有半点温度,吐出口的字都带着丝丝寒意。 「明珠,你太让大哥失望了。刘家为了你差点覆灭,你却只想着自己。」 「大哥,放过我吧,我不想死。」 「你不想死?」刘明堂声音一凛,「你不想死就想拖着全家一起去死吗?你何其自私!」 「我……」刘明珠只是摇头,泪落如雨。 刘明堂狠下心不看她,冷声吩咐,「带三姑娘回去。」 刘明珠挣扎,她不想回去,她知道一旦回去,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白绫、匕首或是毒药。最终,刘明珠选择了用三尺白绫结束自己的生命。 而她的尸体,由宫中御医、刑部仵作验明正身之后才被允许下葬。下葬那日,只有平安侯夫人去送女儿最后一程。   第二十二章 无论如何,那是她生养一场的女儿。 只是她没有想到,在女儿的坟地上会看到珂王妃。 说她不恨珂王妃那是假的,毕竟女儿都是为了她才会落得如今的下场。 可平安侯夫人心里也明白,自己的恨没有道理,错的到底是自己的女儿,王妃自始至终不曾招惹过明珠。徐琇莹只是远远地看着刘家人填上了最后一坯黄土,坟前点燃了香烛纸钱,灰烬在风中漫天飞舞。 遥遥的,她冲着那座孤单的坟茔叹息一声,心道:三姑娘,来生不要再如此糊涂了。爱一个人爱到不惜一切,罔顾自己亲人的安危,她想自己是做不到的。 即便是韩瑾瑞,爱她爱到疯魔,也不曾拿着祖宗的基业当儿戏,儿女情长最多只摆在第二位。 入冬的第一场雪终于缓缓飘落,慢慢将整座京城笼罩起来。 细碎的雪渐渐变成了纷扬的鹅毛大雪,很快地便不辨天地,触目皆是一片苍茫的白。 原鲁国公、现平安侯府自嫡三姑娘的事过去后,又发生了很多事,刘家原本出嫁的姑娘有些被休回娘家,而待字闺中的女儿则婚事艰难起来。 刘明珠一人犯错,却拖累整个刘氏女不好过。 事件当事人之一的珂王妃仍旧深居简出,就是在王府里也甚少到处走动。 但因为刘明珠一事,珂王妃再要出行,护卫人数必定很可观,曾有人细心数过,至少二十个王府亲卫。若没有珂亲王在场,王妃身边从不缺侍卫。 在很多女人羡慕嫉妒恨的时候,做为当事人徐锈莹却是头疼的,一出行,身后一队人马,她实在是很不适应。 这就让她更加的宅在王府,不想走动了。 她甚至觉得某人是故意的,就是不想她出门走动。 不过,今天这样的天气,这样的雪景,即便不出门,园中的景色也是很美的。王府后园的那一片梅林在雪中怒放,此时雪中漫步赏景很是不错。 徐琇莹裹了狐裘披风,揣了手炉,侍女替她撑伞,一路缓缓踏入梅林。 王府的这片梅林常常让她想到师门后山的那片野梅林,或者说,在师门的时候她时常会想到珂王府的这一片梅林。 她其实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曾经的一切,时间过去越久,记忆中的某些人和事反而越来越清晰。梅树下露天的石桌石凳已积了厚厚一层雪,徐琇莹走过去,甩袖拂了拂,便要坐下。 「王妃,请稍等。」徐琇莹只好停了下来。 青荷撑着伞,青叶便动作快速地拿帕子擦拭过石桌石凳,又顺手铺了一层软垫,这才退到一边。 徐琇莹坐下,她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娇贵,毕竟当野草当了那么多年,可是一回到这个圈子,嫁了那么个人后,她只好又重新娇贵起来,思及此,她顿时感到有点无奈。 想想现在外面的传闻,她可是被珂亲王金屋藏的那个娇,徐琇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了抽。簌簌飞雪,簇簇红梅下,白色狐领、朱色披风的徐琇莹单手支颔神情慵懒地赏着景。 这便是韩瑾瑞步入梅林看到的情景。 红与白的交织,那般的鲜明,那般的艳丽。 他挥挥手,侍卫与丫鬟便全退了开去,留给他们夫妻足够的空间。 知道他来,徐琇莹却是连动都没动一下,不知究竟是在赏景,还是在发呆。韩瑾瑞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刚巧出声—— 「你是打算亲自帮我撑伞吗?」 「有何不可。」他笑着倾身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她抬手擦了下脸,微嗔,「又做什么?」 韩瑾瑞拉她起身,自己坐了她原本的位子,然后将她拽入怀中抱住,还撑了伞遮住二人的头顶。徐琇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样缠人如何是好? 「阿欢可还记得当年同我在梅林埋酒?」徐琇莹面露讶然,「那酒还在?」 他伸手捏捏她的下巴,笑着点头,「还在,阿欢可还记得埋在何处?」 徐琇莹微微侧了头,想了想,不是很确定地道:「大约还记得,可你这些年竟然都没有挖出来喝掉它吗?」 「阿欢不在,无人和我分享那酒。」 「那我们去挖酒。」 「好。」 徐琇莹循着记忆中的方位走去,在一株老梅树下停住。自有侍卫将花铲递来。 徐琇莹便兴致勃勃地开挖。 韩瑾瑞将伞撑在她的头顶上,笑意盈然地看着,如同看着当年那个兴致勃勃埋下酒坛的女孩。 那时阿欢突然想酿酒,然后摘了王府的梅花,循着古籍中的方子酿了几坛酒出来,最后拉着他跑来梅林埋到地下,说是等来年冬日挖出来好喝。 然后,灾祸陡然降临,她被忠仆救走亡命天涯,珂王府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挖到了。」徐琇莹的声音充满欣喜,扔掉手中的花铲,徒手扒掉最后的那层浮土,终于看到了当初埋下的整整三只坛子。 韩瑾瑞同她一样蹲在梅树下,看着她信手拍开抱起的那只酒坛封口嗅了嗅,然后一脸笑意地扭头看他—— 「你闻闻,很香!」 他凑过去闻了闻,一股清冽的酒香扑鼻而来,还掺杂着淡淡的梅花香。果然很香!毕竟在地底深埋了十年之久,醇香浓厚。 徐琇莹忍不住自得地道:「当年我就说可以酿成,你偏不信,你瞧,成了吧。」韩瑾瑞宠溺地笑了,他从来没有不信她,他的阿欢无论做什么都是好的。 「很酿厚。」徐琇莹低头喝了一口,然后用袖子往唇上一抹,眉开眼笑地向他汇报成果。 「我尝尝。」他凑了过去,目标却不是那酒坛,而是她红润的唇瓣。 温软的唇瓣沾了酒香,口内满是清冽的梅香,他只是浅尝辄止。 「很香。」他一语双关。徐锈莹红了脸。 他却面不改色地拉她起身,半拥着她,低头对她说:「咱们回去喝酒。」剩下的两坛酒自有别人替他们抱回去。 那一天,三坛深埋十年的梅花酒被珂亲王夫妻全部喝下肚。然后,醉倒了珂王妃。 徐琇莹喝到后来已是满面泪痕,往事不可追,却心痛。 「阿欢,我在,我一直都在的。」 迷茫中有人在她耳边这样说,她被人紧紧地搂在怀中。她觉得那个怀抱真的很温暖,很温暖…… 年节将至,京城里各处都热闹起来。 终日宅在府中的徐琇莹也明显感觉到年节的气氛,王府内外在不经意中一点点的变化着,迎接着新年的到来。 陪着她在府中各处走动的韩瑾瑞感到好笑,「有这么新奇吗?」 她认真的点了下头,颇感慨地道:「说起来,我也有些年没好好过年了。」师父他们向来简单过日子惯了,过年的时候除了贴副红红的对子外,也就没什么,有时甚至连套新衣都不会裁剪。 韩瑾瑞闻言暗忖,他们师门果然是随兴惯了,做什么都讲究顺其自然。 他突然有些心疼,他的阿欢这些年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竟然连普普通通的年节都稀罕成这样? 「以后咱们每一年都好好过。」他向她保证。 却没想到徐锈莹直接摇头拒绝,「一时新鲜就好,真要每一年都让我用心打理准备,怕我自己头一个就厌烦了。」 韩瑾瑞一顿,难道他又理解错了? 徐琇莹继续道:「其实我后来常常在想,以前在京城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很不自在,要计较的东西太多,受的束缚也多,反而不如后来过得自在逍遥。」 韩瑾瑞的眉心一突。阿欢常常在不经意间就流露出对以前生活的向往和怀念,这让他很担心阿欢会对现在的生活越来越不满,最后会因此抛弃他而去。 呃……这个说不定会成为事实,越想他越恐惧。 「阿欢,」韩瑾瑞揪着心,握紧她的手,一脸认真地对她说:「你喜欢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不用想别的,什么事都有我。」 徐锈莹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的反应有些莫名其妙,但她还是顺着他的话说:「我知道。」一看她的眼神,韩瑾瑞就知道她根本不明白,他决定把话说得更直接一些。 「阿欢,如果你觉得现在的生活不能让你满意,你只管告诉我,我尽量满足你,你是我的王妃,我的妻子,你绝不能一声不吭就离开,真的不能!」 她忍不住手握成拳遮在嘴边笑了一声,「我并没有说要离开啊。」 韩瑾瑞并没有因此松口气,仍是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道:「阿欢,你答应我。」   第二十三章 徐琇莹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个问题,道:「那如果我要离开这里,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会。」 徐琇莹笑了起来,没有被他握住的手轻轻覆到了他握着自己的手上,「那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到时候跟我一起走便好了。」 韩瑾瑞不由得跟着笑了。她说的没错,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她去哪里,他跟去哪。 徐琇莹忽然抬头看天,天空灰蒙蒙的,看似要下雪的样子,她忍不住有些担心。「好像要下雪的样子。」韩瑾瑞倒不是很在意,随口道:「都阴了好几天了,要下早下了。」 「天气不好,连带着心情也不太好。」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心情不好? 韩瑾瑞怀疑地看了她一眼。他怎么觉得这几天她在府里到处看人忙碌挺自得其乐的?突然,他的手被她一把反握住,然后她一双眸子闪着迷人的亮光看着他。 「韩瑾瑞,我们到街上转转,我从没有亲自采办过年货呢。」他挑眉,「你确定?」 「走嘛走嘛,咱们上街转转,不办年货,看看别人办年货也挺不错的。」最后,珂亲王当然就跟着自家王妃出门了。 在宠妻一事上,韩瑾瑞向来没什么原则。 出门前,两人都换了一身普通的衣着打扮,像是一对小夫妻,只是他们两人的气质不像是普通人家,更像是没落世家的子弟。所谓,居移气,养移体,便是如此。 他们去的地方是南市,这里是中下阶级集中的市集,远不像北市那里走高贵精致的路线,来往也倶是达官贵人。 北市若是高高在上,南市则非常接触老百姓的生活。韩瑾瑞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多少有些不大适应。反观徐琇莹,她却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韩瑾瑞默默攥了下拳头,在他不知道的那些年里,他的阿欢肯定吃过不少苦,但她从来不曾在他面前提到那些过往。 「你看他们,多幸福啊!」徐琇莹一脸艳羡地看着一家人言笑晏晏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那一家男女老少,也有六、七口人,衣料虽是粗布,但浆洗干净,老人的脸上带着丰年的满足,小儿的脸上带着采买的幸福。 生活或许清贫,可是一家人能在一起……这对徐琇莹来说却是一种奢求,多年前她便已经家破人亡了……韩瑾瑞看出她的感伤,握紧她的手,柔声道:「我陪着你。」 徐琇莹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是呀,现在他也是她的家人了,真好! 市集里很热闹,熙熙攘攘,到处都是人语声,讨价还价的、呼儿唤妻的……卖肉的屠户手中的砍刀舞得虎虎生风,买肉的百姓脸上满是笑意。 一年忙到头,总是希望有个好的结尾。只在这一片喧闹中,也偶有不和谐—— 韩瑾瑞看着拦住他们夫妻二人的那一纸摺扇,眉头锁起。 徐琇莹则是淡淡地扫了对方一眼。这锦衣华服的公子哥,跑到南市来做什么? 那位锦衣华服的贵公子,垂涎地看着面前的少妇,一脸轻佻地道:「本少爷今天来这里果然是明智的,竟然在这种地方看到了如此佳人。」 韩瑾瑞用看死人一样的目光瞪着对方。 徐琇莹则意味不明的扬了扬唇角,「这位公子,好狗不挡道,请让让,你挡住路了。」说的话一点也不含蓄,非常直白地告诉对方——这条恶狗闪开,别挡道。 韩瑾瑞闻言眼中闪过笑意。 华服公子大怒,「你敢骂本公子?」徐琇莹一脸无辜,「我哪里有骂人?」 华服公子为之一噎。难道要他承认是自己对号入座?必然不能。 「请让让,我们还要买东西,耽搁不起。」 听她这样说,华服公子的底气又重新回到体内,手中摺扇「啪」的一声打开,扇了两下。 徐琇莹往后退了两步,蹙眉,「这位公子,寒冬腊月的,还是小心些好,伤风很容易不治身亡的。」周围不少远远围观的群众不小心发出遮掩的笑声。 这有钱公子装酷不成,反倒被人用话给嘻住。 「你——」华服公子真的恼了,脸色狰狞地道,「牙尖嘴利,来人,给本少爷把人带回去!」 华服公子身边的两个仆人立即上来便要动手,却直接被人踹飞了出去,「砰」一声,落在百姓闪开的街面上。 「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吗?竟然敢反抗?」华服公子气急败坏。 韩瑾瑞甩袖掸了掸袍角,似乎是想掸掉什么脏东西一般,漫不经心地道:「敢碰我家娘子,我这已经很客气了。」 华服公子怒不可遏地嚷道:「你一介庶民竟然敢对平定伯家的人下手,简直胆大包天!」徐锈莹皱眉,「平定伯?」 华服公子,也就是平定伯的庶出二公子江昭明重新挂上得意洋洋的嘴脸,不可一世的道:「怎么样?现在知道本公子的厉害了吧,如果你肯乖乖跟我回去的……」 话后半截话全被韩瑾瑞毫无徵兆的一脚直接踹回了他的肚子里。 徐琇莹噙着冷笑嘲讽,「哦,平定伯家的,若我没有猜错,你应该是那位受宠田姨娘生的庶出二公子吧。」江昭明浑身一抖,这么被人直接揭了身分,他心头巨震,俨然有股不祥的感觉。 韩瑾瑞却是很惊讶,「你竟然猜得出他是谁?」 徐琇莹一脸的理所当然,「身为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不出门交际不表示我是草包。」否则,她也犯不着每天花时间到听雨轩去听故事。 韩瑾瑞听出妻子的不满,明智地闭上嘴巴。 徐琇莹淡漠地去看那面露惧意、想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的人,不疾不徐地道:「好歹也是京中的世勋,鲁国公府降爵的事才过去多久,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让平定伯府也步其后尘?」 江昭明一时站立不稳,直接摔坐到地上。他腿软了,降爵这样的事,就算他姨娘再受宠,父亲也一定不会饶他的。 徐琇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慢吞吞地分析道:「我大约猜到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南市这里了,北市那里你怕自己不长眼惹到不该惹的人,所以就跑到南市来称王称霸。」 江昭明都快哭出来了,他今天出门明显没带眼睛,如今的状况已经很明显,他在南市也惹到了不该惹的人。徐琇莹朝四下看了看,叹了口气,「走吧,江二公子,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说说话,这里显然不太合适。」说完,她转身就走。 韩瑾瑞扫了那江昭明一眼,冷笑一声,跟着甩袖而去。平定伯府的人急忙上去扶起他们的二公子。 江昭明没敢跑,他的直觉告诉,跑的后果会很严重。虽然,他没跑的后果一样严重。 江昭明是被自己的亲爹平定伯江重焕直接从茶楼里拖走的。是的,是拖! 被吓破胆的江二公子连求饶都不敢,就被亲爹拖了出去,拖到了大街上,然后随手扔进了马车里。 茶楼二楼临街的窗子,徐琇莹看着平定伯府的马车缓缓启动,一副事不关己地道:「你说,这江二公子最后会怎样?」 韩瑾瑞冷哼一声,目光不善地盯着那辆远去的马车,若无其事地道:「一个庶子罢了。」徐琇莹笑了一声,玩味地道:「可平安伯似乎没有嫡子。」 她那个姑姑失宠很久了,这么些年膝下也只得了一个女儿。而且据说能生下嫡女也是设计了平定伯才好不容易怀上的,想想也是艰难。 可那是她姑姑自找的,怨不得人。 韩瑾瑞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庶子却还是有的,不怕绝后。」 徐琇莹忍不住失声笑了,扭头看他,「韩瑾瑞,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了?」韩瑾瑞一脸严肃地回答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 徐琇莹瞪他。 韩瑾瑞却忍不住笑了,伸手搂住她,在她耳边道:「阿欢,你不知道,只有在你身边,我才会觉得自己还鲜活地活着。」 徐琇莹默默地伸手抱住他的腰。 其实在很小的时候,她就觉得韩瑾瑞是个挺可怜的家伙,母妃早逝,父王又沉浸在丧妻的痛苦中,完全把他这个活生生的人给忽视了。 她一直觉得他缺乏爱,所以小时候她曾觉得他十分可怜,自己便不嫌弃他那张整天冷冰冰的脸,勉强陪他玩。 谁知道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搭了进去,想想当年,果然还是年纪小啊。 再仔细想想,她长大了似乎也没变得多聪明,一碰到这个家伙,就容易心软。果然就像师父说的,他们真是冤孽啊!   第二十四章 正月十五闹元宵,京城从正月十四开始连续三天不宵禁。 「阿欢,我们出去看灯。」 对于某人的提议,徐琇莹却提不起兴致。 「阿欢……」韩瑾瑞心疼地看着趴在炕桌上无精打采的人儿,「出去走走,心情就会好。」徐琇莹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她怕自己出去走走心情会更糟。 想想都觉得真是悲剧! 从她重返京城,先是遇到扒手,然后因荷包被人认出,接着一入王府就没能再离开。再然后,嫁给某亲王。婚后第一次出门,就碰到了原鲁国公府二公子当街行凶。再然后,进珍宝阁巧遇她的姑姑。 婚后第二次出门,半路遇刺,回忆委实不太好。 遇刺之后的事,就更不要提了,鲁国公府被降成侯府,始作俑者自杀身亡。 好不容易她鼓起勇气第三次出门,又偏不巧地碰到了某伯府纨裤调戏,结果可想而知。这么前后一回想,怎么觉得自己的运气自回到京城后就诡异的变得很背。 其实,别人心里也是跟她一样的感觉——沾上珂王妃准没好事! 在珂王妃还没有成为珂王妃之前,就有不知多少人因定远侯而被珂亲王收拾得凄惨无比,而珂王妃就是定远侯的嫡女。 这么前后一联想,只要是人,心里都忍不住要嘀咕了。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徐琇莹对「出门走走」这件事,就真的变成没想法了。 「听说今年的花灯很漂亮。」韩瑾瑞试图引出她的兴趣,她最近恹恹的,让他看着很不习惯。 徐琇莹有气无力地道:「我不想去,我怕又遇到什么不好的事。」 「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从我回京开始……」徐琇莹忍不住将入京后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然后盯着某人的眼睛问:「这样你还觉得我出去不会遇到什么不好的事吗?」 韩瑾瑞无言。照这样的规律推论下来的话,好像是不太可能。徐琇莹神情更萎靡了,「所以我不想出去。」 他家阿欢这个样子可不成,韩瑾瑞想了一下,便毫无心理压力地道:「阿欢,你想想,是他们倒霉,又不是你倒霉,对不对?所以,我们出去看灯,完全没有问题的。」 徐琇莹闻言,眼睛都瞪圆了,「可是别人会觉得我是个扫把星。」 某亲王眼睛都不眨地恭维道:「哪有像阿欢这样美丽漂亮的扫把星。」 「夸我也没用。」 「我没有夸你,我说的明明就是实话。」 「我真的不想出去。」大过年的,碰到糟心事,别人糟心,她其实也糟心啊!何苦来哉? 韩瑾瑞想了想,劝道:「元宵节难得京城不宵禁,大家都出去赏灯,哪会窝在家里的。」徐琇莹歪头看他。 他保证道:「阿欢你说,只要我能办到,必定让你满意。」 徐琇莹眨巴了一下眼睛,略带迟疑,「过完年我们出京好不好?」韩瑾瑞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行,年后出京。」 徐琇莹一下子从桌上直起身子,喜笑颜开,「说话算话。」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那咱们出去吧。」 看着恢复活力的妻子,韩瑾瑞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在见过了外面广阔的天地之后,阿欢到底还是不习惯在深宅大院里待着。 不过,出去走走,也没什么不好。京城这个地方,他其实也不太喜欢。 因为韩瑾瑞早有出外赏灯的心思,所以出行的一应事物管家早就准备好了,他们说走就能走。 不但出行的马车一应备好,就连出去到哪家酒楼歇脚也早已经提前预约好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他们将车停在灯市之外统一管理马匹车子的地方,然后王府侍卫便护卫着两个主子往灯市而去。 灯市外的街道还显得略为昏暗宁静,越接近灯市灯火越是通明,人声越是鼎沸。真真是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景象。 这一天,终年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也会在家人的陪伴下出来赏灯,有情的少男少女会在花前月下相约。灯市里的摊贩更是叫卖连连,吃食玩物一应倶全。 徐锈莹原本并不想出来的,但是一到灯市,她就被那让人眼花缭乱的花灯吸引了所有的目光。见她沉浸到赏玩的乐趣中,韩瑾瑞的脸上也不自觉地泛现一抹浅笑。 自从年前遇到那个混帐江昭明开始,阿欢的情绪就一直很低落,直到现在才变得好起来,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哪个不长眼的又败了她的兴致。 韩瑾瑞给随行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们立时都绷紧神经。 王妃最近心情不好,王爷的心情也是江河日下,害他们当差当得胆战心惊的。所以,今晚必定不能让人扰了王妃的兴致,务必要保证王妃高高兴兴地来、欢欢喜喜地归府。 再不能出现类似江昭明那样的混帐事情! 「这盏琉璃灯不错。」灯火映得徐琇莹的眉眼越发明丽。那眉弯眼笑的模样,深深地印入韩瑾瑞的心头。 她轻轻抚摸着光滑灯笼罩,顺着那玉石串成的灯坠向下,透过玉石璀璨的光晕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直关注着她的韩瑾瑞,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她的异样,然后当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的时候,整个人也不由得怔了怔。 他们夫妻看到了那个人,正巧,那个人也看到了他们,还十分好心情地冲着他们招了招手。徐琇莹看着丈夫提议,「我们要不要当作没看到他?」 韩瑾瑞看着往他们这边走过来某个小厮打扮的人,抿了抿唇,略显艰涩地道:「恐怕不能。」徐锈莹自暴自弃地道:「我就说不要出来嘛!」 一次比一次麻烦大,她难道是天生的麻烦体质吗?她的人生还有希望吗? 见到自家堂弟的珂亲王并不高兴,做为臣子,任何人在带着妻子出外游玩时碰到自家微服出游的帝王时都不会太高兴的,因为那代表着猝不及防的压力。 就算有着血缘上的关系,帝王依旧是帝王。帝王从来就不是个能让人轻松的身分。 不只皇帝来了,皇后娘娘也来了。 韩瑾瑞含蓄地请过礼后,很不含蓄地谏言道:「皇上这样冒然出宫并不好。」 皇帝瞄了珂王妃一眼,十分赞同地点了下头,「堂兄说的是,原本我认为今晚出来并不会有什么意外。不过看到堂嫂在,我突然不敢肯定了。」 徐琇莹:「……」 如果不碰上皇帝夫妻的话,今晚她说不定就时来运转了呢。可惜天公不作美! 韩瑾瑞的太阳穴狠狠抽了一下,莫名觉得手很痒,想揍人。 只可惜,如今眼前这家伙已贵为皇帝,再不是当年跟他混在一处的九皇子了,真是令人扼腕。皇后温婉地笑着,不置一词。 「这样的话,我们还是各自游玩的好,也免得您受我夫妻拖累。」韩瑾瑞决定不惯着某人,各走各的。皇帝特别不体恤下臣地道:「别!现在这样分开我反而担心,还是一起走一起逛的好。」 徐琇莹暗忖,她好想打人了,怎么办? 「说起来,自从堂嫂回京,我们还一直没见过面呢,难得今天在灯市碰到,也真是不易啊。」 徐锈莹嘴角微抽,嘴上却恭敬地回道:「皇上言重了,我这样无足轻重的人不敢占用皇上的时间。」 皇帝摇头,看了眼自己的皇后,带了些怀念地道:「怎么能说是无足轻重,当年还是你给我们牵线搭桥的呢。」 皇后微微垂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徐琇莹觉得皇帝还是跟当年一样不让人放心啊!「我当时年幼,记不大清楚了。」 不,她不应该狐疑的,从他下的那道让某人监守自盗的圣旨就可以看出来,他一直是靠不住的。从来都没变过! 当年诸皇子夺嫡,最后竟然让他上了位,也是先皇平时没积德。韩瑾瑞帮妻子的腔,「事情过去太久了,阿欢不记得也是有的。」 皇帝一脸深受打击的模样,带了点质问地问道:「堂兄,你是在说我年纪大了吗?」接着话锋一转,「可我明明记得你比我要大两岁。」 韩瑾瑞心口中了一枝暗箭。 皇后和徐琇莹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在心里叹了口气,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韩瑾瑞黑着脸,硬邦邦地道:「年纪大了,很多事情记不清楚是正常的。」皇帝感慨地道:「那咱们堂兄弟共勉之吧。」 韩瑾瑞已经很想拽了妻子甩袖而去,自从今上登基之后,如非必要,他现在其实非常不愿意看到皇帝这家伙。   第二十五章 可惜的是,他未能如愿。就在他还来不及找藉口离开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其实,这意外发生的时候无论是皇上还是韩瑾瑞,甚至于徐琇莹都并不是特别吃惊。 毕竟总结之前徐琇莹每次出门必要遇到点事情的经验来看,这委实也没有什么太值得惊讶的。正所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又是一场刺杀! 徐琇莹的第一反应是扶额,她觉得自己跟京城变得八字不合,这么糟心的事让她一再碰到。还好,他们这个时候所在的位置比较偏僻,不是人潮最拥挤之处,不会牵累到太多的百姓。皇宫禁卫和王府的侍卫全力护卫,跟刺客战成一团。 皇帝看着那一团刀光剑影,表情甚是平淡,甚至还有闲心跟某亲王品评一下战况。真的是很不紧张。 「皇上最近可是又做了什么了?」 皇帝一脸讶异,十分不解地看向自己的堂兄,「此话从何说起?」韩瑾瑞蹙眉看着那些刺客,语气冰冷,「这些刺客从何而来?」皇帝严肃地回道:「这也正是我不明白的地方。」 韩瑾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皇帝依旧一脸正经。 韩瑾瑞突然觉得有些伤眼睛,把目光又投向了那群奋不顾身向他们这边冲杀过来的刺客,漫不经心地道:「会是因为你拔了某人爵位的缘故吗?」 皇帝哼了一声,低声道:「不会,刘承业不是这等无智之人。」韩瑾瑞眉头蹙起,「这就怪了。」 皇帝又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道:「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自古当皇帝的又有哪个不曾被人刺杀过。」韩瑾瑞忍不住点了下头,表示赞同。 皇帝冷眼看着那些刺客,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到,「总会有些臣子生出些狼子野心来,不足为虑。」 韩瑾瑞回道:「还是多加小心的好。」 「皇宫里的钉子总是拔不干净。」皇帝语气中带出了一丝愤愤之意。 韩瑾瑞「呵呵」两声,对此不表示意见。皇宫才是天下最不可能牢不可破的地方,那里几乎到处是各方的眼线。 利箭破空声倏忽而至。 韩瑾瑞弹出指上的一只白玉扳指,将箭击飞。可随即又有数箭破空而来。 「保护皇上。」 「保护娘娘。」 禁卫们脱口惊呼,同时急忙上前护卫。 几束金光自眼前划过,那些箭倶被击落,而击落那些飞箭的却是几颗金豆子。韩瑾瑞扭头去看。 徐琇莹摸着自己腰间的荷包,表情略带着肉痛,自语似的道:「一会儿捡回来好了。」她身边的皇后听了无言以对。 皇帝弯腰拾起一粒金豆子,捏在指间看了看,说:「足金的,扔了确实浪费。」皇后:「……」 徐琇莹伸手过去,「皇上,那是我的。」 皇帝犹豫了下,把手里的金豆子扔给了自家堂兄。徐琇莹的手转了个方向。 韩瑾瑞老实地把豆子还给了妻子,并向她保证,「一会儿把金豆子全给你捡回来。」 「好。」 皇帝:「……」 韩瑾瑞又看向皇帝,「皇上也可以再赏些。」 皇帝斩钉截铁地拒绝,「朕的私库最近有些紧。」国库更空虚,朕绝对不是败家胡乱赏赐的帝王。韩瑾瑞慢条斯理地提醒一句,「救命之恩。」 皇帝理直气壮地道:「身为臣子,这是应该的。」 徐琇莹突然理解了某人的皮厚心黑,这是有家族遗传的。 皇帝的安全有了保障,侍卫们就可以放心拚杀,很快地便全面压制住刺客的攻击,对对方形成收割的态势。在京兆尹赶来前,刺客就全部被消灭了,京兆尹带的人刚好负责处理善后。 皇帝在回宫前对珂王妃感慨了一句,「堂嫂,朕亲身感受了一下,你深居简出的决定是对的。」皇后忍不住提袖遮了下口,把笑憋了回去。 徐琇莹:「……」 韩瑾瑞忍不住瞪了皇帝一眼,他家阿欢原本心情就不好,被他这么一说,只会更不好。皇帝却高高兴兴地领着皇后带着禁卫回宫去了。 徐琇莹暗暗磨了磨牙,「我们明天就出京吧。」她再也不要待在京城这个倒霉透顶的地方了。 「好。」 当然,临走之前徐琇莹洒出去的那把金豆子也被送回到她的手上,一粒都没少。毕竟没有人敢昧下珂王妃的东西,那实在太危险了。 而徐琇莹这一趟出来赏花灯,依旧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心头十分郁闷。鉴于自家王妃如此的心情,珂亲王一回府就交代管家火速准备出行事宜。明明是想让阿欢出门散心,偏偏又弄了一肚子气回来,实在是事与愿违。这事又跟皇帝有关,他还不能帮她找回场子,就只好赶紧陪她离京了。 不过,会不会阿欢跟京城真的八字不合? 韩瑾瑞忍不住怀疑了,然后自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他果然是太闲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事。 积雪消融,万物回春,沿河的垂柳已抽枝发芽,眼见一片春光就要在眼前铺陈开来。 出了京的徐琇莹犹如鸟入林,龙归海,整个人都变得神采奕奕,脸上的笑就是春日里最明媚的那一道阳光,闪得人眼花。 「韩瑾瑞,你看,风筝。」 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韩瑾瑞果然看到了天空中飞翔的几只纸鸢。一路行来,不知不觉,三月已至,郊外踏青正是好时节。 「阿欢可要放一只上天?」 徐琇莹摇头,「我们只是路过,这里又是郊外,没有卖纸鸢的,再说放不放的也没什么。」韩瑾瑞却不这么认为,只要他家阿欢想,他就会帮她办到。 他随手招来一名侍卫,吩咐道:「去想办法买只纸鸢来。」 徐琇莹看着领命而去的侍卫,不由得微微摇头,不是很赞同地道:「你何必为难他们。」 韩瑾瑞扶了她的肩去看天上的风筝,淡笑道:「办好差事本就是他们的职责,阿欢不必想太多。」徐琇莹不想就这个问题跟他起什么争执,便指着河畔道:「咱们到那边走走吧。」 「好。」 清澈的河水向着远方潺潺而去,河畔有不少富贵人家围搭着一块一块的踏青歇息之地,葱绿的草地上各色明丽的衣料宛如盛开的花朵,远远望去,很是吸引人的目光。 徐琇莹在河边蹲下,伸手去撩水。 三月的河水犹带着冷意,她只略微一僵,便继续若无其事地洗了洗手。韩瑾瑞静静地看着她,在她身后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山,为她遮风挡雨。 他们之间不曾有过什么海誓山盟,也不需要那种东西,他们只要细水长流,长长久久地相伴便好。身后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便是侍卫的声音—— 「老爷,风筝买来了。」 韩瑾瑞向后伸手,一只彩蝶风筝便被放到了他手中。 「阿欢。」 徐琇莹已经自河边起身向他走来,从他手中接过风筝,唇畔漾开一抹笑,「咱们去放风筝。」韩瑾瑞笑着点头。 在暖暖的春风中,那只彩蝶风筝很快便飞上了天空,越来越稳,越来越高。徐琇莹欢笑着在草地上跑着,而韩瑾瑞则不远不近地一直跟着她。 最后,徐琇莹纤细的手指往线上一划,断线的风筝随风而去。断风筝,放飞百病。 她回头冲他笑,「这样我们就不会生病了。」 韩瑾瑞走近她,情不自禁伸手搂住她,然后低头吻住了她。 满目绿意的草地上,俊美如斯的男子搂着美丽的女子低头亲吻,美得像是一幅画,暖得比这三月的风还要暖,像要融入人心底深处。 这一幕不知落入多少人的眼中,又引起多少羡慕嫉妒恨与缱绻情丝。 这突如其来毫无徵兆的一吻,让徐琇莹软倒在韩瑾瑞的怀中,一张粉面红透,手抓着他的衣襟,满目情意。韩瑾瑞不由得发出一声暗哑的低笑,手一捞,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往他们的车子而去。 徐琇莹将脸埋入他怀中,心中又羞又恼又甜蜜。 韩瑾瑞上车放下车帘的时候吩咐道:「继续赶路。」 「是。」 车门被从外关上,整个车厢便成了一个独立封闭的空间。徐琇莹伸手捶了他一拳。 韩瑾瑞笑着去解她的衣带,压低了声音道:「是阿欢太过可口了,才让我无法自制。」徐琇莹不语,只是红着脸帮他脱衣。 很快,两具赤裸的身躯便交缠在一起,他们急切地向对方需索,激烈而无声,热情而压抑。 汗水渗出鬓角,打湿发际,从一个人的身体滚落到另一个人身上,汗水交织在一起,再不分彼此。   第二十六章 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插入男人浓密的发中,在他激越的动作中收紧,难以抑制的销魂呻吟在逸出口之际就被主人堵入了另两片性感的薄唇中。 劲瘦有力的腰身不住地抽动,一次比一次更深,直欲抵入身下人的身体最深处。马车平缓地行驶在官道上,偶有颠簸。 车厢内云收雨住,两个人抱在一处喘气。 韩瑾瑞亲吻她的鬓角,「阿欢,阿欢……」他真想把她永远禁锢在身下,她怎么可以这么美好。徐琇莹眼眸盈润,似有万语千言在其中。 韩瑾瑞惯常冷冽的眸光在面对她时总是充满了难言的温软和爱怜,此时他就是用那种能够让人溺毙的目光看着她,微笑道:「舒服吗?」 她轻咬下唇,似嗔似羞的瞪了他一眼。 韩瑾瑞亲亲她的唇,诱哄道:「要不要再来一次?」她这回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韩瑾瑞却心情甚好地继续厮缠,「今天天气这么好,气氛又这样美妙,好事也要成双,不是吗?」徐琇莹忍不住啐了他一口,「脸呢?」 「不要了。」他很是无耻地说。 徐琇莹眼睑微敛,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细若蚊蚋般地咕哝道:「你多少节制些。」 韩瑾瑞大喜过望,咬着她的唇道:「为了开枝散叶,本王总要鞠躬尽瘁,否则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剩下的话全消失在贴合的四片唇瓣中。 新一轮的云雨又将再掀风浪。 官道笔直向前,不知下一个驿站在何方。 轰隆的雷声由远而近,劈哩啪啦的雨声落了下来,很快天地间便是一片水气茫茫,不辨方向。天色越发的昏暗下来,船舱之内都不得不点起蜡烛来驱散黑暗。 河上的风吹得船拦上的轻纱乱舞飞扬,青荷和青叶赶紧上前一一束起。轻罗纱帐中,王妃好眠,半点儿不曾受这天气变化的影响。 这两日正是王妃身子疲惫不适的时候,她们伺候得格外小心。 韩瑾瑞从隔壁书房过来的时候,妻子还酣睡未醒,他只微微掀起罗帐看了一眼,便到一旁取了本书在桌前坐下翻看。 这两日她来潮,整个人都有些恹恹的,整日提不起精神,不是躺着,就是半躺着,时不时还对着河面长吁短叹,很有些病娇的模样。 可惜,这只是表象。 她脾气一来,仍旧是一脚就将他给直接端下床去,毫不心慈手软。自己把她给惯的…… 韩瑾瑞的目光停在书页的某一处,半天也没能翻至下一页,直到榻上传来人翻身的动静。 「阿欢。」 徐琇莹从床上半坐起身,伸手扶了扶额,迷糊地「嗯」了一声,看到一只手把床帐挂起来,她看到那个人的时候,才总算清醒了。 「你怎么在这里?」 韩瑾瑞撩袍在榻边一坐,笑道:「你睡得倒沉。」 她脸色却不是太好,手在小腹上焐了焐,蹙眉道:「我先去收拾一下,一会儿再跟你说话。」韩瑾瑞点头,拽过一只引枕,就歪了上去。 徐琇莹收拾好自己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某人懒洋洋地歪在榻上,一副似睡非睡的模样。 「很不舒服吗?」他闭着眼睛问。 徐琇莹撇撇嘴,在榻上的另一边重新半躺了上去,手撑在引枕上,这才道:「可能是着了点儿凉,所以这次才这么不舒服。」 韩瑾瑞睁眼看了她一眼,陈述事实,「前几天就说不让你在风口上站着,偏不听。」徐琇莹白了他一眼,不满地咕哝道:「我又不晓得癸水会这时候来。」 韩瑾瑞忍不住叹了口气,坐起身子,看着她无奈地道:「哪有人像你这样,连自己的小日子是什么时候都不记得的。」 说到这个,徐琇莹有点恼羞成怒,直接翻了个身,不搭理他了。韩瑾瑞无言以对。她这小脾气说发作就发作,真是拿她没辙。 瞧她这么不高兴的模样,韩瑾瑞一时半会儿倒不想去捋虎须,知道她心情不好,忍了。想了想,他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青荷、青叶福身行礼。 「去找张太医过来,我有话问他。」 「婢子这就去。」 韩瑾瑞转身便往隔壁的书房去了。 而躺在榻上,跟自己生闷气的徐琇莹忍不住伸手挠了挠眉心。他没事找太医做什么?她只是来癸水,难不成也要拟个方子? 这也不是没可能,想到这里,徐琇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有事没事就喝药,这也是权贵人家的惯例,还是师父说得对,是药三分毒,有事没事都喝补药,纯属有病。 徐琇莹脑子里想东想西,耳朵却也竖得直直的,准备听壁脚。不曾想她会听到关于子嗣的话题,脸色瞬间便古怪起来。 以前还在家中的时候,因为她当时年纪小,许多事母亲还是避着她的,她听得不是特别多,但确实也听说过不少关于各府内院的事。 因为除了母亲之外,祖父、父亲和当时的珂亲王世子、九皇子,都在言谈间或多或少地透露出一些东西来,她从小记忆力就很好的,记得牢牢的。 新妇出嫁一年若还未有所出,那么就要开始给丈夫准备侍妾了,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几乎每一个大家闺秀出嫁的时候,陪嫁的丫鬟里就有一两个是专门用来侍寝的,也就是内定的姨娘小妾。仔细算一算,她嫁给他前后也有十个月的时间了,他们夫妻恩爱有加,却一直没能怀上身孕,某大龄亲王有些着急她倒是能够理解。 但是,如果一会儿他过来就准备跟她商量侍妾问题的话,她不介意向他展示一下没他相伴的那些年她究竟学到了些什么,武力至少能解决一部分的问题。 能够镇压的话,一切好说。 若镇压不了的话,那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对,就是这样。 徐琇莹忍不住磨了磨牙,暗自下了决定。没过多久,韩瑾瑞果然又转了过来。 他进来后,依旧到榻边坐下,这回是挨着她坐下。他不说话,徐琇莹也没主动开口,她向来很有耐心。 「咳咳。」开口之前,韩瑾瑞先清了清嗓子,「阿欢。」他显得十分郑重。 「嗯?」徐琇莹回他一个不解的眼神。 韩瑾瑞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还是说出口,「你……你要不要让张太医给你把把脉?」 「做什么?」她一脸的困惑,「我小日子每次都这样,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这个,」韩瑾瑞握住她的手,「我想让太医帮你看看别的。」徐琇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韩瑾瑞闭了下眼,下定决定,道:「我已经让太医把过脉了,我是没有问题的。」徐琇莹听懂了,「子嗣?」 「嗯。」 徐锈莹却没有急着给他答案,而是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道:「我能不能问王爷一件事?」 「你说。」 「如果太医诊脉后得出我不孕,王爷准备如何?」 韩瑾瑞叹了口气,看着她笑道:「若是这样,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选了你,我就什么都认了。若不是我们身体的原因,那就顺其自然。若是,就想法子治。真治不好,那就只好认了。」 「是吗?」徐琇莹高高挑起眉,「难道说王爷不想着纳几个侍妾好给坷王府开枝散叶吗?」 韩瑾瑞拥住她,伸手捏捏她的小脸,摇头道:「我只想要阿欢给我生的孩子,若不是阿欢生的,便没有意义,我不会为了那所谓的子嗣却把阿欢弄丢的。」 她是他好不容易才等回来的,原本他甚至已准备孤独度过这一生,幸好上天垂怜他,将她送了回来。徐琇莹眼中不自觉带了笑,「这是你自己说的,可不是我逼你的。」 「自然。」 「好吧,你希望太医替我把脉,那就让他把一把吧。」 韩瑾瑞在她的嘴角亲了一口,才半含着戏谑地问她,「刚才身子那么僵,是想到哪里去了?」 徐琇莹原本提了半天高的心,现在已经落到了肚子里,她嘴角一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想用武力镇压你来着。」 韩瑾瑞听了为之失笑,「这个可行吗?」 她嘟嘟嘴,皱眉道:「这个啊,只能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我镇压了你之后,我其实也怪没意思的,日子估计会过不下去,最后只能一拍两散,各自安好了。」 韩瑾瑞猛地搂紧她。她竟然想一拍两散,各自安好?   第二十七章 徐琇莹安抚地拍拍他,「只是想一想。能挽救的话,我还是不会放弃的。」但女人的心是禁不起伤害的,伤得厉害了,可能一辈子都恢复不了。 「别离开我,阿欢,别想离开我……」 她听着他状似呢喃般的低语,渐渐觉得他似乎抱得越来越用力,忍不住痛呼出声,「韩瑾瑞,你抱太紧了,弄疼我了。」 韩瑾瑞大梦初醒般松手,带了些抱歉地道:「对不起,阿欢。」 「没事,你别乱想,只要你不负我,我不会离开你的。」 韩瑾瑞的脸色这才好了一点,保证似的道:「我自然不会负你。」不会给你机会离开的,绝对! 「好了,去叫太医过来吧。」她推推他,让他去叫人。 张太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医,现在基本上成了珂王府的专属大夫,跟他一样的还有一个姓赵的太医,这次出门也一并跟了出来。 不过,两位太医各自专精的点不同,这位张太医更偏重于妇科。 徐琇莹半坐在榻上,伸出右腕搁在小几上。韩瑾瑞就坐在她身边。 张太医在杌子上坐下,伸指探脉。 他仔仔细细地探了脉,时间用的并不太久,然后恭恭敬敬地对二人道:「王妃身体无碍。」韩瑾瑞点了下头,「你下去吧。」 张太医便依礼告退。 徐琇莹伸手遮口打了个呵欠,又伸手在腰上捶了捶。 韩瑾瑞将头搁在她肩上,道:「我们都没有问题,看来是时候还不到。」 「这种事,顺其自然的好。」 「是我一时心急了。」他总觉得他们夫妻那么般恩爱,合该早有子嗣,却不想是自己一时钻牛角尖,险些还生出些别的事来。 幸好,阿欢心里有什么总还是愿意跟他讲的,否则的话…… 徐琇莹却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道:「再走几日,离我师门就不远了,到时候你陪我回去看看吧。」韩瑾瑞精神一振,「好。」终于肯带他回去见娘家人了吗,真好! 半个月后,在一个树木葱郁的山脚下,时隔一年,韩瑾瑞又看到了杨清逸。杨清逸是专程下山来接人的。 「大师兄。」见到他,徐琇莹十分高兴。 她原本想飞奔过去的动作,却生生中断在韩瑾瑞的手中。 他用力拉住了妻子,皮笑肉不笑地冲着杨清逸道:「一别经年,杨兄别来无恙?」 「我自然好得很。」 韩瑾瑞低头看着怀里的妻子,「你几时通知他的?」为什么他不知道? 徐琇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泰然自若回道:「我用我师门特有的传讯手法通知的啊。」他皱了皱眉头,却知此事不能深究,只能强自按下心头的恼火。 徐琇莹向他解释过后,注意力就全部转移到自家大师兄身上,兴冲冲地问道:「大师兄,大家都在吗?」杨清逸摊开双手,耸肩,「怎么可能,你还不知道你三师兄,能碰到他在山里的机会少之又少。」 「就只有三师兄不在吗?」 杨清逸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事实上,你二师姊也不在山里。」 打量了下他的身后,徐琇莹满是狐疑地瞅着他,不是很肯定地道:「你不要告诉我师嫂被你弄丢了吧。」 「咳。」杨清逸不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他早该知道自家小师妹时常语出惊人,「你这丫头从哪里得出这个诡异的结论?」 徐琇莹一本正经地道:「如果师嫂在的话,她应该会跟你一道来接我,我们感情那么好。」杨清逸手在唇边遮了遮,道:「你师嫂现在情况不允许,不方便来接你。」 徐琇莹一脸怀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福至心灵地想到了一件事,脱口道:「难道师嫂怀孕了?」杨清逸点点头,忍不住称赞道:「我家小师妹就是聪明。」 「这有什么可夸的,左右就那么几种情况,瞧大师兄这副暗含喜色的模样,很容易就能猜出来。」 闻言,杨清逸忍不住调侃了一下小师妹,道:「倒是小师妹你啊,成亲也快一年了,怎么肚子还是这么扁?」 韩瑾瑞脸色一沉。 徐琇莹柳眉一竖,恼道:「你还有脸说我,你跟师嫂成亲都快六年了,不是今年才有。」韩瑾瑞嘴边带了笑。 杨清逸伸手揉眉心,被揭老底了,不开心。 「走吧,进山。」话到这里顿了一下,杨清逸看了某亲王一眼,「规矩跟他说过了吧?」徐琇莹点了下头,「说过了。」 其实,杨清逸在山脚只看到他们夫妻两个人的时候也猜到了,不过,他照例得问一句。韩瑾瑞并没有觉得受到为难,江湖上本就多的是奇人怪人,规矩古怪些实不为怪。 他既然随妻子前来,原就该遵守她师门的规矩。 只不过,等他们进入山林后半个时辰,韩瑾瑞便知道即使有人跟了来,没有人带路,只怕也走不到目的地。在这连绵起伏的山林中,不只有一座幻阵,有时甚至是阵中阵。 当到达时,他眼前为之开阔明亮。 一大片明净的湖泊静静地呈现在眼前,湖畔曲径通幽,颇有江南韵味。甚至还在小桥尽头搭了座简单的竹亭,亭中摆了竹桌竹椅。 小桥的另一头连接的是一条三人宽的青石小路,一直蜿蜒向前。 顺着青石小路走去,最后便到了坐落在半山坡一处隐蔽性很好却又采光极好的山庄。 那是一座由原木和山竹搭建而成的山庄,粗犷中又透着精致感。 最让韩瑾瑞震惊的是,山庄匾额上苍劲有力的「天机」两个字,就算他高居庙堂之上,对于江湖上传闻已久的「天机山庄」也是有所耳闻。 传闻中,天机山庄隐身世外,极少涉足江湖,但天机山庄的弟子无一不是江湖奇才。韩瑾瑞忍不住看了妻子一眼。 奇才? 阿欢擅长什么? 彷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杨清逸笑道:「江湖传言,不足为信。」徐琇莹只是笑了笑,并没有替自己辩解什么。 紧接着,他们进入山庄,很快便在山庄大厅内看到了一个中年文士、一个美貌的中年妇人,以及一名美若天仙的少妇。 韩瑾瑞这次是真的惊讶了下,如果那中年文士和中年美妇是阿欢的师父师娘的话,确实是太过年轻了些。在他的惊讶之中,徐琇莹脚步轻快地跑前两步,冲着坐在主位的师父师娘行了大礼,「阿莹给师父师娘请安,师父师娘安好。」 中年文士于岩鹤捋了捋颔下三绺青须,点头微笑,「阿莹快起来。」韩瑾瑞跟在后面也行了大礼。 于岩鹤嘴角的笑容扩大,依旧是不疾不徐地道:「珂王爷大驾光临,蓬蔽生辉啊。」 「不敢当师父此言,在下今日前来,身分只是阿欢的丈夫。」于岩鹤点头,「好。」 中年美妇孙淼水微微一笑,出声道:「按照出嫁女回门住对月的习惯,你们便在庄里住上一个月好了。」徐琇莹自然不肯,「难道我如今便只能住对月了吗?师父师娘是不待见阿莹了吗?」 孙淼水丝毫不为小徒弟的撒娇所动,仍淡然道:「即使我们肯留你久住,只怕你的身分也不能和外界断了消息太久。」 徐琇莹忍不住撇嘴,真是一点儿幻想都不留给她。韩瑾瑞伸手握握妻子的手,给她无言的安抚。 于岩鹤挥了下手,道:「阿莹,带你丈夫四下走走吧,无须拘束。」 「知道了,师父。」 然后,厅里的几人便起身各自散开。 韩瑾瑞忍不住摇了摇头,倒真是江湖异人的作风。 「阿欢,不领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吗?」 徐琇莹从目送师父师娘中回神,笑了笑,拉着他去自己的院子。那是一处幽静的院子,院中青竹挺拔,窗前花圃月季盛开。 院中有一方石桌,四只石凳。 推开虚掩的房门,室内一片洁净。 博古架隔开了三个天地,就如同她幼时的闺房,只是摆设之物不再那般奢华贵重。 扑面而来的就是妻子熟悉的味道,整洁素雅的内室,墙上斜挂一架七弦琴,一柄乌鞘长剑。 韩瑾瑞忍不住伸手在那架琴弦上摸了摸,现在他知道了,就算曾有过飘零之苦,但阿欢终究再次有了亲人的照顾。 他回头去看,却发现妻子并没有跟他一道进屋,他摇了摇头,转身出屋寻她。清幽的院落中,徐琇莹静静地坐在石桌旁,脸上神情恍惚,似回忆,似伤感…… 「阿欢。」 徐琇莹闻声望去,不自觉地已是脸含笑意。 那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正迎着阳光缓步向她走来,她知道,他会陪着自己辈子,无论她身处何地……   番外篇 【番外:「世子,莹璧姑娘来了。」】 听到侍卫回话的清冷少年眉头一挑,目光在地上满身是血的妇人身上扫过,淡声道:「请她过来。」 「世子?」侍卫满是迟疑地抬头,想确认一下是否是自己听错了。 「没听懂?」 「属下这就去。」侍卫低头应下,后背已冒出汗,急急退下。 那趴在血泊中的妇人凄厉地嘶声道:「你会有报应的!哈哈,你不是最疼莹姑娘吗?让她看到这样的你,你会彻底失去她的,你这个恶魔……」 徐琇莹就在那妇人癫狂笑声中一脚迈进了屋子。韩瑾瑞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她小小的身影上。 她似被吓了一跳,小脸在瞬间刷白,目光下意识地往他这个方向看来,他冷淡地对上她的视线。 徐琇莹忍不住眨了下眼睛,又看了那地上的妇人一眼,「瑞哥哥。」然后她便目不斜视地朝他走过去。韩瑾瑞的目光不自觉地有了些温度。 「莹姑娘,莹姑娘……」那妇人以诡异扭曲的姿势在地上蠕动着,「他是恶魔,你难道看不出来吗?」韩瑾瑞直盯着小女孩的眼睛。 徐锈莹微微蹙着眉头,看着他问:「瑞哥哥,这是怎么回事?」他勾了下嘴角,表情却没有任何温度,「一个背主的奴才罢了。」听他这样讲,徐锈莹便没有再问。 韩瑾瑞伸手将她抱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大腿上,与他一道坐在屋子主位的椅子上看着那妇人的生命一点一点的消逝…… 徐琇莹眼睑微垂,盯着自己饱满圆润的指甲,心里一时有了不少的猜测。那妇人终于死去,韩瑾瑞眉头不曾动一下,道:「拖到乱葬岗曝尸。」 「是。」 吩咐完侍卫,韩瑾瑞便直接抱着怀里的小姑娘起身,往外走去,慢慢向着王府的梅林而去。 徐琇莹不敢在这个时候多嘴,只是乖乖地待在他怀里,有些无聊地拽着自己腰间挂着的香囊上坠的流苏。 「阿欢,你怕不怕?」 「嗄?」她一回神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梅林。 韩瑾瑞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指,「出什么神?」 她伸手摸摸被弹的地方,嘟着嘴,「怕什么?刚才瑞哥哥不是在处置背主的奴才,关我什么事?」 「你相信?」 徐琇莹不懂,「为什么不信?」 「你不觉得我残忍?」连他父王都说他行事作风阴狠毒辣,不像他早逝的母妃,因此不想见他。 徐琇莹一脸不解,「难道处置背主的奴才就是残忍吗?那天下残忍的人不是多了去?」她阿娘也处置过这样的奴才,可她阿娘才不残忍呢! 阿爹也杖杀过营中的士兵,可那是因为士兵违抗了军令,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那也不是残忍啊!在徐琇莹小小的脑袋里,有一些想不明白。 「阿欢——」 「嗯?」 韩瑾瑞将头埋在她纤细的颈窝处,半晌没有说话。 徐琇莹一脸迷惘,可又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她总觉得这个时候的瑞哥哥有些难过,虽然她并不知道他在难过什么。 她很认真地想着,又觉得自己想不太明白,毕竟她才五岁,想不明白好像也是正常的,她忍不住自我肯定地点了点头。 觉得自己的肩膀似乎有点湿,她狐疑地抬头看天。奇怪,没下雨啊!小姑娘左右看了看,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脸的难以置信。 难道……难道是瑞哥哥在哭?不会吧!如果瑞哥哥在哭的话,她要怎么办? 徐琇莹认真想了想,然后无奈地撇撇嘴,伸手抱住他,小手轻轻地拍抚在他的背上。 韩瑾瑞的身子僵了下,然后便抱紧了怀里的小小身子,人人都怕他,连父王都厌恶他,只有怀里这个小小的人儿从第一次见到他就不怕他周身的寒气,固执地窝在他身边,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话。 三岁的阿欢将她的糖糕分给他,完全无视他的嫌弃,一再催促他尝一尝,说他们府里的厨娘做得很好吃。最后,他好像也没吃那块糖糕,却把那东西拿回了王府。 再后来,慢慢地两个人熟悉了,她就跟个小话痨似的,把她又吃到什么好吃的、侯府的花园里的哪朵花开了,什么琐碎的东西东一榔头西一棒地讲给他听。 他的生活里不知不觉便多了这么一个软软白白的小人儿。 他待她总是不同,可今天他却突然想看看见到他另外一面的她会是什么模样,他害怕会见到如父王那样厌恶嫌弃的目光。 如果她也那样惧怕他,害怕得掉头就走,那么他应该……会很生气和失望吧。幸好,她并没有吓得转身跑掉。 现在这个小人儿正笨拙地试图安慰他,而他竟然奇异地被她安抚了。 「阿欢。」 「嗯?」 「你别怕我好不好?」 「我不怕瑞哥哥啊!我怕你的话,就不会跟你说话了。」徐琇莹很自然地回道。她也很挑人的,不喜欢的人,才不会跟他们多说话呢! 韩瑾瑞不禁笑了起来。 是呀,如果怕他的话,当初她就不会走到自己跟前,仰着一张白玉一样的小脸问他「大哥哥,你不开心吗?那要不要吃块糖糕?很甜的喔」。 那一年,定远侯府花园的紫荆花开得很灿烂,怀里的小人儿就像花间的精灵一样冒出来,窜进他的眼里,自此驻进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