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纵横异世录》 第一章 九州大陆 自大战之后过百万余年,世间已经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九州大陆的人族经历发展、分分合合后统共形成了有五个规模较大的国家。 其中大嬴王朝占据九州大陆最中心的地方,地理位置优越。国土面积以都城豫州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来,共分为九个区域,分别是正北冀州、正南荆州、西北雍州、西南梁州、东北衮州和青州、东南扬州。 除了大嬴王朝之外,这块土地上还生活着其他的民族和国家。其中东瀛国、百越国、大理国、金帐王庭四个规模较大的国家,分别居于大嬴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五个国家占据着除了大嬴外的大部分土地、山川、河流、大海等,其他小民族和小国家零散分布在九州大陆上。 这四个较大的国家中,大理国距离大嬴路途最为遥远,中间隔着群山绵绵,是以两国平常往来并不多,听闻打理人民热情友好,与世无争。 东瀛国与大嬴青州隔海相望,以鬼牙湾为界,以东是东瀛国,主要占据东边部分陆地,和大部分的东海岛屿。以渔业为谋,国家并不富庶,历来都是以大嬴王朝为尊,两国友好往来。 只有百越国和金帐王庭实力相对雄厚,可与大嬴分庭抗礼。 百越国在衡山以南,国土面积稍逊大嬴,境内山野丛生,河流遍布,种植业并不发达,是以一直觊觎大嬴的平原沃土。 而金帐王庭占据九州大陆北部广袤的原野,以畜牧业为主,随草木繁盛而移居,培养了一支强大的游牧骑兵。但草原虽大,但土质不行,是以适合种植的农作物较少,物产也不丰富,再加上气候变化较大,冬季严寒难抵且长夜漫长无边,这个民族也一直有南下定居的宏愿。 这两个国家是大嬴不可忽视的强劲对手,虽无侵犯他国之心,但保不准别人有来攻你之意。是以,大嬴历代都在各州部署驻地军队,负责辖区及边境安全问题,驻地军队最官职为州司,直接向皇帝汇报。 即便这样,还是出了事情。 就在一百多年前,百越国忽然对大嬴挑起战事,并且先发制人,很快就攻占了荆州,水军沿着荆州的湘水河道,直接开到豫州边上,战火烧到豫州边境。 百越军队像一只锋利的匕首,刺进大嬴国的中心,大军所到之处,战火丛生,百姓流离失所。其他国家也一改往日睦邻友好态度,变得虎视眈眈,蠢蠢欲动。 危机之下,大嬴皇帝急调梁州、扬州大半守军,再加上豫州兵力,三军合一。皇帝坐镇军中,共同抵抗百越军队。同时命令冀州、青州紧急布防,以免金帐王庭趁机发难。这才堪堪守住豫州。 战火持续半年多,后来由于百越战线拉扯太长,后方补给不足,加上大嬴也不愿长久战火。最终两国坐下来和平交谈。商定百越每年以野兽山珍等换取大嬴粮食,丝绸等物品,两方实现贸易自由。战火得以平息下来,两个国家也重新恢复友好往来。 如今距离战火,已有百年之遥。时下大嬴的皇帝名为嬴释天,国号太启。 在大嬴王朝国土的冀州辖区,有一座山,叫做米仓山,它处在冀州辖区的最北边,是大嬴王朝和金帐王庭的分界线。大山周围方圆百里密林丛生,山顶更是浓雾缭绕,终年不见真貌。相传这米仓山是大战的战场之一,也是盘古大神的神兵——劈天神釜最终的散落之地。 传闻中,百万年前,大战说是盘古大神用神斧劈开混沌后,这才有了天地。随后,盘古大神形神俱散,殒身天地间,神斧追随主人,寸寸皲裂,一触而碎,散落在米仓山脉之间。山脉深处因神斧灵气而滋养许多奇珍异兽,诸如罗汉草、茱萸花等奇珍之物,修行者服用有补气的功效;混元兽、火麒麟等异兽则可以收作灵兽。 于普通人来说,这山和其他的山没什么两样,无非就是林子大了点,森林多了点。寻常百姓只是上山打猎,采摘草药而已。他们常常抱怨山路不好走,野兽太多。 但对修行者而言,这山自有其奥妙所在,光是劈天神斧这一项就令人心动不已。因此,每年都会有一些修行者慕名而来,试图在这诺大的米仓山寻着点什么宝物。甚至还由此形成了规模颇大的寻灵大会,各类修行的人士慕名前来参加,还有诸多的商贾游客前来做生意或者参观玩耍。因着来往的人群,这边陲小镇也没那么荒凉,甚至还不断壮大起来。 说起修行之人,和普通人其实并无太大区别,都是肉体凡胎,离不了一日三餐,七情六欲也是样样不缺。 但由着机缘入了修行之门,成了修行之人,再重新看世间万物,自有其道理和法门。同样修行也是分等级的,一般的修行,有助身体健康;高级修行,延年益寿。再者修行无止境,羽化登仙也未尝不可。 话说回米仓山,顶着劈天神釜散落之地的盛名,千百年来都是修行者必到之处。大家抱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或来寻觅神斧碎片,或求真问道,或来求取珍宝。既然有人往来,那就断然少不了生存大计,修行者也要吃饭睡觉,只有修到一定程度才会出现“不食粟”的情况。 背靠米仓山,侧依汾水河。虽然地理位置偏远,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经过数百年的发展,米仓山附近的村落逐步人口集聚,人多了自然就有了生意,是以不断的人来人往极大地促进了商业发展,最后就形成了米仓镇。 逐日经年的发展,米仓镇常住人口有五六十户人家,根据镇上文书统计,大约是有两百多人的模样,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大伙儿们操持着各自的营生,籍着这米仓山盛名,没大富大贵,倒也是不愁吃穿用度。镇子上各类营生都有,有菜馆,有茶水铺,有鞋匠,也有客栈。整日里熙熙攘攘的,一派繁荣祥和的模样,好不热闹。 谢家就经营着米仓镇为数不多的客栈。 第二章 米仓客栈 谢三叔原不姓谢,姓李。谢家对他有大恩。战火纷乱的年代里,流寇四起,他的家和家人都没了。据谢老太爷回忆,遇到他的时候,不过五岁多点大,就坐在爹娘尸身边上,手里还捏着个破布娃娃。可怜的孩子身后,房子火光未熄,远处鸦叫声声,粗嘎嘶哑。 当时,谢老太爷用板车推着老妈妈,还有刚生产过的妻子和新生儿一路地逃亡。本来谢老太爷准备留两个窝头给他就离开,但谢太夫人初为人母,实在不忍心见此惨状,劝到都是可怜人,就当给孩子做个伴。谢老太爷看看襁褓中的儿子和虚弱的妻子,拗不过就顺手救了下来,一把抓起他扔到板车上。 一行人走走停停,走了两个月,最后走到了冀州荒远的米仓山这才停下来。 豫州和冀州中间千里之隔,老妈妈上了谢太夫人生产完身子虚弱,耐不住长途颠簸,还没出豫州人就没了,老妈妈上了年纪,经不住打击,也随着去了。埋葬完妻子和母亲,谢老太爷起身上路,他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好好活着,把两个孩子养大成人,这也是妻子的遗愿。 泪眼中他看着两个孩子,倍觉人生艰难,如今这世上只有他们三个了。为了显得人数众多,谢老太爷给他起名谢三,自己儿子起名谢七,也算求个心理安慰。 谢老太爷一人拉扯着两个孩子,艰难度日。日子再苦他也没委屈过两个小的,谢小七有的,谢三都有。但谢三从小就懂事,知道自己的命是谢家给的,处处照拂着弟弟。再后面孩子大了,日子就好过点。两个少年手足情深,一家人齐心协力,再加上米仓镇逐渐繁荣,开起了客栈,生活也过得蒸蒸日上。 谢三和谢七都长成大人了,到了说亲的年纪,只是以前日子艰难,姑娘们都看不上眼。如今好了,这客栈才开起来的第二年,就有人给他两个说亲事。谢三心系谢家,百般推脱不愿成婚。谢老太爷规劝许久,谢三难得忤逆,死活不听。谢老太爷无奈,只得推了媒人,最终只说了谢七的婚事。 深秋,谢家敲敲打打请了新媳妇进门,客栈内外红红火火的,把秋天衬的都有些气色了。谢七新婚没多久,初冬第一场雪随夜而至。一大早谢老太爷出门采买,不小心跌了一跤,就此病倒了。谢家两兄弟夜不能寐,轮流伺候着。汤汤水水的药灌下去不少,可这人总不见好转,如此过了两个月,天更冷了。 最近,新媳妇见不得荤腥,反倒喜欢起盐泽的酸梅子来,捧着个小碗吃个不停。请了给老爷子瞧病的医生把了把脉,直接道了声恭喜~,小媳妇一脸娇羞,看来要裁布做小衣服了。医生再转头去看老爷子,最后面色凝重的出了屋子,叮嘱谢家兄弟就这一两日的光景,让他们准备一下,小媳妇的梅子碗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老爷子这两天总提起豫州,总说把谢七他娘埋在了洛水旁的一个黄花梨树下面,可是洛水边上那么多树木,洛水又那么长。 谢老爷把三个孩子叫到屋子里,眼下都是笑意。是啊,谢家都有了第三代了。当年的两个孩子也都长大,他自觉心愿已了。老爷子一生含辛茹苦,年轻时经历战祸,背井离乡讨生活。发妻早亡,稚子尚幼,又遇上个五岁的孤苦孩子。他一辈子守着承诺,为着两个孩子左右奔走。 米仓客栈起来了,他却倒下了。 他把谢三和谢七叫到床前嘱托,两兄弟要手足同心,另外在他死后把骨灰洒在汾水河里,他要顺着河流去找早亡的妻子,带着她一起回豫州老家。 谢七和妻子见状,恸哭不已,谢三亦是悲恸难忍,但还是一一应下。老爷子这才阖目长辞,临前给小孙子留了个名字,叫谢时茂。谢老爷子希望谢氏后人能够随时间丰茂,代代繁盛。谢时茂,这个被寄予无限怜爱的孩子,命运却没那么顺畅。 谢老爷子去世后,米仓客栈在兄弟两个的齐心管理下,倒也日渐兴隆。大约在谢时茂三岁的时候,他娘说要给他生个小妹妹。 谢时茂听了很开心,他年纪小,周边的大孩子都不爱跟他玩。于是,谢时茂没事就天天围着他娘转,要小妹妹快点出来陪他玩。 第三章 谢家历程 眼看谢家三代就要人丁兴旺了,可天有不测风云。 女子生产本就凶险,跟何况米仓地理位置偏远,人口稀疏导致配置的医生也不多。原本已经约好了医生和时间,可能小妹妹心急,还不足月就急匆匆的想来人间,距离生产期还有一个月的时候,谢时茂他娘提前发作。好巧不巧,事情突发的当天,那医生出远诊,药房里只有个包药的小伙计。 接生婆子不断的端进去参汤和热水,血水也在一盆一盆的往外端。红色刺痛了眼睛,谢七的脸比他爹没时的漫天大雪还白上几分。谢时茂最终还是没有看到小妹妹,连着他娘一起没了。谢三看着痛苦的谢七,无端想起当年遇到谢家那天,谢老夫人苍白的手摸着他的小脸,暖暖的,抚慰了他幼小的心。 谢七自此一蹶不振,精神萎靡,日日酗酒,更不理会客栈,也不怎么照看儿子。谢七出生就没了母亲,刚成年又没了父亲,好不容易有了妻子儿女,天公不作美,一尸两命的打击终于击垮了这个汉子的脊梁,他的精气神也随着离去的人远去。一个还活着的人,但是和死了的没什么两样。 活着的不过是一副皮囊,谢时茂他娘走得急,一句话也没留下来,如果她还在的话,丈夫肯定不会是这副模样。终于,在谢时茂七岁的时候,终年饮酒过度的谢七连连呕血,身体彻底垮掉,没几天就去了。 谢三救不了自己的兄弟,和年幼的他救不了孤村里的大火一样,谢三看着萝卜头大点的谢时茂,就像看着当年火光里的自己。 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这一辈子呀,人来人往如过眼烟云一般,谢三都看淡了许多。他一边守着米仓客栈,不辞劳苦兢兢业业;一边如同父亲般教养着谢时茂。虽不是谢老太爷亲生,但言传身教、耳濡目染,谢三和谢老太爷一样,勤恳善良。他不断敦促谢时茂学习,还积攒了钱财送他去冀州读书,计划待到他学完归来,便把客栈交给他。 于谢时茂而言,谢三倒更像他父亲一样。后来谢时茂常常感言:为了他,三叔终身未娶,有了三叔才有了他。是的,这个沉默的男子,独自支撑着谢家,庇佑谢家幼子安稳成长。 谢时茂外出游学,还没完成学业就偷偷回了米仓。他本就山野烂漫习惯了,一点也不喜欢城市的嘈杂纷乱。还是米仓好,天大地大,想怎么疯就怎么疯。虽然没有双亲陪伴成长,好歹还有谢三,是以谢时茂也不见得可怜。 谢三无奈,只能开始手把手叫他经营客栈。好在这小子灵光,学什么都快,不出一年,客栈上上下下都打点的井井有条。谢三倍感欣慰,看着谢时茂十七八岁风华正茂的样子,感慨万千,是时候给他说门亲事了。 叔侄两个小酒小菜吃着,谢三就打听谢时茂在冀州可有心仪的姑娘,一问才知,原来这谢时茂并不爱豫州的闺房女子,总觉得她们扭扭捏捏的,他呀,就喜爱米仓的爽朗胡娘,就像自家酿的高粱酒,纯粹又有劲道。于是谢三在米仓镇足足转悠了三天,他一眼就瞧见了镇西边裁缝铺余家的姑娘,小名瑛瑛。小姑娘天性纯良,笑起来春风自醉,又像米仓山的白兔儿一般,娇憨可爱。谢时茂少年英姿,经媒人撮合,两家都觉得很满意。 于是一顶红轿子,漫天爆竹,花成蜜就。 第三年的时候,谢时茂得了个大胖小子,取名谢元晋,这谢元晋和寻常的小孩没什么两样,乖巧的时候让心生无限恋爱,调皮捣蛋的时候恨的牙痒痒。如果非要说他谢元晋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可能就数他出生那天,米仓镇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余瑛瑛怀他的时候,进补太多,又是头胎,导致生的艰难。这天正是五月二十八,刚入夏没多久,蝉始鸣,天气热的精壮汉子都想打赤膊干活。 接生的产婆都换了三四个,从傍晚生到了老晌午,疼的死去活来,孩子迟迟不见落地。天热的出奇,树叶纹丝不动,太阳烤的路面都浮起一层薄烟,平常热闹闹的街道空无一人。 这时,米仓镇来了一个黑衣少女。 谢三清晰记得那天中午的太阳,跟天上下火一样,烫的人火烧火燎的感觉。但怎么也记不起那女子的脸,眼睛有点像裁缝铺的李大嫂,鼻子和张家的小丫头一模一样,一眼看去,平淡无奇。 这少女独自骑着黑驴从北边而来,到了镇上径直走向了米仓客栈,要了一间房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整七七四十九天。一人一驴,起来像是走了很远很久的路,但这么热的天一丁点汗都没看到。倒是那头黑驴,脾气倔得很,只吃一种干草,只喝放了糖的水。 “怪不得,这么挑嘴,看上去也没个几两肉,瘦不拉几跟它的主子一个样”,负责照料牲口的伙计辛辛苦苦弄来了干草,正在料桶里加糖,看到黑驴一副营养不良的丑模样,忍不住嘟囔着。正在他弯腰拿干草的时候,冷不丁反被黑驴踹了一脚。 “个个头不大,脾气不小啊,爱吃不吃不吃拉倒,我才不跟倔驴生气”,伙计一把扔下草料,扭头出了草屋。 谢三这边刚安顿好黑衣少女,就看到谢时茂脸色惨白,一脸急惶惶的跑到大堂。才喊了声三叔,人就要站不稳的样子,谢三一把扶起他,细问才知道是难产。谢三倏地心下一紧,谢太夫人和老夫人都是因为生孩子才没了的! 他立马拿了注意,让谢时茂回去陪着,说侄媳妇那边不能离了人,让谢时茂去守着,他这就去请大夫。 小地方偏僻,大夫甚少,是以生产大都是请的接生婆子,因此也耽误了不少产妇的性命。 米仓镇就一位老中医,老的快跟客栈的牌匾一样,走起路来颤巍巍的,这边一步三晃的还没走到客栈大门,就听到一声清亮的啼哭声穿透了米仓镇的天空。 拼着最后一丝力气,谢元晋终于被余瑛瑛带来了人间,恰是正午时分。 与此同时,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一道微弱的红光划过米仓山,随即消失在山野茫茫。玄天宗内,一盏灯倏地亮了起来。 接生婆子出来报喜:“得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恭喜谢家掌柜。” 第四章 生命降临 老医生把药箱往地上一撂,一屁股坐在了木椅上,这一路紧赶慢赶出了一身汗,端起茶碗喝了起来。谢三周身热气腾腾,时间紧急来不及抬桥子,是他紧赶慢赶一路把老先生背过来的。 听到让大人小孩都好着,谢三很高兴,脸上的汗都没顾上擦一把,悬了一路的心这才放下来,瞬间心下宽慰了不少。 谢时茂喜不自泣,连忙吩咐伙计给接生婆拿喜钱,他当爹了! 这喜上眉梢,眉眼中都藏不住的欢喜,他又连忙嘱托伙计说是要给住店的客人每人也送一份喜蛋外加一包福寿斋的点心。伙计连连应下,飞快奔向柜台取了银钱就赶紧去置办起来。 这厢老中医也去看过余瑛瑛和新生儿。他给余瑛瑛摸了脉,大人只是些许气虚并没有大碍。老医生写了个补气血的药方,递给谢时茂让他尽快去药房抓药来煎服。老中医叮嘱了煎药的注意事项,谢时茂一一记下。 老医生又看了新生儿,发现这孩子的头型很搞笑,许是在生的时候卡住了,本应该圆圆的头这会看着有些尖。不过老医生见多识广,在孩子的头上摸来摸去并没有发现什么血包或者肿块之类的鼓起。 老医生说他年轻的时候见过一个孩子,脑袋有这么尖呢,边说边比划,跟个尖角葫芦一样,人家后来长大了也没那么尖,只比常人凸起那么一丁点。余瑛瑛本还有些担忧,一下子被逗笑了。老医生让谢家人放下心来,这孩子有福相,脑袋慢慢就长好了,根本不用担心。 谢时茂连连道谢,又给他封了个大红包。将大夫送走后,他这才得空去探望自家媳妇和新生儿。 他端着一碗放了野山参的老母鸡汤,掀开门帘走进屋子。这汤老早都煨上了,是谢三叔专程去人家家养的买来的老母鸡,还放了米仓山挖来的野山参,对产妇进补是大有裨益。只是余瑛瑛生了许久,汤一直在炉子上煨着,没机会端进来。 甫一进来他就看到妻子额上汗津津的,发梢还沥着水,不由心疼,他拿着汗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起来。 擦着擦着,谢时茂冷不丁撇见余瑛瑛怀中的孩子,小奶娃正用粉嫩粉嫩的小嘴撮着奶。一时间他心情十分复杂,有些欣喜和开心,又有些生气,也说不上来哪个多一些,只嘴上嘟囔了句这孩子还真折腾人。 其实谢时茂婚后并不想要孩子,亲身经历了自己双亲的惨剧后,他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孩子什么的与他而言都是浮云。但瑛瑛总想生个孩子,这院子没个小的总觉得过于冷清。架不住妻子的软磨硬泡,这才有了谢元晋。 谢时茂扶起妻子,端起参汤一勺一勺喂给她:“这是三叔去米仓山上挖来的,野生的山参炖的老母鸡,特别补身子。” 瑛瑛喝了两口,身子有些乏力就想躺下。谢时茂帮妻子掖好褥子,这才细致地看起孩子来。唔,这么认真的一看,头确实有些尖。 瑛瑛见状,赶紧解释道:“产婆说是孩子卡住了,生的太久的缘故。不过医生看过后说不碍事,慢慢就长圆了。” “这是我们的孩子,长什么样我都不嫌弃。这尖头也好啊,可以直接拱地用,还省了耕牛的钱。”谢时茂怕妻子以为自己嫌弃,赶忙插科打诨逗起了自己媳妇。 一想到小元晋要用尖脑袋去拱地的画面,夫妻俩忍不住相视一笑。他们不约而同的看向孩子,襁褓中的婴孩嘬着嘴巴,刚吃完奶,一脸地安稳,他并不知道自己刚出生就被爹娘分配了任务。一双眼睛又亮又圆,看起来十分精神。 “三叔早就请人算了字,元为始,晋为前,孩子就叫元晋”,谢时茂轻轻吻了下妻子,看着孩子头顶的发旋道:“希望他能够不断的进步”。 正午的骄阳愈发灿烂,谢元晋正式看到了这个世界。 休养几日后,余瑛瑛恢复的很快,精神也上来了。这天午后,孩子吃了奶刚睡下,她想起了什么事情。这几天顾着开心,都忘了这事。她一把拉过谢时茂,低声问到:“我生产时候你有没有听到铃铛的声音”。 谢时茂一脸迷茫,答道我就在屋外守着,但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接下来,她细细的将生产时的事情讲了一遍: “生的时候产婆让我用力,可是我疼了一夜早都没了力气。恍惚间,我不知道怎么就进了米仓山。正在山里面转悠了一圈,想找出来的路。忽然就听到一阵婴儿的哭声。我循着声音找了过去,走着走着就起雾了。说来也奇怪,那婴儿的哭声就在雾里面,时远时近的,好像就在我身边,但怎么找也找不到。我在山里摸索了很久,又怕又累,累的眼睛都睁不开,好想就地睡一觉,心里想着睡一觉醒了一切都好起来……”。 余瑛瑛顿了一下,示意谢时茂给她弄点糖水润润嗓子,谢时茂虽读书人出身,对鬼怪妖邪之说尚有保留,但也知道女子生产本就是极为凶险之事。也不由得听得入神,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余瑛瑛喝了口水,倚在软塌上,找了个舒服姿势继续说了下去。 “快睡着了的时候,就听到一阵铃铛声,又急又响,跟箭一样刺进耳朵里,一下子我就醒了”。 “接下来呢”,谢时茂有点迷茫。 “接下来你儿子就出来了呗,还能怎么样”,元晋他娘翻了个白眼,嗔怒道:“哎,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点傻气呢”。 “是是是,夫人最聪明。”谢时茂一把将妻子搂在怀中,两人温存了片刻。 “不如我们给晋儿起个小名吧,叫小铃铛,权做感激这铃铛声的救命之恩。”谢时茂提议到。 虽距离生产已过去几日,但听到生产时的险状,他仍感一阵心悸,不由得从心底感激,感谢上苍让他拥有一个完整的家。所以不管这到底是梦还是真,他都愿意做些事情。 余瑛瑛也颇为动容,柔柔地倚在谢时茂的怀中,温声道一切都听夫君的。 谢时茂看着娇妻幼子,经历过凶险倍觉生命不易,此刻他只想抱紧怀中的人,过好余生每一天。 第五章 满月喜宴 话说这喜糕送到二楼黑衣少女所居住的客房时,店里的伙计一边敲门一边欢声道:“掌柜家有喜,送贵客喜糕一份~” 听得屋内窸窸窣窣一阵声响,随即一个黑衣少女探出了身子,她只开了半扇门另一半用身子虚掩着。伙计瞧着她脸色有些苍白,但这少女也不说话只接了糕,旋即转身就关了门。 伙计年青,心道看着这小姑娘身体不适的样子,本来还想问问她身体是否需要请个大夫悄悄。结果人家竟然拿了东西就关门,连个谢谢和祝贺的话语都不曾说上一声,这般没礼貌。 “真是的,罢了罢了,自个讨了个没趣。”伙计小声嘟囔着甩着毛巾走了。 只是他没看到那屋内红线密布,隐隐似有光。 细细看去,你就会发现有七根红丝线系在一个红色铃铛上。这屋子内共有八个铃铛,悬浮在半空中,分别居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八个方位。每个方位的丝线自铃铛而出,一个铃铛系着七根红线,共有五十六根红线。这五十根红线都直直朝着一个方向而去,正是射向正中间。 丝线自八方而来,齐齐聚在一个汇合点,那居然是个小一号的金色铃铛,眼瞅着也就花生豆一般大小。 你说这铃铛个头小吧,却不知是以什么法门居然将这么多红丝线都紧紧吸附在自个儿身上。纷繁但不杂乱,每根丝线都有序的系在上面,远处看去倒像是个什么阵法。 而那红光正是从黑衣少女手中出来的,只见她双手翻飞,快速结印,一团红光自她指尖缓缓升起,分别化成八个光点飞向阵中的各个红色铃铛。 当那红光注入铃铛时,空气忽然变得紧凑,每个红铃铛都轻轻摇动,似乎正在吸纳着什么。如果此刻有修行者在此,那么他肯定能够感受到天地灵气的运转,这些灵气沿着红线逐渐向阵中的金铃聚集,一转眼就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而那金铃铛也只是轻微震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其实这少女也并非故意不理人,只是因为刚刚筑阵有些疲倦,另外还不能让别个的发现这屋子里的异样,这才冷淡了些。 这次是她首次离开宗门,她必须全力完成师傅交代的任务。虽然她年纪小,比不上其他的师兄弟,但她进入宗门时间已久,这才是第一次下山。 此阵法正是玄天宗有名的法阵,是一个需要以灵气聚集而形成的大阵。此阵名为震八方,有守护保卫之功效。筑阵需要设阵人持续浇筑整四十九天,法阵方成。 红色铃铛是筑阵基石,那金色铃铛正是阵眼,天地灵气正是受到黑衣少女施法结印的牵引,这才由筑阵基石聚集,再经由红色丝线传导,最后聚在金色铃铛上面。 阵法成了之后,这金色铃铛就相当于凝聚了米仓镇方圆百里的天地守护,佩戴铃铛的人只要在不出米仓镇,只在这个区域内活动,就不会受到外界的危害。 少女的任务就是在米仓镇设阵,她要保护一个人。此后每天黑衣少女就会结印设阵,阵中金铃铛的光芒日益渐盛,而少女面上的颜色却愈发苍白。 如此过了一个月,恰逢新生儿的满月礼,谢家热热闹闹的摆起了满月酒。 这里都是些老邻居和老街坊,日常都有往来。镇上这几年难得遇到喜事,大家都齐齐聚在一起,把酒言欢。上次出现这么热闹的场景,还是前年的时候隔壁季家得了儿子办的大酒。这季家和谢家一样,也都是外来户,比起谢家来说,他们来的晚更晚一些,不过这也不妨碍两家男主人成为好友。 米仓镇百年来发展到现在,算不上富庶,只是近些年来的年轻人,不甘拘在小镇上做些小营生,后生们纷纷出去外面闯荡世界去了,几个月写个书信报平安,两三年才回来一次,是以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镇子上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也没几个,留下来的就剩些老弱妇孺。 因着新生命的到来,整个镇子都格外的欢喜,此刻的米仓客栈充满了欢声笑语。 谢家后继有人,有了这小娃娃,谢三那可就成了爷爷辈的。他一大早就给故去的老太爷夫妇上了香,还有谢七夫妇,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他告诉故去的谢家人,上面的一家子都好,又细细的说了客栈的情况,让他们放心。随后他又去厨房叮嘱厨子,一定多做些好的吃食来庆祝一下。 这不,除了寻常的菜肴外,饭桌上甚至还出现了平时只有在米仓山上才能见到的野兔,野鸡等野味。觥筹交错间,大家推杯换盏,好不惬意。 季家夫妇带着刚满两岁的儿子也来了。他们是三年前来的米仓镇,可能觉得这地方还不错,就盘了隔壁的房子定居下来,和谢家比邻而居,成了邻里。 季家当家叫季流云,是个读书人,他在镇上谋了个教书先生的职位,平日里就在米仓镇的学堂里教书。他的妻子名叫姚轻水,自己种些药草来卖,喜欢小孩子和花花草草,和余瑛瑛年纪相仿,两人走的很近。 “恭喜时茂兄,喜得麟儿,可喜可贺呀。”季流云举起酒杯示意谢时茂。 谢时茂忙着收拾老丈人和丈母娘给孩子做的衣服,那叫一个多啊,手里压根都不得空,只能嘴上道:“谢谢流云兄,今儿个人多,照顾不周还请自便,回头我俩好好喝上两盅~” 谢时茂很喜欢这位邻居,镇上年轻人少,读过书见过大世面的也不多。好在他俩都是读书人出身,年纪也相当。平常会坐在一起讨论书画、饮酒下棋、评论世事,二人甚是合拍,一来二去竟也成了好友。 这位季兄剑眉星目,可谓是玉树临风,又加上谈吐间挥洒自如,绝对的气宇轩昂。那姚轻水也是气质非凡、整个人静若秋泓一般。这二人站在一起,真真似神仙眷侣一般的人儿。 但他总觉得这位季兄是真人不露相,不然寻常人家怎会穿锦缎织就的衣物呢?你想想,一个教书先生能有多少银钱可拿。还有他虎口磨的厚茧,虽然有处理过的痕迹,可他之前在冀州也浪荡过几年,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人会武。 只不过他也从不点破,人生在世,难寻至亲至爱挚友至交,有酒只管当下醉。更何况现在太平盛世,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管哪些云里雾里的作甚。 季流云的妻子姚轻水牵着自家儿子去屋子里面看小弟弟,因着两家男人的关系,两个女人关系也比常人好上许多。 “恒儿,你看弟弟可不可爱呀。”姚轻水摇着儿子的小手说道。 小季恒才长了四颗乳牙,咿咿呀呀跟着妈妈学话:“踢踢……踢踢”。只是他这话还没说清楚,口水倒是流了一大串。 余瑛瑛笑着拿来汗巾给他揩了嘴,顺便捏下季恒的小胖脸:“小恒儿,这才几日没见,你可是又长壮了些。” 小季恒想看弟弟,可他不停地流着口水,弄得小元晋一脸都是,气的小元晋哇哇大哭。季恒不明就里,也跟着哭起来。此刻屋外又燃起了爆竹,声声震天。两位母亲捂着自家儿子的小耳朵,不由得笑弯了腰。 夹杂着爆竹声、笑声、哭声,一切嘈杂纷乱,又是那么的自然。 第六章 武曲星动 最近淡季客人少,不过住店的还有三四个,黑衣少女就是其中之一。只是她是长住客,都住了块一个月还没走,另外两个是跑货的商人,在这歇歇脚住个一两天就走。因着喜事,谢三让伙计请客人过来吃酒,那黑衣少女推脱身体不适没有来。但上门是客,谢三只好让伙计备了两道小菜送上去,略表喜意。 傍晚刚过喜宴结束,镇上的人都回去了。谢时茂送走老丈人和丈母娘后就来了大厅,余瑛瑛正抱着儿子谢元晋和季氏夫妇说话。 此时,门外来了一个客人。 只见这人脸颊瘦长,疏眉细眼,面白无须,高大的身形着一件青衣道袍。嚯,居然是个老道士。夏日炎热,风扬尘起,树叶上都灰扑扑的,他却是纤尘未染,远看颇有几分道骨仙风的姿态。 这老道人先是状作无意般扫视一圈众人,当他看到余瑛瑛的时候,双目精光一闪而过。二楼房间里本在闭目休息的黑衣少女,此刻也睁开了眼睛。 客栈伙计走上前去迎道:“客官里面请,您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呀?” 可那老道人并未理睬他,径直进了客栈。小伙计接连碰壁,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谢三叔见状,赶紧出来圆场,这些修行的人不能惹:“道长请上座,小店寒微,如有不周请您多担待。”他吩咐厨房上些好菜,顺手拉了一把椅子,老道人这才坐下。 季家见有生意上门,连连起身告辞。时间不早了,小季恒都打起盹来,姚轻水只好抱起孩子,跟瑛瑛约着改天再来。谢时茂让余瑛瑛带着孩子先回里院,就准备把季家三口送出门。 “夫人请留步”,老道先开了口。 姚轻水登时顿住脚步,不由得手上一紧,转头看向季流云。余瑛瑛亦是不解,她回过头来看着老道人。 老道人指着余瑛瑛怀中的婴孩问道:“敢问这孩子可是五月二十八日出生?” 姚轻水一听这话放下心来,原来这声夫人喊得并不是她,小恒儿比小元晋生辰早上十天。 谢时茂一听乐了,今个是小儿满月喜宴,正是六月二十八,往前一推那可不就是整一个月。但看这老道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也不知道葫芦里卖什么药。他心下了然,明知是故弄玄虚,但也不直接点破,且看他接下来说些什么。 可这同样的话传到谢三叔耳朵里,效果可就不一样了。上了年纪的老人多少都有些迷信,况且事关子孙后代,难免会过度担忧。 谢时茂装作恭敬地回道:“道长所言甚是,我这孩子正是五月二十八日出生。” “可是未时所生?”老道人继续问道。 余瑛瑛生产的时候难产,大伙都忙里忙外,产婆子没顾得上算时辰。但谢时茂可是特意瞧了的,准备留着以后给儿子说媳妇用。是以谢元晋具体的出生时间,知道的人并不多。 这是他没想到的,老道人居然一口道破具体时辰。难不成他一个月前就来了他家客栈,显然并没有。莫非真有什么机缘,想到刚刚还在暗暗哂笑他人,谢元茂一时有些无语。 如果说刚刚谢三叔两分奇怪,那现在就是五分担忧,不由得焦灼起来。当他听到那老道人张嘴道出孙儿的生辰八字时,心道这肯定是遇到了高人。 他急急发问:“道长,这未时出生是有何说法,对孩子有什么坏处吗?” 余瑛瑛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叔公面色变来变去,登时有些怔然。事情好像和谢元晋有关,她眉头微蹙,怀着无限怜爱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也跟着忧心起来。 姚轻水见状把小季恒交给丈夫,去扶着余瑛瑛坐下来,轻握着她的手不断安慰。看来这人并不是冲着他们夫妇二人来的,只是不知这道人为何如此关心谢家新生儿,只能静观其变。 “这孩子出生的时候不太顺利吧。”老道人又是一语中的。见众人反应,他有些得意,看来这些人已经被他成功地唬住了。 他旋即向余瑛瑛招了招手吩咐道:“我是来自天目山的修行者,这孩子与我有些机缘,且抱过来与我瞧瞧。” 自揭身份,想必这群山野莽夫自然是对修行者万分敬仰的。 余瑛瑛一听这话立马慌了神,天目山、修行者有什么干系,抱我的孩子做什么。 谢时茂更是踌躇。 只听得老道人一声咳嗽,谢时茂回过神来,片刻之间他似乎是做了什么决断。只见他大步走到妻子面前,抬手摩挲了一下余瑛瑛的肩头,似乎是要把她的慌乱抚平。随即抱起熟睡的孩子,递给了端坐在大堂中央的青衣老道。 见孩子被抱走,余瑛瑛的心脏似乎被揪住一般骤然紧缩,她不由得紧捏姚轻水的手。姚轻水不妨,手上瞬间吃痛,眼看着被瑛瑛攥握之处红了一片,但也竟未作一声。 季流云端立在一旁,看着面前的一切面上很是平静,心中却是波澜暗起。他能感觉的到这青衣道人身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正是修行者特有的气场所在,来者不善呐。至于他为什么知道气场,因为他也曾是修行者! 老道人接过小元晋,稚子无知,此刻还睡得香甜。 “天庭窄狭,地格饱满,正是有地无天之象,再加上生辰时刻……”老道一阵暗喜,果然是他!要想个法子把他弄走才行。 “实不相瞒,老道我在天目山无极道观修行六十余年,小有所成。一个月前我夜观天象,发现武曲星动,坠落于冀州极北地区。要知道武曲主战,世间数百年安稳,此刻武曲星落,只怕是战事要起啊。于是我接连起卦,推算出武曲星出世不顺,不日内即有灾祸。冀州地广人稀,米仓镇偏僻难寻,想找到一个娃儿实非易事,多方打探寻觅这才找到你们。于是我连夜赶来,一是确认武曲身份,二是想帮助化解劫难。” 老道长叹一声,悲天悯人的模样令人动容。 第七章 天目道人 余瑛瑛一听儿子可能是武曲转世,变的高兴起来。但听祸事,一颗心又被提了到嗓子眼。 谢三叔幼年经历战事,知道战争的残酷,受苦受难的都是平民百姓。甫听侄孙命格不凡,他甚是欣喜。但又听那道人说武曲主战,可眼下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任是谁也不愿再起战火…… 关心则乱,谢时茂和他叔一样对老道人的话信了七七八八。他心急如焚连连发问:“请教道长这祸事是什么事,应该如何化解呢?” 一直未做声的季轻云反倒起了疑惑,他曾是幽冥司大长老的弟子,这番话哄骗寻常人倒也说得上合情合理,可到他这里却是漏洞百出。 “如若真是武曲转世,不应该是好事吗?武曲主战是真,但武曲和文曲一样,都是世间大好。为何被他说的这般不堪,除非他另有隐情!” 季轻云不知老道人打的什么算盘,但他修为全无,只是些护身的手段。此刻不宜轻举妄动,且看他是何图谋。 青衣老道捋了捋拂尘,撇了一眼急躁的谢时茂,徐徐说到:“这祸事有二,武曲星动,化为肉体凡胎经受生产之祸是其一;眼下豫州当政皇权稳固,四海升平,武曲归位冀州,势必引起境内战祸,这是其二。皇帝坐镇豫州,岂会放任临近冀州战祸不管,你们自己掂量……” 谢时茂像是魔怔了,他冲着那人毕恭毕敬地作长揖:“还请高人指点一二,我谢家必将感激不尽。” 老道人悠悠然开口:“要么自行了断,以绝后患;要么……” 余瑛瑛才出月子,听到这里几欲昏倒。她猛然冲上前去一把抢过儿子,指着老道人直接开骂: “你个牛鼻子臭道士,插根大葱就想装象呢。什么武曲转世,什么战乱祸事,统统都是一派胡言。我儿子好的不得了,根本不是武曲转世,他只是个普通人,你休要胡言乱语。” 余瑛瑛怒火攻心,护子心切的情况下什么话都说的出来。 “夫人不信,尽管来看便是。”老道人随身拿出一个古怪罗盘,外方内圆,中间一个菱形石刻指针,周边布满了纹路符号,“我这罗盘是我门内圣物,所指即所在”。 他随即拨动石刻,指针转悠几圈后便直直指向一个地方。无论怎么调整方位,摇摆晃动,那指针像被神秘力量吸引一般,总是重新回到那个方向,那就是小元晋所在的方向。 “罗盘所指就是武曲所在,命中注定的事。我是修行之人,本不该过问世间俗世,但这孩子和我投了机缘,我便是损了修为也要勉力管上一管。” 老道人这番话说的颇有几分豪气。 谢三叔颓然跌在座椅上,座椅似不堪重负般嘎吱作响,他拍着膝盖连连叹息:“命……” 看到罗盘的结果,余瑛瑛信了青衣道人的话,眼看孩子危在旦夕,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求你大师刚刚是我错了,求你救救我儿子的命,他才一个月大啊。”余瑛瑛直接跪在老道人座椅旁边哭喊道,谢时茂也急切询问着没有破解的法子。 “还有一个法子,就看你们舍不舍得。”老道人掐准了时机,直接一剂猛药,“把孩子交给老道,我来助他修行,进了修行之门就算是改了机缘。文曲还是武曲,与他再不相干。” 老道人一改先前的严肃神色,甚至还笑了一下,慈祥的声音中充满了诱哄。 “这是要把儿子给别人吗?”余瑛瑛泪眼朦胧。谢时茂低头看向儿子,这孩子倒是睡得倒踏实,不由得苦笑起来。 是啊,小娃娃睡得格外香甜。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别人翻来覆去的倒腾,差点就要和亲爹娘说再见。 “这个时候,司天监怕是已经推测出你们所在的位置,不日就会寻到你们这里。”老道人继续说道,“那司天监是什么地方,你可能还不知道。所谓一入司天监,终身司天监。到时候,只怕老道我也无力回天。” 季氏夫妇相互对视一眼,他俩耐着性子看到现在,原来是唱的这一出。 季流云率先说:“时茂兄,事关重大,不如明天请观里的高人瞧瞧再做定夺也不迟。” 姚轻水扶起瑛瑛,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大家不要着急,你看这天都黑了,不如先行歇息明日再说。” 眼看着就要成事,冷不防跳出来两个管闲事的。老道人神色一凛,几欲动手,但思忖片刻后还是冷静了下来。 “这二位不知是何人,你们根本不懂这武曲降世必然引起战乱,到时候民不聊生,可不是二位能担得起的责任!”青衣道人变得色厉内荏,对着季姚二人大声呵斥。 小季恒在父亲怀中蜷缩入睡,本就睡得不安稳。这声爆呵之下,直接被吓醒,开始哇哇大哭。姚轻水赶忙接过孩子,细语安抚起来。 季轻云也不与他多做纠缠,只说:“老先生道骨仙风,作为修行者胸怀天地,着实让人敬佩。但谢家才享天伦,实在骨肉难离。我在豫州朝廷里也有些朋友,明日飞鸽去信打探一下,是真是假一问便知。” “混账言辞!鼠辈寸光,岂能因一人之祸而陷苍生于不顾!”老道恼羞成怒,瞬时变脸。一巴掌下去,木桌子被震得四下开裂。 “既然你们如此冥顽不灵,就不要怪老道我不留情面,”老狐狸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不再慈悲。他抽出拂尘,冲着余瑛瑛怀中的孩子甩去。 “你这可是要抢人了?”季流云抬眼问,一边不留声色地将妻子推在身后,谢时茂见状也把余瑛瑛护在身后。 “我这是替天行道。”道人回。 随即青衣瞬移,拂尘迎面袭来。季流云把孩子塞给妻子,将他们推在一边。只见流云褐履轻移,腾挪间还随手抓起茶壶,向那青衣扔了过去。 可那毫毛般粗细的拂尘上似有万钧力道,茶壶被一击即碎。只听得砰的一声,热水洒了谢时茂一身。 这说不过上来就抢的,能是什么好人。才反应过来的谢时茂抓起两位抱着孩子的母亲就往二门跑,慌乱间喊了声三叔,快走。他本想先把妇幼老弱安顿好,再叫点人过来帮助季流云对抗天目道人,但回头一看,原本在店里洒扫的两个伙计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 和季流云过了几招后,青衣老道清楚知晓这年轻人是个无修行在身的普通武者。于是随手画了个搬山纸符便将他困在里面,正是天目山绝学——搬山术,起身便要追谢时茂他们。 都是没修行也没武力在身的寻常人,面对一个境界颇深的修行者,瞬间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第八章 一招制敌 季流云再强也是以前,他现在毫无修为,面对小儿科的纸符阵再不能像从前一样用灵力轻松攻破,只得由着符阵走势慢慢地化解。 眼看着老道人的拂尘要就卷向余瑛瑛怀中婴儿,姚轻水也摸向了腰间香囊。忽然一道亮光突现在瑛瑛身前,那拂尘仿若重重撞在一堵厚墙之上,倏地被弹开。 这力量十分霸道,老道只得急速退后,这才堪堪稳住身形。他收起拂尘,吐纳几次后勉强按捺住起伏的气海。他警惕地环顾四方,高声询问:“何方高人,还请现身。” “无极老儿可还健在?”少女声音明朗清脆,悦耳动听,“如果还在的话,怎会让放任门下弟子当众抢人,肆意妄为!” 客栈二楼一黑衣少女推门而出,纤纤素手凭栏而立,那点点眸光随意洒向一楼大厅里胶着一团的众人。 只见那少女一身黑衣,全身上下除却一根乌木簪子,并无甚出众装扮。仅瞧身量应该是年岁尚小,估摸着十三四岁的光景。稚嫩的小脸略微黑些,五官乍一看平淡无奇,但眼睛生的极为明亮,对视时一转眸的功夫就有种被她看到了内心的感觉,只是眉宇间藏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老道人面色一白,心道不妙。这小丫头声音听着稚嫩,却能一口道出师尊名号,不知到底是何来头。 事实上黑衣少女坐在房间听了许久,一直未有动作,主要是想看看这季氏夫妻是什么立场。在确定季流云出手相助之后,这才起身。 接下来,她走下楼梯。 黑衣少女每走一步,那青衣道人的身形便矮上一分。等她走到大堂的时候,老道人早已不堪重负直接扑倒在地,似有千钧之力倾泻在他身上。 此刻谢时茂也带着众人也回到了大堂,季轻云也解了搬山术的禁锢。大家看到方才气势凌人的老道人瞬间萎靡倒地的场景,后怕之余都觉得十分解气。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是你想都不要想。南岳衡山定下的人,你天目山怎敢觊觎?”黑衣少女看都没看地上的老道人一眼,径直找了个椅子坐下来,气定神闲的操作让众人看呆了。 而那道人仿若遭受千斤重石不断碾压,不一会口鼻边溢出了鲜血,他嗫嚅着:“我不敢了……仙姑……饶命……” 只见黑衣少女微动了一下小手,道人背上的力度被卸了下来,他缓了一口气,妄图解释: “我……修行停滞……不前,鬼迷心窍误信……朱雀……” “闭嘴。”少女止住他。“我不杀你,但要你以天地立誓,米仓之事谁也不许提及。否则,九雷灭顶。” 老道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还未说完的话和着自己的血被齐齐吞回了肚子里。原来的道骨仙风此刻丝毫不见。他竟如此不堪,一招就被制服,苦苦修行几十年还远不如眼前这个黄毛丫头。 黑衣少女抬眼看向道人,一双妙目尽是冷然,不见丝毫温度。对于这种修行界的败类,她向来为之不齿:“为避免你继续为非作歹,我要取你半颗灵珠,你可有意见。” 老道似有百蚁噬心但也不敢抱怨半句,性命堪虞的时候还顾得什么呢。苟延残喘也好,卑躬屈膝也好,至少还活着。 一颗浑圆的珠子自老道胸腹升起,少女指尖红光乍现,珠子被一分为二。一半归于道人,另一半则飘向季流云。 胜负已分,结局已定。 “你可以走了。” 老道人听到这话捂着胸口忙不迭出了门,身形消失在黑夜中。,夜幕沉沉遮蔽一切,瞬间不知何处去了。 “这个送给你。”黑衣少女不复方才的冷清,她对着季流云温言说道,“这天目山的灵气不少,修行法门也算正派,虽然这人心术不正,但这灵珠并无沾染,可放心使用,或许对你有用呢。” “我知道你们都很好奇这其中的缘由,只是现在天太晚了,我有些乏了要去美美地睡上一觉,明天早上我再跟你们解释哈。” 黑衣少女忽然话多起来,人也变得活波可爱,跟刚才那个冷面少女判若两人,众人都有些不习惯。 “对了,我叫妩心,我先去睡觉了哈。你们也快去休息吧,不然天就该亮了。” 她在这里住了一个月,整日都宅在房间里,除了吃饭上厕所,很少看得到她的身影。大家对她好奇归好奇,但也没想多做叨扰,因为之前送点心的伙计私下猜测过,这小姑娘肯定和她的黑驴一样难伺候的很。 面对谢三叔和谢时茂夫妇的接连感谢,还有看着珠子还没有做出反应的季流云,少女没太多的功夫和精力去管。妩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甩甩胳膊和腿脚,再揉揉眼睛,自顾自的上楼去睡觉了。 连日筑阵她内耗极大,原以为米仓位置偏僻,不会有人察觉,不曾想居然有个老道士还找了过来,在这里坑蒙拐骗。这天目道士修为不低,为了一击即中,她直接使用玄天宗的绝技——“撼天地”。 这一招的耗费直接把她的修为干到爆红值,要好生调养生息一番才行。现在的她乏困至极,气海里一片虚空,只想倒头就睡。 “镇八方”的法阵还没有完成,她需要赶紧修养恢复。万一还有其他肖想者再来,这一屋子的人没有一个能顶用的,还不是要靠她。 至于为什么不杀了这天目道人以绝后患。啧啧,还不是因着今日喜庆不能给朱雀徒增杀业;再者师傅和天目山无极尊者还有点交情,就没了结这天目道人。只取了他半身修为,还能做了个顺水人情。 妩心历来不喜欢动刀动枪的,人家还是个小姑娘,向来主张能和平解决就不用武力,能不杀人就绝对不见血。但很有原则,对待敌人一定要冷血无情。 只是这第一次她出山,没掌握好分寸,万一那天目道人能坐下来听她好生劝上一劝,放弃了谋取朱雀转世的事也行。 但难不保他还有什么后招,最后只好咬咬牙下了点狠手。果然还是这法子比较奏效,看来二师兄有些话说的也是对的,用拳头说话更硬气些。 妩心一边上楼,一边在心底吐槽了姚予疆。瞧着长得人高马大的,武力值却远远跟不上。整日就会侍弄些花花草草,一个大老爷们出去跟人打架还要靠她这个小姑娘。哼,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远在衡山的姚予疆鼻子痒得不行,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鼻子被揉的通红,内心十分难解:难道还能忽然对花粉过敏? 随着妩心的离去,大厅瞬间陷入一片安静,好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除了碎桌子和茶杯,还有几点血迹。 第九章 半颗珠子 玄天宗历代都是天地四灵之南天柱——朱雀的守护者,南岳衡山的地标是一尊白玉朱雀雕像,宗门上下秉尊祖训更是以守护朱雀为荣耀。天地四灵交迭,传闻即将应验,那就是朱雀转世。 其实朱雀转世也没那么神乎其神,无非就是天地四灵在六合秘境呆的太久,一成不变的岁月无声流淌,非常无聊。要知道六合秘境不仅是埋葬太濛战事的主场地,还承担着保卫九州大陆的重担。两仪二圣灵族之长已近神,万年不过弹指一瞬,不在乎这些。但天地四灵就不一样了,他们一边要管理好太濛战事殒身的四族残识,还要提防着八荒极地残余妖魔的动向。 这样很累的好不好,即便是守卫者,也需要时不时地活动活动。是以神族遁隐前也给他们提供了一定的便利,那就是每一百年转世一次。一方面稍作休息,另一方面方便了解人族的发展情况。不过四灵转世的时候魂魄不全,记忆消散,需要不断地进行人间游历和修补,才能恢复身为朱雀的记忆。等到时机成熟时,便可顺利归位。 而妩心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朱雀转世要体验人生,自然要生长在正常人家。她只需要把“震八方”做好,就可以先将这孩子保护起来,“震八方”能够守护他长大。等到下一个契机的到来,去体验其他人生历程,直到魂魄补齐、转世期满,朱雀顺利归位为止。 可如果朱雀不能顺利转世,又或者不能成功归位又会怎么样呢。人间的守卫者顺风顺水惯了,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问题,自然也没预料到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妩心也没想那么多,眼下不是已经找到了转世朱雀了嘛。 她是按照师傅的指引着来到米仓镇,所谓的指引便是客栈伙计口中的那头黑倔驴,这可是宗里至灵至性的生物。另外这是师傅算过的时辰和地点,必然是不会出错。面临方才那种情景,她肯定要出手相助,不然转世朱雀就这么被糊弄骗走,太跌份。 面对那颗珠子,季流云踌躇再三还是先行收下,他不知这少女是何用意。不过她既出手解围帮了谢家,也没责难他们,应该不是敌人。 眼前这半颗元丹至少包含老道人三十年的修为,无论是朱雀秘闻还是修为元丹,与他而言,都是前生的故事。他季流云舍弃一切,自废修为甚至背弃姓氏,就为脱离修行者的身份,自然是不愿意再沾染修行之事。 但他内心烦乱,经过天目道人一事,他有些担忧,如果在遇到这样的情况他赤手空拳应该如何抵挡,也不知道这样的平静生活还能维持多久。 季流云本性旷达不羁,为人更是纯任自然、毫无拘执。即便是少年时经历了血雨腥风,但还是不改本心。他一丁点也看不了无辜之人平白受掳,何况是如此要好的朋友,发生了这样的事自是不可能坐视不管。但今日面对强大的修行者,他没有分毫胜算。 这些只是平凡人,就算是真和朱雀有关那又如何。季流云也是做了父亲的人,怎不知父母爱子的情之深切。米仓镇这几年来的人间烟火,让他觉得前尘往事如昨日梦,大可不计。 只是这珠子,他陷入踌躇…… 天目道人早就溜之大吉,但谢时茂还是一脸惨白。他活了二十三年,虽然母亲去世的早,父亲也没怎么管教他。但有谢三叔在认认真真的爱这个孩子,所以童年的谢时茂并不悲惨,上天怜见没让他长成一棵歪脖树。 但天目道人一番花言巧语,他几乎就被蒙蔽,多亏季家和楼上的小姑娘。往日米仓镇上的修行者大都只是进山寻寻宝藏而已,并未动刀动枪。但今天亲眼目睹两个修行者之间的战斗,算是开了眼界。 此刻他无比懊恼自己方才的举动,看起来是那么的愚蠢,差一点就让歹人得手。如果小元晋落入那坏人的手中,会有怎样可怕的遭遇,他不敢细想下去。 但谢时茂知道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安抚好妻儿后。他一扫先前的焦灼惊惧,不停回想着刚刚的情景并私下编出无数的可能,他有太多的疑问。在他的臆想里,季流云可不只是个简单的教书先生,他有些期待好友的坦白。 带着猜测、探究和好奇,谢时茂抛出一个问题。 “流云兄,你说修行者真的这么厉害吗?”他抬起手胡乱比划了个挥舞的动作,“这样轻轻一挥,就能把人隔空打飞出去吗?”虽不知老道人掳走自己儿子的真实目的,但听到朱雀…又是修行者之类的字眼,就料定这事肯定和修行脱不了干系。 谢三叔惭愧不已,他有些自责,都怪自己把谢时茂教养的心性简单,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居然还有心情了解修行。难道不应该想想那臭道士要孩子做什么,后续应该怎么办,或者要不要考虑全家搬走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落地生根。唉! 听到这,季流云反倒笑了起来,凝重的氛围瞬间轻松了许多。他深知好友现在肯定是满腹疑问,不仅是想问修行,这问题后面紧跟着的就是他的过去,谢时茂可不是只会玩乐的人。 只不过他不想诉说太多,那段故事已经过去。 “自然不是,这修行可是门大学问。”季流云整了整衣袖从容说道,“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回去歇着吧。” 谢时茂吃了个钉子,人家不说也不好硬撬嘴。 余瑛瑛牢牢地抱着孩子,她脸上的泪痕未干。冷静下来后,她也觉得自己刚刚过于失态,开始有点不好意思。 而谢家的第四代,差点被忽悠走的小家伙,纷争的主角——谢元晋正躺在母亲的怀里睡得昏天暗地,不知今夕何夕。岁月静好这样的词汇呀,只能在他身上用。 可如果他要是被道人抢走的话,又将会是什么样的人生,谁也不知道。 季轻云看着谢家人一个个的表情丰富,也不多说什么只催促他们先行歇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也不迟。 姚轻水是知道自己丈夫的,对于过去的事情他还是没能完全放下。安顿好恒儿,她看着丈夫张了张嘴似有话说。季流云嘘了一声,按下她的话头。姚轻水要说的他都懂,只是现在他自己还没思量清楚。 夫妻两个各怀心事,但最终都未多作话语,只收拾睡下。 第十章 黑衣少女 第二天一大早,晨光微曦,只见客栈二楼东边第一间客房门前立着几个人形什物,原来是谢家一家子整整齐齐上门道谢来的。那黑衣少女凭借一己之力瞬间制敌,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是以他们都没敢贸然敲门,只安静等贵客苏醒。 话说妩心修养一夜,精神甚好。米仓镇果然是修行福地,灵气着实充裕,才一晚上她的气海中已吸纳不少天地灵气。看来这朱雀挺聪明的嘛,投生了个好地方。 刚一开门便看到门口杵着两根木头,木头手里还拿着各种东西。后面是余瑛瑛抱着孩子,一张俏脸上写满了小心翼翼。 “多谢昨日贵人出手相救,这是一点小礼物略表谢意。”谢三刚准备把东西给拿到屋里面,就被少女拦下了。 “老人家不用客气,我这屋里多有不便,要不然咱们下楼说吧。”妩心对着长辈说话还是客客气气的。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转而下了楼,今天客栈有些冷清,楼下除了扫洒的伙计和一两个食客,并没有其他人。 “正经介绍一下,我来自南岳衡山玄天宗的修行者,大家叫我妩心即可。”黑衣少女率先开口说到。这副豪气冲天的架势,可不是天生的,是从姚予疆从山下带上来的话本子里面看来后,无师自通学会的。为这点各种本子里拼凑出来的江湖侠气,姚予疆还总是嘲笑她,说她是个江湖痞子,没丁点女孩样。 “上个月我在冀州就听说了有修行者假借星象之说,到处行坑蒙拐骗的事。不曾想居然让我在米仓镇上碰到,你说大家都是修行者,咋就能干出这样下三滥的事来,我可见不得这么下作的无耻行径。” 妩心随口编造一个安抚谢家人的谎言,虽说是谎言,但是也分好坏。你看这么一说,谢家人就只当是真的遇上拐骗孩子的坏人,而不会多心了。 果真,谢家一听这话一下子放心下来。又是一阵千恩万谢,妩心嘴上说着举手之劳、无需挂齿的话来应付,心中却暗自盘算:现在还不是时机,这转世朱雀还要以普通人的身份继续活下去才行,不知道真相最好,真的必须知道也要等上一等。 至少,在“震八方”完成之后。 妩心虽然还年纪小,但她懂得审时度势,做事知晓掂量轻重,很得师傅的喜爱。放眼整个宗门里,他们这一脉就这么一个女弟子,又聪明伶俐,悟性也高。不然师傅怎么会把玄天宗的四大独门绝技传了两个给她呢,这么一个明月般皎皎的人儿,必须要捧在手心里。 后来妩心实在拗不过谢家人的好意,勉强收下吃食和礼品。最终,以谢三叔还退她的房费作为平息天目道人事件的终结。谢家人表示:只要米仓客栈开着,她什么时候来都有地方住,并且愿意住多久都可以。 谢时茂还是有点好奇修行的事情,对于昨夜季流云的缄默和推辞他并不满意。但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似乎比他还小上许多,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你想想,人家这么小年纪就有如此成就。如果是换做是他的话,估计等到胡子白了都有可能。还有,以他的年龄再谈修行,是不是太老了点。 纠结再三,谢时茂最终还是开了口:“那个,额……小仙姑,我有些问题想问下。” 他这般磕磕绊绊,一句话倒是问出了三句话的效果:“就是,额……那个……您说的修行是怎么一回事?还有就是……嗯,到底怎么样的人才能修行呢?” 妩心还是一身黑衣的装扮,她觉得穿着黑衣服比较有江湖侠客的感觉。 此刻这黑衣侠女似乎看出谢时茂内心的纠结,直言道:“修行此事十分就讲究机缘巧合,还非常看重个人根基,有些人天生就是修行的好料子,有些人却是一辈子也触不到修行的门槛。” 不顾谢时茂的脸色,她直接来了一剂猛药:“你,我看过,不行。” 谢时茂瞬间蔫了,他也不是要通过修行干嘛,只是希望自己变强一些,更好的保护自己的家人。但一下子被否定,多少还是有些啪啪打脸。 而妩心却是这么想得,她认为转世朱雀的家人应该承担起他们应有的责任,虽然他们本身并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身份。修行对普通修行者来说,好一点的延年益寿,但耗费时间和精力,最后又不能成仙,还不如就做个普通人。 世间有个道理是:知道的越多,责任就越大。难得糊涂,多好。 “人生百味、天伦之乐又何尝不是一种修行。”妩心循循善诱,居然还把话本子里的台词搬了下来,她觉得这句话说的非常对,总是喜欢颠来倒去的说,说的多了颇有勘破人生的意味。 谢时茂不曾想这小仙姑思想境界如此高远,一句话让他茅塞顿开,瞬间觉得天地间一片明朗。是啊,现在他们一家好好的,不正是他要的吗。 “多谢高人指点,受教了。”谢时茂诚心诚意地感激道。 谢时茂是个聪明人,点的太多反倒不好。于是她转向余瑛瑛,具体来说是她怀中的婴孩,妩心想要看看这传闻中的转世朱雀到底是什么模样,让她耗费这么大功夫。 谢时茂携着妻子过来,将小孩抱与她。妩心慢慢接过孩子,毫不客气地开始上下左右打量起来。 “这长得也太丑吧,哪里有半点朱雀的气势。”她看着怀中的孩子暗自腹诽道,跟个没长毛的猴子一样,脑袋还尖的像个棒槌! 不过也确实,刚出生一个月的孩子能好看到什么地步。妩心在心中嘲笑了这尖头朱雀八百遍后,掩饰了下自己,最后装模作样地夸上几句:“呵,这孩子真不错。嗯,看着就是个好苗子。” 谢时茂本希望她能说些关于孩子修行天赋之类的话,不料只有句还不错。这好苗子又是什么方面的苗子,三百六十行到底哪行适合他,小仙姑您倒是给指条明路啊。 余瑛瑛浅浅地笑了起来,她只当是在仙姑在夸赞自己儿子好、有前途。 “这一家子呀,聪明的太聪明,娇憨的太娇憨,还有一个从小就傻里傻气的奶娃娃。小朱雀呀,只希望你这一世能够顺顺利利,平安快乐地长大吧。”妩心暗暗祈祝。 第十一章 朱雀转世 那老道人算的没错,只是他偷偷混淆了一个概念,那个时辰出生的不是武曲星,而是转世朱雀。 朱雀转世后,六合秘境的北方只有一道朱雀残影还在。所谓四灵转世,正是人间换新天的好时机。不过朝代更迭意味着变化,有变化就有新事物出现,哪次的历史进步不是被战争和炮火所推动着前行的。 历史嘛放远了去看,你当皇帝还是我当皇帝不都是小事情,换来换去都是自家人。人族要谨防的是那些被驱逐到秘境外的妖魔侵入,这可是关乎种群生存的大问题。 面对此次的朱雀转世,师傅思量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小隐隐于野。就在红光划破米仓山夜幕的时候,芜衡老人就找到了妩心。他让自己的小徒弟前去米仓镇,悄设玄天宗秘术,正是那红线和铃铛所制成的震八方法阵,用以保护朱雀转世的幼年时代平安无虞。 此时距离阵成,还有十天。 这十天里整体来说,还算平静。客栈里居住的都是行脚的商人,他们来往冀州和金帐王庭之间,贩卖各种商品挣些辛苦钱用以生活。金帐王庭和冀州之间,隔着一片无边无尽的大沙漠。这些商人把冀州的盐巴,丝绸,粮食之类的带去金帐;再从那边带回上好的骏马,毛皮,宝石还有女人,经风历雨,寒来暑往的不辞辛苦。 妩心这几天过得颇为自在,除了日常的继续护阵,没事也常去看那尖头朱雀。大阵的基石已经设好,她每天需要做的就是将天地真气引入阵中,随后阵法可自动运行,米仓山的真气就源源不断地进入阵眼。这样的真气传输,每天持续一个时辰。 妩心瞧着那小朱雀模样依然丑到爆,只得摇头叹气。以他目前的这个模样只怕将来难以娶到漂亮媳妇,话本子上可不都是这么写的:美男子红旗彩旗一起飘,妻妾成群;矮矬穷个个屌丝,只配孤独终老。 其实小孩子刚出生没多久,本来就皱巴巴的,不是特别好看,后面多吃点奶水养养胖会好看很多。只是余瑛瑛被目道人的事情唬的厉害,有些吓到了,奶水供应变得吃力。 可怜的孩子呀,两个大眼睛充满了委屈。巴巴地瞅着自己的娘,腮帮子都吸酸了可就是嘬不出来奶水,真真是望“娘”兴叹。 为此谢三叔特地买进一头刚下了崽子的灰鬃毛山羊,天天拎着小木桶定时定点给小孙子挤羊奶补口粮。 这小娃娃平素里极为乖巧,很少哭。就算吃个半饱也不喊不闹,见到谁都咧着没牙的嘴傻笑,余瑛瑛以为这孩子是个好脾气的,但一看到妩心就哭,不知是不是因为知晓妩心暗地吐槽他丑的缘故。 除了护阵以及和扁头朱雀玩耍,其他的空闲时间里妩心也会去镇上转一转。在玄天宗的时候,她整日里闷在宗内,也不得闲出来。这次可得了机会,虽说只是个小镇子,但比起衡山还是有趣多了。 妩心喜欢吃冰糖葫芦,每次姚予疆下山的时候她都会央求帮忙带些来吃。不过带回来的冰糖葫芦早已经冷透了,糖浆变得坚硬刺牙,果子也失了新鲜感。远不如刚浇上糖汁的好吃,现做的吃起来口感要好上许多。 她去镇上也想顺便转悠看看,瞧瞧小朱雀未来生存的环境是什么样子。 米仓镇统共就那么大点,在镇上转了几天后就逛遍了所有的摊子和铺子,妩心便无处可去。于是她想到了米仓山,想起来盘古神兵的远古传说。 不过她总觉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谁知道这传说是真是假。再说,就算真有盘古神兵,在山里头整日风吹日晒,早都被沤成烂泥。不过修行界相信这个传说的人还不少,不然一年一次的寻灵大会是怎么来的呢。可能大家都想借着由头过来碰碰运气,万一遇上了大机缘也未必不可能。 她对这神斧碎片没什么兴趣,纯粹就是无聊想出去走走。远瞧着山上雾气缭绕,一丁点想进山的念头都没了,小姑娘怕黑呢。 于是她随便转了转,这一转就转就到了汾水河。 米仓山把冀州和雍州一分为二,汾水绕过米仓山一圈后奔流而去。正值夏日六月天,按道理是酷暑难抵。今年的天气却有些奇怪,雨水分外多。随着连连暴雨导致汾水暴涨,河流湍急,水面都被抬高了许多。 妩心看着浑浊的河水翻滚着不断往东流去,有些百无聊赖。她都出来一个多月了,这段时间里宗里是什么情况?师傅和大师兄他们回来了嘛?姚予疆又在干什么? 也不知道他们想不想自己,反正她很想他们就是了。 胡思乱想的间隙里,忽地她感到了一抹似有似无的微弱气息,只停留一瞬便消失不见。 难道真的有神斧碎片?还是有妖邪在这里藏匿? 她抬手捏诀,赶紧打开灵识在四周寻觅一圈。结果探知到两只野兔在叠罗汉,场景很是奇怪,上面的兔子哆哆嗦嗦几个动作后就翻倒在一旁,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而另一只兔子则幽幽地啃起了草。别说神斧碎片了,连个屁都没发现。 妩心自小就踏入修行之门,修行至今也不过十三四岁。虽然还是花一样的年纪,可这一身的修行本领在同辈中绝对是佼佼者。找了好几圈都没有任何发现,她有些怀疑或许是自己弄错了。但那缕气息总让她有种熟悉感觉,说不出是哪里遇到过的。 本想上山一探究竟,可瞅着米仓山厚重的云雾,她就直打退堂鼓。 怪不得这寻灵大会要开在九月份,秋天的时候气候干燥,树叶该枯的枯,该落的落。就算山顶依旧云遮雾绕,但至少山脚下能看得到吧。哪跟现在一样,上山就变得俩眼一抹黑,全是雾气,伸出手都看不清几个指头。 听谢三叔说,那寻灵大会都是一群人走一起,万一迷路大家还能搭把手。哪个敢单人行事,半道上就被怪物拖走分吃也了没人知道。不过妩心明了,这些话都是大人编出来吓唬小朋友的,山中有珍宝同样也有猛兽,遇到熊瞎子大蟒蛇,野猪之类的大人勉力还能对付,小朋友可不行。 眼下这里只有她一人,妩心虽对那神秘的气息十分好奇,但考虑到阵法未成,实在不宜多生事端。就算是真的神兵碎片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长腿跑了。 哎,算了算了,以后再说吧。 也许方才那只是棵成了精的老山参,害怕被她抓来炖汤,才瞅见她就一把揪起根须子,扎猛子一溜烟跑了。 妩心按下心中好奇,准备步行回客栈去。恰好这时有伙计过来寻她,说有人找她,于是二人转身离去。 就在二人走后不久,汾水河面倏地泛起水花,黄泥汤般的波浪滚滚不息。无数银鱼儿冒头出来,尖尖的脑袋倒似河里下了银块块。 这反常的鱼群像是要呼吸新鲜空气,又像是被什么驱赶。 第十二章 婉拒元丹 来人正是季流云。 妩心右脚还没迈进客栈大门时,就听到谢时茂扯着大嗓门不停地问东问西的声音,看来他还有很多疑问呐。不过很显然,对于在一旁持续聒噪的谢兄,季流云并没心情搭理他。 其实早在谢时茂过来问询前,季流云已候在大厅里等了半天,他是来归还元丹的。 方才他一直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之中,自然无心理会谢时茂连珠炮一般的发问。甫一抬头就瞧到妩心端坐在自己对面,悠闲地喝着茶水。 注视着面前的小姑娘,季流云心中五味杂陈。 在同样的年纪,他也曾年少不羁,意气风发。如今才不过二十五的年纪,除了一副沉稳牢靠的模样,身上再无半分少年气息。 直道是时光流转,物是人非,一切都不复当初。恰当时年少,如今才几多怅惘! 从他自废元丹,除去修行的那一刻起,所谓家族和使命都渐行渐远。 到米仓镇后的这些年,生活安定平静,朝看云霞晚看落日的日子,怎么过都觉得惬意。堪称半溪明月,一枕清风,闲来无事可松花酿酒,亦可春水煎茶。 做个寻常人,好生快活。 他都不经常回忆起从前,过去的二十年恍惚只是旁人一生,与他并无半点关系。远在冀州的大哥依然惦记着他这个兄弟,总是要他回去家里。失了双亲,但还有其他亲人在,不是吗。可对与现在的季流云,幽冥司的人和事都作前尘往事,冀州姬家也是。因为他有了姚轻水,还有可爱的小季恒。 想到家中妻儿,他撇去心头涩然对着妩心淡淡一笑道:“正如你所见,修行与我全然无济,我已然是个废人。这什物我用不上,还是还给姑娘罢了,多谢你的一番好意。” 妩心抬眼撇了下他递过来的东西,原来是那半颗修为元丹。 先前天目道人过来搅合的时候,她在房内通过二人的缠斗声,就猜到这季流云可能是个修行者。然而当她利用真气想去探识的时候,却只发现了老道人的痕迹。 亲眼目睹了流云仅有用一些没有修为加持的武打招数来抵御老道的场景,她还觉得奇怪。本以为是不愿施展境界或者有伤在身的修行者,如果是因为受伤的话,给了一半元丹与他,可以帮他早点恢复。也当做个顺水人情,毕竟他有心护着谢家,也算是给转世朱雀备个帮手。 妩心自以为小算盘打的精妙。 不料听他开口就是婉拒元丹,就奇了怪了,哪有修行者不爱元丹的,这可是直接提升修为的法宝。还说什么自己是个废人,她才不信呢。 妩心趁他不备,一把抓住季流云的手腕,红光自指尖而出,是不是等她一探便知。 她猜的有错也没错,这人是修行者。确切来说,曾经是。只是他的雪山气海被摧毁的连底都没剩,这样的根基是一丁点儿灵气也存不住。 果真如他所言,这东西的确用不上。别说半颗元丹,就是她师傅芜衡老人亲自赶来,也不见得能帮他再塑雪山气海。面对这样的结果,她困惑不解。 当她还小的时候迷蒙无知,不懂什么是修行也不懂筑基。师傅把她带到一方水潭前面,指着潭水说道:“修行就像在人身体中修建了一个叫做雪山气海的大池子,而天地间的灵气就相当被储存在池中的水。经过你的不断的修炼和提升,池子中的会水越来越多,你也就越来越厉害。” 她边吸溜糖葫芦边听师傅讲课,肚子吃的鼓鼓的。 “不是谁都会有这么个池子,一般人的肚子只有肉肉。有机缘的人才会成功建筑雪山气海。厉害的人池子修地又大又坚固,这样水就会不会漏出来也不怕被人抢走或者故意毁坏……” 师傅一回头瞅见她吃得开心,都吮起指头来了,全然没注意听。只好捏捏她的小脸,满脸宠溺地笑道:“啧啧,你这么贪吃长大后可要小心了,千万别被人骗了去……” 妩心思及雪山气海被毁后还存活着,应该不是被夺舍的,难道……她心中隐约有个答案,不由得多瞟了季流云两眼。 季流云见她神情微变,粲然一笑道:“姑娘不必多心,这雪山气海是我自己毁的。” “果然是这样,那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妩心不敢问,心里直犯嘀咕。“自毁根基,很伤的好不。” 雪山气海恰似在寻常人的五脏六腑的无形空间,没有实质,像是一个气囊充斥在胸腹中,微小不起眼,却又包容万千。感知天地灵气后方能筑基,筑基就是看个体能否存住灵气,筑基完成后,这才正式踏入修行之路。通过修行法门吸纳天地灵气,源源不断地汇入雪山气海。最终无形空间像是茫茫雪山,巍巍大海般无际无量,是以叫雪山气海。 而且修行到了一定的程度,雪山气海就会形成自己的场,像是加著在修行者身体外面的保护罩。修行层级越高,集聚的能量越多,场也越强大。 这些是妩心后来结合师傅的水池子故事自己悟出来的。修行不易,毁掉修为,舍弃修行者身份更是难上加难。 自古以来都有传言说修行者如何厉害,能够呼风唤雨,不死不灭,甚至羽化登仙,所以人们极为向往修行。虽然修行本身并不像传闻中的那般离谱,但比起普通人,修行者自然是要强上如多。 不过,修行这事也看个人机缘,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不见得能够踏入修行半步。所以呢,能够修行这事本身就比较难得。妩心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修行者放弃修行甘愿做个普通人。 “你这……”妩心踌躇,她不知如何开口。 “这些都过去了,我与修行不过一场错误的缘分,缘分早已尽了。人生看似路漫长,实则光阴短暂,时间宝贵。眼下,我有想做的事情和想守护的人,就够了。” 季流云平时缄默少言,难得一次说了这么多话,却是对着一个才见过两次的小姑娘。 季流云无意多叙说从前,只是把珠子又往前推了一推:“我现在只是普通人,也只想做个普通人,这元丹你还是拿回去罢。” 这下妩心更不好说什么,她虽好奇其中缘由,但也不会贸然打探人,那是别个的隐私。只是这珠子对她来说,显得可有可无。以她的资质和潜力,还看不上这点修为。于是,她随手把珠子往袖口随便一塞便罢。 “在下还有一问,不知姑娘来此是有何贵干?”季流云见她收起珠子,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看她还在,就帮谢时茂问出那个憋了他许久的问题。 第十三章 水渍西瓜 妩心一听这话,心下自然明了。 在旁人看来,她一个小姑娘独自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什么事情也不做。贸然插手老道夺子的事情,暴露修行者的身份。虽然是她出手救了这些人,于情于理都该感激。但感激劲头过了,自然也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对于这样的情况和旁人的质疑,妩心早就在心底打了草稿,对此她给出的解释是这样的: “玄天宗听说北地有个寻灵大会,想着可以让宗里的师兄弟们过来历练一下。于是师父派我和师兄来这里考察考察,这米仓山果然钟灵毓秀啊。至于有没有修行灵物,我要等我那个师兄过来一起去瞧瞧。” “可是你是不知道,我那二师兄极不靠谱。他说他这么多年没过回家,想回家看看。于是他在半道就家去了,让我在这边找个地方等他。米仓镇这么小,统共就一个客栈,我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本以为等个三五天他就来了,谁知这人一回家就是一个月。唉,我都等的要长毛了。回去肯定要跟师傅告状,这师兄当的太失败了,哼!” 妩心嘴上不停地吐糟姚予疆的恶劣事迹,殊不知这都是她自己杜撰出来的。她边说边在对着远在衡山的姚予疆默默道歉:“实在是情势所逼,二师兄这锅你就先将就背着吧。” 不过这解释倒也说得过去,米仓镇上确实也有不少来往的修行者。 谢时茂已经在旁边坐了许久,听到这里才完全放下心来。经历老道抢人一事后,他对修行者又好奇又警惕,生怕再来人抢他的儿子。但季兄曾经也是修行者这事……算了,不提也罢。反正他们两个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性子,管他什么修行不修行的,在这里快快活活地生活它不香嘛。 “既然是这样,小仙姑你且就放心在这住着,我这店虽然不大,但安全的很,这点你不必担忧心。”谢时茂畅然笑道,他似乎忘了自己孩子差点被骗走的事。 主要是他觉得吧,妩心虽是个修行者,但本质还是个小姑娘。女孩子嘛,出门在外安全第一。不过在他这里,尽管放心敞开了住。他家这客栈虽然小,但少说也经营了大几十年,南来北往的什么人都见过一些,信誉上还是有保障的。 季流云见他这么说,就知道没什么大问题了。他本就是来还东西,是谢时茂非要让他找机会问的这个问题。 “谢过掌柜的,那没什么事情我先回房了哈。”妩心起身准备走,刚转过身好似想到什么,旋即又转过身来。 “对了,喏,这个小玩意,留着逗孩子玩吧。”她掏出那半颗珠子,顺手扔给谢时茂。 那老道人虽心性狡猾,好在天目山修行法门倒也正派,这元丹还挺纯净。既然季流云用不上,就留着给那尖头朱雀,说不定还能帮他早日觉醒。 谢时茂不知这抛过来的东西正是修行者的元丹,自然也不知它的用途,只当是高人送给孩子的好东西。仅当做小玩具收了起来,回房后交给余瑛瑛,说是让孩子提前熏陶一下修行者的玩具。 余瑛瑛看到这个半拉珠子无孔无眼,瞧着质地不错。就找了个细绳,充分发挥裁缝世家的精湛手工,手工编了个精致的网兜,包住珠子,另一头用绳子一绑,直接给系在了摇篮上。 孩子天性好奇,对这个东西很是爱好。小元晋一闹,余瑛瑛就拨动珠子。害,你可别说,这玩意用着还挺顺手。就这样小家伙躺在摇篮里,盯着左右摇摆的小珠子,不一会就睡着了。屡试不爽,谁也想不到这修行元丹居然还有催眠的功效。 打消疑虑后,谢时茂变得一身轻松。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从自家后院摘了个大西瓜回来,在井水里泡着。夏日炎炎,还是吃点爽口的带劲。到这个时候西瓜已经足足泡了四个时辰,夏天的井水格外的凉,丝丝凉意经过井水浸透了西瓜,捞起来摸着都觉得寒意沁人。 他让伙计把这大西瓜一分为二,一半给了余瑛瑛,一半给妩心送了上去。因着老道士的缘故,谢家对她很是感激,有好吃的都会记着她。 妩心瞥见西瓜开心的不得了,六月中旬的天气实在热得不行。她整日闷在屋内护阵,没工夫出去找好吃的。西瓜红壤黑子色泽喜人,皮薄肉厚,一口下去,汁水丰满。脆甜脆甜的瓜瓤,配着冰冰凉凉的口感,实在是太让人感动了。 经过井水浸泡的西瓜,吃起来不知道多舒爽。 妩心只觉得一天的燥热都被冰凉的甜意从体内逼出来了,此刻她的每个毛孔都在往外散发着热量,而心里面却是凉丝丝的、甜蜜蜜的。浸过冷水的瓜的甜度也极为适当,多一分就嫌腻,少一分反而不够味。 吃着西瓜的小姑娘眉目尽展,舒服的只打激灵,忽然觉得师傅的大闸蟹一点都不香了。 今天晚上就要大功告成,明天可以回宗里复命啦! 那边谢家也吃着西瓜,余瑛瑛还时不时拿着瓜去逗孩子。她把瓜瓤轻轻地放在小元晋嘴边,鲜红的瓤肉正对着婴儿的小嘴,一时间也分不出哪个更红一些。 这个时候的小婴儿特别喜欢摸索嘴边的事物,就连汗巾都不放过被嘬过好几次,余瑛瑛发现的时候,汗巾都能攥出水来了。 只见小元晋使劲地撮着嘴巴,用力裹着瓜瓤吸呀吸。全身都在用力,那一双肉乎乎的小手都握成拳头了,也不过只吮到一丁点汁水。 刚尝到甜丝丝的味道,奶娃子不由蹙起眉头,小鼻子也皱巴起来,眼睛直直的盯着西瓜,仿佛再探寻:这是什么奇怪东西,唔,还挺好吃。 这是他初尝除了奶水以外的味道,小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成功逗笑了在场的大人。 余瑛瑛觉得有趣,还想再喂点给他。谢三叔制止了她,说是小孩子胃肚肠弱,西瓜太凉。逗着玩玩就行,不能当真了来吃,不然拉肚子可就不好…… 话音还没落,小娃子就应景的放了个大臭屁,顺带蹦出些人类婴儿特有的排泄物来,黄黄白白一滩。登时可苦了谢时茂,因为正是他在抱着小元晋。谢时茂首次受到这样的礼遇,登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用胳膊僵硬的端着孩子,两条腿叉吧的老开,生怕再掉落不明物体。小元晋也被自己的屁声惊到,哇哇哭将起来。这一哭,屁股更是噗噗作响,谢时茂面色发白,不断用眼神求助媳妇…… 余瑛瑛看到这爷俩的“凄惨”景象,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谢三也是一脸慈爱,他也被谢时茂这么礼遇过很多次,真是虎父无犬子呀。 多么有生机和活力的一家人,妩心也听到后院传来的笑声,她感觉小朱雀将来的生活应该不会无趣。 第十四章 金色铃铛 夏日暑气重,一丝风也没有,热的整个人都恹恹的。 妩心吃了点西瓜后就没有什么食欲,另付了些银钱嘱咐伙计熬点绿豆汤来败败火气。 米仓镇和炎夏中的树叶一样,无神地耷拉着脑袋,整个镇子极为平静,就连外来的客商也少了很多。老道人倒也信守承诺,偶尔有一两个修行的人路过,仅是为了米仓山的神斧传闻而来。 满月礼过后,妩心便一直在潜心护阵。此刻,她正端坐在床上。面前仍然是红线密布,只是这红线的颜色已经不太明显。只见她默念口诀,素手轻抬婉转结印。看不见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入,沿着根根红线游走集聚,最后被中间的金色铃铛一一吸纳,这铃铛就是震八方的关键所在。 只有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天地灵气培养,金铃初成。 最后要以精气为引,写下被守护的人的姓名和生辰八字一并注入金色铃铛中,才能具备最终的护佑功效。 至此,大阵方成。 阵成之后,被守护者有任何被伤害的举动,筑阵者都会有感应。甚至在受到生命威胁时,铃铛中的精气亦可在危机时刻幻形成人,暂时保护被守护者的安全。 妩心盯着阵中的金色铃铛,暗暗盘算日子:就在今天,过了今天就可以回宗里交差了。 她这次不远千里北上冀州,需要完成寻找朱雀转世的使命,并筑成震八方的法阵,这也是对是师师傅为她安排的首次历练。 震八方的筑阵基要就是要求筑阵者做到心静如水,只有这样才能更好的感知周围天地元气,利用元气流转形成震八方阵眼的能量集聚和地域守护。在这里静守的四十九天中,她自身修为也有所提升。 眼下只剩下最后一步,那就是将精气注入大阵之中。她小心翼翼的从怀中取出一个棕色的木头瓶子,瓶身隐隐有流光闪过。 这木头瓶子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大有来头,可是个不可多得的稀罕宝贝。 瓶身的木料是来自玄天宗后山悬崖上的一棵槐树。相传是玄天宗的开创者亲手植下的老树,距今已有千年已久。 虽历千年沧桑,槐树却依然苍劲挺拔、蕴含生机无限。也正因为如此,它成为玄天宗绝无仅有的镇宗宝贝。向来是有专人看候,任何人不得损伤它丝毫。听说妩心的师傅就是在这树下悟了道,这才踏进修行。 只是人祸能防,天灾难挡。 有一年,后山雷电大作,风雨飘摇中古槐不慎被雷劈中,所幸只折了一个小枝干。师傅看了心疼地不得了,但是枝干断折已接不回去。只好拿着残枝找了相熟的老匠人打造一下。 大点的木头做成瓶子,小一点的打成簪子,都被师傅藏了起来,只给玄天宗凌云峰这一系的弟子们,整个玄天宗也就是妩心他们师兄弟才有的东西。最后剩下的边角料也舍不得浪费,磨成木珠子,小娃娃可以当弹珠玩。 古槐经千年风雨,又是玄天宗秘宝,必然有它的宝贵之处。仅是这一颗小小的木珠子,随身佩戴可安神助眠,也可辟邪祟。以古槐制成的木瓶,所盛之物十年不腐不朽。至于这大树本身,更是裨益多多。 妩心见过那古树,枝叶茂密,顶如华盖。 对着千年古槐,她虽为少年但也颇有感慨,千年已过,古树依然在,只是当时栽树的人已不知何处。但好在玄天宗已成为世间四大修行圣地之一,也算是完成种树人开宗立派的初衷了。 “祖师爷爷,保佑我这次顺利完成试炼,也保佑朱雀后人平安长大,妩心必定好好修行,将玄天宗发扬光大。”小姑娘双手捧着木槐瓶子,一脸郑重地祈祝。 她随即打开木槐瓶塞,只见室内白光突显又倏地消散。瓶底静静地盘卧在一缕精气,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这瓶子里面盛放着正是玄天宗凌云峰现任峰主芜衡老人的精气,也就是妩心的师傅。 这缕精气是师傅从自己元魄中抽取出来的,表面上真元流转,可以看出极为纯正,这可不是任意修行者都能有的。 师傅的强大是他们这些小辈所不知晓的,远古战乱早已成为历史和传说。 传说中因六合秘境之北天柱守卫应龙擅离职守,导致妖魔侵入天柱洞开,八荒极地妖魔纷起,蠢蠢欲动。彼时神族早已归于九天之墟,只有少许神族后裔逗留在九州大陆,他们聚集在一个叫东海之滨的地方,被人族视为仙人。 当无数人类被妖魔吞噬,北境沦为人间炼狱的时候,仙人出手。祸事得以平息,应龙被罚进海底万里寒冰层思过,玄武上位。 后来人族中就出现诸多修行者,大多数人认为修行就是为了成仙,成仙就意味着不老不死,获得永生。 真实的神仙是什么样的,怎么生活,大部分修行者也不知道,他们只是在某些机缘巧合下获得仙谕,协助神仙维护人间秩序。 传言芜衡老人就是获得仙谕中的一个,也许师傅本身就是来自东海之滨的仙人呢。这谁说得清,经历过北天柱开事件的人,现在有名有姓的统共也没几个。 或者都成了仙,去到东海享受与天齐的日子。 反正妩心想不了那么多,她活到现在,师傅对她极好。头上的木簪子就是师傅专门央着老匠人给她做朱雀尾羽的形状,而其他师兄弟的不是祥云式样、就是水纹式样。她瞧了一圈,唯独自己的最好看。 想到师傅,妩心就很安定。 算算时间,这一路上又来又回,最快也要二十天。她脚程慢,黑驴也慢,两个走起来那是个晃晃悠悠。黑驴子也是师傅自小喂到大的,这次专门给她作伴。脾气大了不得了,但好歹有一起长大的情谊,自己打骂都可以,旁人碰一下说一下那是万万不行。妩心也是典型的护犊子,和她师傅一模一样。 眼下最关键的就是导入精气,妩心停下思绪。 只见屋内白光微微、红线层层。她明眸低垂,右手捏诀,真气流转,瓶底精气随之盘上指尖。妩心倏地抬头,伴着一声口中轻呵:“去”,纤手一指,那白光旋即飞向阵眼。金铃登时红光暴起,不断抖动,大有铃声急作之势。 然而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树叶无精打采的耷拉着,后院的鸡鸭牲口也蔫不拉几,缩在围栏里。谁也没有注意到这边的事情。这就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春困秋乏夏打盹,此时正好眠。只有那头黑驴有些急躁,不断用前脚掌刨着干草。 等到白光全部没入了金铃,屋内恢复平静。那团红线早已化作一个细圈,牢牢的环在妩心的手腕上。随着最后一点红色也隐没在她细腻的肌肤里,屋里所有的红线都没了痕迹,如同凭空消散一般。 只有一颗花生豆大小的金铃铛,静静躺在妩心掌中。 第十五章 迟到礼物 妩心看着手掌中的金铃铛,俏脸上写满了开心。她把铃铛收进随身锦囊,准备吃晚饭的时候作为满月礼物送给小朱雀。 这会过了正午应该有两个时辰,空气依旧沉闷。西北边的天看着有些阴沉,可能要下雨。她感到困乏,随即合衣躺在床上,合上眼睛思绪却停不下来。暗暗揣测此刻的姚予疆在做什么,会不会又在偷师傅的酒酿来吃。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她昏沉入睡。 再次醒来是被伙计敲门声惊醒的,原来是下午谢三叔在汾水里钓到好几条银鱼,专门让后厨炖了鱼汤,请她尝鲜。 妩心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这一觉睡得踏实。许是任务基本完成心里没什么负担,就格外舒畅。 居然还梦到和姚予疆小时候的事:那是一个傍晚,他把她骗到后山,然后自己就偷偷跑了。好在她机灵,一路画着引火灵凭借小小的烛火照路,最终毫发无损。为此,师傅还罚姚予疆三天禁闭。 打开门,一股清凉舒爽之意扑面而来。定睛一看,嚯,果然是下雨了。 这雨下的极是时候,米仓镇都已经快半个月没下雨,庄稼地干裂起皴,眼看着植物都要成熟了却面临被晒成干豆的风险。这不,恰好来了一场及时雨,可谓是久旱逢甘霖。 大雨过后,庄稼就能长的更好,彻底成熟,又将是一年好收成呀。妩心感受着雨丝的凉意,浑身说不出来的畅快。 才下楼坐定,就瞧见谢三叔笑吟吟地过来说: “多亏今个午后天热,鱼儿都憋得受不住,挤破头了往上窜。你是没看到,那河面上跳来跳去的那可都是鱼呀,一条条亮的跟银片子似的。后来一下雨,鱼儿们闹得更欢。透明的雨珠儿打在鱼身上,白亮亮地直晃眼睛……” 他就穿个蓑衣顶着大雨,不大功夫就钓到了十几尾银鱼。 主要是余瑛瑛最近奶水不足,羊奶也不爱吃。小元晋一直吃不饱饿地嗷嗷直嚎,大人听的那叫一个心疼啊。 什么老母鸡,猪蹄子样样没少买,结果余瑛瑛肉眼可见的胖了,就是没见奶水多起来。眼瞅着娃子原本肉乎乎的胖脸严重缩水,藕段一般的胳膊也细了。 羊奶不行,米糊糊喂了也不爱吃。给人愁的呀,急的胡子眉毛一把抓。一番折腾最后还是要想方设法帮余瑛瑛下奶。 谢时茂去请教镇上的老医生,人说这汾水的银鱼好,营养足。可惜银鱼是野生的,数量又少,市面上极少见到。 常听季兄讲求人不如求己,那不如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呀。谢时茂一拍脑袋,有了:他和三叔商定两人轮流去汾水钓鱼。于是一人一篓,杵个杆在河边一蹲就是半晌,就想整点银鱼回来熬汤。 只是这银鱼要到了八九月份里最多,也最为肥美。眼下还有两个月,确实也不好遇。好在今个赶着天气得利,谢三叔就捡到大便宜。 晚上灶上统共就做两条银鱼,一条煨了汤给余瑛瑛下奶用;一条清蒸给妩心品尝。清蒸银鱼味道鲜美,嫩滑无比;荠荠菜炒蛋吃起来令人满嘴生香。妩心这一餐吃的极为舒坦。 她制止了天目道人的坑蒙拐骗,在谢家人眼里就是大恩人,礼当敬着。但谢家并不知道她的真实目的还如此待她,可见的确是厚道人家。为此,她十分感激。 饭毕,提前让伙计冰镇好的绿豆汤也快上来了,于是她在大厅中坐着闲等。 刚巧碰到季流云带着季恒过来道谢。 只见小恒儿手里拿着一包点心径直走向柜台,努力垫着脚尖向柜台后面的谢三叔说:“三爷爷,这是我母亲特意买来,让我谢谢你们给的银鱼,很好吃。” 两岁多的小朋友说话依然奶声奶气,神态反倒像大人一样,大家纷纷称赞他有礼貌。 谢三摆摆手推辞:“一两尾银鱼再稀少也只是吃食而已。这点心呀,留着给小季恒吃就行。“可让来让去耐不住小恒儿稚嫩的坚持,最后谢三叔还是打开纸包,取出点心吃了一块,其余的又还给小娃娃,让他多吃些,好长身体。 看到妩心也在,季流云示意小季恒也给姐姐拿去尝尝。小恒儿认生,他觉得这个姐姐不苟言笑,又穿着黑衣服,委实不好亲近的样子,但是父亲都发话了…… 两岁的小朋友能有什么坏心眼,无非是喜欢笑脸,喜欢好看的。于是小孩捧着点心纸包,一步一挪来到妩心面前。 双手一举:“姐姐,吃点心”。 妩心瞧着小季恒茸茸的碎发,暗想,以后朱雀可就不愁没有玩伴了。 转念一想,她自己两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呢?师傅碰到她的时候,估计也就这么大点。只是她不记事,问啥都不知道,心底隐约有个披着紫色头纱的身影……紫色头纱,那又是啥东东。 “谢谢小季恒,诺,姐姐也送你一个小玩意儿哈。” 妩心接了人家的点心不好意思白吃,想到自己明天可能就走了,于是从锦囊里取出一个木珠子想送给他,正是那古槐碎料做的。 小季恒盯着珠子有点犹豫,他有很多玩具,但木头做的珠子还不曾有。于是带着问询的眼神转头看向父亲。但季流云只是笑笑并未帮腔,他认为男孩子什么时候都要有自己的主意。 小家伙思索再三,深吸口气捏紧拳头。只见他拿出一块糕,其他的连同盒子一块推到妩心面前,然后翘起自己的小拇指,对着妩心一脸郑重地说道: “姐姐给我玩具,我给姐姐糕点,这个是以物易物,算作交换礼物。” 这娃娃严肃又诚恳的样子,惹得妩心哈哈大笑。她郑重地接过糕点,然后把珠子递给小季恒:“那行,我们就这么愉快地成交了。” 成功交换礼物得了珠子的小季恒很开心,全然忘了这糕原是拿来给谢三叔作为银鱼的谢礼,他还不忘提前给自己留一块。 这颗木珠子看起来不起眼,拿在手里反倒踏实。想来玄天宗里的人带出来的东西,必然有它的玄妙之处。季流云替季恒谢过妩心,就告辞了。 妩心吃过糕,又喝了冰冰凉的绿豆汤,此刻正舒舒服服地坐着。 傍晚雨停,还出太阳了。客栈外夕阳打在湿漉漉的草地上,铺上薄薄一层微光。叶子上的雨珠儿晶莹剔透,不由惹人怜爱。 余瑛瑛下午就吃过一回银鱼汤,这不,才几个时辰的功夫,奶水就变得多起来。小元晋吃了几日的羊奶,终于宽慰了五脏庙。餍足之后神情十分满意,这会也被母亲抱出来透透气。余瑛瑛想让他也看看这雨后的世界,谢时茂也从内院走出来,一家子站在门口欣赏雨雾中的米仓镇。 看见妩心也在大厅里,谢时茂和余瑛瑛抱着孩子一起过来打招呼。于是几人聚在一桌,谈起了天气。 “难得下雨,一解炎热”,儿子吃饱不闹腾,媳妇心情也不焦躁,谢时茂自然也轻松很多。哎,就是一个字,爽。 妩心瞅着小元晋,脸小了些没那么圆,倒显得眼睛格外大,黑黝黝的眼珠滴溜溜转,十分机灵。 “米仓镇地理位置偏远,谁会在意这个小地方,谢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衣食无忧,”妩心摸着锦囊暗自猜测,“再说有震八方保护,这小家伙肯定会平安长大。” 想到这里,妩心掏出怀中锦囊中递给余瑛瑛。 第十六章 告别米仓 妩心笑嘻嘻地说:“这是送给小元晋,前些时候没有准备好,算是我玄天宗迟到的满月礼物。” 余瑛瑛盯小姑娘瓷白掌心中那亮澄澄的铃铛,看成色好像是金子做的,感觉礼物有点太贵重。 她心里不禁一阵犯嘀咕:娘家给孩子的满月礼是个银项圈,还是用她母亲陪嫁的老镯子融了重新锻制的。只是眼下孩子小就没有拿来用,先行收起等往后年岁大些了再取来佩戴。 这金铃铛瞅着个头不大,可毕竟是金的。妩心只不过是在这住过一些日子的租客,虽说有救命的交情,但说到底还是他们谢家要报答人家的,怎好反过来收她的礼物呢。 想到这,余瑛瑛犯了难。 谢时茂同样皱起了眉头,这些天的住宿和食饭的银钱都未向妩心收取,平日里有些好的吃食也都紧着救命恩人。因为谢时茂也曾拿着银钱作为报答给她,可是人家不要!所以才会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给姑娘送点,算是一番小小的新意。 而人家小姑娘一出手就是大手笔,居然要送儿子金铃铛。要让三叔知道了岂不要骂的他狗血淋头:哪有这样的道理,恩情都没好好的还上还要拿人家的东西。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万万使不得。 谢时茂思忖良久正准备开口拒绝时,妩心发话了:“我瞧你这小娃娃资质不错,将来可来我宗门里修行。” 妩心拿起铃铛,对着谢时茂夫妇继续说:“这铃铛是我玄天宗的信物,待十三岁后让他带着铃铛来玄天宗找我即可。” 资质不错,可以修行,玄天宗,这几个字眼是谢时茂接收到的关键信息。妩心没有告诉谢时茂夫妇朱雀转世的实情,寻常人也会不知道六合秘境轮回之事。 传世秘闻这些是属于东海之滨那些上仙们和人间修士们的事,普通人需要面对的只是自己柴米油盐、衣食住行、生老病死的一生。不管是盛衰兴败,还是王朝更迭,世间的规则都在人周而复始的生存和生活的之中持续推进,得到不断的完善和进步。皇帝希冀开疆扩土、世代延绵不断,修士试图累积福报达到永生,而芸芸众生祈望生活无忧无患,子孙出人头地。 谢时茂陷入沉思:谢家世代为农,到他祖父这一代才开始经商,不再靠天吃饭。修行这事有点虚无缥缈,但总让人心生向往。 一般谢家有大事的话都是三叔顶着,谢时茂还年轻。比起隔壁的季流云,他就像从未没经历风雨的毛头小伙。不过也正是由于心无畏惧,才会充满探索的欲望和力量。 踌躇万分的夫妻俩甚至想喊来三叔大伙一起商量商量,但还没来得及行动,只听一声清脆的铃声声音响起。 原来是小元晋,他不知何时伸出了小手。 妩心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只觉得手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转眼这铃铛可就到这小家伙手中,乐呵呵的龇着牙的嘴,手中还在不停摇来晃去。谢时茂夫妇齐齐地看着儿子把玩铃铛,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得嘞,这朱扁头鸟还是个主动进击的主儿。 余瑛瑛想伸手去把铃铛拿回来,还给小仙姑。可婴儿抓握力道惊人小拳头攥的十分紧,老母亲一手硬是没抢过来。 谢时茂伸手按下妻子的动作,在他看来,这就是天意。他收下铃铛,郑重地谢过妩心。 其实他在收下铃铛的时候,也在心中做了计较:孩子现在还小,将来的事将来可以再做打算。如果谢元晋真的想去衡山,那就是他的机缘。或许将来他只想留着米仓镇也说不准,和他一样娶个媳妇生个娃,享受人生,也是另一种美好。 嗐,以后的事情,还是交给时间吧。 谢三叔收拾好柜台,听到铃响也凑了过来。当他看到小孙子手里的金铃铛唬了一跳。孩子过满月时,他把自己这些年积攒的银钱都拿去金铺,最后换了一个小金锁,比这铃铛大不了多少。知道妩心送铃铛的来龙去脉后,老人也不由得感叹一声:这就是老天爷的意思。 看这一家子就此事达成统一,妩心提出辞行:收到师兄通知,明日一早她就要离开米仓了。 谢家不好挽留,只说些路上注意安全类的客套话。小元晋瘪着嘴似乎要哭了,哈欠连连看来是困了,小孩子闹觉从不分时候。 谢时茂又拉着她又细细问了修行的一些问题,在得到妩心肯定的回答之后,这才彻底放心来。在他看来,修行就像练武术,不仅可以强身健体,练好了还可以出人头地,总体来说是件不错的事情。听到小元晋有修行潜质的时候,谢时茂还是蛮开心,儿子比他强。 天色不早了,于是大家就地散伙各回各屋,一夜蛙鸣。 第二天天刚亮,伙计就开始给黑驴喂料草。他昨夜得了吩咐,还特地放了许多糙粮好让这倔头多吃点上路。路途遥远肯定要饱餐一顿,另外备了撒了盐巴的井水,让它美美地喝上几盅。 经过几十天的相处,伙计发现这驴子虽倔但吃软不吃硬,十分有趣。 你若跟它对着干,它就撅人,还拿大鼻子喷你,但是你若是顺着它,那可不得了,恨不得立马躺地上把肚皮露出来随便摸。更好玩的是这黑货爱听好听话,你说它好看长得帅,一身黑毛滑不溜秋直泛光,它就眯着眼睛打响鼻;你说它丑不拉几没眼看,保准给你个大鼻涕泡。像是能听懂人话一样,伙计吃了几次亏被撅的够呛,这终于摸到它的小脾气了。可它就要走了。 妩心整理好了行李也就几件换洗衣服,她不爱打扮衣服也净是些深色的。姚予疆总是取笑她穿的跟个老婆子似的年纪轻轻就老气横秋,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想到姚予疆的嘴脸妩心总气的牙痒痒,每次被嘲弄总是想打他。但还是忍住了,谁让他比她早进门一天,就因为这一天时间就要管他叫师兄,还整天没个正型总是戏弄她。是以她也不爱叫二师兄,总是姚予疆姚予疆的喊。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照顾小五”,妩心嘀咕着。 小五是妩心养的一个小乌龟,养了一年多,还是师尊出去云游回来送她的礼物呢。这次出山门专门拜托了帮忙养着,还给了姚予疆五颗灵珠作为报酬。如果出了什么岔子,看她回去怎么收拾他。 带着东西下了楼,妩心就看到整整齐齐的谢家人在厅里等她。 嚯,好家伙,这么大三四个包裹。余瑛瑛一一打开给她看,分别是吃的干粮,点心,还有些女孩子的衣服和饰品,其他就是谢三叔米仓山挖的草药。都是给她准备的,衣服是余瑛瑛早些时让娘家按照冀州时下女子最流行的款式做的。 这一家人是真的善良。 妩心不推辞全部收下,再三道了谢。临行时小元晋也被抱了出来,金铃铛穿了根红绳系在他的手腕上。金澄澄的颜色衬着奶娃子的白嫩,很是好看。 在清晨的阳光中,妩心告别谢家人骑着黑驴离开米仓镇。 远在东海赏游的芜衡老人对着海中隐在雾里的群山长叹一口气,舒朢低头对着海浪无语。他们推算错了,那个孩子是跟朱雀有缘但却不是朱雀转世。真正的朱雀在转世过程中被外力干扰,如今已找不到踪迹。 看来这平静的海面又要掀起风浪了。 第十七章 谢家小儿 六年时间匆匆过去,米仓镇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变化。当年襁褓中的小娃娃早已长成了垂髫小儿,成群结队满大街的跑,调皮的不得了。 谢家客栈那小子也长成大人模样,谢三头上爬满了白发,他目睹了谢元晋茁壮成长过程中每一天的变化,倍感欣慰。 这谢元晋就是生活在米仓镇上的一个普通小男孩,和其他男孩没有什么两样,调皮捣蛋样样不落。不是上树掏鸟窝,就是下河捉泥鳅,总喜欢揪邻家小九儿绑头发的绒花,还偷偷拽学堂李夫子的白胡须。 总之,这孩子让余瑛瑛头疼厉害,天天喊着让谢时茂家法伺候。竹板炒肉不行,那就再加上千字文誊写。谢元晋手酸屁股也疼,被打的嗷嗷叫唤,依然是不长记性。一蹦三尺高,跳到三爷爷屋子里面找零食吃。 小孩子忘性大,好了伤疤就忘了疼。打也打完骂也骂完,谢元晋跟没事人儿一样,照样就带着一群娃娃兵上蹿下跳。他自封米仓大王,以一股上天入地的气势,在米仓镇上风一样来往,好不自在。 这群孩子就像米仓里的大耗子,又狡猾又机灵,让你无可奈何。 余瑛瑛常为儿子的顽劣气的牙根疼,恨不得立马捉了扔到汾水里泡上半天,好好祛一下这糟心的浑气。 通常这个时候,她就会非常羡慕邻居季氏夫妻的一双儿女。 在余瑛瑛的眼中,人家季恒不过只比元晋年长两岁。可就这点年岁差距,季恒那孩子聪明伶俐,读书做事样样在行,自小就懂事,每个学年都会被夫子评为最佳学生。而自己儿子的结业学会她没脸参加,生怕夫子说他们子不教父之过,每次都找了理由让丈夫去。 最最让她羡慕的,还是姚轻水的小女儿。如今正是三岁多的年纪,起名叫九儿。小姑娘那叫一个水灵:一双又黑又圆又亮的杏眼滴溜溜地转着。小脸蛋又粉又嫩又滑,像刚出锅的蒸鸡蛋,香香甜甜。说起话来奶声奶气的,一声声谢嬢嬢惹得人呦,心快都化了。 平日里余瑛瑛见了季九儿,简直就跟猫见了老鼠一般,恨不得立马捉了去,一把揣进怀里赶紧抱回家藏起来。那真叫一个爱不释手。 反观自家儿子,晒得乌漆嘛黑跟个泥猴一般,再想想水蜜桃一般的季九儿。真想把他塞到肚子里回炉重造一番,小时候瞅着就头尖了点,怎么长大了就变得狗都嫌呢。 余瑛瑛非常想再生个二胎,最好生个女儿。这样就可以天天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给她买各种各样的玩意。为此她做了很多暗地里的工作,可惜都被谢时茂一一识破。他不同意也不愿意,关于童年的记忆和经历都让他惧怕失去。 “一个就够了,晋儿是顽皮了些,但本性不坏就是爱玩。我会好好教导他,等他长大了懂事了就好起来了。”谢时茂经常这样安慰着妻子。谢时茂认为小孩子在该玩的年纪就要玩个痛快,他这个做父亲的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健康、快活、无忧无虑的长大。 就这么个年纪,爱玩似乎就是天性。这小孩再调皮捣蛋,保不准也有认真的时候。 这不,午饭没多久谢元晋捧着东西快步走进米仓客栈。谢时茂正在柜台算着客栈最近的开销,冷不丁瞥见米仓大王一脸急匆匆的神色。 谢时茂感到讶异,儿子啥时候会心急了,走路都带风了。当爹的瞬间就对那什物好奇起来。 “咳咳,又去哪里疯玩了,课业完成了?还有,你这手里拿的这是什么东西?”谢时茂放下手中账本,跟着儿子去看了究竟。 可谢元晋头抬都不带抬的,就在嘴里嘟囔着:“待会说啊,我赶时间……”,话都不等说完,一脚踢开房门,就立马进了屋子。 木门不耐力,哐当一声撞在墙上把灰兔子吓得一头扎进草里,只留个尾巴颤巍巍的抖啊抖。谢时茂耐不住心头的好奇,随即也跟进屋里。 余瑛瑛听到门声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蹭蹭蹭疾步而来。生怕这孩子又搞什么幺蛾子。隔壁的小九儿听到动静,手脚并用,攀着矮梯爬上墙头,麻溜利索的不像个三岁小丫头。算上矮梯,再加上自己的身高,小九儿的胖手才堪堪扒在墙头,就这还要垫着脚。她胖胖的身子还有些圆,穿一身红衣服,跟胡萝卜长在矮梯上了一样。 她煞有介事的盯着谢家院子,生怕错过任何热闹。上次这么看的时候,还是谢元晋第三十六次竹板炒肉。 “啊!蜜饯袋子不见了”。小九儿伸手去摸腰间,空空如也啥也没有。她回头一看,瞥见了地上的锦袋。 “唉……不能吃着蜜饯看戏,有点可惜”。不过她迅速调整好了心态,顺便换了个姿势,两手一握,肉乎乎的下巴望手上一放,准备看戏。一副标准吃瓜群众的模样,她小脑袋上头还别着绒花,随着风一摇一摆的,衬着粉嫩的小脸蛋显得更是灵动可爱。 得,又来一个看热闹的。 谢元晋前脚刚进门还没来得及把门关起来,就看到他爹他娘一边一个大脑袋,就差没把门框挤歪喽。 “儿子,你这是又拿了别个的宝贝吗?” 余瑛瑛瞅着谢元晋怀里鼓作一团,顿时牙有些痒痒,不由联想到上次夫子的大砚台被谢元晋偷偷搬了回来。理由是,没了砚台夫子就不能写评语,诸如“孺子可教,切不可不教,教之有道之类”的话,他贼烦这些繁文缛礼。 一想到这余瑛瑛胸口中就是一阵翻腾,她按捺住滔天怒火稳了稳气息,细语轻声地哄道: “乖儿子,这东西再好也是别人的。你想要可以,为娘先带你把这还回去,回头娘带你挑一个你中意的,成不?” 比起妻子,谢时茂反倒很是镇静。自己的儿子他还是比较了解的,平常并没有什么大的恶习,只是稍微顽劣了一些。不过他比较好奇到底是什么稀罕宝贝,能让儿子一反常态,话说他还没见过这小子这么着急的样子。 一番询问无果,谢元晋把怀里的东西抱得紧紧的。终于,夫妻俩还是一前一后挤进了谢元晋的屋子。 小九儿在墙头上看不到里头情况,意料中的竹板炒肉也没来,不免一阵焦灼。 于是她大喊等等我,然后吭哧吭哧的爬下矮梯,连地上的蜜饯锦袋都没来得及拾起来。她迈着小短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连滚带爬地精准投入米仓客栈的大门。 谢三怜爱地看着这个小胖丫头,叮嘱道:“慢点、慢点……哎呦,小祖宗呀!” “三……三爷爷好,我着急……待会聊……啊”,她喘着大气,好在小短腿超常发挥,顺利迈过门槛直奔谢元晋房间所在。 房间内,一家三口六只眼睛齐刷刷的盯着桌子上摆地端端正正的东西。 小九儿炮弹一般冲向谢时茂,一把抱住眼前的大腿这才稳住身子,她上气不接下气:“谢爹爹,我,我来了……”。 然后,额……就是八只眼睛一起盯着,呃,一颗蛋? 对,是的,一颗比寻常鸡蛋大一些的蛋,还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蛋。 如果这蛋有知觉的话,应该会觉得压力挺大的。说不定啊,哪一天承受不住压力,吧嗒一声内部裂开,从此成为新生命。 第十八章 老蚌送珠 盯了许久,谢时茂开始眼睛发酸。他吸了下鼻子,自觉没研究出个所以然。 想故作高深一般捋下胡子,嗯?好像没有。他只得转而摩挲下巴,略沉吟后他开口道: “这个蛋可能不是一般的蛋,你看它这个…呃,外形,通体浑圆,色泽均匀,大小适当,就是不知道是什么物种的后代”,谢时茂顿了一下问儿子:“你在哪里寻得这么个宝贝蛋呢?” “就是,晋儿啊,这是啥东西、怎么来的?娘问你,你老实回答,是不是又闯祸了?”余瑛瑛也跟着提出疑问,同时一点也不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担心。 谢元晋蹙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面对连珠炮一般的问题,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这颗蛋红光隐现,倏地一股气浪自蛋身而出,像入河重石溅起水花无数,桌上的瓷杯被大力击倒。“咣当”一声,小茶碗掉在地上不断打转儿。 众人被气流冲击,纷纷捂脸侧头。再回看时红光已无,蛋身如常。 下一刻,八只眼睛几乎同时聚到一个地方,那是只还没来得及缩回的小胖手!上面还沾着蜜饯的糖浆。 原来是小九儿好奇心重,趁着元晋爹娘问东问西的时候。她直接朝着那蛋伸出了食指,没想到才堪堪触到蛋壳,就发生了刚刚的一幕。 地上的瓷碗还在转圈,大家都忘了该说什么,或者应该做点什么。 余瑛瑛反应极快,她一把拉过小九儿的手检查起来,一看红了,立马就心疼地不得了:“有没有伤到啊,乖囡囡”。她仔细检查后,除了有点红没别的问题。小九儿说不疼应该是没大碍,遂放下心来。 谢时茂把瓷杯捡起来重新放回桌子上,然后看向自家儿子定定地问:“元晋,你在哪里得的这个东西”。 谢元晋也被刚刚的事情震到,还没回过神来。一听到爹爹如此严肃的盘问,就知道事情有点严重。 他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的将怎么骗过夫子,怎么逃的学,又是如何跑到米仓山,怎么在汾水边玩的事一股脑全都倒出来。至于是如何捡到这颗蛋,谢元晋是这么说的: “我正在河边捡鹅卵石打水漂来着,好多五花八门的石头,特别好看。正捡着捡着,抬头就看河边躺着这么大一个河蚌。” 他边说边比划,那河蚌居然跟个鹅一样大:“我刚准备上前瞧个仔细,那大河蚌居然自己开了。这个蛋就滚出来了。还没等我看明白这蛋是个啥东西,猛地一个水花打来那河蚌就消失了。”他两手一摆,一脸的无奈。 “我就只好把这河蚌的蛋给抱回来,然后就被你们发现了……”。谢元晋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说到。 “那你怎地一脸严肃的样子,像是偷偷拿了别人的东西一样”,就算故事是真的,谢时茂还是有点不理解。 “夫子只说过老蚌生珠,可没说过老蚌生蛋。河蚌能产珍珠我知道,但是河蚌产蛋我还没听说过,你听说过吗?”谢元晋反问道。 接下来他一改严肃,眉飞色舞的继续说道:“所以啊,我觉得这蛋肯定是稀罕物。路上我就一直在想怎么把这个蛋孵出来,你说这里面到底是是个小河蚌还是个小鸡仔?” 谢元晋有些得意:“爹,我可不可以借一下家里的老母鸡来孵蛋啊。” 谢时茂和余瑛瑛面面相觑,感觉听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故事。可这个蛋就真真切切地摆在这里,他们眼睛还没老花。 余瑛瑛试摸着用手去摸一下,结果还没等她靠近,蛋身红纹若隐若现,吓得她赶紧收了手。 谢时茂心道奇了怪了,这蛋还认人是怎么地。 他不信邪地也伸手去试了一下,结果一样。这蛋像是开启了防御模式,谁摸打谁。可不对劲呀,为啥儿子抱了一路都没问题,他们要摸就不给摸。 谢时茂才不信这个邪,于是他冲着蛋努了努嘴,用眼神示意儿子去摸一下。 接到来自亲爹赤裸裸的暗示,谢元晋认命伸出了手。奇怪的事发生了,他不费吹灰之力拿起了这个神秘莫测的蛋,四平八稳,抖都没抖。没有红纹,没有气流。一切都很平静,小九儿头上的绒花动都没动一下。 有点邪门呀,谢时茂赌气般地又伸出了手。不过这次他换了个手,不出所料,还是一样的结果。接下来他又换了个姿势,还是不行。如此三番,红纹浮出的时间愈发短暂,颜色也不如第一次的亮,像是能量不足的样子。 终于,谢时茂认为他用一种古怪的姿势顺利地、平安地摸到了蛋。只见他一手捂着双睛,一手向前平举,金鸡独立般骄傲的姿态。还专门为这动作的设计理念进行自我阐述:如果这是个长翅膀物种的蛋,那它可能比较倾向于接受同类的触碰。至于捂眼睛这个动作嘛,额,就算是掩耳盗铃吧。 “这蛋的确不是凡品,触感如细瓷柔滑,还有一点温热”,谢时茂边品边说,说着说着不由腹诽:巧了,这蛋怎么跟媳妇的手一样的触感呢。一睁眼,哦吼,好巧不巧:他的手正摸在小九儿的肉脸上。 谢元晋长叹一口气,有点无奈:他爹总是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小九儿则仰着脑袋,奶声奶气地说:“谢爹爹,小九儿最近没有偷吃,脸也没有胖,不信你捏一下试试”。 余瑛瑛一脸恨夫不成钢的样子,直接一巴掌把谢时茂还平举着的长腿给拍下来。 “看来这个蛋比较认人啊,哈哈”,谢时茂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尬笑两声。 小九儿忽然插了一句话:“元晋哥哥,我们可以煮河蚌蛋吃,你说好不好呀。”谢元晋忽然感觉手里的蛋好像抖了一下,不过他也没在意。 看小九儿一脸兴高采烈要煮蛋吃的馋样子,就想逗逗她,他回道:“那可不行,现在吃就一两口的事。等到孵出小鸡再养大了,可以煲汤,可以油炸,可以爆炒,还可以涮锅,这叫一鸡多吃。甚至还可以让它生小鸡,那我们就可以天天吃鸡……” “”你试想一下河蚌产的鸡,结合水陆两处精华,炖汤该多好喝……”谢元晋循循善诱,小丫头一听两眼放光,开心的不得了:“喝蚌鸡汤喽,蚌鸡汤喽……”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个是新品种的鸡,叫棒鸡。 虽然谢元晋嘴上这么说,心里还在不停盘算如何把这个蛋弄出来,他想看看这里面到底是个啥怪物。 殊不知这个蛋啊,大有来头,此乃后话。 最后抱着对这个“水陆结晶”试试看的心态,大家一致决定:要找个老母鸡来孵蛋。 第十九章 司天使者 居住在遥远米仓镇上的人们日复一日地生活,一日三餐四季,他们远离都城,在这荒远的北地独自和乐。六年风雨历程,跟随时间一同成长的不止稻田里的秧苗、渐渐长大的孩童,还有日益鼎盛的国家。 在这几年里,大嬴王朝国力强盛,同邻邦友好往来。除了三年前来自青州的急报有点不和谐外,整体算上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朝堂之上,王公大臣们都在颂赞皇帝治国有方;山野之外,遍地都是民康物阜的和乐景象。那月牙湾的村子地理位置偏远,又干系两国交好,即便州守接连上报两次,皇帝也没有任何举动。 也许在大嬴皇帝心中死的只是些许贱民,即便有人能证明是他国所为,那又如何,孩子的话如何听得?又或者时机未到。 总之,月牙湾灭村惨案就这么被湮没在丝竹雅乐中,最后不了了之。 就在大嬴上下海清河晏,歌舞升平的时候。金帐王庭却发生了件震惊九州的大事:那就是老汗王竟然暴毙而亡! 官方说是饮酒过度的原因,但是汗王年纪也刚过知天命,常年征战的身体素质极为剽悍。给出饮酒导致死亡的理由,多少有点牵强。 可天人已逝,无力挽回,草原万千子民都为之哭泣。 这位名叫兀木其的老汗王,从一个寂寂无名的小部落王子,最终成长为草原上翱翔展翅的雄鹰,缔造了草原的神话。他驰骋在草原上的四十多年里,不仅终止草原各部落间的斗争,还实现草原民族几百年未有的大统一。除此之外,金帐王廷还与大嬴王朝建立友邦关系,结束百年前的战争和对峙,双方得到极大的休养生息和发展进步。 对于草原子民而言,他就像明灯指引着游牧民族的强盛。他所在的地方草木尤其旺盛,牛羊遍野如云,草原人将其奉若神明。 就这样的一代英豪,死了!像星辰一样陨落,雄鹰敛翅坠入山谷,草原百鸟哀鸣。 纵观兀木其一生骁勇善战,智慧无边,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老汗王当然也不缺少美人相伴。他共有四位妻子,红颜知己更是数不胜数。女人多了孩子自然也不会少,这兀木其的孩子光是有名有姓的,就有八位王子和十四位公主,更别提散落民间未冠名的一夜之果。 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眼下老汗王已死而汗位未定。诸子为了争夺汗位大打出手,草原动荡不安。 而此刻大嬴豫州辖区外方山下,一顶长棚马车向山顶疾驰而去。那山顶巍峨高远,晦暗不明,大嬴司天监正设在此处。 这司天监是大嬴王朝最为特殊的部门,主要是用来观天象测国运的。皇帝每年正月初一都要登上外方山,以求国运。说它特殊,主要就特殊在司天监直接服务于嬴姓皇帝,其他任何人的命令都可以不听从,也不参与政事。 司天监是由司天使者主掌,至于这司天使者却不是皇帝任命,也不是朝廷专设官职。而是由历任司天使者亲自挑选的,代代相传。 一入司天监,终身司天使。司天使者一生都困在观象台,用一副命盘算着这个国家的盛衰兴败。 今天外方山比以往热闹许多,主要是因为皇帝嬴释天来了。 不是正月初一也不是天降异象。皇帝亲赴外方山是暗访,并未提前通传也不曾对外宣称。皇帝锦衣夜行,到底是为何而来…… 这马车刚到门口,随行正欲抬手敲门,就听得吱呀一声响动,门竟然开了。两小童垂手门边,俨然已等候多时。 随行无知,一脸错愕地看着还未叩上门的手,心中暗道:这小娃子真神,他咋知道我正要敲门呢。 老随从见怪不怪,如果没点本事怎么进得来司天监,又怎么做得了大嬴的司天使者。 皇帝走进观象台的时候,司天使者还在对着面前的命盘不断思索,看背影是须发灰白,全身上下只一身褪色玄袍。见有人来,他站起身挥手抹去命盘中的内容。回过头来,却是身形高大瘦削、面容清癯的老者,这一任司天使者还是老皇帝在位时的老人,如今已近百岁的年纪。 皇帝和司天使者在山崖边上的八角亭密谈,其他人都只能远远地候着。夜风送爽,白日里热腾腾的暑气降了不少,昼夜温差大在山里面尤其明显。山顶的夜晚格外凉些,有衣衫单薄的随行冷的忍不住直打摆子。而同样单衣单裤的小童,个个神情自若。随行不禁感叹,这鬼地方都快冻死了人球了,小娃娃厉害,就是不一样。 直到东方微曦,丝丝光明试图透破暗沉夜幕,皇帝面带不悦走出八角亭。而司天使者长身独立、背对众人,对于皇帝的离去他并未相送。 暮色四合,万籁俱寂。又过了许久,小童走上前去轻声道:“老师,他们都走了,您也回屋歇息吧。” 司天使者这才转过身来,满目难掩的疲惫。 午后他以命盘起卦,看到了许多东西。除了金帐王庭汗王去世和今夜皇帝的造访,还有草原…… 鲜血为引,血入命盘,群星闪耀。 只见命盘之中星起星落,雾霭重重,变数极多。一盘推算下来已经到了傍晚,这一盘他耗费了极大的心力,面色苍白。 今夜皇帝过来,统共问他两个问题: 第一,金帐王庭继任者将会是谁; 第二,如果大嬴趁乱攻打金帐,有多大胜算? 面对这两个问题,司天使者沉默不语。他深知这位蛰伏已久的帝王远非表面上的和善,尽管明确告诉了他草原金鹰将出,大嬴不宜有所举动。但嬴释天还是要他尽快找出继任者,真龙就要翱翔九天,龙鹰必有一战,他要吞并草原必然要先下手为强! 命盘所指,大嬴不能轻举妄动。因为草原上将要出一个比乌木其老汗王还要厉害的人物。至于这人是谁,星盘并没有明确指出。谈话不欢而散,皇帝只给了他十天的时间。 多年的司天监生涯消耗太多,他已经很老了。看来,是时候找个继任者。这十天时间,除了给皇帝一个满意的答案之外,他还要为自己找个后人。 夜深了,月光愈发清亮照亮整个天幕,银辉洒满外方山,只有寥寥数颗星子较为显眼。看着月上中天,小童记挂着下午老师屋内传来的阵阵重咳,忍不住轻声提醒:“老师,身体要紧,时辰已经不早了。” 司天使者眺望银月旁的星子,许久未动:“皓月当空,群星如何闪耀。”末了,他嘱咐小童夜深天凉,让他多加件衣衫。 月渐移,星渐悄。雄鸡一叫,东方既明。整个八角亭都沐浴在初升的太阳之中,洁白云翳轻柔无比仿若伸手可触。 司天监里只有日常的两个小童在扫洒,而司天使者早已不见了踪影。 第二十章 初访豫州 今天难得青天白日的好天气,大嬴都城-豫州的市井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趁着前半晌天还没那么热的时候,大家出来做生意。你看呐: 大婶用大竹筐子挑着是她清晨从菜地现摘的蔬菜,绿莹莹还沾着露水,一沓沓码好任你挑选;小姑娘拐着圆箩子,里头一个摞一个的梅子和李子,摆成宝塔形水灵灵惹眼极了。还有各色的吃食,一锅锅一笼笼地冒着热气,香味勾你的馋虫,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咕噜响,那可太应景了。还有远处一堆堆的各类鸡鸭鹅家禽,大竹篓罩着……真真是物阜民丰的好国度。 交织着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交谈声,整个豫州都显得吵吵闹闹,任谁都想把耳朵塞起来图个清净。 姚予疆终于找到个偏僻的地方,摆脱了早市里的喧闹,他扑腾掉身上不知从哪里粘来的菜叶子和鸡毛,挑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刚点了一壶雨前龙井,妩心蹦蹦哒哒进来了。姚予疆斜了一眼她手中举着的红红圆圆之物,一副开心极了的样子,不觉有点好笑。看来,这丫头真实多大年纪也改不了吃甜食的爱好。 “师兄,来一串甜甜不?” 姚予疆蹙眉盯着面前伸来的冰糖葫芦,连连摆手拒绝,他不爱吃甜食。 这丫头正是妩心,只见她身着淡黄纱衣,腰间束一云纹腰封,配着暗红流苏坠子。姚予疆瞧着她走起路来大大咧咧,依旧没个女孩样。反倒是那红流苏一摆一摇的,显得比人还摇曳多姿些。 当年米仓镇的小黑丫头如今变成大姑娘,人长大了也长开了,不经意间也会露出少女特有的风情,只有那发髻上的木簪依稀证明这的确是同一个人。 这是姚予疆拜入玄天宗后第一次出山,比他还小上几岁的妩心早在六年前就独自完成了试炼,而他却到现在还没有开始。师傅总说,他有他的因缘际会。时候还没到,让他耐心等待。 在玄天宗,姚予疆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后厨和药庐。 后厨负责下山采买,而负责采买的靳老头和他关系最好。这些年妩心吃过的冰糖葫芦,玩过的市间玩意,看过的话本子,还不都是姚予疆请人给夹带回来的。药庐里有他钟情的草药,所以想找他不是在后厨就是在药庐。 除了在宗门里潜心研究岐黄之术外,姚予疆也经常在师傅云游的时候偷溜下山。下山前他会给自己定个角色去体验生活,一会是医师,一会是卖草药的。总之,常年混迹市井,山下各种套路他摸的门清。 姚予疆是本名,虽然他和妩心一样也是师傅捡回来的孩子。但他有自己的名字,妩心没有,她是师傅给起得名字。当年师傅捡到二师兄的时候,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这点比妩心强,不过除此之外问问啥啥不知。师傅抱着他找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找到他的家人。 妩心和师兄私下讨论后总结出:师傅有三大爱好,一是热衷于访遍名山大川,二是吃遍山珍海味,三是捡遍世间弃儿。不过好在师傅后来就没捡到过孩子,不然玄天宗可就装不下了。 这些年在宗里姚予疆读了很多书,最感兴趣也最擅长的不是修行,而是医术。 听师傅说,刚把他带回来的时候不哭不闹,就是不亲近,见人就躲。据大师兄回忆,才来的头一个月姚予疆整宿整宿做噩梦,哭的歇斯底里。 直到师傅去药庐里要了一个用草药做的安神香囊,当晚姚予疆就睡安稳了。自此以后,姚予疆睡觉焚香必不可少。时间久了他自己也迷上了花花草草,没事就去药庐里摆弄。就这样,修行的没成神仙,却成了黄芪大夫。 这次下山,主要是为了姚予疆的试炼。 他主攻医术,虽然平常日子里也写过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看些小病不成问题,但还没解决过大问题。这次是因为豫州韩家家主韩人王因着宿疾缠身,遍寻名医不治,百般无奈之下才发了帖子给玄天宗,师傅特意让姚予疆去诊病。 另外,师傅让妩心随行诊病结束后二人一起去趟米仓镇。六年已过,不知那边是什么情况。 这不,今天他两个刚到豫州。妩心很久没有出来逛,一直新鲜的不行。倒是姚予疆一脸见怪不怪,虽然这是他第一次来豫州,但感觉和扬州没大差别。 市井间都是贩夫走卒,浓浓的人间烟火气息。鸡鸭鹅一窝,猪牛马一群,菜叶子无数。人们走来走去就被踩成了烂泥糊糊,散发出各种“迷人”的味道,再加上夏日炎炎,经日头一晒,再混着赤膊的精壮汉子的体味,实在冲的让人“感动不已”。 都怪妩心这丫头非要盯着那个扛着糖葫芦的大棒子,一路追到这里结果人家卖糖葫芦的是来买菜的。 挤来挤去的好不容易买到了糖葫芦,也沾了一身的“香味”。姚予疆把香囊收进腰间,一路上都是用这个捂着鼻子才走过来了,不然早就晕倒了。这小玩意儿还真不赖,回去多做几个来备用。 早间开门的茶楼,人少的可怜。姚予疆饮着茶,清香中略带一丝涩意,一解方才口鼻之苦。妩心自顾自的吃着糖葫芦,都快二十岁的人了还跟个小孩一样。吃着左手的,还不忘右手的,忙的根本停不下来。 姚予疆盯着她认真吃东西的样子看了半天,觉得又可爱又可笑。这样的吃法,是怕两只手分摊不均匀,要打架还是怎么着。好不容易等她吃完了,一脸的糖渣子,简直没眼看。 姚予疆把早就准备好的清茶推了过去:“喏,漱漱口吧。” 糖浆的甜味和山楂的酸味,混在一起成就的美味……她沉浸在美味之中,看到师兄推过来的茶水,这才感觉到牙里好像还塞着山楂。于是她捧起杯子一股脑的喝了进去,试图借此冲掉牙缝中的顽固分子。 “我就想不明白了,吃了这么多年还不腻,难道桂花饼、油塘酥不好吃吗?”姚予疆听着她咕吨咕吨的喝水声有些头疼,怎么一点淑女的样子都没有。 刚见到妩心的人,肯定以为这是个文静的可人儿。只要她不开口,就还勉强算是个美人。只有相处久的人才知道,一切美丽的外表都是骗人的,糙汉子的内心是掩藏不了的。 “师兄你这就不懂了,这叫爱好。既然是爱好,又岂能随意丢掉。”妩心又痛饮一杯,这才悠然说道,“我就要糖葫芦,你下次还要给我买。” “就你歪理最多。”虽然姚予疆嘴上这么说,但下次还是照单全收。二人正闲聊着,一楼忽然热闹了起来。 原来是来了位说书先生,一下子喝茶的人也多了起来。 第二十一章 金帐秘事1 “……这金帐王庭的王子们为了汗位可谓是……,三王子……五王子……”,他们坐在楼上只能隐隐约约听到一点声音。 “老汗王并不是死于饮酒,而是……”这声音飘飘忽忽就是听不清,距离太远,再加上听书的人一会大声唏嘘、一会连连叫好的,实在是太吵了。 妩心早把脑袋探出二楼,恨不得把耳朵直接贴到说书先生的嘴巴上。 “这人说话声怎么这么小啊”,见还是听不到,她撩起裙子就想往楼下跑,被姚予疆伸手拦下。 只见他把店小二叫了过来,取出一颗碎银子,低声说了几句。没一会功夫底下听书的人就散了,原来是说书先生家中有急事,要收摊了。众人大喊无趣,骂骂咧咧地散了场。 又过了一会,二楼包房中,方才还在楼下说的起劲的说书先生赫然其中。 妩心瞪大眼睛,想不到师兄还有这样的本领,对着姚予疆偷偷比了个大拇指。姚予疆不以为然,笑着摇摇头:这可不是他的本事,这是银子的本事。 师傅不在宗里的时候,他经常独自溜出去闲玩。说玩也不净是出来玩的,主要是看看风土人情,瞅瞅世间百态。这些年在外面游荡多了,当然知道银钱的力量。 他常去的一些药房和医馆,探探行情。凭借机智的头脑和过硬本领,姚予疆成功和某些医馆达成合作,他们搞不定的疑难杂症就由他来代为诊治,通过此举他不仅可获得酬劳还能累积经验。除了这些地方,胭脂水粉店铺也是他常去的地方。不过他去这些铺子可不是为了寻芳,而是寻找商机。 经过长久的观察,他发现女人生意好做,尤其是为了美丽她们更愿意花钱。无论贫富贵贱还是年龄大小,没有最美,只有更美。为此,他推出姚氏黛粉、妆粉、唇脂等化妆品。还有秘制的香薰、香囊,甚至还推出了独家美容养颜的药方。前些时他研制的松节香刚推出市面就受到诸多人的推崇,一度供不应求。姚予疆自然从中获利不少,俨然已成为玄天宗的隐形富豪。 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人愿意出大价钱包场,水到渠成的事自然是不在话下。说书的自称李先生,两厢客套一番后就进入了正题。 “我二人初来豫州还不知金帐巨变,只是我这妹子好奇的紧,特请了先生来”,姚予疆简单说了下原因,紧接着开始发问,“不知先生对漠北之事有多少了解?” 这李先生端起茶杯刚小啜一口就听主顾问的如此直白,只好先放下杯子回道:“在下也只是稍有耳闻……” 姚予疆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杯子,开口打断他的话:“金帐是我大嬴邻邦,你若乱传消息,到时候影响了两国交好那可是重罪。” 李先生显然被这话吓到,有些坐立不安。他不断摩挲着右手食指,稍微斟酌后小声说道:“说书这事本就是真真假假、不断添油加醋。众看官图个新鲜热闹,我呢也就是挣个小钱。您二位,委实不必太过计较。” “先生不必紧张,只是我久居山野世间事不大知晓,方才的话也没其他意思”,姚予疆先是温言安慰几句,话锋一转,“你只用把知道的原原本本说出来就好,不用过多修饰。” 张先生这才定下心,将这故事徐徐道来: 说是金帐王庭的老汗王乌木其突然死了,才堪堪过完五十八岁寿宴。 因着前半生的骁勇善战和卓越功绩,老汗王一生都被人追捧。只是再厉害的战士也有远离战场的时候,当草原一片宁静祥和,曾经的盔甲早已布满灰尘、逐渐腐朽。 建立丰功伟业的老汗王,看着丰茂无垠的草原上牛羊遍野。他觉得自己就是草原金鹰、光芒万丈。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更好的生活吗?于是他放下弓箭,卸下战甲,每日骑着黑骏马驰骋在广袤的领土上。遇到美丽的女子,就会下马问询她是否愿意追随草原上的雄鹰。 就这样,一代君主渐渐开始变得骄奢,尤其爱好赛马、美酒和美人。 听人说啊,如果把他豢养的良驹一字排开,能够从都城直到冀州城外那么远,无人不为之惊叹。他珍藏的美酒,香气飘满了整个草原部落,无人不为之沉醉。他府中的美人,更是数不胜数,而且美的各有千秋,无人不为之倾倒。这样奢靡醉人的日子持续到老汗王五十八寿宴。 就在众人举杯欢庆的时候,突然出现一个番邦女子。 那女子一袭红衣,里面竟是少见的短衣薄袖。一双藕臂轻抚柳腰,瞬间吸引了在场的所有目光。只是她面上覆着轻纱,众人只能看到一双明眸如秋水盈盈,满头秀发那是那青丝纷纷。腰间还系着一圈彩羽,粉白纤巧的玉足随着伶人的鼓点声来来回回,起起落落。 红袍在空中不断旋转飞腾,那身姿轻盈似羽毛,热烈如火焰。她清脆如水滴玉石般的歌声传来,和着阵响如雷的牛皮蒙大鼓。 鼓声愈来愈急,一声高过一声;足点愈来愈快,一浪高过一浪,那女子在原地旋转,像是化作一团红云,又像草原上的丹鸟,她正在冲破雨幕,冲上云霄…… 这一舞,深深地迷了老汗王的眼。 一曲将歇,美人捧着酒款款而来。她取下面纱露出明月般的脸庞望向主位上那人,红唇轻启,看似柔弱不堪的身躯,话语却是掷地有声: “尊贵的草原之鹰,请允许我奉上家乡最珍贵的美酒。祈愿您的疆土和雄鹰翱翔的天空一般,无边无垠。祈愿您的子民和草原上的树木一样,生生不息。祈愿您的健康和天地一般,万寿无疆。” 这一杯酒,看似充满了醉人的甜美。 老汗王伸手欲接,二皇子站了起来拦下那杯酒:美人再美、美酒再香也要有所提防。 不觉间张先生已说地口舌干燥,自顾自的取了茶水来喝。妩心听得如痴如醉,世间竟有如此难得的美人,不知道那个美人姓甚名谁。到底美成什么样子啊,好想见上一见。 姚予疆皱起眉头,难道这酒有问题? 瞥见二人反应,张先生暗自欣喜。他正了正色继续讲: 原来这二皇子和六皇子向来不对头,美人正是六皇子搜罗来的,准备了许久才在老汗王的寿宴上惊艳出场。经检测,酒是没什么问题。老汗王得了美人开心极了,喝了不少美人喂得酒。 可寿宴没过几天就出大事,老汗王殡天了! 第二十二章 金帐秘事2 “喝酒不是没事吗,为什么没过几天老汗王就去世了呢?还有那位美人呢,她最后去了哪里?”妩心的脑袋瓜子快转不过来了,她心中充满了疑问。不过很显然,她比较关心美人。 “小姑娘不要着急,且听我娓娓道来”,说书先生难掩得意,。 张先生瞧着年岁也不大,顶到天也就三十多岁。方才妩心只顾着听故事都没细看人长什么样子。经过这么仔细一瞧,嗯,不错不错,还挺好看。 他刚刚叫我什么? 对了,小姑娘。 哈!难道我还这么年青,看起来像十几岁的小美女吗…… 哎呀妈呀~好羞涩……怎么办,感觉他有点帅…… 妩心双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直到一抹红霞飞上脸蛋。 姚无疆看她一脸呆滞就知道她又在神游,忍无可忍就随手给她一个暴栗:“怎么,听故事还看上人家了。不过你可没机会,老汗王已经驾鹤西游,除非你愿意殉葬……” “哎呀师兄,你胡说什么呢!”妩心揉着脑门嗔怪道。 陈先生停了下来看着他俩互动,只微笑着并不言语。 说书的喜欢卖关子,开始卖关子的时候就是众位看客该给钱的时候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将票票拿来~ 眼下只有眼前这两人听书,银钱该怎么算才好呢。 不得不说姚予疆就是个人精。他见着这说书先生话头在嘴边转悠,就是不吐话。二话不说直接从兜里掏出一颗碎银子。 不过这银子看着是好看,可拿着却没那么好拿。吊人胃口是吧,这招我也会。 姚予疆把银子摆在手边,并不主动递过去。 说书的一看到钱立马变得眉舒目展,就是碍于脸面不好伸手去取,只得端起身子继续说下去: “这热热闹闹的寿宴在看了力士摔跤之后圆满的结束了。当天晚上,美人就被送进老汗王的帐子里。一夜红烛,好不快活……额,有小姑娘在我详细的就不说了,各位看官自行脑补。” 张先生冲姚予疆眨眨眼睛,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让妩心有点迷。 她急忙问道:“红烛怎么了,是点着帐篷了吗?” 姚予疆一脸黑线,师妹傻并不代表他也傻。这说书的一看就不是啥好人,但点都点了,只得硬着头皮听下去。 “这第二天倒也相安无事,老汗王依旧白天骑马喝酒,晚上秉烛观美人。就这样如此三番,几日下来竟然出了事。在晨间洗漱时,乌木其不知怎地一头扎进了水里,就此昏迷过去。” “他这一倒啊,吓坏了一干子人。大家忙做一团糟,诺达的王庭一时间没了主心骨。几个妾室就知道哭戚戚,还好老汗妃站出来主了事,自己的医生不给力,就到处寻找名医,甚至把巫祝都请了来。就是诊断不出来什么毛病,再过几日,诺,就是你们听到的消息,这老汗王他居然死了!” “巧的是在老汗王倒地的前一天,那红衣美人说要看中了边上牧区的一头小良驹,非要要去亲自讨来,老汗王拗不过美人撒娇,于是就准了。又逢着当天的风雨,美人直接宿在了那边。” “第二天牧区主人去请安,只有那身红衣摆在鹿皮子上,早已是白鹤杳然无音讯,人去房空。” 故事讲到这里,说书先生停了下来边喝水摇头:“古往今来都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不管是普通人还是大英豪都是如此。都说红颜祸水,美人祸国。可你若不起意,偌大的巴掌就一个它也拍不响,你说是不是。” 姚予疆把银子推了过去,张先生笑了: “后来啊,草原就乱了,。二皇子一口咬定六皇子进献美人是包藏祸心,他就是害死老汗王的幕后主使,那不知所踪的女子正是凶手。” “天可怜见,那六皇子得了美人自己都没舍得享用,就立马进献只是为了投其所好。” “只因那乌木其生了六八个儿子,大儿子和三儿子早年征战而亡,如今只有二王子最长,其余的兄弟,七皇子和八皇子近些年才出生,如今也不过五六岁的年纪,母亲又是不得势的妾室。因此,对汗位有所觊觎的,也只是这几位年长的兄弟,其中六皇子母亲早亡,是以总想找机会让老汗王多看他几眼。” “不成想,这一私心竟捅了个天大的窟窿。” “这六皇子也是愚蠢,听说他只是在外出游玩的时候遇到的这美人,就把人带回家去了。也不调查一下背景,就给送到老汗王面前,可惜这老汗王一世英名晚年却沉溺酒色,声色犬马的日子过的多了也就成了自然,于是自然而然地走向了毁灭。” “但是经医师查看,老汗王并无中毒症状,身上也没有伤痕,仅看表象倒是真的像是外界公布的饮酒过度导致的暴毙而亡。” “于是谣言四起,有人说那酒中下了巫术,也有人说那红衣女子逃到了东夷……如果这个是真的,以我来看呢,这个里面必然大有文章,说不定是东夷才是幕后主使呢。你想啊,一个弱女子,如何能从偏远的金帐去到东夷呢,肯定有人暗中接应才对。” 说书先生开始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之中,好像他就是那个红衣美人一样。 “感谢先生的分享。” 姚予疆打断了他,他只是花钱买些消息,顺便也让妩心那丫头开开眼界,让她知道光磨磨嘴皮子也是可以挣钱的,并不是真的想听别人在那里胡扯八扯。 于是张先生收起银子,做了个揖后转身潇洒离去。 只是姚予疆他们不知道,这故事还有后半段他没讲。就在老汗王昏睡时,那番邦女子曾在他耳边说过一句话: “我姓南池。” 这南池其姓,放眼整个大嬴王朝是少之又少。只在青州边缘地区的小村落里有这么个稀少的姓氏。南池一族的事说来话长,只能说是机缘巧合,再加命中注定。人都说一报还一报,这金帐汗王死的并不可惜。 这就是故事的后半段,说书先生陷入回忆。 南池氏原本生活在金帐王庭和东夷国之间的一个名叫月牙湾的海岛上,这海岛临近金帐、大嬴和东夷三国。不过历来隶属大嬴青州管理,但由于地理位置偏远,岛民向来不怎么和外人打交道。 那红衣女子姓南池名子,她的阿妈是村落里最美丽的女子,喜欢穿红裙子,会用凤仙花的汁液来染布、染指甲。在靓的色彩也无法和她比,她本就是美丽的女子。 月牙湾村子很小,男耕女织,大家相亲相爱、自给自足。与世无争的日子很平静,原以为他们一辈子都会这样度过。 直到一群人的出现,毁了一切。 凤仙花染的颜色美丽但不持久,时间长了指甲颜色褪掉了,红裙子也没那么鲜艳。于是南池子就闹着阿妈再染一次。阿妈最爱她了,一定会重新染色。 可是偏偏岛上的凤仙花都被采摘完了,阿妈想起来对岸的山崖上有一大片凤仙花,只是男人们都去出海打鱼,她只能自己撑着小渡船去岸边采花。 那个山崖上果然有一大片凤仙花,她采到了好多凤仙花:红色、白的、黄的、粉色的。她很开心,多采点就能帮最爱的女儿染不同颜色的指甲。 她摘呀摘呀,摘呀摘呀,摘了好多好多。眼中全是花,可她没有注意到,山崖上不仅有花,还有一片茂密的丛林。 忽然一只小狐狸冲到了山崖边上,就这么一跃而下。阿妈还没看清小狐狸为何跳崖,金帐王庭的猎队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为首的正是老汗王乌木其。 英雄得见美人,还是个拈着花的主,岂能不心动。乌木其的战马打着响鼻,五颜六色的花朵散落一地…… 一只仓皇的渡船拼命地摇啊摇啊,后面跟着的是金帐王庭的大船,短短几公里的海峡如同天堑一般,变得格外遥远。 摇船的手都磨出鲜血,她终于爬上岸了。 女人奔回小院,首先想到的就是把小女儿藏了起来。一个半人高的水缸,完美的隐匿了小南池子的身子。当金帐骑兵冲进院子,她看到她的阿妈神色恓惶,红衣耀眼无处躲藏。 是啊,从未经过大风大浪的妇人怎会知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事情,她已为人妻为人母,如今竟要被人不顾伦理纲常强撸了去,原因只是过分美丽。 族人打鱼回来,他们收获满满。推开门却是满院子的蛮横的草原人,还有满脸泪水的女人…… 这真是一个很俗套的故事,无非是达官贵人看上了小门小户的女子。到最后拼命抵抗,奈何血肉之躯抵不过兵器的锋利。 南池一族,几乎全部惨遭屠戮。 说书先生涩然一笑,南池子啊南池子。 第二十三章 豫州韩家 听了一场也还算精彩的故事,冰糖葫芦也吃了,雨前龙井也喝了。二人又叫了些茶点来吃,妩心喜爱甜口。因此只要是她点的,不是甜食就是糖醋,几筷子下来姚予疆几乎快齁死了,只能不停往肚子里灌水。 眼看着快中午了,二人终于想起正事,于是晃着肚子去到韩家门庭。 这次瞧病的是韩家家主,老爷子名叫韩人王。光名字听着都霸气十足,似有千钧之力。可实际上人家是经商的,做的还是布匹行当。目前经营着豫州最大的绸缎庄子:韩家铺子。他家的绸缎销路可谓之广阔:上至达观贵胄,下至走卒贩夫,无论男女老少在这里都可以买到称心如意的料子。 除了布匹材料之外,他家还聘有绣工若干名。不仅卖缎子,还兼做成衣包括日常用的丝制品,如绢花之类的头上饰品、贴身衣物,鞋袜、寻常物件如汗巾、帕子之类的。韩家铺子的东西不仅材质好,花样多,价格也相当公道。 只是有一点不好,就是限量,而且要预订。正所谓常出常新,这也是韩家铺子屹立几十年不倒的秘诀之一。 这次韩家老爷子因着旧疾突发、久不见好。名医名师请了不知道多少位,病情却是一天重似一天。无奈之下,韩家大公子启用了一封旧帖。正是由于这封旧帖,师傅这才让姚予疆正式下了山,开始他人生中的第一次试炼。 已经正午,太阳晒的不行,路面被炙烤的起了明晃晃的一层油似的。好在凭着帖子未在门口耽搁太久,二人顺利进了韩府。 韩家大公子接待的他们,这大公子名叫韩起,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好相与模样,瞅着估摸有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刚看见二人进门,他就热心的迎上前来。一顿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之类的热情寒暄。韩起先是吩咐下人先为贵客接风洗尘,又立马通知后厨准备上菜。 接到命令,一群侍从、侍女分别拥着二人去洗漱更衣。完事后再过来正厅时,已是满满当当一桌子备好的饭菜。 妩心直觉得这人十分地热情好客,这阵势搞的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姚予疆见多识广:此人能说会道,十分明明。就是面子功夫做的太足,有些过了,再去看时只觉得他眉眼间都是精明。只是他们奉命行事,又在别人家里,客随主便也不好说什么。但看妩心万分感动的样子,真想再给她一个暴栗。 不过好在这韩家的伙食要比茶楼的好吃上许多,到底是大户人家,厨子还是不错的。 正厅里,韩起陪着玄天宗两位高徒吃着午饭。内宅中,韩老爷子躺在雕花大床中穿着粗气,他用略微浑浊的双眼望着锦缎织就的床帏顶子,不知想些什么。 韩人王这一生,可谓商贾奇人。 谁曾想到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居然能一步步走到绸缎大王的地位。旁人现在看到的都是他繁华又昌盛,可人家一路走来背后的辛酸和艰苦却无人知晓。 大儿子韩起,十几岁就跟着韩老爷子学做生意,经年累月积攒了很多管理商铺的经验。近两年他总想着把生意再做大做强,他规划的商业版图里不仅仅是绸缎生意,还包罗了诸多其他板块,只是那些是韩老爷子不愿意涉猎的区域。 人年纪大了,就想固收基业。韩家价格公道也是赢得客户口碑的重要原因之一,但韩起总想籍着新样式和金字招牌,抬高价格。谢老爷子本分为商,一直不同意。因着这些新旧思想的碰撞,父子两个有些不愉快。 二儿子韩回是个温吞性子,平日里少言寡语。他不爱琢磨生意上的门道,只一心铺在绣工活上。谁也想不到看着五大三粗的韩二公子,铁铮铮的一个精壮汉子,居然像闺房女子似的净爱些针线活计。不过话说回来韩回小的时候聪明伶俐,活波好动,也喜欢舞刀弄枪。但自从父亲从大理回来后,他就跟转了性一般,就此迷上绣工手艺。 为了改掉他的嗜好,谢老爷子真没少请师傅。 各行各业的师傅请进门,武术高手、教书先生、高山流水的琴师、能工巧匠的手艺人。花费不少,可到最后啥也没整成。 武术高手教射箭,韩回低头看着绣到一半的百鸟朝凤图,抬手就把绣花针掷了出去。高手跑到靶子前面观看,一根细细的针只余针屁股在外面,可不是正中了红心吗? 高手羞愧难当,当即自请离去。 教书先生教诗文,刚把诗文写在面板上,一遍教读还没下来。韩回这边把手中的扇子摊开来展示,先生定睛细看,扇面上绣的可不就是刚才的诗文吗? 先生瞠目结舌,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甩袖走了。 琴师轻拢慢捻抹复挑,一曲弦歌,试问何人知雅意。尾音未消,只见韩回手起针落,一幅仙人遗世独立的绣品赫然出现。 琴师默然,心中了然,知我者唯韩回也。 就这样,外人总笑韩二公子不爱武装爱红装,痴痴傻傻。可他依旧这样,只见秀针上下翻飞,旧绫罗瞬间焕彩。 此刻的韩回正守在老爷子床前,他端起一碗汤药,细细吹着,一勺一勺喂给韩老爷子。韩起陪着二人用过午饭,姚予疆直言病人要紧顾不上休息,推了劝请午休的好意。 于是,一行人来到韩老爷子的屋外。 韩起轻轻推开屋门,韩回转头一看见是大哥,他摇了摇头。手中的药碗还是满满当当,看样子一点都没喝进去。韩起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随后俯身轻声说到:“爹,玄天宗的高人来了。” 姚予疆被请到老爷子床前诊病,他这才看到床帏里那人的情况:老人双眼紧闭,眼窝深陷一片青黑,形体枯槁像一具干瘪已久的尸体。只有胸前时不时的起伏才能证明,这锦被下面的人还活着。 妩心瞧着人高马大的韩回端着药碗、静默立在病床一侧,脸上满是哀伤,瞬间觉得他们有些可怜。子欲养而亲不待,委实令人心酸。 “好在她无父无母……啊呸呸呸,这是什么浑话,各路神明,我方才的话不算数啊,已经呸了三下就当是收回了哈。师傅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要好好孝敬他才行。” 姚予疆被妩心的小动作搞的莫名其妙,还以为她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看着病榻上的父亲韩起长叹一声,开始向二人诉说老爷子这旧疾的源头。 第二十四章 大理神山 一个灰衣老仆人被招喊进来,他开始跟大家讲起那尘封的往事。 当年在韩家还没有发迹之前,为了寻得一种稀少的原料更好制作绸缎,韩人王带着伙计不远万里去到大理国。遍访之后,听说那植物只长在滇西的深山里,但是仆从害了病他只好自己进了深山。 这山中多迷障和野兽,不过所幸韩人王成功带着植物下了山。下山后却接连昏睡三夜,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就连跟随他二十多年的老伙计都不认识了,整日里昏昏沉沉,迷失心智一般。 伙计赶忙请来当地的医生诊断,说是身体没什么大毛病,调养调养心神就好。可汤药连着灌下去好几副就是不见好。最后无奈之下请神婆过来瞧瞧,那婆子翻着白眼掐指算了半天,说是韩人王冲撞山神,作为他乱入神山的惩罚,他被诅咒了。 “想要要破解山神的诅咒,只有一个法子。” “以物易物。” 老仆还记得当时神婆诡异的神情,他重复神婆原话,正是以物易物。韩回端着药碗的手不自觉抖了一下。 只是老仆人也不知道交换了什么,只有神婆和韩人王两人在屋内密谈。神婆走后没多久,韩人王就清醒了。再后来,就是神山带回来的东西所织就的锦缎就让韩家铺子名声大躁,自此,韩家走上巨贾名流路。 不过韩回在父亲归来之后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了之后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请大夫来瞧,只说怕不是撞了邪祟,整个人跟变了性一般。只是盛名之下,财源不断。生意做大后大家都逐渐忙了起来,没人那么在意二公子的变化。韩老爷的意思是治不好就算了,家大业大还愁养活一个人吗?大不了养他一辈子。 如今盛世太平,绸缎铺子每天人满为患,银钱滚滚而来,老爷却忽然病倒。据老伙计回忆,这症状和当年在滇西的情况丝毫不差,只能说是一模一样了。 又是一碗碗的汤药进去,但病情丝毫没有好转,似乎药石罔效。 听完这些,再加上脉象显示并无异常,姚予疆有些拿不准。他看过很多医书,这症状奇怪的很,比较少见。 他怀疑是蛊。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他清退所有人,只留下妩心和韩家兄弟二人。先让大家用衣袖捂住口鼻,小心呼吸。只见姚予疆用银针刺破老爷子的食指,几滴鲜血尽数落入早已备好的碗中。接下来他从包裹中取出一银色小瓶,打开滴了几滴进去碗中。 只见那瓶中液体遇到鲜血不停打转,直到鲜红的血色消失不见,只剩一些白色糊状物黏在碗底。 “果然如此”,姚予疆暗道。 看到碗中变化韩起变了脸色,他焦急问道。“这是何物、为什么血会变成这样,难道我爹他中毒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韩老爷子当年并不是冲撞了山神,而是是中了蛊毒”,姚予疆取出锦帕把银针擦拭干净,重新放回包裹中。 韩起一听更是心急,连忙追道:“可有法子祛除?” 姚予疆解释道:“蛊刚进入人体的时候是以蛊虫的形式存在,引出来即可。但如果继续留在身体里面,蛊虫寿命结束就会自行解离,这才变成蛊毒。这毒在人身体里面一日不解就是一日损害,经年累月下去再强的身体也会损耗殆尽。” “哎呀……”,妩心跳了起来,原来是韩回不小心打翻药碗,汤药尽数洒在妩心的裙子上。直到听到叫声,二公子才回过神来,连忙拿起锦帕想要帮她擦拭。不料动作还没递出,就被妩心瞪了一眼。 韩起扑通一声跪在姚予疆面前,他言辞恳切:“救救我父亲,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姚予疆连忙搀扶韩起,他解释说到:“如果是蛊虫刚入人体,我还可以救上一救。但如今看令尊的情况,这蛊虫少说死了十年,实在是积毒已久。就算我把剩余毒素清掉,但多年损耗早已不堪重负,顶多一两年时间……” 听的这话韩起颓然不已,父亲只有一两年时间可活…… 经过兄弟二人商议,做了最后的计较:既然已经这样,不如让剩下的日子好过一些。韩起忍住情绪,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眼下更重要是把余毒清了。 大家在姚予疆的指示下做好准备事项后退出屋子,只留他一人在屋内为韩老爷子施针驱毒。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房门打开,姚予疆面色微白走了出来。他高数大家,沉积十多年的余毒已清,韩老爷子已然安睡,现在没事。 韩起拉着韩回给姚予疆行了个大礼,他又叮嘱了今后的注意事项,这才白着脸到客房中稍作休息。妩心看着他的脸色,不免有些担心。以前师兄也给别人施针,只是从来没有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姚予疆很聪明,在医术上更是极具天赋,这可是师傅对他的评价。 谁能想到,这一手施针的好功夫姜然是人家对着医书自学成才的。才开始学的时候,他在自个儿身上扎针,熟练后也会找妩心试手。那时她葵水初来疼痛难忍,正是姚予疆给她施针才得以缓解,到现在都没有难受过。还有殷老头他上了年纪,总是喊着腿疼、胳膊没劲,也是姚予疆施针后好转很多的。 可是因着施针内耗这么大的,妩心还是第一次见。姚予疆看着妩心眼中满满的关切之意,揉了揉她的头发头:“傻丫头我没事,休息几日便好了。” “这几日你没事也可以去豫州转转,繁华热闹的地方难得过来,去买些自己喜爱的东西师兄给你报销”,姚予疆躺在床上疲懒地说道。 这褥子松软舒服,枕旁还传来阵阵决明子的清香,一切让他忽然觉得很疲惫。妩心帮他把帘子放下来,是要让师兄好好的睡上一觉才行。 关好房门,妩心也准备去到自己屋子休息一下。刚回过身准备走,就看到二公子韩回。 妩心见他端正站在自己门口,不免有些奇怪。 “难道是找我有事?”她暗自猜测,不过转念一想,“不对啊,我们又不认识,他找我干啥?奇怪……” 妩心走上前去正开口准备问他干嘛,韩回却提前说话。 第二十五章 韩二公子 “这,送你。” 韩回将手中之物塞给妩心,还没等妩心回应旋即转身离去。 妩心都没反应过来,手上就多了一个冰凉柔软的东西。她赶忙叫人停下,想问个清楚。但二公子脚力惊人,刚转过垂花门就消失在园子里。 愣是没追上,她暗道这人好生奇怪。哪有一上来就给人送礼物的。腹诽了好一会,这才低头摆弄起收到的礼物。 妩心将手中之物摊开来细看起来:嚯,好家伙,居然是个绣工精美的绢子。 触感非常不错,质地细腻柔滑,纹路细密绵实。瞧着不多大的绢子上面居然秀了一副精彩绝伦的画来。妩心瞧着半晌画的内容,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似曾相识,但恍恍惚惚拿不准,就好似梦中见到过一样。 那绢子上原来是秀了个美人:具体来说是躺在崖边松树下的矮榻上休憩的美人。 一头披散长发逶迤满地,她双眼微睁看向榻尾,那个方向正是小童儿和狮毛狗戏耍的场景。 画面上的人物,单着看着十分地温馨热闹。可是整体看去,又觉得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你想啊,一个美人,带着小孩和宠物,在山崖上睡觉。怎么看也不是正常的情况,哪个当妈的会放心自个家的孩子在山崖上玩耍。万一不小心掉进悬崖怎么办? 她自小在玄天宗长大,记忆里不是师尊就是一群师兄弟,自然是不可能遇到这样的美人。 可那股熟悉的感觉到底是哪里来的呢? 不过这东西拿在手里的感觉很不错,炎热的夏日,绢子在手中握了许久也不见得发热,反而自带清凉之感。妩心按住心中浮起的怪异感觉,拿来扇风擦汗也不错,或者等师兄起来了让他瞧过后,再做打算。 午间的太阳火辣辣的炙烤着大地,树上的蝉不知疲倦,一声高过一声。 到了晚上,谢家的晚饭已经备好。妩心在侍女的指引下来到了正厅,到了的时候姚予疆已经坐定,瞧着神色恢复的不错。 为了把谢老太爷身体内的余毒清除干净,姚予疆这次施针不得已用上了真气,随着真气运转,老爷子体内的毒素才得以排出体外。 谢家搜罗了许多珍宝,院子里也种了许多奇花异草。下午休息片刻之后,姚予疆就在屋子里面盘坐运转周天。随着呼吸吐纳,无形之中,草木的灵气像溪水一股股地汇入屋内。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姚予疆头顶升起了白烟,这正是天地之间灵气得以和人体融合后才有的景象,极大地缓解了施针后的损耗。 晚宴开始,谢家真的是财力十足,晚宴异常丰盛。谢老爷子虽然已经苏醒,但因着身体虚弱,不便出行,一切由大儿子韩起代为处理。妩心看着满桌子的美味佳肴,不仅食指大动。 一席下来,她爱极了这谢家大厨做的酒酿桂花圆子。酒酿酸甜适中,桂花浓郁但不过分,圆子软糯可口,她足足吃了三碗! 韩起觉得可爱,笑着打趣道:“师妹喜爱这圆子,明日我让后厨再做便是。不过这东西是糯米做的,晚上吃多了可不好消化,还容易胀气。” 而沉默的韩回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绣花针来,用手来回舞者,细针在灯火下面明晃晃的亮。 “噗嗤”,他作势用针扎向自己的肚子:“就这样,扎一下,就好了。” 他咧开的嘴角衬着两排白牙,那模样甚是吓人。 妩心瞬间觉得肚肠之间略有鼓胀,碟中菜肴更是一丁点也吃不下去了。一双杏眼转啊转地直瞧着师兄,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 姚予疆好气有好笑,她从小就这副性子,遇到爱吃的恨不得全吃到肚子里去。 他问韩起家中有没有陈皮、山楂之类的物品。韩起吩咐后厨按照姚予疆的说法,将陈皮和山楂捣碎煮水,煮好后过滤一下,放入些许糖块,放凉后端了上来。 妩心瞅着眼前一碗褐色的汤水,不自觉的吞了口唾沫,酸味冲的很。可在座的三双眼睛都盯着她,只好两眼一闭,一口干了这碗夺命酸水。 可这谁没有意料之中的酸爽,反而有些甜丝丝的感觉。师兄的配方她向来都是深信不疑,今夜注定了将会是个美好的夜晚,没有胀气,没有消化不良。 回想起韩回的调笑,妩心一时怒上心来。 “二公子下午说将此物送我,不知是何意?”她举着绢子问道。 姚予疆还不知道这事,不觉有点惊讶。 虽说他们修行之人不太在乎男女之别,但韩回是个成年的男子,私下将绢子这样私密的物件送给别人,多少会让人产生误解。 他蹙起了眉,师妹还小,私相授受并不是他玄天宗的风格。 韩起看到了这绢子,心下明了。 于是他开口说:“师妹不要误会,我这弟弟从小不擅言辞,但他心性纯良,并没有什么坏心思。”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踌躇。思忖之后,韩起继续说了下去: “说出来可能有些奇怪,我这弟弟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好了之后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别的个个不爱,只爱绣活,也最擅长女红。这绢子瞧起来是我铺子里新出材质,上面的绣品是他自己绣的。” “是为了表达二位对我父亲的救助之恩,这新花样我铺子才出了不到两天,你看着这绣工,多精湛。” 韩起略带自豪地说:“不到两天时间就完成了一幅精美的绣品。实话说,韩回这手艺,放眼整个大嬴,几乎没有一个绣娘能比得过他。” 他有心打造自家的品牌,韩回这个绝绝子也是他韩家的秘宝。 这下轮到玄天宗的二人傻眼了,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多斤的壮实汉子居然爱好绣花。 韩二公子话少,但他并不是哑巴。他只笑起来,慢慢说出了几个字眼:“送你,好用,好看。” “看吧,我就说是这样的吧。”韩起笑道,其实他也怕这傻弟弟看中人家玄天宗的弟子,那可如何是好。 妩心这才知道,眼前看似正常的二公子,令人艳羡的锦衣玉食背后,也有旁人难以理解的困扰。好在最后解释清楚了,妩心就收下了这幅绣品。 豫州好风光无限,但姚予疆和妩心并未多做停留。 在临走前,韩起请求二人将弟弟带去玄天宗。由于韩回幼年得的病一直未曾治好,父亲已经没有希望医好,他希望玄天宗的高人能够将弟弟治好。姚予疆和妩心思量再三,可行。 但因师傅还交代的另外一件事情,只能等他俩返途中再带上韩回。两处商定后,二人启程前往冀州米仓镇。 几乎和他们在同一时间,外方山上司天监的那人也在赶往米仓镇。 第二十六章 孵蛋工程 虽然紧挨着金帐王庭,但草原的骚乱丝毫不影响米仓镇的安宁。镇上的谢元晋一心痴迷于孵蛋工程,为此不惜放弃和小伙伴玩耍的机会。 从把蛋放进鸡窝的那一刻起,谢元晋一没事就搬个小板凳守着鸡窝,盯着这个芦花老母鸡孵蛋。恨不得一天三看,时刻监督着它不准有把这外来蛋扒拉出去的举动,也坚决不允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式孵蛋行为的发生。 他一边看书一边看鸡,除了让鸡出来吃食拉屎之外,坚决不能踏出鸡窝半步。一看到老母鸡伸头想偷跑,立马用小棍棍招呼。 就这样,一鸡一人,一大一小两双眼睛,形成了长久的对峙局面。 一个月的时间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过去了,芦花鸡被困在窝里,有些可怜巴巴,整个鸡都不好了。可这蛋跟铁了心似的,一点破壳的痕迹都没有。这么长的时间,普通的小鸡都满地跑了。 谢元晋很郁闷。刚开始的时候,小九儿没事还过来瞅瞅,陪他说说话,一起吃蜜饯,一起守鸡窝。时间长了,小九儿都不怎么来了。 他爹娘崇尚养孩子要尊重天性,是以在孵蛋这个大工程上,完全尊重孩子的意愿,由着他去,就当跟着夫子学习物种繁衍了。 偶尔谢时茂还出一些新招式,怂恿自家儿子:说不定这里面是个小乌龟,不喜欢住在鸡窝里,要不要放在水里试试? 于是谢元晋用小木桶打了一桶水,把蛋放进去,还放了两尾小鱼。又是眼巴巴的看啊、盼啊。他坚持天天换水,要给小鸡,哦,小乌龟在有限的资源下提供最好的环境。 如此三番,又坚持了一个月。谁料想这蛋竟是如此顽固,依然没有丝毫动静。 随着孵蛋工程又持续了三天的时间,谢元晋毕竟只是个六岁的小孩,再好奇也还是娃娃心性。终于,这天谢元晋换完了水,他看着水桶,回想起这两个月的辛劳,心酸委屈一股脑的涌了上来。 他一把从水桶中捞出这无名蛋,用力一扔。这破烂玩意,爱咋咋地,谁想要谁要吧,小爷我再也不奉陪了。 余瑛瑛难得看到儿子这般懊恼的小模样,结合他平日里只让别人吃瘪生气的情况,又想笑又不忍心。她走上前来准备安慰下这孩子,发现那个儿子口中的破烂玩意被扔了这么远,都跌在石头堆里了居然还没有破。于是她连连夸赞这蛋不行,但是壳不错,真结实。 谢元晋红着眼眶,都快要哭了,一听他娘居然还在说那个破蛋好,眼眶更红了。 余瑛瑛捡回那个破烂玩意,快步走到儿子面前,细细地劝慰道:“晋儿呀,你不知道,其实还有一种蛋呢,叫做忘蛋。这类蛋呢,榻忘了自己是蛋,所以叫做忘蛋,是不会被孵化的。说不定,这个刚巧就是忘蛋呢。” 余瑛瑛想着法子安慰受伤的儿子:“再或者,说不定这只是汾水里那个大河蚌送你的石头礼物,只是看着像个蛋,你看被扔了那么远,还掉在乱石上,居然都还完好无埙,一丁点都没有破。” 谢元晋接过母亲递过来的鸡蛋石头,稍稍忍住了哽咽。 就当它是个石头吧,捂了两个月的时间,也没捂出来个鸟来。余瑛瑛给谢元晋弄了个装汤的大海碗,盛满了水。然后把木桶里的几尾小鱼、连同这块石头,一起放了进去。 这大碗就摆在谢元晋的窗前,这样看着,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于是她又让儿子去池塘边上弄了点浮草,搁在里头。这样就有水有鱼,有石有草,几样东西混在一起,一个小小的生态景观就成了。那大碗里面,水清草绿,鱼石动静结合,倒也能看。 经过母亲这么一摆弄,这破烂玩意看起来也那么不堪了,凑合着还算不错。谢元晋终于不再难过,不过他已经在心中认定,这分明就是个石头! 谢时茂进屋的时候,他们母子两个正在讨论哪个小鱼更好看,还商量着要不要再去捉些回来。 “晚上季兄一家子过来这边吃饭,你去问问三叔要不要再买些吃食回来?”谢时茂一边和妻子说着话,一边摩挲着儿子的发旋:“到时候恒哥也会来,还有小九儿,你可以和他们一起玩。” “我才不要跟他玩呢,他就知道读书,傻里傻气的。”谢元晋比季恒小了两岁,两人同在一个学堂读书,可人家季恒样样都比他好。只有一点比不过,那就是请家长的次数。这季恒可不就是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余瑛瑛常常不自觉的会说季恒怎么好怎么好,而独独忽略了自己孩子的感受。 谢元晋不爱跟季恒玩,一方面是出于孩子的攀比心理,另一方面,他确实不爱读书,一看到夫子摇头晃脑教书的样子他就想笑。季恒懂事,他有心想帮助邻家弟弟学习,但人家不愿意跟他玩,所以也不能强求。虽说两家挨着住,但上下学这两个孩子几乎没有在一起过。 不过除了学堂和学习那些事,两个孩子私底下关系也还不错,毕竟是自小一块长大,这几年又有了季九儿,加上这么一个小跟班,几个孩子热热闹闹的,米仓客栈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谢三就喜欢看孩子们无忧无虑,到处撒橛子玩耍。他这辈子没有娶妻生子,谢时茂待他如同亲生父亲一般的孝敬。他是发自骨子的疼爱谢元晋,老人家的偏疼偏爱,跟块糖一样,含在嘴里还生怕化喽。每次余瑛瑛寻着由头要收拾这捣蛋小鬼,谢元晋哪次不是哭爹喊娘地躲进三爷爷的身后。 只要有谢三在,谢元晋总是能顺利免了一顿责罚。 谢三听余瑛瑛说季家四口要来吃晚饭,赶紧吩咐伙计多添些伙食,还专门嘱咐单独煮些碎粥,用小火熬久一点。那是特地为小九儿这个宝贝疙瘩准备的,小九儿的牙齿和她的人一样,又胖又小,太硬的不方便她咀嚼。 谢三常拿她的小米一般的牙齿打趣,哎呀呀,谁家的孩子牙齿这么丁点小呀,长大了吃不动肉肉呀,不仅吃不动肉肉,还吃不了甜甜。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 急的小家伙随身带个小镜子,没事就偷摸看自己的牙齿长大了点没有。那心情,估计跟谢元晋等着蛋破壳一样迫切。 一切准备就绪,热菜热汤。看着黄昏美好的景象,谢三百感交集,他思及当年死于战火下的故人们,不知他们的灵魂是否已经安息。 夜幕降临,倦鸟归林,米仓镇也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灯笼,星星点点的火光照亮了一方天地。狗儿听着来往的动静,时不时地发出低吠。 月亮爬了上来,挂在树梢,银盘冷清,似乎要和人间的灯火比一比光辉。 第二十七章 季氏夫妇 夜晚来临,季家四口如约而至。 这次季流云去邻镇带回来不少好东西,光是给谢元晋的都有好几样:小朋友爱看的皮影戏,还有男孩子用来斗耍的玩意,甚至还有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头蟋蟀。 除此之外,给谢三带了一顶瓜皮帽。谢三年纪大了,受不了风寒。虽说夏季夜风凉爽,他却吹不得风,不然第二天必然会头疼。 还有姚轻水专门让带的好料子,听说还是从豫州那边进过来的时尚货。米仓地方小,没什么稀罕玩意,隔壁镇子规模大,很多时兴的都有。 她和余瑛瑛计划给三个孩子和她们俩做套亲子装,到时候穿出去那肯定是米仓镇最靓丽的风光。 这主意还是余瑛瑛想出来的,她娘家就是裁缝铺,自然手艺不错。小九儿许多花样的衣服都是余瑛瑛亲自操刀,剪裁缝纫一条龙,都是人家一手置办的。 当然少不了谢时茂喜爱的好酒。两家子许久没有聚会,今天晚上肯定要好好喝上几杯。 大人们正忙着收拾桌子,准备饭菜。几个孩子自己搁在旁边玩耍,小九儿看着大头蟋蟀挥舞大刀很是兴奋,两个男孩子则玩起了季流云带回来的玩具。 季恒鼓捣着手里的玩意,正是父亲从邻镇带回来的,叫什么九连环。他摆弄许久,就是没办法将这几个小环一一取下。 谢元晋皱着眉看他操作了一会,直言道你这么拆解不对,来我给你弄。 这东西到了米仓大王的手中,似乎乖巧了一些。 三下五除二的功夫,谢元晋就拆解好了,他不仅能把这九个圆环分别解开,还能再把他们拼凑起来。 季恒一直都知道谢元晋聪明,就是不爱学习,看他如此迅速并精准地解开了九连环,不禁投来敬佩的目光,甚至还鼓掌为他叫了声好。 谢元晋小脸微红,心底却偷偷乐开了花。他娘总说人家季恒这也好那也好,没想到这么优秀的季恒居然夸赞了他。 “哎呀,可别看我,我的脸都要红到脖子根了。” 谢元晋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嘟囔着这算什么,小菜一碟,一脸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还作势扭过身子看蟋蟀去了。 小的时候,两个人在一块玩的比较多。上了学堂以后,在一起的时候就少了许多。但这也不影响二人儿时的情谊,当遇到别个大孩子刁难人的时候,他们总会为对方挺身而出。 季恒年纪也不大,但平日里十分照顾弟弟妹妹。有时候他看到谢元晋威风八面,带着一群孩子走街串巷的玩耍,只觉得十分有趣。但他生性爱静,喜欢看书写字,所以并不常参与他们的队伍。 这两个小男生,一个喜动,一个喜静。可忙坏了小九儿,一会跟着自家哥哥坐禅般的一动不动,铆足了劲的看书写字;一会跟着邻家哥哥到处跑,紧赶慢赶的还是追不上。唉,真叫人头大。 “开饭喽!” 余瑛瑛端出最后一碗热腾腾的酸汤牛肉来,这满满的一桌子菜,可算是齐毕了。 几人围着圆桌做了下来,孩子们也捧着小碗准备开吃。有鸡、有鸭、有鱼,还有小九儿爱吃的桂花糕。 按照惯例,先是几个大老爷们喝了几圈酒,你敬我我敬你,好不热闹,就连谢元晋也悄摸悄摸地喝了一口酒。 “这酒,是什么味道呀?” 季恒没敢喝,他把头藏在桌子底下,偷偷问地谢元晋。 谢元晋顾不上回答,他觉得刚刚吞下去的那口酒跟块热碳一样,一路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火辣辣的烧。 “甜丝丝的”,他张口说到。 赶紧喝了口白水,谢元晋也把头埋在桌子下面。好在桌子底下黑,季恒看不到他脸红脖子粗的样子。 小九儿叼着一块桂花糕,扭着圆滚滚的身子也钻到桌子下面。 “哥哥,我们一起躲猫猫。” 小九儿扯着亲娘的裙子,试图盖住胖胖的自己。 “我藏好了,你来找我呀。” “孩子们,快点出来吃饭了,吃完饭再躲猫猫,不然一会饭菜都凉了。” 谢三叔慈爱的声音响起,也成功打断了季恒跃跃欲试的想法:甜丝丝的美酒是不是和书中描绘的一样,真的可以让人飘飘乎欲仙? 酒过三巡,季流云忽然变得沉默起来。 前几天他接到一封来信,正是来自阔别已久的姬家大哥寄来的。 虽说他已然废除修行,也改了姓氏。但他骨子里流的还是姬姓的血,这一点是如何也改变不了的。 父母双亲虽然不在,但他还有兄长。兄长已四十有二,这些年来都是他一人苦苦支撑着姬家。自他离家以后,除了每年的书信往来,极少去冀州走动。 姬青山来信,他把金帐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了弟弟,无论如何也要他带着家人回冀州,兄弟二人多年未见,他很挂念这个小弟弟的安全。同时传达一个喜讯,以近半百的他又将做父亲了! 这也必将成为那事发生之后姬家最大的喜事。 如今金帐局势动乱,而大嬴态度暧昧,边境安稳与否都将成为问题。米仓镇那边太过偏远,一旦战事掀起,最先遭殃的必然是边境的百姓们。 他希望弟弟一家子能够回来冀州,这样距离近一些,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家人在一起也可以互相照拂。 此外,姬青山还没见过自己的侄子和侄女,听说弟弟有个两岁多的女儿,他很开心,希望能快点见到自己的侄女。 姬青山已经有了两个儿子,这一胎也不知道会生个什么。季流云之前书信里跟兄长描述了小九儿的萌态十足的样子,姬青山更是催促他们尽快返回冀州。 季流云到家之后,第一时间和妻子说了这件事情。 自从他们二人离开幽冥司后,就再也没有过问世间的事情。姚轻水的母亲在她离开家前往北海的第二年就因病去世了,姚家专门派了信件过来,信中言语凄切、悲恸万分的情形,姚轻水再也不想回忆起。 这世间,前半生是因别人而活。 和姚轻水血脉相连之人,已经是丢的丢,死的死,剩下的人也只有恨意。而后半生是为自己活的,她有了流云,有了一双可爱的儿女,有了诸多的牵挂和割舍不断的血脉感情维系。 夫妻二人商议半天后,为了一双儿女最终决定返回冀州。季流云回了一封信给姬青山,只是路途遥远现在应该还没有到。 今夜的聚餐,将会成为他们在米仓镇的最后时光。 于此同时,季流云为感念谢家这么多年来的互帮互助,委婉地传达了北边祸事将起的兆头和讯息。 谢三有些松动。他是经历过战火的人,有太多血泪交织的惨痛经历和过往。 谢时茂则觉得现在太平盛世,大嬴国力强盛,传言皇帝爱民如子,喜爱和平,没必要为了征战劳民伤财。再者金帐王庭和大嬴历来交好,几百年来都是友好邻邦,不见得会有什么战事突生。 姚轻水还想说些什么,季流云制止了她。 季流云看了太多的北海,他深知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愈是平静的水面,愈是能掀起巨大的浪潮。 余瑛瑛毫无戒备,她生于太平,长于富足。一双美眸看到的全是孩童戏耍的美好景象,是邻里街坊的亲切笑脸,是米仓镇逐年逐日平静又安详的画面。 三个孩子还在嬉笑玩闹。 月上梢头,美酒佳肴,大人们微醺聊着轻松的话题,夜风也逐渐沉醉。 谁也没有注意到,黑漆漆的夜幕笼罩之下,一抹红色借着月色隐匿进了谢家的后院。 第二十八章 离别在即 翌日清晨,谢时茂起了个大早。他要去帮季家帮忙收拾家当,他们准备离开米仓镇了。 昨夜的酒有些上头,喝了一大杯浓茶,但这会他还是有些头痛。 学堂夫子上了年纪这两天有些病痛,告了假,季流云已经请辞,在加上新来的夫子还没有赶来上任。 于是,孩子们就无书可读,这两天在米仓镇上你追我赶、玩的好不痛快。 谢元晋还没有起床,贪玩的孩子总是瞌睡多。 人家季恒已经起来收拾自己的行李了,一件一件的衣服整理好,自己读的书,用的笔墨都装起来。还有好些个玩具,他也一一将之收成一堆,用竹匣子装好。 谢时茂和余瑛瑛来到季家的时候,正看到季恒捧着个匣子出门。 见到谢叔叔他们过来,季恒先是问了声好,然后看了看他们身后,发现谢元晋并没有跟过来。他有一丁点的失落,但还是将手中的匣子递给了谢时茂。 “谢叔叔,这是我搜罗的小玩意,留给元晋玩,算是做个小纪念” 季恒掩住自己的神色,用轻松的语气说到。 余瑛瑛怜爱的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难为你还有这份心意”。 二人随着季恒进了季家庭院,小院落不大,但很整洁。 姚轻水喜欢种些花花草草,这一院子的植物不乏常见的一些草药。这种爱好和习惯源自她的母亲,三个孩子佩戴的驱蚊扣就是姚轻水做的。 那是一个小小的活动布扣子,驱蚊的药草晾干捣碎用布缝成一个扣子形状,可以直接佩戴在衣服上面,换洗衣服的时候还方便随时取下。多亏了这枚驱蚊扣,经常爱光着胳膊和小腿玩耍的谢元晋,才避免了蚊虫叮咬的烦恼。 小九儿也在有模有样的学着打包自己的行李,她吭哧吭哧爬上床,从枕头下面取出自己的蜜饯袋子,再吭哧吭哧爬下来,把袋子装进自己的小包裹里面。 “小九,你有些什么东西要收拾呀,婶婶给你带了好东西,你快来看看。” 余瑛瑛见着季九儿认真学习的小模样,一下子被逗笑了。 见了余瑛瑛他们进来,姚轻水停下手上的活,去沏了两杯茶水。 “家里东西也不多,只收拾了一些细软。这些大件也带不走,还有院子里的花草。” 姚轻水看着满院子的草木,他和季流云在这里生活多年,同样也是季恒和九儿出生的地方。这里的每个角落都有他们一家四口的欢乐和记忆。她还没有去母亲的大漠,但米仓,已然成为了她的第二故乡,难免会有些怅然。 余瑛瑛安抚地拍了她的肩膀,细声安慰道: “难不成冀州就没有桌子椅子了,还是没地方可以种花种草了” 然后她拿出一个小包裹出来,解开包裹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给姚轻水看: “这是我连夜做出来的衣服,用的正是从冀州带回来的料子。但由于时间太赶,我只做出来季恒和九儿的。” 因着只来得及做出来两件衣服,余瑛瑛有些歉意。 看着手中的成衣和余瑛瑛眼底的青色,姚轻水心中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滋味。她的亲姐妹视她如草芥,而这寻常的小镇姑娘却待她亲如姐妹。 她忍不住抱住了余瑛瑛,眼眶微湿。两个女人,两位母亲,经这一抱,都有些伤感。 余瑛瑛性情爽朗,于是反过来还安慰起了姚轻水。 “冀州也不远,等元晋再长大些,我们就去冀州找你们耍去。” 余瑛瑛模仿着冀州的话语,这不模仿倒好,还算是安慰人的话。这一模仿啊,南腔北调的,用冀州的音说着米仓的话,格外的有喜感。 姚轻水被逗笑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吸了下鼻子。 好在,气氛没有那么伤感了。 于是几人又开始收拾起了行李。谢元晋也过来了,三个小孩子在那边不停的嘀咕。 一个个在说着冀州可能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谢元晋听了几句,自家儿子正说的起劲,说冀州地方特别大,比米仓大上几百个,啥都有,什么飞的鸭子,会游泳的鸡,还有五颜六色的小兔子。 谢时茂听得直乐,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呀,还有鸭子本来不就会飞吗? 季流云插了一句:“冀州还有不教书只教玩的学堂,你要不要一起过去呀?” 谢元晋半信半疑,天下还有这等的好事? 他装模作样地说:“这个要等季恒去看了才知道,如果是真的,记得写信给我说一下。” 正在收拾书本的季恒冷不丁地被点了名,一头的雾水,不解地发问:“难道是学武术的学堂吗?” 季流云笑了起来,看来这小子还挺聪明,没那么容易被骗走了。 “我要和哥哥一起学武功。” 小九儿终于把蜜饯袋子放妥帖了,赶紧找个机会表达自己的想法。 几人都被小姑娘的超前理解能力震撼到了,纷纷称赞她将要成为大侠女。 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谢氏夫妻先回家去,他们还精心准备一个送别宴,等季家收拾停当了过来一起用餐。 刚到家,余瑛瑛想起来了季恒给的竹匣子,她把东西拿出来交给了谢元晋,说是季恒给的。 谢元晋接过匣子,坐在门槛上翻看起来,好多小玩意:竹蜻蜓,弹弓珠子,收集的画本子。这么多宝贝,都是季恒收集的。他居然舍得把这些个都留给自己,甚至还包括他刚收到的九连环,谢元晋很感动。 但也有些发愁,他想送季恒一个小东西作为送别的礼物。可他在自己屋子里面找了一圈,结果啥也没有。 他这个破烂玩性,什么东西都能被他玩坏,除非是石头做的! 哎,石头做的,他想到了好东西。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东西也都搬进去了,此刻车子正稳稳当当地停在谢家后院。 此去冀州,路途遥远,季流云专门准备了一辆马车。 一顿饭毕,离别的时间终于到了,两家人依依不舍的告了别,并约定了再见的时间。 眼看着季恒就要上了马车,谢元晋跑了过去。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塞给季恒,一脸郑重的嘱咐道: “这是我的神奇蛋,送给你。” 季恒看着手中圆圆的什物,可不正是那老河蚌送给谢元晋的礼物。 马车启动了,小九儿圆圆的脑袋探出了车床,用力的挥舞着胖手: “再见,元晋哥哥,再见……” 谢元晋扭过身子,把头埋进母亲的怀里,他快要哭了。 大家都沉浸在离别的伤感和对未来的期待之中,谁也没有看到马车走过的路上,居然有暗红血迹,转瞬没入尘埃中。 第二十九章 金帐骑兵 送走季家,谢时茂一行人返回了客栈,睡了个短暂的午觉后就在自家客栈忙碌。就在谢时茂和余瑛瑛讨论着昨晚季流云带回来的消息时,客栈外面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原来是一行十几人的队伍,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腰间配着兵刃。看着这势头凶猛的模样,不是官兵估计就是帮派。 谢时茂让余瑛瑛带着儿子先回去后院待着,他和三叔去前头看看什么情况再说。 和平年代已久,这样带着兵刃的一群人还是比较少见。米仓镇地小人少,寻常并不会有这样的阵势出现。谢三叔不免有些担心。 人往往会因为未知的事情而感到恐惧,也会因为短暂的成就而感到欣喜。 此刻的谢元晋正在拆解着九连环,而马车上的季恒也在摆弄着那个石头蛋。 让谢元晋感到奇怪的是,当他把石头蛋塞给季恒的时候,石头蛋没有一丁点的反应。当初他父母触摸石头蛋的时候发生的异常情况,一个都没出现,这颗蛋仿佛就是个无知无觉石头蛋。 不过他也没多想,还认为季恒和自己一样天赋异禀。 毕竟一颗蛋能代表什么,又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呢? 这颗蛋随着季恒的摆弄之下,微微泛起一点红光,这红光像是隐藏在蛋壳之中。 就在季恒张嘴想叫外面赶车的父亲查看时,就听到“扑通”一声,似是有什么重物从马车上摔了下来。 马车外的季流云同样也听到了这闷声,他急忙勒马想查看是什么东西跌落,即便是紧急减速车子还是往前又走了十几米远才停了下来。 季流云跳下马车发现所有绳子扎得紧紧的,行李完好无缺的捆在马车后面。而车屁股后面,居然有物体跌落翻滚而导致的一长溜辙子印记。 他定睛望后看去,不远处俨然匍匐着一个人。 季流云嘱咐车内的姚轻水看好两个孩子,他独自前去查看情况,待走近时才发现那人竟然是个长发女子。 只见那女子一身红衣污渍不堪,还有些地方破破烂烂,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烂了一样,破损之初,红衣颜色深暗,很明显是受了伤血流所致,而那人此刻正昏迷不醒。 这人是如何滚落在他的马车下面,季流云不解。 但这时救人要紧,他怀揣着疑问,把人抱到了马车上。 姚轻水看到丈夫抱回来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时,也吓了一跳。听清原委之后,这才细细查看起来。 两个孩子蜷缩在马车角里面,异常的乖巧。他们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有些害怕是必然的。 姚轻水看着一儿一女,递给他们一个鼓励和安慰的眼神和笑容: “这个姐姐不小心被我们的马车撞了,现在睡着了。” 她不知道如何跟孩子们解释昏迷,索性就说睡着了。季恒把妹妹楼进怀里,小声安抚着她。 季流云看向妻子,用眼神询问着如何。 姚轻水轻轻摇了摇头,这女子受了刀伤,而且不止一处。以她的能力,勉强可以止血。但是想要救人,还是要回到镇子上才行。 他们驾着马车走到这里,也不过半个时辰,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想要到达最近的镇子,也要在走上三四个小时的车程。于是合计下来,夫妻二人决定返回米仓镇。 如果人长着前后眼的话,季流云不会去管那个女子的死活,又或者非要救人的话,他宁愿多费点时间赶往前面那个镇子,而不是折返回米仓。 可惜没有如果。 此刻的米仓客栈,已经被搜了个底朝天。那群人不是什么善类,而是一骑改了大嬴装束的金帐骑兵。 他们沿路搜寻许久,遍寻无果后,发现了这个边陲小镇。荒野无人,只怕是藏在这小镇之中了。 这支骑兵隶属金帐二皇子麾下的精锐战士,正是为了那个红衣女子而来。 原来豫州城里的说书先生说的故事都是真的,金帐王庭的老汗王已经殡天,而这红衣女子正是最大的嫌疑人。 金帐骑兵一路追赶,终于在米仓客栈寻到女子的线索。为首的人正举着从一块染血的红布,正是从米仓客栈后院的柴房里面搜出来的。 伙计哆哆嗦嗦的说不上话来,谢时茂听说这是从自家后院寻到的,也愣住了。 他不知道客栈来了神秘的客人,这人什么时候走的他也并不知晓。但此刻,人家非拿住了说你藏匿了他们要找的人,你能怎么办。 百口莫辩,谢三叔一口一个官爷,甚至还试图取些银钱贿赂。但这行人并不像大嬴的底层官员一般好糊弄,他们根本不吃这一套。 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谢时茂想尽快息事宁人,于是主动提出要不然请当地的辖区官员过来评判一下。 金帐骑兵本就是掩人耳目行事,他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毕竟在别的国家地盘上,声势浩大就有些过分了。 这时听到一阵马车轱辘的声音,就看见季轻云抱着一个人进了客栈。 原来是医馆的伙计过来看热闹,他在医馆里面没有找到大夫,就过来这边看看情况。 谢时茂本就诧异他们一家怎么回来了,还没有来得及讲述情况。 就看到这群金帐骑兵把季轻云团团围了起来,原来这红衣女子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这下可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红衣女子此刻已经醒来,但她不能睁开眼睛。 此刻的情况远远超出了她的掌控范围,南池子清晰的知道这群金帐骑兵是多么的血腥和残暴,但他们暂时不会杀她,他们要把她带回去,几位皇子的纷争还远没有结束,自然要留着这枚棋子。 只是到底谁是谁的棋子,尚未定论。 她恼恨的是,好不容易从暴风雨中逃离金帐,又甩掉身后追杀的金帐士兵。 结果原计划来接应的人,却没了踪影。她只好躲进米仓镇,藏身米仓客栈,并借着出行的马车躲在马车下面完美地隐匿了自己。 本来计划着趁着夜深人静,这家人休息的时候偷偷溜走。但人算不如天算,她本就负伤再身,没有得到医治加上失血过多,结果马车才走出米仓镇没多远,她就从车底掉了下来,阴差阳错般的又被送回米仓镇就医。 这群好心的人,她应该感激,但是要面对的是金帐的骑兵,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她永远也忘不了月牙湾的杀戮,这也是她要去老汗王寿宴上献舞的原因。 金帐的人,都该死。 但此刻,谁可以来救救她和手无寸铁的善良的大嬴子民。 南池子能感觉到,虽然马车的主人被一群人围了起来,但抱着她的双臂丝毫没有颤抖,甚至还紧了一紧。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是要做什么,难道还敢杀人吗!” 季流云睨了围在身边的人一眼,朗声说道。 这一嗓子喊出,周边看热闹的脸色骤变,纷纷后退几步,他左手身侧的士兵也暗暗地放下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第三十章 米仓血案 为首的人听到此话,不觉一愣。 他暗自称奇,想不到这边陲小镇还有如此胆色之人。于是挥手示意士兵散开,自己则走上前去温言说到: “这是我府上的逃妾,我抓她回去有何不可?” 如果是别人的话,可能就信了他的说辞,可这人是季流云,只听他反问道: “你说她是你府上的人,那她姓甚名谁有何证明?就算她真的是贵府的人,也要等她醒来包扎伤口之后再谈。此外,府中有人出逃官府有相应的规定,也不能滥用私刑甚至动刀杀人!” 这一番话合情合理,辩驳之意掷地有声,人群中纷纷杂杂响起了讨论声,米仓镇的老百姓几乎要为之叫好,甚至还有人嚷嚷着要去报官,让官员来评一评到底怎么处理。 金帐骑兵看着情况有点难缠,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南池子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对,就拖着,拖到当地官员来了就好,这里好歹是大嬴地界,事情闹大了,谁都没有好处。 但她没想到,月牙湾本就也是大嬴的国土,还不是照样被金帐王庭屠戮殆尽,而大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月牙湾现在还有什么,估计早就长满了野草,甚至被海水吞没了也没人知晓。 外面进来一个人,他匆匆走到为首的人跟前,悄声说了些什么。 为首那人眼神突变,气氛一时间又紧绷了起来。 他接到二皇子的加急密令: 人,带回。 阻挡者,杀! 一声听不懂的话被为首那人大声喊出,像是命令般的,那群人纷纷拔出自己的佩刀,开始抢人。 季流云一面喊着姚轻水准备驾车快跑,一面挪移步伐,不断躲避着挥刀上来的金帐骑兵。 这惊人的一幕突生,人群哄乱。有人看到了骑兵衣服下掩盖的金帐人的衣服,也有人看到了刀柄上烙印的鹰。 于是,有人高喊,北戎人来了! 于是,人群四散,北戎杀人了! 一看身份暴露,那骑兵为首的人眼神更是阴鸷,直接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众骑兵接到命令,都不再吝啬手中的刀。 利刃出鞘,刀刀见血。 这种情况下,自然是一个都不能留。 谢时茂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是说好了等官员来吗?为什么刚刚都还好好的,忽然就被鲜血溅了一脸呢? 谢三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他连拉带扯的就往后院跑,余瑛瑛和谢元晋还在后面! 余瑛瑛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还在剪裁豫州带来的布匹,准备给谢元晋也做套新衣服。就看到丈夫一脸鲜血闯了进来,她还以为谢时茂受伤了。 谢时茂急惶惶的拉起人就准备往外跑,却被谢三拦住了。这个时候出去,无疑是送死。他让谢时茂用桌椅把门窗堵好,又让余瑛瑛和谢元晋先藏好,然后自己和谢时茂拿了个防守的紧盯着门的动静。 余瑛瑛紧张的抓住衣襟,大气也不敢出。她知道,有人在外面杀人。 谢元晋感受到了亲人的恐惧,他不由得也紧张起来,九连环在手上留了深深的痕迹都没有注意到。 外面一片混乱,季流云被几人追赶,他有些功夫傍身,但是早已不能使用修为。 而姚轻水带着孩子还在外面的马车上等他! 怀中的人跟烫手的山芋一样,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谁也没想到国泰民安的大嬴国土上面会发生这样的事。 这些人竟然真的是北戎人! 北戎人居然在大嬴的土地上,屠杀大嬴的百姓! 他们怎么敢! 百姓都看到了也都知道了,所以都必须死,一个也不能放过。今天发生的事情,谁都不能说出去,而只有死人才能保持永远的沉默。 当季流云想清楚这一点之后,他开始后悔了。 他不后悔救人,他后悔的是应该把妻子和马车留在原地等候,自己骑马送人就医,而不是让全家都回来。 是他,让最爱的人置身险境! 此刻的姚轻水已经听到马车外面的哭喊声,也听到了季流云的高呼声,只是他怎么还不回来? 人群的异动惊了马儿,它开始在米仓镇的街道上奔跑。姚轻水挂念丈夫,他们在一起多年,不可能让他一人只身犯险。但此刻只能控住马儿,先离开米仓镇再说。 两条腿的人跑不过四条腿的马,何况还是两匹马。 等到马车奔出米仓镇,这一路上姚轻水已经做了抉择,她与季流云,必定是要生同衾死同椁。 只是一双儿女,他们还小。 姚轻水解下缰绳,爱怜地抱了抱儿子,又亲了亲女儿。给他们指了个方向,让他们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冀州城里找姬青山,那是他们的大伯。 季九儿不知道母亲要去做什么,她只是想和她一起去,但被母亲制止了。季恒哭了,姚轻水温柔的帮儿子擦去眼泪,嘱托他照顾好妹妹,要做一个男子汉。 一骑绝尘,飞蛾扑火一般奔向米仓。 除了姚轻水,司天使者也在不断的往这个方向奔来,他手中的命盘不断指引他前来米仓,这里有他要寻找的人。 此外,姚予疆和妩心也在赶往米仓镇的路上,他们处理好豫州的事情后没有停歇,马不停蹄的赶往冀州。 当年筑起守护法阵留下的牵机,也就是缠绕妩心腕上的红线,平静多年,如今红光若隐若现。那是震八方有所察觉才会出现的情况,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姚轻水一路赶来,看到熟悉的街坊邻居死的死,伤的伤,鲜血染红了石板路,街道上斑斑血迹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冲进来的时候,几个骑兵正围着季流云,他已经被逼进了角落里,而怀中的人被他安置在身后。 那一身素衣,已沾染了不少鲜血。不知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他手中拿的正是从金帐骑兵手中抢下来的刀,可他身上也有不少破损。 眼底一热,姚轻水几个起跳,轻落在丈夫身边。两人相视一笑,这样的情景下,她什么也不用说,他都懂。 在幽冥司的三年,即便她没有修行的潜质,但防身的功夫也是学习了不少。只见夫妻二人相背而立,共同面对前面的金帐骑兵。 眼看着面前的人就要发难,姚轻水素手一挥,将锦囊中的粉末洒向众人,而她和季流云早已屏息。 这种粉末并无剧毒,但能使人在半个钟内全身麻痹,无法动弹。金帐骑兵并无防备,一下子就中招倒了几个。 季流云见状,趁其不备利用灵活的身法,如鹞子般猛冲正在避闪的骑兵,刀刀中敌,迅速斩杀两人。 姚轻水更是配合丈夫,声东击西。一会功夫下来,场中骑兵所剩无几。 这时,客栈外传来两个对话的声音: “这小镇还是跟当年一样,藏龙卧虎,啧啧啧。” 一个声音略有苍老,但语调之中难掩惊讶,好像他曾经来过这边,还遇到过厉害的角色一样。 “你修行这么多年,怎么还是个废物。” 随着一声嗤笑响起,居然是个妇人的声音。 第三十一章 陈年旧事 只见一男一女走进客栈,那金帐骑兵的头目一见到二人,登时面上一喜:他的救兵来了。 “真是废物,连两个小喽啰都搞不定。” 其中的妇人开口就骂,她看起来四十来岁的模样,一身五彩斑斓的锦衣,头上装饰了诸多的金饰珠玉,双手更是佩戴各色宝石。这一副行头少说也要千金,堪比王侯。 但那妇人偏生颧骨高耸,一副薄唇被涂成朱红色,加上两道疏淡且短的眉毛,配着尖酸刻薄的话语,更加让人心生厌烦。 “小的们确实不中用,可您这不来了嘛”头目一脸的谄媚道。 季流云并不知这妇人是何人,但另一人,他可是认得的。 这人正是当年巧舌如簧,妄图拐走谢元晋的天目道人。 “居然是你!哈哈,好小子,居然又在这里让我遇上了!” 老道人也认出了他,他冷笑一声。当年的旧事一一浮现在他脑海中: 元丹被夺,残喘逃命,他恨! 后来玄天宗来信,导致他被无极洞驱逐,修行半毁,他更恨! 为什么这么多年他还被人骂成废物,还不都是拜这些人所赐! “那个臭丫头呢?” 无极老道环视了一下四周,并没发现其他人的踪迹,但还是有些不放心,虽然这次有金桃娘子在,但保不准发生什么意外,还是谨慎些好。 他催动真元巡视了一下四周,并没有发现任何真气的流动。 如果有其他的修行者在,以金桃娘子的能力,应该早就察觉出来了,看来那个人并不在此。时隔多年,他还是十分忌惮那个取了他元丹的人。 “你一个大嬴子民,居然勾结北戎。” 季流云刚说一句话,毫无防备之下,就被对面急射过来的一物打中腰腹。 细看去,却是一个金锞子在地上打着晃。然而这一击带来的骤痛难忍,让他受不住地捂住腰部,直接跪倒在地。 一颗蕴含着腾云境上阶真元的金锞子,是什么威力,季流云以废了修行的血肉之躯充分感受到了,当年他以一人之力血洗紫光洞的时候,那紫光洞主也不过只是凤初境上阶,可如今…… 姚轻水赶忙回身去搀扶他: “不知前辈与我等有何仇怨,竟如此狠毒伤人” 姚轻水眼看着季流云呕出一口鲜血,又急又痛地问道。 “无冤无仇又如何,我想杀人便杀人” 金桃娘子喋喋几声干笑,如夜枭般刺耳,阴曹夺命勾魂的使者也不过于此。 又是一个金锞子,却是直击在姚轻水的胸口,登时她摸后腰的手上顿时无力垂下。原来她正准备拿出第二个锦囊,不过这次里面装的不迷幻的粉末了,而是致命的毒药。 “真是对苦命鸳鸯,啧啧,在老太婆我的眼皮子底下,区区一个药使,竟然还想班门弄斧。我看你是活的太久了!” 金桃娘子厉声呵道。 “你们还不快去,把这里剩下的收拾一下。拾掇干净些好回去领赏钱,千万别留下什么马脚,到时候别说我老太婆没给你们机会。” 一句话色厉内荏,恩威并施。 头目领了命,和剩下的骑兵一起搜起米仓镇来。除了他们,这里的人,今天都只有死路一条。 趁着这个机会,天目老道摸进后院,他也去寻找他想要的东西了。 季流云擦去嘴角的血渍,踉跄着想要站起来。 姚轻水的胸口像是被大锤重击了几十下,她紧绷着一口鲜血没往外吐,生怕季流云担心。 这个时候了,性命关天,她不想让丈夫为了她分心,但丝丝血迹还是沿着她苍白的嘴角不断滑落。 当你甘愿选择平凡的时候,就不应该责怪生活带来的不期而遇。 季流云看着妻子硬撑着的模样,还有这一地的残躯和鲜血。他忽然有些释然了,忽然伸手拢了拢她的碎发,有一缕头发盖住了她的眼睛。 他深知他夫妻二人极有可能要命丧此处,这些年的平静就如偷来的一般,好在两个孩子安全送出此处,就是不能再和大哥团聚,就是再也不能遥遥祈祝师傅安康。 幽冥司中,大长老黄箓焚香的手忽然颤了一下,羲和捂着胸口跌跌撞撞的跑进来,她的心很痛。 “师傅,求求你,救救他们吧!” 羲和跪倒在师傅跟前,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哀求道。 “世间诸般,皆有因果。” 黄箓继续点燃着香线,白烟一丝丝摇动,沁入空气。 羲和没有办法,她的小师弟和小师妹,就这样要没了。 是啊,一切都已经注定了,当季流云自愿放弃玄武秘纹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总要有人出来守护,这个不是他就只能是别人。 冀州姬府,到处欢声笑语,一片喜气洋洋的景热闹景象。大家都在祝贺姬青山喜得麟儿,一双兄弟围着看自己的小弟弟,那新生的小婴儿很是乖巧,居然还有一头可爱的自来卷。 与此同时,姬青山也收到弟弟的来信了,信里面有他回冀州的计划,还有他给即将出生的婴儿起名叫无邪,希望孩子永远可以这么天真无邪。 姬青山反复地看着来信,那种血脉相连的神奇感觉涌上心头,他无比期待和弟弟一家团圆的那天。 而今天是米仓镇被血雾笼罩的一天。 发生在青天白日的暴行,没有人可以制止,活着的人都已经死去。 一辆马车横冲直撞向客栈奔来,直直地撞上了客栈的大门,门头上面高悬的木质牌匾跌落下来。 一指来厚的木头重重砸在了地上,巨大的响声让客栈内的人都吓了一跳。 灰尘散落,一个小男孩拉着一个小女孩奔向场中早已站立不起的二人。 “爹!娘!” 季恒飞扑到父母身边。 “爹爹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坐在地上?” 季九儿带着哭腔喊道。 “你怎么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带着妹妹走的越远越好吗,你为什么要回来!” 当姚轻水看到孩子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她几乎肝肠寸断。 “啧啧,真是感人呐” 金桃娘子嬉笑到。 季流云直觉一阵天旋地转,他勉强撑住一口气,跪了下来乞求道: “无论我二人今日为何得罪了您,要杀要剐随意,但稚子无辜,还请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 “啧,这小丫头还不错,细皮嫩肉的。哈,这小子更甚,是好苗子!” 金桃娘子扫了两个孩子一眼, “只可惜生错了人家。” “噗”一口鲜血喷出,姚轻水再也支撑不住了。 “你坏,打你,坏人,我打” 金桃娘子感觉被什么东西挠了两下,她低头一看,只见季九儿挥着拳头拼命地砸在她的腿上。小孩子没什么力气,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一股晦暗不明的情绪笼罩着她,仔细观察的话,可以看到她的眼底有那么一丝感伤。但接下来就恢复了先前的狠厉神色,只见她衣袖一挥,九儿小小的身子跟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直直飞了出去。 “臭丫头,找死”, 这一掌,含着怒气和震惊,也含着隐隐的悲恸。当她还不是金桃娘子的时候,她也有过这么一个软软的香香的孩子。 只可惜,现在她成了金桃娘子。 季九儿跌落在父母的不远处,小小的身形静静的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第三十二章 负隅顽抗 “小九!” “妹妹!” “不!” “丫头!” 几处声音同时响起。 季流云睚眦欲裂,他用大刀作为支撑,缓缓站起了起来。 季恒飞奔到妹妹身前,急急探寻她的情况,而姚轻水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昏死过去。 季九儿悄无声息地躺在哥哥的臂弯中,粉白的小脸因为刚才的激动依旧红扑扑的。她好似只是睡着了一般,面上十分的安宁。 季恒不敢叫她,九儿的鼻子开始出血,血迹破坏了这份难得的恬静。 季恒慌了,他抬起袖子拼命地想帮妹妹擦干净,慌乱之间,连谢时茂送他的鸡蛋石头掉了出来都没注意到。 只是血越来越多,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和几道声音同时响起的,除了季家人,还有就是谢三。 他和谢时茂奔进大厅的时候,正好看到九儿飞出去的场景。谢三心痛不已,这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原本躲在内院的谢氏一家早已被外面的打杀声吓破了胆,但季流云还在那里,谢时茂想去帮忙。 他只是一个寻常的老百姓,并不是什么大英雄,但外面的人是他的兄弟,怎么可能弃之不顾。 和谢三商定后,他决定出去。谢三上了年纪,但依然坚持要和他一起,而余瑛瑛则留下来照顾谢元晋。 一家人分成两拨,分别前,谢时茂深深的看着自己的妻儿,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完整的回来。余瑛瑛眼角擒泪,她想挽留却难以开口,只好紧紧地搂住谢元晋。 谢元晋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命运是什么,但这一刻,他无比的希望自己能变得强大,就像母亲讲述他刚出生时遇到的那个姐姐一样厉害。他目送父亲和三爷爷出门后,把头埋进母亲的怀中,只有这样才能遮住他的眼泪和弱小。 转头的瞬间,他脖子上的金铃铛滑出衣衫。 谢家爷俩各自寻了一个趁手的家伙式作为武器,沿着廊院来到了大厅。和他们交错而过的正是那到处寻人的天目道人。 余瑛瑛不愿意在此坐以待毙,她还牵挂着自己的父母,她爹爹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她娘腿脚不灵便,如果遇见这么一群歹人那可如何是好。 她焦灼地躲在屋内,无意间透过窗子看到了屋后的水井,于是她心生一计。 这边赶到大厅里面的谢元晋和谢三并没有帮到什么忙,金桃娘子想杀他们丝毫不废吹灰之力。 “蝼蚁一般的人,妄想蚍蜉撼大树”她只是稍稍抬了下手指,挥着镰刀的谢时茂就被气浪掀翻在一边,同样翻出去的还有举着扁担的谢三。 谢元晋擦了擦血迹,有些郝然地望向季流云。还有三叔,他也不应该拖进来。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谢三背靠着柜台,不断地喘着粗气。仿佛回到了遇到谢老太爷的那一天,他一生的好运气都用在那天了。那天年也是这么个情景,一个村子的人都死完了,而谢老太爷的到来如同神兵天降。 可如今又会有谁来救他们呢?一股悲凉之情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你放了他们,我跟你走”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原本缩在那里的红衣女子,不知何时苏醒了。她正端坐在角落里,尽管落魄如此,但还看出是原本的绝美容颜。 南池子看着这镇上的百姓她被无辜牵连,孩子更是可怜,和她小的时候何其相似。虽然她已经练就铁石心肠,但这种情况实在难以坐视不管。 “笑话!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处境,都自身难保了,居然还想着救人” 金桃娘子觉得这人的要求无比的可笑。 “你们大嬴的人,个个都是这般迂腐。喜欢讲什么大义,最后还不是一个两个赶着去送死。也罢,让老太婆我今天顺手送你们一程,让你们黄泉路上好相伴。” “你要的是我,可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回去跟二皇子交代呢?” 南池子一双美目抬都不抬,轻飘飘地说出了这句话。 “小贱人,居然还敢威胁我!” 金桃娘子平生三恨:一恨被人威胁,二恨美貌女子,三恨薄情郎。 话没说完就一个飞身,瞬间便来到南池子身边。金桃娘子用她那瘦削的手一把掐住南池子的脖子,直接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她丝毫不介意带个死人回去,死了又何妨,她金桃娘子是什么人,岂能被小辈在这里无耻要挟。 眼前这副面孔,是真的美。 金桃娘子用指甲不断地刮着南池子的脸,当年那小浪蹄子也不见得比这人生的好看。怪不得乌木其一见到她就沉迷了,这一副美人皮囊,真是好一个祸国殃民的料子!天下男人都是这般好色,那老东西,死了也不足惜,这天下早该换换人了。 “我不怕死,那你呢?” 被掐住脖子的人忽然抬眼看向金桃娘子,那一双秋水般的眼睛中没有丝毫惧怕,甚至充满了对这老太婆的无尽嘲笑。 惊诧之下,金桃娘子只觉一股异香传来,瞬间鼻息间皆是这种味道。她暗道不好,赶忙掩住口鼻掠去身形急速后退,连退一丈之遥这才停歇。 “没想到,你居然是个药师。” 修行的万千类别之中,确实有以药入境的。姚轻水当年在幽冥司待了那么久,但是修行潜质差,最后只修成了一个药使。而这红衣女子,居然也是修行之人,还修成了药师。 药师不仅善制药物,还可以随时使用药物的本源,将植物的精华提纯后纳入自身修为,还可以直接利用不同植物的属性,发挥各自的特殊功能。 方才南池子所使用的正是她偷偷捡起来的一个锦囊,正是姚轻水用来迷幻金帐骑兵的那个锦囊。里面药物所剩无几,但她不是姚轻水。 她是南池子,是东瀛国沔竹先生的弟子。她使用的不再是实物的粉末,而是隐藏在锦囊缝隙里面的微末被她利用修为提取出来。 早在被掐住脖子的时候,她就在不断运转周天,让含着药性的粉末精华从她的指尖传送口鼻处。就在老妖婆以为她掌控了一切的时候,她缓缓开口了。 一股异香来袭,近在咫尺,令人防不胜防。 “区区迷幻剂,还想对付老太婆我,你只怕太高估自己了”金桃娘子被人暗算,异常恼怒。 而先前中了姚轻水的招的金帐骑兵,正躺在地上有悠悠转醒的迹象。 金桃娘子暗自吐纳,她的境界不低。这点东西还伤不了她。是以,她准备把不小心吸进去的东西用真气逼出去。 季流云看着倒了一地的人,包括他的亲人还有好友,心中巨大的痛楚让几乎他喘不过气来。 “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这点微末伎俩也好班门弄斧,今天一个也别想着活着走出这个大门!” 金桃娘子调整好自己的内息,她抬起右掌,一团纯正的真元之气正缓缓升起。 这一掌蕴含着来自腾云境的无上压力,如果是当年的季流云,他拼尽全身修为去抵御,说不定还能接下这一掌,可如今这般田地。 又有谁能够抵挡…… 第三十三章 暗藏杀机 就在众人几乎做好了赴死准备的时候,变故突生。 那金桃娘子原本高高举起的右手竟然缓缓地无力垂下,那团即将凝成的真元也就地消散。 她忽然感到右手有些脱力,而且这种麻痹的感觉正沿着手掌不断地往上攀爬。这种不受掌控的感觉,自她修成之后很少遇到。 情急之下,金桃娘子紧急封住关键穴位,盘坐在地进行调息,不敢再妄动真元。 “你,究竟是谁?” 她眼神阴鸷地紧盯着倒在地上的南池子, “居然舍得把自己练成药人。” 南池子轻笑一声,顺势调整了下坐姿,疲懒地倚在墙角。刚才那一击,已耗尽她的全部力量和仅存的一点药性。 “我是谁,这个问题重要吗?” 她是药人,没错。 没想到这老太婆还真有点本事,识出来她是药人的本质。只可惜,不知道她这个稀有的药人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去了。 对于金桃娘子的诧异,南池子也十分理解。 是啊,试问这世间有谁愿意把自己练成药人。以身入药,人药同体,不仅是人,也是药。 哦,错了,不仅是药,还有毒。稍有不慎,就命丧这些毒物。 南池子已经忘记了没日没夜浸泡在药池里的痛苦,她记得的只有当年月牙湾的冲天大火。是仇恨给了她一步步走进漆黑药池的勇气,也是仇恨,让她活到现在。 如今大仇已报,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不对,南池子还忘了一件事,有人不允许她死。也正是因为那人,她才有机会报仇。如今大仇已报,她的命是他的了。 没有他的允许,南池子还不能死。 地上的金帐骑兵零散站起,他们还有些晕晕乎乎的。不过姚轻水的锦囊迷药只是为了防身所用,并不是真的为了杀人。所以时间一过,这迷药效果自动就消了。 “大法师你可要紧?” 几人中有那么一个眼尖的,他看到金桃娘子盘坐在地,就赶紧上前询问情况。 没想到这金桃娘子居然是金帐王庭的大法师,也难怪这些骑兵都听从她的。 “你们几个,快去,把这些人给我杀了!” 金桃娘子气急败坏地命令道。眼下她动弹不得,这药师可防,药人不好防,一个不小心就着了她的道。 药人以身用药,自身便具备药物的性能。他们利用自己的身体,通过各种途径将药物使用到目标人物身上。这样一来,既方便躲过侍卫的搜索,也方便自己脱身。乌木其那老东西也正是中了这药人的毒才暴毙而亡的。只是没想到,她居然还留了一点。 正是这点残存的药性,让季流云一行人得以苟延残喘。 骑兵们都有些踌躇,刚才大法师的话他们都听在耳里,如今是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这些人还有什么阴险的后招在等着招呼他们。 于是几个眼神下来,也只是把金桃娘子团团围住,等到首领回来后再做打算。 金桃娘子看他们这幅模样,也不好发作,只静静调息起来。 客栈后院,余瑛瑛把儿子装进桶中,再通过水井的缆绳一点点把他放进水井,然后把缆绳死死地绑在摇把上边。 一切妥当之后,她叮嘱谢元晋,千万不能出去,也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一定要等到父母过来寻他的时候才能出去。 谢元晋已经是半大的孩子了,只能蜷缩在水桶之中。水桶有一半没在水中,借助浮力分卸了不少力量,另外一半全靠粗大的缆绳和井口的横柱拉住。 他沉默地揪着水井壁上湿滑的青苔,时不时抬头看看头顶的井口。他在想季恒和九儿到底走到哪里了,转念一想,还好他们走了,也不知道父亲和三爷爷怎么样了。 客栈大厅里,季恒紧紧搂住季九儿,小小的人儿依旧双目禁闭,季恒已经呼唤了她很久,可妹妹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她肉乎乎的小手也逐渐变得冰凉起来。 姚轻水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她艰难地挪到兄妹二人处。甫一看到季九儿的模样,就发出了令人心碎的嘶叫声,如同受伤的母兽一般。 她把小九儿的身子紧紧的搂在怀里,不断爱抚、亲吻着女儿的脸蛋。她想把女儿叫醒,想听她继续甜甜地叫自己妈妈。 这是她的心头肉,是她捧在手心里百般呵护长大的宝贝。 九儿的脸上沾染了灰尘,姚轻水试图用衣袖去擦拭。可她被血浸透的衣袖怎么擦也擦不干净。鲜血染在了女儿的小脸上,她慌忙换了个衣袖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姚轻水几近癫狂,她求救般地看向季流云。 季流云看着妻子和一双儿女,心头大恸。他再也坚持不住,一口鲜血喷出。他好恨自己,如果自己的死能够改变这个局面,他愿意立刻奉献出生命。 他费劲扯下一片衣襟,咬破了手指,摩挲着写下几个字。 金桃娘子也看到了他的举动,有些好奇。不过她不知道这人又有什么花招,毕竟刚刚还以为胜券在握,结果不慎中招。这些后生,着实阴险的很。 季流云举起那块沾血的碎布,冲着金桃娘子摇了一下。 “我倒要瞧瞧你要搞什么花招。” 金桃娘子这次学聪明了,她示意最近的一个金帐骑兵过去取来看看。 骑兵快步走到季流云面前,一把扯过碎布就急急离去。金桃娘子接过碎布展开一看,面色骤变。 想不到,这里居然还藏着这么大个惊喜。她冷笑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炽热,那碎布上几个血字让她多少有些兴奋。 这么多年了,没想到那个传说居然是真的!这世间真的如那人所说,有着无上的玄机。 她吩咐骑兵把季流云拖到前面问话: “小子,你可不要拿这些虚幻的东西来糊弄我老婆子,如果是假的,呵呵!” 金桃娘子神色一凛,指着跪坐在地上的季恒说道: “那个是你的儿子吧,你可想好了,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季流云垂着眉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以我,换我家人的命。” “呵,你一人,那边三人,你值吗?” 季流云不再言语,他伸出手臂,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语声起,只见他手臂之间青光乍现,有隐隐的纹路逐渐浮现。 金桃娘子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她前半辈子凄惨可怜,后来误打误撞进入修行,到如今的这个程度,她已经充分体验到了能力和权势带来的好处,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打骂的小妾,那个连自己孩子都护不住的弱者! 可人心总是难以捉摸,得到了一些只会想要的更多,这就叫欲壑难平! “除了这些,我背上也有。” 季流云终于抬起了眼睛,他看着手臂上的浮纹,那正是他身为玄武秘钥的证据,但此刻还谈什么家族和荣耀。 金桃娘子眯起了双眼,这个诱惑有点大,但她要的是地上的红衣女子,至于这些人,只要他们不说出是金帐骑兵在此行事,也倒无妨。只是…… “啊!” 只听得屋外传来一声尖叫,谢时茂心头一惊,那是余瑛瑛的声音! 第三十四章 秘钥出现 一时间谢时茂心乱如麻,瑛瑛肯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这一墙之隔让两人的距离变得分外遥远。他根本顾不上自己眼下的状况,就连持刀的金帐骑兵也不惧怕了。 他奋力起身跌跌撞撞跑向后院,紧随其后的还有步履蹒跚的谢三叔。 骑兵看他两个就这么离去,不知是否应该上前阻拦。但眼下大法师并没有下达任何指令,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任由他们奔向后院。 而他们的大法师,此刻的金桃娘子双眼紧盯着这个赤裸上身的人。对她来说,活生生的玄武秘钥显然比两个急于逃命的贱民更具有吸引力。 姚轻水双眼蓄满了泪水,她眼看着丈夫解开衣襟,将那个他们悉心掩藏多年的秘密暴露于世。 是啊,谁也没有想过,玄武秘钥竟然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众人面前。 季流云很平静,他经历过血腥与杀戮,也经历过平静与祥和。 在幽冥司漫长而孤寂的岁月里,他总在寻找着什么,前半生的交织着使命,家族和亲情,他过得迷蒙不解。 而米仓镇的时光美好却短暂,他喝过边境最凌冽的酒,唱过最欢快的小曲儿,一群孩子跳来跳去。他就这样看着夕阳缓缓沉入米仓山,炊烟起映在黄昏的光影里,依稀可见他的妻子挽起长发洗手做汤羹,一双儿女认真的玩着游戏…… 他把目光转向米仓镇,看到好友正提着酒兴冲冲地赶来…… 偷来的时光呵。 这些都是他爱的人啊!不要说什么玄武秘钥,只要可以救他们,哪怕与世界为敌,他也在所不惜。 金桃娘子对于这个传闻知晓的并不多,但知道的部分已经充分地勾起了她的贪念。在场的人,她只要两个,其他的,她可就不打算管了。 那天目老道前几年投诚金帐,被二皇子安排到她手下做事。可这人老奸巨猾,面子一套,里子一套。除了擅长在二皇子跟前拍马溜须,交代的事情能推就推。 呸,这样的人,金桃娘子是丁点都瞧不上,不过是籍着自己有点微末本领,便整日里偷奸耍滑,她不愿跟这样的人为伍。听闻要来米仓,这人不知犯了什么毛病,一定要跟着前来。 此刻后院的响动,多半就是此人搞出来的事端。他想要在这里寻找些什么,她并不关心也不想插手。 余瑛瑛确实遇到麻烦了,她刚把儿子安顿好,就准备从后门偷偷溜出去的时候,却被前来寻人的天目老道碰了个正着。 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那老道人再不复慈眉善目的好模样,为逼迫余瑛瑛说出自己儿子的下落,出手阴险狠厉。接连几招下来,余瑛瑛哪里受得了,她不过是一个寻常妇人。 即便不知道这老道人的真实意图,但谢元晋出生时遭遇的事情和如今面对的场面,她断然自己死了也不可能说出儿子的下落。 就在被老道人一掌重击、跌倒在地的时候,余瑛瑛再也忍不住身上的剧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巨大的痛楚让她失声叫了出来。 她费力撑起身子,慢慢爬到远离水井的角落里。 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就算是死,也要离儿子远些,不能让坏人发现谢元晋的所在。 井中的谢元晋自然是听到了母亲凄厉的惨叫,他内心又惊又俱。 他不断转动水桶调整位置,试图拽着绳子借绳子的力量爬到井面上去。但试了好几次,白嫩的手心被粗粝的井绳磨出了好几道红印也没爬上去,似乎总有一股力量在拉扯着他,想要阻止他出去一般。 天目老道一步步逼近受伤倒地的余瑛瑛,凌厉的掌风即将拍向她的头顶。 谢时茂奔进后院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他一跃而起,试图用自己的身子为妻子挡住这致命的一击。 比他更快的是谢三叔,这个为谢家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花甲之年的老朽腿脚忽然灵便起来,突然就出现在天目道人和余瑛瑛的中间。 这一掌就这样落在了他的背心上,钻心蚀骨的疼痛袭来,谢三叔萎靡倒地,可他并不觉得痛,一把老骨头拆了也不见得能换上几个钱,年轻人的生命比他要金贵的多。 当年他侥幸活了下来,如今又能从容面对死亡。善良且孤勇的辉煌,如同流星一般转瞬即逝。 谢三回看自己的这辈子,他很欣慰是自己挡住了那恶人的致命一击,心中无比欣慰,他没有辜负老爷子的救命之恩。 看着当年和老太爷还有谢七一起挖起的水井,他回味着井水的甘甜,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 余瑛瑛拼命地摇着面前老人的身体,哭喊着三叔醒醒,一边要谢时茂赶紧去找大夫。她似乎忘了眼前还面临着最大的敌人,无辜和生命对于这样的人来说,没有丝毫意义。 谢时茂怔住了,三叔好像睡着了,和当年大醉之后的父亲一样睡得无比安详。只是他无比清晰地知道父亲不会醒过来,三叔也再也不会醒来。 此刻,他万分痛恨自己这双只会拿笔的手。他没有能力,帮不上朋友,也保护不了自己的家人。 天目道人未曾因为死了一个人就此罢休,当年因为他技不如人而败走。但今日不同,如今他因精于丹药而贵为二皇子的座上宾,得了金帐王庭的后盾,他谁也不怕。这次一定要得到那个孩子,正是朱雀转世。 他要把这个孩子练成一颗丹药,一颗世上绝无仅有的丹药,吃了就修行境界就能直接突破,坐地升仙! 对于地上痛哭的二人,他只是轻蔑地睨了一眼。可惜,这些庸俗的凡人怎么可能理解成仙的妙处。他们肉体凡胎,因为血脉牵系而快乐或者痛苦,真是凡俗。 “只要说出来那小孩的所在,我便饶了你夫妻二人。”老道人对着谢元晋循循善诱地说道。 谢元晋看着自己的妻子,满目怆然。 余瑛瑛的嘴中不断涌出鲜血,可即便这样,她还紧紧抱着谢三叔的尸体。 “你看你夫人的情况,这样的话,她支撑不了多久的。” “你的命不是命,那她的呢?” 老道人又是一剂猛药,他似乎忘了,他才是这场人间悲剧的主导者。 谢时茂有些惶然,这一天他看到了太多可怕的东西。他看到了谢家客栈的老招牌已经掉在地上,他亲手撰写的对联上溅了邻里乡人的血,他的家人倒在血泊中。 好在,他的元晋看不到。 想到这里,谢时茂把妻子抱在怀里,细细地擦去她被鲜血打湿的脸庞。 余瑛瑛恓惶地看着丈夫,她想用眼神告诉谢时茂,儿子就藏在井中,但谢时茂制止了她。 他一手揽住妻子,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温言到: “你放心,孩子已经安稳离开米仓镇。” 说完,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 余瑛瑛领会了丈夫的意思,只是她心中还有太多的不舍和眷恋。泪水不断滑下,可还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老道人听到这话,似乎受到了什么侮辱一般忽然突然变得面目狰狞起来。 自六年前初次夺取朱雀转世失败之后,他就深入草原,一直围绕在米仓镇周边活动。因着元丹被夺,他的修为大损,几年间都在暗自修复,一直不敢妄动。 直到去年,他在偶然得遇二皇子的青睐,这才有所恃靠。这次如若再得不到朱雀转世,他这么多年的等待就白费了,实在让人心有不甘啊。 “无知又无用,活着有什么意义!” 老道人愤怒地落下了手掌。 第三十五章 井中围困 谢元晋扯不动井绳就去抠井壁,已百年之久的井壁上早已生满了潮湿的苔藓。 几番动作下来,他十指磨破,甲缝中满是泥藻。身体似乎被一股神秘的力道牵扯,拼尽全力也无法爬出井口,这几米远的距离成了天堑之隔。 透过狭窄的井口他只能看到后院的树叶,那是母亲经常乘凉的大树,他经常和小伙伴一起在树下玩耍。 可是今天他看到了血迹,像过年杀鸡宰羊般的杀戮,竟然发生在人与人之间。 他想叫一声母亲,可喉咙里像是塞了块着火的棉花,变得又烫又紧。外面没了父母的声音,惊惧和担忧齐齐涌上心头。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大颗大颗的泪水无声掉入水中。 “娘……爹……” 一阵阵心悸传来,他难受地揪住了胸口,在心底无声呐喊。虽说母亲让他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可是他想见他们。 “三爷爷……我好怕。” 自小佩戴的铃铛从衣衫中滑出,这铃铛原本是系在手腕上的,长大后才戴在了脖子上。谢元晋透过泪光看到铃铛居然金光闪闪,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是这铃铛在闪。可是它为什么闪,谢元晋没有答案。 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一场莫名其妙的杀戮之中变成了孤儿。悄无声息的环境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可危险还没有散去。 天目道人恼怒杀人后开始在后院搜寻,他转遍所有屋子,翻箱倒柜也没找到任何孩童的踪影。多年辛劳,甚至失去半颗元丹他都忍了,这一次借势金帐还是达不到目的,他恨。 “小朋友你在哪里,我带你去找你爹和你娘,他们已经被金帐人捉去了,”老道人变得慈眉善目起来。 “你难道一点都不关心他们吗,这些人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哦。” 一点点诱哄加上一点点威胁,老道人的话似裹了蜂蜜的毒箭,一字不差落入谢元晋耳中,随之而来的是渐渐走近的脚步。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危险的气息布满了周边的空气。 “哈,找到你了!” 老道人一掌击碎井边的水缸,水顺着地砖流的到处都是,几尾红红白白的金鱼困在浅滩,不断地跳跃着。 “哦,原来不在这里呀,那会是在哪里呢?” 老道人的声音中含着癫狂,他才不相信那掌柜说的话。有王庭骑兵在此,谁能活着出去米仓镇。 他多年蛰伏,费尽心机,这次势在必得,神挡杀神。 谢元晋被他的一惊一乍的声音吓出了一身白毛汗。他能听到老道人的脚步声,就在附近徘徊,可是他除了一个木桶什么也没有,应该怎么办。 “小朋友,门口还有你的两个小伙伴,你要不要见见他们。再不出来的话,他们可都全死了呢。” 谢元晋抬手捂住耳朵,他一点也不想听到这样的消息。可手上动作一大,木桶微晃,水中登时产生了涟漪。看着一圈圈涟漪散开,谢元晋似乎听到水层撞在井壁上发出的细末声音。 “哈哈,居然在这里,害我一顿好找。” 井口瞬间投下一片阴影,谢元晋他被发现了! 这道人虽然修为低微,但胜在耳力过人,一丁点的动静都能精准地捕捉到。 谢元晋开始大声尖叫,他奋力挣扎,想以此阻止老道人拉扯绳子的力道。可六岁小儿能有多大力气,眼看着距离井口愈来愈近,那张带着邪笑的面孔也愈发清晰。 老道人一手把住井绳,又伸出一手去想去捉谢元晋。拉扯之间谢元晋被一把揪了出来,他身上的金铃铛也因大幅度的拖拽动作而掉落。 在接触到地面的一瞬间,金铃周身金光乍起,一个人型光团逐渐形成。就在人形汇聚成型的时候,霎时变作万道金光纷纷激射老道人。那光如刀如剑,锐不可当。 老道人见状,忙不迭去捂双眼,却来不及。只见他双眼血流如注,已然是废了。 身上更是被道道金光割裂,登时衣衫破烂,鲜血慢慢从缝隙中涌出,一处,两处,三处……竟是被千刀万剐一般,瞬间变成了血人。 而人型散尽光芒后消失不见,原本金澄澄的铃铛也失去了颜色,变得灰白。 惊痛之下,天目道人万分惊惧,但目不能视,一时搞不清自己是被何物所伤。如果他能看到自己身上的状况,只怕直接陷入疯魔。看不到东西又被利器损伤,他开始变得癫狂,一双遍布血迹的枯手胡乱挥舞着,最终嘶喊着朱雀名号,这般情况下还想抓谢元晋。 谢元晋被老道人的恐怖模样吓到直贴着井口岩壁,一动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喘一声。他顾盼四周希望能有人来救他,目光灼灼满是希望,直到他发现父母和三爷爷就躺在他背身的不远处。 当生命的火光走到尽头时,留下来的会是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死去的人看不到,活着的人只有尸体。 灾难降临世间不分时间和地点,不分种族和性别。无论是一场山崩、海啸,一次大火还是水祸,都比不上人心的可怕。 金帐骑兵在米仓镇到处搜寻,见到活人便是手起刀落,卷刃了也是照着乱砍一通。无论这一刀是劈在头上还是胸口,不管是不是鲜血四溅,肉骨分离。 此刻人与牲口无异,他们丝毫不顾及这些倒下的躯体是和他们一样的同类,是活生生的人。男人、女人、老人还有孩子……都成了骑兵们大漠上骑着马一边嘶吼,一边群围而捕杀的猎物。 哭声,叫喊声,因捕杀而兴奋的喘息声…… 从开始的不绝于耳到渐渐停息,米仓镇变得沉默,阳光下四处的红异常耀眼。 谢元晋的世界也变得安静,只有墙角那依偎在一起的几人。他听不到任何声音,还在到处挥舞着手臂寻找的老道人似乎变成一出独角默剧。 他试图站起来走向父母,但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只能用手扒着地砖的缝隙,一点点缓缓爬向角落,对他来说,那里就是家。 一个浑身浴血的骑兵冲进后院,他们已经按照大法师的意思对米仓镇进行了深度清理。火种业已埋下,很快这里将变成一片火海。他奉命前来寻找天目道人,见里院如此场景,他急速奔到天目道人身边,试图拉住这个近乎癫狂的老者。 谁能想到,一般的小打小闹震八方不会发挥作用,只有遇到真正威胁的关键时刻它才会启动。 天目道人为尽快捉到谢元晋动用真气,这真气激发了震八方法阵,于是横空而出的保护让他猝不及防,直接被震八方幻化的金人重创,导致双目失明,修为散尽。 谢元晋终于爬到了父母身边。 他先是摸了摸母亲的脸,热热的,他心中一喜。 嗫嚅着试着叫了一声,却没人回应。 他又轻轻摇了下母亲,随着这个简单的动作,原本相拥着的父母二人轰然倒下。 谢元晋颤抖着小手替母亲擦掉眼角的泪痕,泪水可擦拭去,可嘴角的血怎么也擦不干净。他想去抓父亲的手,可父亲把母亲抱得紧紧的,怎么也掰不开。三爷爷睡的好安详,可他原本鼓鼓的胸口怎么塌了下去。 小小的少年再也支撑不住,径直扑倒,最后蜷缩在父母身边。 染血的手中还拽着母亲的衣角不舍得丢弃,好像只有这样一家人才是圆满的。 第三十六章 四分五裂 那骑兵见道人疯魔,顾不上查看其他情况,急急向大法师回禀了里面的情况。 得知道人身受重伤、目不能视的时候,金桃娘子笑了起来,还真让她等到了时机。她冷哼一声,示意骑兵上前听令。几番低声耳语后,那骑兵一听先是惊愕,而后面露喜色,不知领了什么命令,转身离开。 随即,金桃娘子对着大厅中的人说到: “今日老婆子我高兴,不杀你们,且看你们能不能幸运地活到明天。” 又指着季流云和红衣女子,吩咐骑兵把这二人缚了准备带走。 虎落平阳,龙困浅滩。 季流云看着妻儿,眸中似有千言万语,胸中万般情绪却无从说起,只能沉默地被人绑了绳子。 随着一声闷哼从里面传来,原本嘈杂的院子变得安静。先前进去的骑兵匆匆出来,被染成殷红色的长刀束在腰间。他对着同行笑着打哈哈,顺势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里面还有个孩子,被我……” 季流云闭起了双眼,他不忍细听。姚轻水已身受重伤,丈夫被人挟持,孩子也生死不明。 昔日朗朗明日不复,如今变得烧灼人心。 金桃娘子收拾停当,吩咐属下撤离,桐油火把已经燃起。 有人指着地上几人问如何处理,金桃娘子眯起狭长的细眼,漫不经心地斜睨一眼: “区区一个女人加上两个孩子,只要他们不说是金帐在此行事就不用死。” 随即凝视季流云说到:“你是个聪明人,去劝劝他们不要为此枉送了性命。再说,就算他们不想自己也要想想你,不要到处胡乱说话。”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蛮人枪杀所致。” 这话却是对着姚轻水母子三人说的。 季流云用自己为交换,就是要让家人活命。他想,轻水应该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同样他也不会轻易让旁人得到玄武秘纹,这本身就是一个幌子。他的秘纹早在叛离幽冥司的时候就被大长老处理过,身上所谓的纹路早已没有相应的作用。而家族中新的玄武秘纹,另有其人。 金桃娘子捂着鼻子率先上马,小拇指翘的老高,她讨厌这种极浓的血腥味。 一行人策马离开这个修罗场,全然忘记是谁让这边陲小镇变成了人间炼狱。那些骑兵临走还不忘丢些蛮族小部落的物品和刀具,试图掩盖金帐杀人灭镇的真相。 南池子暗笑金帐老妖婆算盘打的精妙,只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你看呐,十多年月牙湾的惨案也是全村惨遭屠戮,无人知晓,大嬴王朝也不闻不问。 十多年后,罪魁祸首不还是死于南池后人之手,大仇得报,血债必须血偿。 只是这米仓镇,谁会来寻仇呢。 这次事件如若真的要算起仇人,她才是罪魁祸首吧。如果不是她躲在米仓客栈的柴房,还试图藏匿季家马车中逃跑,米仓镇就还是米仓镇。 可没有如果,月牙湾荒草遍布早都成了鬼牙湾。 除了她,世间再无南池后人。只是米仓镇那两个少年,还活着吗? 金桃娘子此行不仅除了老道士,还得了传说中的玄武秘纹。这区区几百人性命算什么,再来一个镇子也照样屠戮殆尽。她不仅想要钱,还想要权利。呵呵,金帐已经乱了,不妨让它再乱一些。 “金帐王庭算什么,大嬴皇帝又算什么,有朝一日……哼!” 金桃娘子眼中尽是仇恨。只有想起方才的小丫头时,心口才微感痛楚。 有些事情虽然过去,但仇恨的种子一旦埋下,经年累月只会形成滔天巨浪,最终席卷而来。 中断回忆,趁人不备她一个眼色递给旁边的骑兵,正是先前上前耳语那人。 漫天无边的沙漠上,一行人快马加鞭。夜晚的大漠危险异常,他们试图在落日前赶回金帐。沙丘起伏连连,有一人一骑逐渐落单。 待到前头的人看不到时,他调转马头,直奔米仓而来。 轻水自知命不久矣,先前金桃娘子那金锞子是直接击她在胸口上的,这重击之下,她自知内里损伤严重。能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季流云走后不久,她大口吐出紫黑血块后,口中仍不断溢出鲜血,素白的衣衫开遍艳红花朵。 她抱着女儿的瘦小身体,小季恒在一旁苦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一家四口随着奔驰远去的马蹄和黄烟,变得分崩离析。只是来不及告别,她可能再也见不到流云了。可怜这两个幼小的孩子,还有米仓镇几百人的无辜性命。 火光冲天而起,火舌舔上屋顶,米仓客栈像是被困在火海中的孤舟,渺小无助。 眼看熟悉的建筑房屋渐渐被火光笼罩,季恒想扶起母亲去找镇上的大夫,可这诺大的镇子,哪里还有一个活人,到处都是火。 “恒儿,你听我说,你带着妹妹先走” 姚轻水强抑喉中异感,勉力安抚着儿子:“我休息片刻就去找你,乖,你们先走。” “不,我不要。我不走,要走大家一起走。” 小季恒难得忤逆,他素来都是个乖巧的孩子。 “听话,你最懂事了。带着妹妹往南走,一直走,不要回头。” “我不!” “去冀州找姬家,说出你父亲的名字,他们会照顾你的。” “不要,我们一起走。母亲,不要丢下我和妹妹。” 强烈的情绪变化让小季恒嗓子变得喑哑不堪。 “你怎这般不听话,如果老老实实在原地等我,九儿怎么会这样,你再不走的话我就死给你看”,姚轻水眼睛通红,指着瘫软无知的女儿不断嘶吼着。 她怎么不懂,这是她一手养大的、至纯至孝的孩子啊。可现在危机尚未解除,金帐骑兵必不肯轻易放过他们。为了让孩子尽快离开这里,再伤人、再苛责的话也只得狠心说出。 小季恒一听这话,如遭雷击,猝不及防般的万箭攒心而来。 是怪他,妹妹正是因为他的错误判断才生死不明。 轰隆一声打破诡异的平静,原来是米仓客栈的老牌匾不堪承重从高处跌落下来,正巧砸在门口的柱子边上。老牌匾籍着柱子的力量还没完全倒地,米仓客栈却是真的毁了。 远远听得马蹄哒哒作响,声音由远及近,越发清脆。 小季恒以为这是过路的人,他顾不上危险,急急奔上前去就要求救。 这是目前唯一的生机,他一定要救妹妹和母亲。 第三十七章 业火已起 等到看清来者,小季恒瞳孔骤然紧缩,登时心胆欲裂。 这根本不是什么过路人,更不是所谓的大救星,而是金帐骑兵又杀将了回来! 姚轻水也听到了动静,她强撑着身子,艰难地把小九儿塞进老牌匾和柱子中间的夹缝里。 小季恒奋力奔回母亲身边,边跑边喊:“娘亲快跑,跑……” 话音未落,旦见无数尘土扬起,风驰电掣间骑兵已到了那孩子的身边。长刀高高的举起,鲜血溅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映着落日洒在焦黑的土地上。 小季恒踉踉跄跄奔出几步,还没奔到母亲身边就受到重重一击,径直脱力扑倒在地。他艰涩地背过手摸向后心,收回手来,却是被满目鲜红灼痛了眼睛。 他怔怔地看着手心的鲜血,这是和妹妹一样的血。 只还差几步就到了母亲身边,他们中间隔着百年久远的老牌匾。昔日熟悉的老牌匾忽然变得很长,他在这头,母亲在那头。 小季恒想深吸一口气,不料反倒咳出鲜血,背上的伤口痛的钻心。 他仰面躺在“米仓客栈”几个大字上,看着被火光照亮的天空,感觉黄昏的米仓镇好像从来没有这么亮堂过。 如今他也要死了,这样母亲是不是就不会责怪他了。 慢慢闭上眼睛,火围了上来,竟如此温暖…… 目睹儿子颓然垂下的小手,姚轻水发出凄厉的吼叫,如同身陷囹圄的受伤母兽,呜咽不断。 万念俱灰,也不过如此。 都是她的孩子…… 骑兵明晃晃的大刀来袭,姚轻水闭上眼睛,就让短暂的愉悦和稚嫩的生命一样,统统消失在璀璨耀眼的火花之中吧…… “叮”一声脆响,大刀被拦腰震断,应声落地。 骑兵还未回过头去便遽然身首异处,只见他怒目圆睁,一脸不可思议。金桃娘子许了他诸多好处,只怪他没命享受富贵。 一个灰袍人缓步而来,带着死的征兆,也带着生的希望。 “救救我的孩子,求你……” 姚轻水整个人都匍匐在尘埃里,不断流出的泪水泥泞了身下的焦土。 “救,哪个?”来人发问,但很显然属于面冷心热的问题。 灰袍先是检查男孩的伤势,发现他有失血过多而致死的可能,随即掏出贴身药丸塞了一颗去小季恒嘴中,见他已然昏迷无法咀嚼吞咽,只好用真气化开再输送至他体内。 顺便给了姚轻水一颗,但他瞧着姚轻水的状况,摇了摇头。这药再灵也不能恢复损坏的内里,微末光景,拖些时间罢了。 可当他摸上小九儿经脉的时候,不由眉头一挑,这女娃子的脉象好生奇怪。按道理来说小小年纪心脉具断,受伤如此本应死去多时,但此刻……身体温热,尚有呼吸,但心跳全无。 他说不出道理来,真是怪哉! 这灰袍人正是离开豫州的司天使者,他受命盘指引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到米仓镇。本来收徒的他看到冲天大火的镇子,一脸迷茫。这里哪里有徒弟,有火娃还差不多。命盘所指,委实不知是何机缘。可命盘毅然决然地引他进入大火,见到有人行凶只好当即出手救下几人,但对命盘所指仍是困惑不解。 当他瞥见小季恒身下老牌匾上的几个大字后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如此,这就是他的机缘。 小季恒险些被骑兵一刀劈作两半,他仰面躺在木匾上只是想把伤口藏住,“米仓客栈”四个大字的凹槽几乎要被他的鲜血灌满了。 机缘就在此处,因为这字不是其他人写的,正是上任司天使者的笔迹。 百年造化,命盘所指,机缘已定。 司天使者对着女人明确表示,自己救不了女娃儿,男娃娃尚可救上一救。姚轻水神色晦暗,无声默许:带季恒走,越远越好。给他改名换姓,帮他忘掉过去都可以,只要他活着,好好活着。 九儿和她在一起,不会孤单。 于是司天使者走了,带走的还有昏迷不醒的季恒。 过了许久,眼瞅着大火快烧到这里了。 姚轻水这才抱着季九儿幼小的躯体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要死也要找个干净点的地方,她家的九儿从小就知道爱美,肯定不希望自己脏兮兮的。 “师兄你快来,这边还有活的!” 妩心指着姚轻水的身影叫了起来。 他们来晚了,米仓镇变成了“火仓镇”。两人转了一圈,真是触目惊心。死人到处都是,一个活人的影子都没见。 姚予疆见着前面的那人跌跌撞撞,走路一步三晃,手中物件更是摇摇欲坠。不自觉飞步向前,在倒地之前搀扶住了女人。 “姚予疆你干嘛,男女授受不亲,还是让我来扶吧。” 妩心嚷嚷着跟上前来。 “你叫他什么!” 蓬头垢面的女子双唇微微翕动,一听到这个名字,本已失去生机的眼中重新焕发光彩。 “二师兄啊他叫姚予疆,怎么了?” 妩心很是不解,她接过孩子交给姚予疆,自己则扶起了她。这女人魔怔了不是,不应该担忧自己和孩子的安慰吗,怎么对陌生人盘问起来。 “予疆……姚予疆,你叫姚予疆,哈,哈哈……” 姚轻水怪笑起来,笑的几乎站不住脚步。突然她猛地想起什么,急急去扒姚予疆的耳后碎发。 猝不及防之下,姚予疆耳后的痕迹就暴露在妩心的视野下。 “咦?师兄,原来你耳朵后面还有个疤呢,”妩心好奇地问道:“不过你们才刚见面,她怎么知道你耳后的伤疤?” 女人看到之后变得疯癫,她发出一声怪叫,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是姚予疆,你居然是他……你怎么可能是他!” 姚予疆,那个被时光遗忘的孩子,居然以这样的情景出现。 一时间姚轻水悲欣交集,内心痛楚再难抑制。随着大口大口的鲜血喷出,她终于精疲力竭,瘦弱的身子如断线风筝一般径直栽倒在地。 姚予疆见女子陷入癫狂,喃喃自语着他的名字,一会哭一会笑的模样,心中疑虑重重。 他自小就在宗里长大,在世上除了师傅和师兄妹,并无其他熟知的人。可 眼前这女子的表现……她是认识自己吗,还是只识得这个名字? “姚予疆” 这个摸不到碰不着的姓名,是他唯一记得的、和家人有关的东西。 被火光笼罩的米仓镇浓烟四起,飞鸟惊掠,家禽四散,遮天蔽日的尘埃落得到处都是。 等到漫长的黑夜过后,米仓镇将会彻底化成灰烬。这里很快会恢复平静,死去的人们开始逐渐腐朽。 等一场风,再来一场雨,万物又将萌生。到时候极目望去,依然是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似乎看不出曾经有过这么一群人们在这里活过。 但业火已起,活着的人会记得。 一个身影趁着暮色悄悄摸进了沙漠,他要接应的人正在大漠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