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纪》 第1章 风雪漫建安 冷风呼啸,怒雪纷飞,千里之地尽皆冰封。天地一线间,惟余莽莽。 楚国都城建安城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打破了天地间的死寂。 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年公子,领着一队浑身沾染鲜血的甲士,骑着战马,仓惶之间,冲破城门,向南疾奔而来。 这一队甲士,约摸近百骑。虽是盔歪甲斜,却俱都面色冷冽,佩剑负弩,身体与战马起伏一致,恍若荒郊野岭独自觅食的野狼,只是少了几分贪婪,多了一些狼狈。 待奔驰了数里后,那少年公子勒住缰绳,干裂着嘴唇,叹道:“难道我楚国便这般亡于西昊天之手?”说罢,不禁潸然泪下。 这公子身后一名魁梧武将愤愤道:“哼,若非楼兰七国的那些个昏君,惧他西昊天神族淫威,与其暗通款曲,我大楚焉能落得此等地步。公子,咱们现今该何去何从?” 少年公子沉吟道:“先王在世之时,曾与青丘涂山氏结为婚姻之国,涂山氏亦许公主与我为妻。青丘国力强盛,乃当世大国,且素与西昊天有隙,咱们该去投涂山氏,借青丘之名,方可保不虞。” 他长叹了口气,又道,“只是我现今已是亡国之人,却不知妖帝可愿收留于我。” 那武将道:“公子切勿多想。依末将看来,如今西昊天势大,咱们人族式微,诸国又各自为政,唯妖族蓄势已久,方能敌之。西昊天一统诸天之心,已昭然若揭。那妖帝怎会不明唇亡齿寒之理,定不会见死不救?” 少年公子失笑道:“童将军所言正是。想那涂山氏乃是妖族之主,威名何等煊赫,必不会示弱于西昊天,我今投之,涂山氏定会收留。” 这少年公子名为楚歌,乃是人族诸国中楚国国君楚安王的次子。 此番楚歌只带了不足百骑仓惶出城,便是因那西昊天的神族对楚国都城建安城忽施偷袭,攻破城池。楚歌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之下,方才杀出了一条血路,侥幸逃出建安。 自人族势微,天下纷争已有数千余载。 楚国虽处中原,却是四战之地,尤其西面西昊天的神族,百余年来常对楚国用兵。 楚国与西昊天之间,本有楼兰七国为屏障,然七国不过是神族的社稷之臣,形同虚设,使得神族兵甲常常直驱而入。 楚国国力羸弱,岂是神族敌手,原以事神族之心,不想神族却刀兵相向,因而只得与南界妖族交好。 岂料楚国变更外事,才出使妖族未久,西昊天大军已然杀到。 楚国历七百九十一年,楚国牧野郡守羊斟突然倒戈,向神族献出太行之南、洛水之北的楚国土地。 神族之主得之大喜,遂以羊斟为内使,命其率大军攻打楚国。 羊斟生于楚国,且久居高位,于楚国兵防之事了若指掌,又有心腹之人充作内应,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攻城拔地,仅旬月间便攻破楚国都城建安。 楚歌幸得亲卫以死相护,逃出都城,此时陡遭大变,不禁甚感凄然,回望建安城墙,道,“建安啊建安,我会再回来的。” 说罢,从腰间抽出佩剑,在手臂上划出一道口,怒目圆睁,道,“我楚歌在此血为誓,终有一日,我定报此亡国之仇。” 当此之时,便有一支两百人队的玄甲轻骑已从城内追了出来。 神族威服天下之时,曾牧马于楼兰七国,是以神族擅轻骑。又因神族尚青,国中军队俱着黑衣黑甲,故而神族轻骑又称玄甲轻骑军。 这一支玄甲轻骑便是在神族轻骑军中,都可称得精锐,尤善长途奔袭。 “公子,神族轻骑追上来啦!咱们还是快些离去罢。”说话之人正是楚歌身后那名武将。 此人姓童名百川,本是一介草莽,平日里打家劫舍,杀人如草芥。后为楚歌收服,做了他的卫队长。 楚歌见神族轻骑纵马而来,奔走甚急,眼看便要追上,心中一凛,怒道:“该死!羊斟这叛贼,我大楚待之甚厚。他不思感恩便罢,竟做出叛国弑君之事,此番还要赶尽杀绝,真百死难赎其罪。” 童百川见神族轻骑将至,领队的正是羊斟之子羊元华,心中大急,吼道:“公子请先行离去。待末将宰了羊元华那叛贼,便追将上来。” 楚歌摇了摇头,却不说话。他并不认为凭己方的这一小撮残兵,能是西昊天两百轻骑的对手,不过是以命换命,尽可能拖延些时刻,好教自己安然离去。 他想至此处,忽而大笑,道:“童将军,你可知晓?我身为楚国公子,在建安城破之时,倒也曾有过自裁以殉国的念头,只是很快这个念头便被打消了。若是寻常庶民百姓,国家亡了,不过是再换个君主,该吃饭还得吃饭,该劳作还得劳作,犯不着为了一个素未谋面之人去拼了性命。可是我不同,若是这般籍籍无名的死了,那国破家亡之仇,更有何人来替我报?” 他拔出佩剑,看了看身后的甲士,朗声道:“诸位,你等忠心可鉴,我楚歌感激不已,只是此番已是我大楚危急存亡之秋,羊斟那叛贼引西昊天之兵破我国门,杀我子民,我与他势同水火,他定不会放过于我,要亡我于剑下。你们跟在我身边,只怕性命难保,若想活命的,可就此离去,我楚歌决不罪责。” 众甲士闻言,却不说话,只是凝目望着楚歌,神情肃穆。 楚歌目光缓缓扫视,看到那披甲卫队的一张张脸庞,不论沧桑稚嫩,都透着一股坚毅,心中百感交集,又道:“我不愿累及他人,你们家中有老母妻儿者,可就此离去。” 童百川道:“但凭公子这一番话,便足见公子乃仁义之主。我等愿与公子生死相随,定然保护公子安然离去!” 又转头对众甲士道,“后面战死的兄弟,也请将这话带给已经战死的兄弟们,告诉他们有这样的主子,咱们死得不冤。” 话声甫毕,便听众甲士同声喊道:“愿为公子赴死!愿为大楚赴死!” 这些人大多是楚歌的门客和死士,他们的身份和家奴却是不同,平时并无固定的工作,不必做杂役之类的粗活,仍可白赚饷银,为的就是能在必要之时为主人死命。 门客和死士多有其操守,其中虽不乏一些骗吃混喝之辈,但似这样的人,自不会护着楚歌杀出建安城,早于半道溜之大吉了。 楚歌将宝剑指向将至的玄甲轻骑,道:“你们看到没有?那轻骑乃是神族骑军精锐,也只有胡服骑射的魏国,方可与之争锋。再看那为首的将领,正是叛贼羊斟之子羊元华。今日之战,要么便是咱们死了,给那叛贼割了脑袋去挣军功,要么便是死战不退,报亡国之恨。众位,你们说该当如何?” “死战!死战!”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周围的骑士都喊了起来。 楚歌亦高举宝剑,也怒吼起来,道:“死战!死战!” 童百川见状,不禁皱起眉头,面露急色,暗忖:“公子此时似想杀了羊元华报仇,这如何得了?” 正说话之际,迎面而来的神族玄甲轻骑已入眼帘,为首之人正是西昊天内使羊斟之子羊元华。 羊斟举家投西昊天而背楚,以一郡郡守而得高位,自免不了诸多非议。 尤其是西昊天这等泱泱大国,各族豪阀更多如牛毛,羊氏恍若无根之水,立足之艰难,岂是外人能懂得。 羊元华扪心自问,倒也并非与楚国有仇,只是那条飞黄腾达的康庄大道,必须要用楚王一族的血来铸就。 羊氏想要在西昊天立身,便只能贯彻今日的灭国之功,将楚国卖的彻底一些,使之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 他身后玄甲轻骑却没有那么多心思,只是单纯的想将前面的楚国残兵尽数斩杀,割了首级好换个爵位。 西昊天自神族治世,国人耕战,军功受爵,已成虎狼之师。 羊元华神情阴鸷,看着远处那伙楚国残兵,目光停留在那居中少年身上,心中冷笑。 国中早有传说,这个楚王次子之前便是个傻子,去年一场大病之后,却性情大变,不仅广招门客,还劝说楚王联合人族诸国合力拒西。 只可惜西昊天实在太强,十万楚军即便在神族大军渡河之处迎战,仍是被击败,溃不成军,死伤无数。 羊元华不禁想起那个名满天下的相国,楚国的肱骨之臣,出将入相,领军迎战神族,何等的意气风发!可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一败涂地? 当日劳军,你傲睨得志,不曾将我父子瞧在眼底,更可曾想过,如今巍巍大楚,国祚近乎八百载,却亡于我父子之手? “杀!前面那人便是楚国公子楚歌,谁摘下他的头颅,官升三阶。” 羊元华面露凶色,纵马驰聘,指剑怒吼,必须要剪除楚歌这个隐患。 童百川见西昊天骑兵陡然加快了速度,眼看就要杀过来,公子亦拔马缰,便要一战,心中更急。 这追出来的骑兵,足有二百余骑,是己方两倍有余,或许后面还有追兵,更兼长平一战,神族大军已经打出了天下无敌的气势,便这般迎击上去,多半是十死无生。 童百川乃是草莽出身,见惯生死,自无所畏惧,只是公子楚歌却不能死在这里,当下不禁看了左右两名死士一眼。 这两名死士平日与童百川交往甚密,极是默契,不过两相对视,即明其意,微微颔首回应。 此时,楚歌见羊元华来到,心中恨意登时翻滚,已失了神智,便要调转马头,杀之泄愤。 忽听童百川一声爆喝:“公子快走!” 楚歌未及反应,胯下战骑便一声嘶鸣,如羽箭一般,飞射而去,更险些将他跌落下来。 楚歌大惊,奋力教战骑停歇,只是马匹受惊,马身并无马鞍和马镫,便是坐稳尚且为难,更加别说使其停下来。 那两名死士亦不说话,只是催马挥鞭,追了过去。 待三人离去,余下的近百甲士,纷纷勒住马缰,转过身来,持弩装箭,直指神族轻骑。 寒风凌冽之中,童百川放声怒吼:“杀!” 近百楚国骑士,明知不敌神族骑军强大,依然怀着必死之心,催动战马,决死冲击。 起初之时,那羊元华见楚军竟停在前方,心中不禁一阵惊喜。 这等雪虐风饕的气候,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削一般,何况战马驰骋?你楚歌不跑,自己找死,倒让我省了许多功夫。 他冷笑一声,不觉双腿夹紧马腹,挥鞭提速。 便在这时,忽见楚军之中竟有三骑脱阵,与之背道而驰,投南面而去。其中一人看得分明,正是公子楚歌。 余下的楚军齐齐调转马头,列成矢阵,纵马疾奔,向神族轻骑军迎击而来。 这等阵型,能将楚军的力量集于一点,恰似一枚锋利的箭头,离弦疾射而出,意在以冲刺之力将轻骑军冲散。 其中任“箭头”之人,往往悍勇无匹,为军中的万人敌。楚军阵中,童百川领头,首当其冲,风驰电掣般奔来。 羊元华登时醒悟过来,这伙楚国残兵,是想用他们的性命,来为楚歌争取逃脱时间。 作为背楚之人,此时见到这些残兵的决然和忠义,不禁想起自己的叛国行径,登觉羞愤难当。 他恼羞成怒之下,又唯恐走失了楚歌,急吼道:“快,杀光他们!” 轻骑军得令,立时铺开阵型。以十骑为一排,分出二十排,十排之间又空出一大段距离。 前面十排亦如楚军一般,皆持弩疾行。后面十排,则挥戈握剑,与羊元华一道,紧随其后。 两国的骑兵,速度极快,转瞬之间,便已贴近到两百步。 轻骑军于疾驰之中,皆已手持劲弩,箭头早已对准楚军。此时,楚军弓弩也已就位,只待进入射程,便要劲弩对射。 骑射对于骑兵马术要求甚高,人族诸国之中,只有魏国骑兵方能做到。世间便有“中山骑兵甲天下”的说法,这中山指的便是魏国。 西昊天与楚国虽也有骑军,比之魏国,却相差甚远,皆以轻骑军为主。 轻骑兵一般用劲弩,只因骑射需双臂持续发力,瞄准后才能射击,而弩与弓箭拉开时瞄准不同,只需装填弩箭之后瞄准即可,方便骑兵射击之时,仍可一手握住缰绳,对骑兵的马术素质要求便低了很多。 当此之时,两军仅隔百步之遥。 童百川一面扣动弩机,一面大喝道:“射!”楚军得令,弓弩亦同时射出。 一场箭雨,嗖嗖作响,只听神族轻骑军之中响起一阵哀嚎。一时之间,人仰马翻,坠马的便有十余人。 童百川弃弩提剑,咬牙怒吼,直向轻骑军杀将过去,后面的楚军亦提矛疾冲。 岂料便在此时,轻骑军却扣动弩机,箭如黑芒,直射入楚军阵中。 童百川忙压低了身子,避开飞来的弩箭。一枚弩箭从他头顶飞过,刮起一阵劲风,射在他身旁骑士身上,使得其从马背_飞出,砸在地上,翻滚出一丈有余。 一瞬间,人嚎马嘶,奔驰在前的楚国骑兵,马失前蹄,坠落而亡者,便多达二十骑。 弩的有效射程不过二十余丈,两军对垒,神族轻骑军选择射击的时机却比楚军更为恰当。 楚军方才进入射程便射击,时机过早,弩箭的精准自远不如轻骑军,只是这一个时机抉择,就可知神族骑军的精锐。 两军劲弩对射方休,童百川便已一马当先,冲到轻骑军之前。 他料想轻骑军方才射罢,定不及更换兵器,心中不禁窃喜,纵然你神族骑军精锐,此刻却无趁手的兵刃,还不是我童百川的俎上鱼肉? 岂不料便在这时,轻骑军前面十排的弓弩手,却忽然勒住缰绳,高举弩机,朝两面散去。后方十排轻骑,却随着羊元华冲了过来。 童百川心中一凛,不及讶然,便与冲将而来的轻骑军军撞在一起。 冲锋在前的轻骑军武官亦是十分勇猛,只见他头戴鹖冠,身穿玄甲,手持一杆长戈向童百川扫来。那一杆长戈极为锋利,但有所及之人,纷纷滚落下马。 待到童百川身前,那武官大喝一声:“贼将看招!”便将手中的长戈用力挥出,要将童百川斩杀,却哪知忽觉身形不稳,喉咙处一阵冰凉,便已呜呼哀哉了。 这一幕发生得极是迅疾。 原来方才那轻骑军武将长戈挥出之时,便已被童百川单手握住,使劲一带,将那武官的身子扯得倾斜,跟着手中宝剑横扫,砍在了他的脖颈之上,将他斩杀。 童百川才杀了那武官,未回过神来,羊元华便与他交错而过。 羊元华见他杀了那武官,心中大怒,道:“贼子,安敢如此?”只将手中的青铜宝剑用力砍向童百川。 童百川不及反应,肩膀之上的护身铠甲便已被利剑划破。 二人带骑交错而过,羊元华却不与童百川缠斗,从那武官的尸身上一跃而过,宝剑急抖,连杀数名楚国骑军。 第2章 行至水穷处 两军剑戈相击,不过须臾之间,楚国骑兵便已伤亡过半,只余五十来骑,神族骑军却损伤甚少,不足三十之数。 童百川见状,心中更觉悲愤,只是这悲愤中却有着一丝庆幸。 若不是在交锋之前,便将公子送走,只凭一时意气的冲杀,以神族骑军的悍勇,公子定要命丧于此。那我大楚还何谈复国之事? 童百川念及于此,心中不禁悲怆:“公子,且看童百川尽忠于此!” 他勒住马头,嘶吼道,“诸位兄弟!且随我诛杀羊元华这个叛贼!” 羊元华见童百川领着残部,正要调转马头,再次冲锋,冷笑道:“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却不予理会,只领着这一队冲锋的骑军追逐楚歌而去。 童百川见状,登时心急,唯恐羊元华追上楚歌,当下急鞭抽马,便要追将上来。 哪知方才散开的两支轻骑军骑兵,却已装好了弩箭,又截杀而来。 这两支轻骑军又分成两阵,如方才这般,头阵以弓弩射击,而后散开,后阵冲锋,两轮番上阵,不给楚军喘息之机。 童百川给这两支轻骑军缠住,只得眼睁睁看着羊元华扬长而去。 适值此时,两军交锋已过了约摸半盏茶的功夫,楚歌早已远去。 亏得此时已是隆冬季节,官道两旁并无甚树木遮挡,羊元华依稀可见楚歌的身影,心中暗自冷笑:“哼,你楚歌想去投青丘妖族,借涂山氏之力自保?想得倒好,却不问我手中的宝剑答应不答应?” 一员随军武将清点人马,见这一队骑军前后战损三十多人,其中竟有一名公大夫也死于战阵,虽较楚军损失要小得多,但想起羊元华惯有的作风,心中不禁惴惴,道:“左庶长且请宽心,咱们一定追上那楚国公子!” 羊元华瞥了他一眼,冷哼道:“最好是追上,若终于给他逃脱,你等便自己提着头颅去向我父亲领罪罢!” “诺!”西昊天尚法,军法森严,这一队玄甲骑兵得令,皆神情一凛,拼命催动战马,全速追击。 羊元华一面以剑身猛拍马臀,一面暗叹:“楚歌啊楚歌,我若不杀了你,又怎么成就我父子的灭国全功。” 这两拨人前逃后追,渐行渐近,不多时便进入一条山道。 羊元华一行所乘乃是楼兰七国上贡西昊天,属最精悍的良马,虽是山道之中,仍如履平地,眼看便要追上楚歌。 正疾行间,只见楚歌三人中,又分出两骑,勒马回身冲了过来。 原来方才在建安城下,两军交战之时,童百川见己方势弱,唯恐楚歌有甚损伤,当机立断,使剑划伤楚歌战马。战马受惊,驮着楚歌狂奔而去。 楚歌岂能不知童百川的心意,只是心中难免戚戚,偌大一个楚国,立国八百年,不想朝夕之间,却不复存在,真恍如隔世。时至此时,仅两名门客与他一同脱出建安。 这三人一路疾驰,待到山道之时,战马已是精疲力竭,口泛白沫了。 那两名门客只得竭力催马前行,又见神族骑军愈趋愈近,不禁凛然心惊。 其中一人大喝道:“公子速速离去。” 二人便不再理会楚歌,兀自勒住缰绳,轻声道:“公子知遇之恩,我等别无他法,只得以这一条性命相报啦。”说罢,驱马扑向神族骑军。 羊元华见二人冲将过来,冷笑道:“找死!”提剑迎了上去。 战马交错而过,那两名门客,其中一人便被羊元华斩杀,另一人死于乱军之中,皆死无全尸。 楚歌纵马疾奔之际,转头回视,不禁虎目含泪,待见神族骑军仅百步之遥,登感心如死灰。 追杀楚歌的这一队神族玄甲轻骑惯于骑射,虽疾行之中,仍有不少人架弩射箭。 山道之上,弩箭纵横,皆飞向楚歌。不时从他身旁擦身而过,亦不时落于马下,使得他只能伏身马背,心中更感绝望,叹道:“难道我楚歌今日便要命丧于此?我大楚便这般再不复存在了吗?” 在楚歌身后,那羊元华于战马之上挥剑大呼,脸上满是狰狞。 冲杀在前的骑军,一手握缰,一手提着长戈,目光如鹰,随时便要将楚歌钩落下马。 岂料便在这时,雪地中忽然绷起一根绊马索,奔驰在前的神族骑军猝不及防,顿失前蹄,连人带马皆翻滚在地,激起一阵雪雾。 羊元华急令勒马,喝道:“何人在此设伏?”却不见有人回答,只有己方骤然停军的乱蹄躁动之声。 羊元华环顾四周,便要再问,忽听一阵嗖嗖声响,便见利箭交织,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不过转瞬之间,中箭落马者已有十数人。 “杀!”一阵嘈杂的喊杀声中,近百个披甲士卒手持戈戟,从两侧的树林中冲了出来。 这群士卒中又有十余骑骑军冲锋,猝不及防间提剑杀至,与轻骑军厮杀一团。 “哪里来的伏军?快撤!撤!”羊元华见山道之上竟有伏军杀出,声势甚大,不禁心神俱乱。 这支伏兵浑身堆满积雪,想来早在此间,看衣甲依稀可以辨认,正是楚国士卒。 羊元华想到没能杀了楚歌,未全灭国之功,不免遗憾,心中更觉愤懑,道:“楚歌,这次教你侥幸脱身,下次未必便有这般好运。”说罢,狠狠看了楚歌一眼,领军仓惶回奔。 楚歌于危难之中,见有援军杀出,不禁喜出望外,道:“是何人救我?” 待羊元华退兵之后,只见援军之中,一员老将缓缓走出。其人鹤发童颜,身形健壮,颇有几分雄伟。 楚歌见到那老将,顿时泪流满面,从马背上翻滚而下,扑了过去,叫道:“老师!” 那老将紧紧抓住楚歌双肩,将他扶了起来,也是老泪纵横,道:“老臣无用,教公子受苦啦!” 二人相拥而泣,过了一会,才引军进了山林,席地而坐,互诉离别之事。 这老将却不是别人,正是楚歌的先生,楚国的相国王禅。 西昊天大军来袭,王禅以相国身份,假黄钺,都督内外诸军事,合各郡十万大军,于西昊天大军渡河之际迎战。 岂料神族大军势众,更兼悍勇无匹,一战而破阵,杀得十万楚军死伤无数,溃不成军。 王禅于乱军之中,只带了数百亲军逃回建安。一路之上,不时遭遇追杀。他且战且逃,待到建安城外,数百亲军也只剩得百余人。 岂知此时,却见城中战火纷飞,正是神族轻骑先至,早已攻破城池。 他黯然神伤之下,只得领着这一队残兵败将于风雪中行军,欲南投青丘而去。忽有斥候来报,说公子楚歌单骑逃窜。 王禅闻之,立时惊喜交集,当下便引军于山林中设伏,终于击退羊元华,救了楚歌。 楚歌听罢,心中犹有余悸,又见王禅甲胄破损,麾下部卒多有负伤,感激之情更甚,道:“若不是老师及时出现,学生怕是丧生于此啦。” 王禅摇头叹道:“兵败之后,老臣率残部逃回建安。这一路不敢走大道,只取山间小路行军,便是怕给西昊天的斥候发现,沿途追杀。臣原以为与公子再无相见之日,现今公子无恙,此乃公子之福,更是我大楚之幸啊!” 楚歌听到此处,心中更是悲痛,一时泪如泉涌,道:“老师,这世上再无大楚啦!我……我该怎生是好啊?” 王禅摇头道:“公子切勿心生绝念。现今公子得以脱身,只须心存复国之念,王禅定当舍命辅佐公子,以图复国大计。” 楚歌闻言,心神稍定。他和王禅相处已有十余年,素知其为人最富智计,且从不妄语,所言必有所依,便问道:“老师心中可是有了计较?” 王禅却不答话,只问道:“以公子观之,当今人族诸国,谁为最强?” 楚歌愣了一下,道:“现今天下列国,强者为燕、魏、韩三国……”说至此处,叹了口气,道,“若我大楚仍在,当为四雄之一。” 王禅道:“便以这三国与那西昊天相比,又当如何呢?” 楚歌摇头道:“自夏帝称尊,我人族强盛已久,如今军政腐败糜烂,已经外强中干。西昊天有天尊变法,拔高异族地位,使诸族对等后,已使其府库丰足,士卒悍勇,堪称当世最强。更何况,三国不过一族诸侯,岂能与一方天地相较?” 王禅道:“公子所言甚是。敢问公子,自天道崩落,夏帝薨殁,各族自立,当世诸天之中,可代天巡狩者,该是哪一方天地?” 楚歌心念骤紧,神色陡变,森然道:“相国如今说出这等言语,却是何意?莫非相国见西昊天势大,竟与那羊斟一般,也生了投靠之心?” 王禅知他陡遭大难,不免患得患失,却不恼怒,道:“公子何不听老臣说完,再做计较?” 楚歌神思急转,想起自幼与王禅相处,他待己至诚,从无二心,不觉疑窦顿生,道:“老师请讲。” 王禅摇头笑道:“老臣知公子心中所想,自以为霸天下者,非西昊天莫属。非也,非也,公子岂不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楚歌听罢,知自己错怪了王禅,当即躬身道:“学生陡遭大变,一时难以自拔。以至胡言乱语,还请老师切勿见责。” 王禅一面将楚歌扶起,一面说道:“西昊天确是强大无匹,更兼神族天赋异禀,相较咱们人族更易修炼,只是若想横扫六合,一统诸天,力量却是不够。” 楚歌奇道:“学生愚钝,还请老师指点。” 王禅道:“神族虽强者辈出,更有神王、天尊二圣领袖群伦,然神族人丁单薄,远不如人族势众。我人族只需一二强者,团结诸国,统一号令,未必不可无神族分庭抗礼。” 楚歌叹道:“唉,惜哉,自夏帝身陨,似这等人物,世间再难一见。” 王禅道:“公子遭逢大难,若能百折不挠,他日必成大器。老臣倒是有一些谋划,或可使公子中兴复国……” 未等王禅说完,楚歌急道:“是何计策?老师请快快说来。” 王禅道:“诚如公子方才所言,现今人族诸国各自为政,只是散沙一盘,如何是西昊天的敌手?老臣以为,欲与西昊天抗衡,只得使合纵之策。” 楚歌素知他这位老师智慧卓绝,人不能及,他既说有对策,想来非同凡响,不禁心生好奇,道:“老师,何为合纵之策?” 王禅道:“咱们人族不计楚、燕、魏、韩四雄,尚有百余个诸侯国,其中虽不乏楼兰七国之流,余者十之八九却是不服神族统辖。只须有一能言善辩之士,出使各国,使其结成联盟,合众弱以攻一强。其时盟国挥师西出,同时燕、魏、韩三国并起,我大楚再举一只义旗,与之呼应,公子更何愁复国无望?” 楚歌沉吟片刻,摇头道:“老师所言虽不错,然我人族诸国各不相谋,又岂是三言两语能改变?再说现今诸天之势,西昊天势大,诸国又怎敢与之为敌?” 王禅道:“若西昊天未灭我大楚,天下大势或者难说。现今西昊天一举灭了我大楚这般千乘之国,得地数万里,使国力剧增,又有楼兰七国为其附庸之邦,兵势盛极一时。大楚之战,乃是灭国之战,西昊天之威,已震动天下,人族诸侯怕是各个胆寒,只觉国家危如累卵。如此一来,诸国要么胆怯于西昊天,只求苟延残喘,旋而为其逐一扫灭,要么就只有摒弃前嫌,组合纵之盟,共抗神族,才能使得国祚延续。咱们要做的便是因势利导,游说诸国,组合纵联盟,西伐神族。” 楚歌何等样人,方才所以失态,只因陡遭大变,心神慌乱之故。此番得王禅一番开解,登时豁然开朗,赞道:“老师胸藏之谋,足可兴邦安国,学生远不及矣。那依老师之意,咱们现今该当如何?” 王禅正要说话,忽闻马匹嘶鸣之声若有若无般传了过来,心中顿时凛然,直呼悔矣。 楚歌奇道:“老师因何事如此大惊失色?” 王禅道:“我早知羊元华此人,生性多疑,先前被我使诈骗跑,此番定已醒悟过来,重整旗鼓,追将而来。”说罢,便令甲士以树枝扫雪,掩去足迹,往山林深处隐藏。 果如其言,那羊元华中了他伏兵之计,仓皇而逃,直奔到建安城下。 其时城外之战已然结束。神族骑军皆已下了战马,正将战死的楚军人头颅割下,有的提在手上,有的挂在腰间晃荡,恍若常物。 神族以首级论功,故而人族诸国与西昊天作战之时,亦常见其甲士一手提着人头,一手挥剑冲锋,凶神恶煞般,使人未战先怯。 适值此时,羊元华便已回过神来,自己于楚军不说了若指掌,少说可知十之七八,值此国破家亡之际,哪里来得伏兵?想来不过是一伙散兵游勇,使的瞒天过海之计。 他念及于此,顿时懊恼不已,又见轻骑军弃马于野,忙着收割首级,大怒道:“你们都在干什么?还不随我追击!捉住了楚国公子,不比这些无名小卒强上百倍?” 轻骑军见羊元华狼狈而回,皆甚感不解,那楚国公子不过二三人,怎的一队骑兵仍不能将他捉住,却不敢多言,纷纷上马,随他疾驰而去。 待羊元华率军离去,远处旷野之中,一匹倒在地上的马尸,忽然被掀开,一个浑身伤痕的武将杵着宝剑站起来,正是楚将童百川。 童百川环顾四周,摇了摇头,仰天长叹一声,拖着宝剑朝西面而去。 羊元华一路疾驰,来到方才被伏的山道,却早没了楚军的身影,他命人四处查看,果如所料,并无大队军士行军的迹象。 羊元华面带恨色,心知已经追不上楚歌,冷哼一声,心中恨意顿生,道:“就算教你逃至青丘又如何?我便不信妖帝会为一个亡国的公子,而开罪神族!”说罢,便引兵回转。 楚歌、王禅等人见羊元华退走,不由得舒了口气,忙整军退走,往楚国边境而去。 楚歌道:“亏得老师在此,使得学生幸免于难。此番学生能否复国,可全倚仗老师啦。” 王禅心中寻思:“公子气度恢弘,非常人能及。若天不佑公子,此行终于失败,那我王禅便从公子于地下,以报公子知遇之恩。” 楚歌见王禅并不言语,叹了口气,道:“唉,老师难道嫌弃学生愚笨,不愿辅佐我么?若是这般,还请老师直言相告,楚歌好另做打算。” 王禅急道:“公子休要多想。老臣之谋,不过谋国。公子雅量,却可容天下。老臣此生,定全心全意辅佐公子,相助公子复国。” 他顿了顿,道:“老臣适才却在思索,合纵须有强国为纵长。咱们人族诸侯如此众多,可是除了四雄,余者都是半斤八两,算不得大国。” 楚歌道:“咱们何不请青丘……”话至一半,摇了摇头,并不再说。 第3章 我本将心向 王禅知他心意,也是摇头,道:“青丘于当世诸天之中,虽不逊色于西昊天,却不适合作我人族领袖。” 楚歌道:“若为纵长,且不说国力强盛,更应有过人之勇,敢与神族一战。” 王禅点头称是,道:“公子所言甚是。依老臣愚见,魏国为四雄之一,且自胡服骑射之后,兵勇将悍,可为纵长。” 楚歌沉吟道:“只是不知魏王此人如何?” 王禅道:“老臣素闻魏王其人,丰额骈齿,一目重瞳,更才高八斗,堪称诸王之最。只是到底如何,须见过方能决断。” 楚歌道:“说到魏国,我从前之时,常听人说起魏国相国张信此人,赞其辩才无双,有高世之智。老师可能听说此人?” 王禅闻言,神情复杂,心中暗忖:“公子现今初遭大难,心神未定,许多事情还是暂且不要让他知晓罢。” 楚歌见王禅不语,不禁疑惑,道:“老师,莫非张信此人有什么问题么?” 王禅摇头道:“张信虽是魏国人,却甚是神秘。世人多闻其名,而未见其人。老臣曾数次出使魏国,与其也不过点头之交,并未深谈。公子若是好奇,何不待到了魏国,再至府中拜访一二,便知其深浅。” 楚歌叹道:“也只能如此啦。” 二人又谈了一会,议定当先前往魏国国都金陵,待见过魏王后,再做打算。 王禅唯恐人多暴露,引来神族追杀,便只留了三名武艺高强的心腹武将随行,其余部卒就地遣散,吩咐他们留在楚地,保存实力,联络故旧。 这一行五人改换装束,扮作商贾,又将战马从附近的市集倒卖,买了辆辒辌车,便走小路投魏国而去。 不过数日,楚歌等五人一路疾行,便已出了楚国,来到魏国边境。 这日,楚歌见天色已晚,人饥马疲,便要停下歇息,寻觅夜宿之处。 王禅却摇头道:“此事万万不可。咱们只要未到魏国,便不可轻言脱离险境,当连夜赶路。” 楚歌见王禅神色坚定,便不再坚持,当下连夜赶往金陵。又过了三日,楚歌一行便已来到金陵。 这金陵城原非魏国都城,乃是当今魏王唐煜称王前的封地。 唐煜本为先魏王次子,初封金陵郡公,因太子病逝,群臣以唐煜貌有奇表,乃圣人之相为由,上疏请封为太子。 先魏王因唐煜得臣下拥戴,心生忌惮,遂封唐煜为炀侯,封地金陵,使之远离当时的国都江宁。 后先魏王病逝,群臣拥立唐煜于金陵称王,魏国自此定都金陵。 自唐煜为魏王,定都金陵,已有三十余载。魏国贵族尽迁于此,城中极尽繁荣,街道错综,楼宇相接,观之不尽,果不愧是当世大国的都城。 待进金陵,楚歌一行却不先到王宫拜谒魏王,只将三名随从安顿后,便驱车径直来到魏国上将项颜的府邸。 王禅为楚国相国,曾出使魏国,与魏国名将项颜颇有私交。 这项颜原为芈姓,只因家族世代为魏将,受封于项,后引为姓氏。 王禅不知魏王对楚国持何态度,唯恐楚歌为亡国公子而受辱,便只与阍者说楚国故人来访。 那项颜得报,心中甚感疑惑,自己在楚国哪里来的故交?一番思索之后,便知是王禅来到,当即引其二子项渠、项梁,亲身出迎。 项颜见果是王禅来到,喜不自胜,拉着王禅的手便向正堂走去。 楚歌扮作随从跟在王禅身后,借着走路的光景,不禁细细打量了项颜几眼。 只见其人身材魁状,红脸虬髯,双目似电,却非寻常武将所能比得。 项颜领着诸人走进正堂,分主宾落座。楚歌却立于王禅身后,神情俨然。 待侍女献上酒食,项颜方才问道:“楚国与西昊天交战正酣,王禅先生既为楚国相国,社稷重臣,怎地不在国中督战,却来金陵看我?” 项颜为魏国上将,更兼当初唐煜称王,项颜有从龙之功,因此深得魏王信任。 魏国廷议之时,多有项颜所见,便是魏王所见,项颜于魏国大事项常有决断之权。 王禅先找上项颜,便是想一探其意。他并未有所隐瞒,直直言道:“项公有所不知,西昊天大军已破建安,我大楚……大楚亡矣!” 他说着,不禁泪流满面,以襟拭面,道:“王禅此番来魏国,便是想请魏王庇护我,另请魏王相助我大楚复国。” “你说什么!楚国亡啦!”项颜大吃一惊,陪坐的长子项渠、次子项粱也满是惊愕。 项颜奇道:“我大魏与楚国乃是形亲之国,素有鹰隼传讯,互通消息。依我所知,自西昊天对楚国动兵,相国引兵十万,迎战西昊天大军于洛水河畔。不过旬月光景,怎的楚国如此泱泱大国,便已亡国?” 王禅叹道:“西昊天此番精锐尽出,士卒个个修为精持,悍不畏死,又有楼兰七国为其爪牙,锋芒所向,实难抗拒。” 项颜摇头道:“相国勿要诓我,欺我项颜不知军事。便是西昊天大军如何悍勇,以楚国国力之强盛,更有虎贲军这等威震天下的第一等精锐轻骑,纵然不敌,也不能在旬月间便即败亡?” 王禅道:“项公乃魏国上将,一生征战沙场,智勇双全,王禅又岂敢谎言相欺。只是……只是……” 他沉吟一会,道:“也罢,事已至此,王禅也只能实言相高。我大楚之亡,其实亡于国人之手。只因那牧野郡守羊斟叛国,以太行之南、洛水之北的国土进献神族,才使得我大楚全无反击之力,竟致亡国。” 项颜听罢,不甚唏嘘,道:“相国,项颜颇为不解,那羊斟我曾听闻一二,虽算不得高义之士,也颇有几分傲骨,怎么做出这等叛主求荣之事?” 王禅摇了摇头,自斟自饮,喝了一碗酒,方才娓娓道来。 原来当日王禅督军出征,欲截击神族大军于洛水之畔,途经牧野郡,王禅为鼓舞士气,杀羊犒劳将士。 忙乱之中,竟忘了给前来劳军的牧野郡守羊斟一份,羊斟便怀恨在心。 这才有了后来羊斟向西昊天献出太行之南、洛水之北,引军杀入建安城一事。 项颜听罢,不禁怒目圆睁,一面猛拍桌案,一面大喝道:“哼,以其私憾,败国殄民。世上怎有这般可耻之徒,不杀之不足以平民愤!” 楚歌见项颜神情狰狞,更激心中恨意,便要出言附和,却见王禅悄然伸手轻摇,示意不可轻动,当下只得按捺。 王禅道:“项公之言,深合我心。只是当下王禅乃是亡国之臣,虽有心杀贼,却是力不能及。” 项颜何许人也,岂能不知王禅心意。 自各族自立,人族固有一方天地,与神族的西昊天、妖族的青丘天等诸天并称,然人族诸侯争霸,兼并不断,实力却是远远不及诸天。 人族诸国并立,至多之时,一百四十国而有余,历千年征伐,终于以魏、楚、燕、韩四雄称霸而终乱世。 这一千年间,因无霸主威服天下,不能按年号编纂史实,只以春、夏、秋、冬四季记录,故又被诸天称为春秋乱世。 春秋之后,五百年余年,且不论诸国如何争霸兼并,四雄却始终存在。燕、韩两国争雄,韩被灭国十七年,终是被复国。 项颜其意,倒并非不想助楚复国,只是现今形势非比从前。 春秋之乱,只在人族,列国实力相仿,又各有忌讳,故无所畏惧。 楚国之亡,却是亡于一方天地,魏国若助其复国,便是直面西昊天,与之为敌。魏国虽称雄列国,不过是人族诸国而已,如何是一方天地的敌手。 王禅见项颜沉吟不语,稍加思索,便知其所以,道:“项公,西昊天厉兵秣马多年,一统诸天之心,早已昭然若揭。敢问项公,可知神王、天尊二圣争神之事?” 项颜道:“西昊天二圣争神,我自虽有所耳闻,只是神族与我人族乃是两方天地,故而知之不详细。相国忽言此事,可是其中有何奥妙?” 王禅摇头道:“这等神族机密大事,岂是我等能知的?我也是道听途说,只知争神之由,始于天尊曾问神王,谁是神族之主。” 项颜抚须道:“想来天尊不甘屈于神王之下,是以有此一问。那神王怎么说?” 王禅道:“神王说,我为神王,当为神族之主。神王之言,令得天尊大怒,当即使出无上神通,斩了神王的头颅。” 席间诸人陡闻秘辛,不禁好奇更胜,皆停杯不饮,侧耳倾听。 项颜长子项渠却是不信,道:“王相国未免言过其实,想那神王功参造化,修为冠绝天下,何等了得,岂会如此随便便被斩掉头颅?” 王禅笑道:“少将军此言甚是。只是此中经由,老夫确实不知,不过人云亦云罢了。不过现今神族乃是神王、天尊共治,想来天尊亦不弱于神王。” 项渠神情一滞,见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不禁来气,还待再言。 项颜道:“渠儿切勿多言,王相堂堂楚国一国之相,见多识广,岂是你能比得?” 项渠哼了一声,道:“呵,洛水之败,犹然如新。楚国之亡,乃始于此。更何况楚国已亡,更何来相国一说。” 王禅闻言,登时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楚歌见项渠言语间辱及其师,怒不可遏,拔剑出鞘,厉声道:“少将军请慎言。” 项渠见楚歌不过随从装扮,心生轻视之意,道:“你是何人?敢在此咄嗟叱咤,不怕项上人头不保?” 王禅赶忙起身,道:“小徒无状,少将军切勿见怪。”又低声对楚歌道,“还不收剑退下。” 楚歌深呼了口气,心下登时宽了,暗道:“我若连这等莽夫都容不得,又怎么容得天下。”当下退开两步,收剑而立,不再言语。 项渠见王禅不令楚歌给自己赔礼道歉,心中大怒,便要发作,却听项颜喝道:“渠儿尽在此胡闹,还不快快退下!” 项渠无奈,躬身道:“孩儿告退。”斜晲楚歌一眼,便拂袖而去。 项颜举杯笑道:“小儿言语无状,冲撞之处,还请相国多多担待。这位少年英气勃勃,竟是相国高徒,却不知姓甚名谁,仙乡何处?” 王禅一愣,不想项颜竟会询问楚歌姓名,一时嗫嚅难言,只得举杯喝酒,待放下酒杯,心中已有计较,笑道:“小徒顽劣,怎入得项公法眼。他姓楚名歌,乃是我大楚建安人氏。徒儿,还不与项公见礼。” 楚歌心中暗惊:“老师怎的竟将我的姓名说与项颜听?” 王禅见楚歌神思不属,轻咳一声,道:“徒儿,项公乃当世名将,英雄无敌,修为更是精湛,你若得他指点一二,终身受用无穷。” 楚歌拱手行礼,道:“晚辈楚歌,久闻项公威名,今日有幸拜见,实是万千之喜。” 项颜听罢,哈哈大笑,道:“不愧是相国高徒,果然聪明机智,却不是老夫这几个犬子能比得。” 王禅道:“项公谬赞啦。以禅观之,少将军双目神光炯炯,乃是眸生重瞳之兆,与魏王一般,皆是圣人之相,他日必成大器。” 项颜心下一凛,寻思:“素闻这王禅有神鬼莫测之能,平日相交,未觉有异,今日终于领教了。渠儿天生重瞳,唯恐君上心生忌惮,只得以神光遮掩,不想竟被他瞧出来啦。” 项梁见一时之间无人说话,气氛寂静尬然,干笑一声,道:“相国,可别给家兄扰了酒兴,小侄敬您一杯。喝了此酒,咱们可得言归正传,小侄还等着您续讲后事如何哩。” 王禅一愣,略一思索,即明其意,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少将军说笑了。” 项颜道:“梁儿所言甚是。老夫正要问相国,那神王给天尊斩了头颅,后事如何?” 王禅道:“据说神王头颅被斩,掉落世间,摔得粉碎,碎片化作洪水肆虐,使得西昊天民众苦不堪言。” 项颜叹道:“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劫啊。那神王头颅被斩,岂不实力大损,远非天尊敌手?” 王禅摇头道:“相传神王有五颗头颅,被斩一颗,想来并无大碍。只是斩首之辱,岂能不报,于是与天尊展开搏斗。二圣生死相搏,或战于天,或战于野,或战于水,尽显无上神通,如此这般,两百年后,依然无法分出胜负,只得重归于好。自此二圣并尊,共治西昊天。” 项颜叹道:“果然不愧神族二圣,如此修为,此等战斗,当真令人神往。” 他听得入神,恍惚不已,过了许久,方才自斟自饮,喝了杯酒,道,“不知相国忽说此神族秘事,所为何故?” 王禅道:“正如项公所言,神仙打架,凡人遭劫。修为到了神王这等地步,弹指间已足以毁天灭地,这也是诸天不可妄动干戈的根由。” 话至此处,王禅不禁长叹一声,缓缓斟了杯酒,道:“那二圣罢战之后,重整旗鼓,才知战斗余波殃及之广,已令西昊天平民不堪重负。神王心怀慈悲,竟致伤心落泪。天尊却言道,百姓之苦,不过水患所致,无地耕耘罢了,咱们西昊天没有,难道别的天地也没有?须知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神域。普天之下,岂能有不奉天神之地?” 项颜闻言,登时勃然变色,拍案怒骂,道:“荒谬!真是荒谬!简直岂有此理。他西昊天信奉天神,那是他西昊天之事,与我人族可是没有半点干系,怎的便是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神域了?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王禅道:“当初天道崩落,化为九天,我人族虽据一方天地,却自夏帝之后,始终无强者领袖群伦,且兼常年内斗,积弱已久,自不被其他诸天瞧在眼底。” 项梁奇道:“父亲,孩儿听您与相国长谈,不时提及诸天一说。孩儿不解,这诸天究竟指的哪些天地?还请父亲教诲。” 项颜面露尬色,干笑道:“梁儿,你这不是为难老父?老夫一介武夫,只知诸天一说,指的是九方天地,详尽之处,确实难言,你倒不如去问王相国。相国能言善辩,定能解你疑惑。” 项梁又对王禅拱手为礼,道:“还请相国不吝赐教。” 王禅道:“少将军切勿多礼。老夫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常言道,天道无常,变幻莫测,岂料并不恒存,终于而至崩落,化为九方天地。” 项梁点头道:“这九方天地之中,有神族治世的西昊天,妖族统辖的青丘天,还有咱们人族占据的这片天地,却不知所谓何名?” 王禅叹道:“唉,当年各族自立,各占天地,皆有强者为尊,帝者命名,只有咱们人族并无圣人出世,所以没有名称。” 项颜道:“哼,那神族便是欺我人族无圣,屡屡攻伐,使得我人族诸国苦不堪言。” 第4章 王相说诸天 项颜听罢,不禁怒目圆睁,一面猛拍桌案,一面大喝道:“哼,以其私憾,败国殄民。世上怎有这般可耻之徒,不杀之不足以平民愤!” 楚歌见项颜神情狰狞,更激心中恨意,便要出言附和,却见王禅悄然伸手轻摇,示意不可轻动,当下只得按捺。 王禅道:“项公之言,深合我心。只是当下王禅乃是亡国之臣,虽有心杀贼,却是力不能及。” 项颜何许人也,岂能不知王禅心意。 自各族自立,人族固有一方天地,与神族的西昊天、妖族的青丘天等诸天并称,然人族诸侯争霸,兼并不断,实力却是远远不及诸天。 人族诸国并立,至多之时,一百四十国而有余,历千年征伐,终于以魏、楚、燕、韩四雄称霸而终乱世。 这一千年间,因无霸主威服天下,不能按年号编纂史实,只以春、夏、秋、冬四季记录,故又被诸天称为春秋乱世。 春秋之后,五百年余年,且不论诸国如何争霸兼并,四雄却始终存在。燕、韩两国争雄,韩被灭国十七年,终是被复国。 项颜其意,倒并非不想助楚复国,只是现今形势非比从前。 春秋之乱,只在人族,列国实力相仿,又各有忌讳,故无所畏惧。 楚国之亡,却是亡于一方天地,魏国若助其复国,便是直面西昊天,与之为敌。魏国虽称雄列国,不过是人族诸国而已,如何是一方天地的敌手。 王禅见项颜沉吟不语,稍加思索,便知其所以,道:“项公,西昊天厉兵秣马多年,一统诸天之心,早已昭然若揭。敢问项公,可知神王、天尊二圣争神之事?” 项颜道:“西昊天二圣争神,我自虽有所耳闻,只是神族与我人族乃是两方天地,故而知之不详细。相国忽言此事,可是其中有何奥妙?” 王禅摇头道:“这等神族机密大事,岂是我等能知的?我也是道听途说,只知争神之由,始于天尊曾问神王,谁是神族之主。” 项颜抚须道:“想来天尊不甘屈于神王之下,是以有此一问。那神王怎么说?” 王禅道:“神王说,我为神王,当为神族之主。神王之言,令得天尊大怒,当即使出无上神通,斩了神王的头颅。” 席间诸人陡闻秘辛,不禁好奇更胜,皆停杯不饮,侧耳倾听。 项颜长子项渠却是不信,道:“王相国未免言过其实,想那神王功参造化,修为冠绝天下,何等了得,岂会如此随便便被斩掉头颅?” 王禅笑道:“少将军此言甚是。只是此中经由,老夫确实不知,不过人云亦云罢了。不过现今神族乃是神王、天尊共治,想来天尊亦不弱于神王。” 项渠神情一滞,见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不禁来气,还待再言。 项颜道:“渠儿切勿多言,王相堂堂楚国一国之相,见多识广,岂是你能比得?” 项渠哼了一声,道:“呵,洛水之败,犹然如新。楚国之亡,乃始于此。更何况楚国已亡,更何来相国一说。” 王禅闻言,登时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楚歌见项渠言语间辱及其师,怒不可遏,拔剑出鞘,厉声道:“少将军请慎言。” 项渠见楚歌不过随从装扮,心生轻视之意,道:“你是何人?敢在此咄嗟叱咤,不怕项上人头不保?” 王禅赶忙起身,道:“小徒无状,少将军切勿见怪。”又低声对楚歌道,“还不收剑退下。” 楚歌深呼了口气,心下登时宽了,暗道:“我若连这等莽夫都容不得,又怎么容得天下。”当下退开两步,收剑而立,不再言语。 项渠见王禅不令楚歌给自己赔礼道歉,心中大怒,便要发作,却听项颜喝道:“渠儿尽在此胡闹,还不快快退下!” 项渠无奈,躬身道:“孩儿告退。”斜晲楚歌一眼,便拂袖而去。 项颜举杯笑道:“小儿言语无状,冲撞之处,还请相国多多担待。这位少年英气勃勃,竟是相国高徒,却不知姓甚名谁,仙乡何处?” 王禅一愣,不想项颜竟会询问楚歌姓名,一时嗫嚅难言,只得举杯喝酒,待放下酒杯,心中已有计较,笑道:“小徒顽劣,怎入得项公法眼。他姓楚名歌,乃是我大楚建安人氏。徒儿,还不与项公见礼。” 楚歌心中暗惊:“老师怎的竟将我的姓名说与项颜听?” 王禅见楚歌神思不属,轻咳一声,道:“徒儿,项公乃当世名将,英雄无敌,修为更是精湛,你若得他指点一二,终身受用无穷。” 楚歌拱手行礼,道:“晚辈楚歌,久闻项公威名,今日有幸拜见,实是万千之喜。” 项颜听罢,哈哈大笑,道:“不愧是相国高徒,果然聪明机智,却不是老夫这几个犬子能比得。” 王禅道:“项公谬赞啦。以禅观之,少将军双目神光炯炯,乃是眸生重瞳之兆,与魏王一般,皆是圣人之相,他日必成大器。” 项颜心下一凛,寻思:“素闻这王禅有神鬼莫测之能,平日相交,未觉有异,今日终于领教了。渠儿天生重瞳,唯恐君上心生忌惮,只得以神光遮掩,不想竟被他瞧出来啦。” 项梁见一时之间无人说话,气氛寂静尬然,干笑一声,道:“相国,可别给家兄扰了酒兴,小侄敬您一杯。喝了此酒,咱们可得言归正传,小侄还等着您续讲后事如何哩。” 王禅一愣,略一思索,即明其意,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少将军说笑了。” 项颜道:“梁儿所言甚是。老夫正要问相国,那神王给天尊斩了头颅,后事如何?” 王禅道:“据说神王头颅被斩,掉落世间,摔得粉碎,碎片化作洪水肆虐,使得西昊天民众苦不堪言。” 项颜叹道:“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劫啊。那神王头颅被斩,岂不实力大损,远非天尊敌手?” 王禅摇头道:“相传神王有五颗头颅,被斩一颗,想来并无大碍。只是斩首之辱,岂能不报,于是与天尊展开搏斗。二圣生死相搏,或战于天,或战于野,或战于水,尽显无上神通,如此这般,两百年后,依然无法分出胜负,只得重归于好。自此二圣并尊,共治西昊天。” 项颜叹道:“果然不愧神族二圣,如此修为,此等战斗,当真令人神往。” 他听得入神,恍惚不已,过了许久,方才自斟自饮,喝了杯酒,道,“不知相国忽说此神族秘事,所为何故?” 王禅道:“正如项公所言,神仙打架,凡人遭劫。修为到了神王这等地步,弹指间已足以毁天灭地,这也是诸天不可妄动干戈的根由。” 话至此处,王禅不禁长叹一声,缓缓斟了杯酒,道:“那二圣罢战之后,重整旗鼓,才知战斗余波殃及之广,已令西昊天平民不堪重负。神王心怀慈悲,竟致伤心落泪。天尊却言道,百姓之苦,不过水患所致,无地耕耘罢了,咱们西昊天没有,难道别的天地也没有?须知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神域。普天之下,岂能有不奉天神之地?” 项颜闻言,登时勃然变色,拍案怒骂,道:“荒谬!真是荒谬!简直岂有此理。他西昊天信奉天神,那是他西昊天之事,与我人族可是没有半点干系,怎的便是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神域了?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王禅道:“当初天道崩落,化为九天,我人族虽据一方天地,却自夏帝之后,始终无强者领袖群伦,且兼常年内斗,积弱已久,自不被其他诸天瞧在眼底。” 项梁奇道:“父亲,孩儿听您与相国长谈,不时提及诸天一说。孩儿不解,这诸天究竟指的哪些天地?还请父亲教诲。” 项颜面露尬色,干笑道:“梁儿,你这不是为难老父?老夫一介武夫,只知诸天一说,指的是九方天地,详尽之处,确实难言,你倒不如去问王相国。相国能言善辩,定能解你疑惑。” 项梁又对王禅拱手为礼,道:“还请相国不吝赐教。” 王禅道:“少将军切勿多礼。老夫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常言道,天道无常,变幻莫测,岂料并不恒存,终于而至崩落,化为九方天地。” 项梁点头道:“这九方天地之中,有神族治世的西昊天,妖族统辖的青丘天,还有咱们人族占据的这片天地,却不知所谓何名?” 王禅叹道:“唉,当年各族自立,各占天地,皆有强者为尊,帝者命名,只有咱们人族并无圣人出世,所以没有名称。” 项颜道:“哼,那神族便是欺我人族无圣,屡屡攻伐,使得我人族诸国苦不堪言。” 王禅道:“诚然,此乃我人族隐痛。罢了,咱们言归正传。除了这三方天地,尚有冥界、灵界、修罗界、天罚之地等几片天地。” 项梁笑道:“相国莫非欺我年幼不识数,这分明只有七方天地,何来九天之说?” 王禅摇头道:“非也,非也。少将军有所不知,还有两片天地,乃是禁忌之地,便是老夫,亦有所不知。” 项梁道:哦,原来如此。小侄言语无状,请相国勿要见怪。敢问相国,这冥界乃是何族所居?” 王禅道:“万物有灵,乃魂、魄二者结合而成。魂为阳,魄属阴,至死之后,神魂灵气归于天而滋养天道,精魄形骸归于地而成为鬼魂。这冥界便是鬼魂归属之地。” 项梁奇道:“依相国所言,咱们人族死了以后,化作鬼魂,岂不是要去这冥界?” 王禅道:“照理应是如此,只是具体怎样,老夫确实不知。” 项梁道:“相国,还有三方天地,是哪般境况,请细细道来。” 王禅道:“那灵界又分四方,由天之四灵所辖,有四圣并称。” 此间诸人听得此言,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心中骇然。人族便是想出一个圣人,都是难如登天,这灵界竟是四圣比肩,当真难以理喻。 项梁道:“相国,那修罗界又有什么名堂?难道也有圣人坐镇?” 王禅饮了杯酒,摇头道:“那修罗天倒是与我人族一般,并无圣人出世。据说修罗界所在,非人非神,更不是妖兽鬼怪,男的身形丑恶,女的却端庄美貌。该族自称魔族,极是骁勇善战,且手段凶残。相传修罗界曾与西昊天的神族大战,胜而屠之,战场之上,无一人存活,只有残肢败体,荒凉凄惨之至,后世称之修罗战场。” 项颜点头道:“相国所言,老夫也略有耳闻。这修罗界的魔族,确实悍勇无匹,都是嗜血成性之辈,手下有死无生。易地而处,若我人族与之战斗,可说全无胜算,且十死无生。” 王禅道:“还有一方天地,乃是诸天至小,且不说与其他天地相较,只说我人族,便是十之其一尚且不到。这方天地灵气稀薄,不适修炼,乃是诸天流放罪民之地,故称天罚之地,又名荒域。” 项梁奇道:“竟有这等地方,小子真是闻所未闻。相国,这天罚之地可有咱们人族?” 王禅点头道:“各族皆有,又以人族为主。唉,春秋乱世,诸侯争霸,多有灭国之战。那些亡国遗民不愿依附大国,又无力复国,终于成为祸乱根由所在,于是便被发配天罚之地。” 项梁道:“如此说来,那天罚之地的人族岂不都是肉体凡胎,无法修炼?” 王禅道:“非如少将军所言,适才老夫只是说那天罚之地灵气稀薄,不适修炼,却不是不可修炼。只因此地天道犹存,世界相隔,灵气无法持久,修炼到一定瓶颈,便再难进步。” 项梁道:“哦,原来如此。那所谓瓶颈,指的是何等地步呢?” 王禅道:“天罚之地的修炼者,修至元婴之时,便会引来天罚,渡生死大劫。元婴之后,更是一步一登天。不过,天罚之地的修炼者若能到达此等地步,亦可冲破阻碍,来到其他诸天。” 第5章 仙人挽天倾 项梁一愣,问道:“天罚!难道便是传说中的圣人劫么?”待见王禅点头,不禁愕然,咋舌道,“不想在这天罚之地修炼,竟是这等困难?” 王禅叹道:“不然为何称之天罚之地。老夫曾以神念探查,发现其地灵气日渐消弱,或者再过得数千载,便再难以修炼。” 此间众人听闻王禅竟以神念穿越天地之隔,不禁舌桥不下。 楚歌心中吃惊更深,自己与老师朝夕相处十数载,竟不知老师的修为已到了此等地步。 项颜奇道:“却不知相国修为到了何等境界。竟能以神念探查另一方天地?” 王禅摇头道:“惭愧惭愧!老夫入世之前,便已于山中隐居修行数十载,后身居高位而仍未间断,再历数十载,合共足有百余年,亦不过初窥斩道门径而已。” 王禅口中所说的斩道,指的是世间修行者的修为等级。 人间自古有神仙一说,一般是指修炼得道,神通广大,变化莫测而又长生不死之人。 但其实神与仙却是有区别的。神是先天自然之神,出于天地未分之前,即出身便为神,代代相传,非世间凡人通过修炼能够修成。 仙是后天在世俗中修炼得道之人,即通过长期的修炼,最终达到长生不死的人,就是仙人。 质而言之,由天而人的是神,由人而天的谓仙。 且不论神亦或是仙,俱要从炼体而起,经筑基、聚灵、金丹、元婴,而后斩我明道,才可为神为仙。 凡人之中,仙人已可算得绝顶高手。自古至今,能斩己身,证道成仙者,寥寥可数。 项颜、项梁父子二人不禁对视一眼,神色尽是骇然。 项颜感慨道:“原来相国竟已跨越仙凡之隔,证道成仙啦!当真令人好生佩服。” 项颜徐徐端起酒杯,愣愣不语,过了良久,方才一饮而尽,忽地拱手道:“王相,请恕老夫冒昧,我有一事不解,不吐不快。” 王禅道:“项公但说无妨。额,项公不解之事,莫非是洛水之败?” 项颜脸上一红,干咳几声,道:“相国果然智计超绝,一猜即中。两军交战,虽不比江湖纷争,个人修为未必十分重要,但相国修为之高,已堪称仙人,杀寻常军士如草芥。老夫实在想不通透,这等情形之下,楚国即便不能胜之,也不至大败亏输,莫非神族大军中,也有此等强者坐镇?” 王禅摇头道:“神族大军虽然勇猛,却并无天神出战。洛河之战,老夫所以会败,只因修为全失,几如凡人。” 项颜不禁一愣,奇道:“相国此话何意?好端端的,怎会修为尽失?” 王禅饮了杯酒,叹道:“项公可曾听闻神兽祸乱我大楚之事?” 项颜点头道:“此等大事,老夫如何不知。”说着,身子下意识往前倾了过来,道,“莫非……莫非相国所以修为全无,竟是与那神兽有甚干系?” 王禅点头道:“正是如此。”当下便将神兽祸乱之事,细细道来。 自天道崩碎,各族自立,皆欲代天巡狩,其中以人族最为势弱,且兼诸侯争霸,使得实力更嫌羸弱,终于而成诸天兵锋所向。 当此烽烟四起之际,便有神兽出世,祸乱人族。 这神兽为犼,其状如马而有鳞,口中喷火,鷙猛异常,堪称灵兽鼻祖,乃是与天之四灵并存的上古神兽。 神兽之祸,便生在楚国。 适值王禅证道成仙,意气风发之际,为保楚国安宁,毅然出手除凶,与犼大战起来。 这二者,一个是与天地并存的神兽,一个是斩道成仙的神通者,其战力之恐怖,举手投足间,竟使得山崩地裂,无数楚国民众横尸遍野。 王禅见状,心中恨意顿生,以自身修为消磨损耗,引来残缺的天道之力,使出无敌神通,终于将犼封印。 须知犼乃是天地孕育而生,拥有堪称无敌的身躯,岂是王禅轻易封印得了? 他唯恐犼破开封印,报复楚国,便将犼的灵魂抽出,一分而三。分裂后的犼的灵魂趁王禅不备,迅速逃离而去。 更加出乎意料的是,犼曾经向天道要了一根神树的树枝,而此时的神树树枝接触到犼的血液后,居然慢慢的钻入犼的体内,变成新的灵魂,便要占据犼的身体。 王禅唯恐神兽再生,只得以秘法将那新的灵魂杀死,并将犼封印。 此间诸人听罢,皆唏嘘不已。项颜叹道:“相国高义,为了国家民生,竟能舍弃一身来之不易的修为,当真可敬可佩。” 楚歌暗忖:“我为楚国公子,这等大事,便是老师有意瞒我,别人也当有口误之时,可我怎的竟全然不知?” 王禅回望一眼,见楚歌一脸茫然,心知他所谓何事,当下一面与项颜敬酒,一面言道:“项公,只因这神兽祸乱之事,使得我大楚无数子民丧生,视为国之屈辱,更兼当时我大楚与西昊天矛盾正激,若教神族知晓我成仙之事,且不论是否修为尚在,只会加剧神族西出步伐,是以君上与我商议之后,决定下令封存,隐瞒此事。” 项颜道:“确该如此。难怪我大魏与楚国比邻,也只是听闻神兽祸乱楚国之事,实情却知之不详。” 楚歌心知王禅此话,乃是为解他心中疑惑,不禁暗叹:“原来如此。君父和老师果然谨慎,便连我瞒住,而竟毫不知情,想那神族更不能知晓。” 项梁道:“相国,却不知那逃逸远遁的三股神兽残魂后来如何?” 王禅道:“这三股残魂的下落,老夫却不晓得。老夫曾以占卜之法卜算,依然无法得知,想来已逃出这方天地。若老夫修为未失,或有可能算得到,只是现今已不做此想啦。” 项颜素知王禅其人,精通百家学问,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兵法谋略更是鲜有人及,此时听他竟能以占卜之法卜算神兽下落,更增好奇,道:“相国,我知你有神鬼莫测之能,却不知这占卜之法又是何道理?” 王禅笑道:“我于山中修行之时,曾无意之中得天书一卷。书上记着一些占卜奇法,或以竹签,或以龟壳,或以星象,进行卜算,可知吉凶,亦可预测未来之事。” 项颜赞道:“相国之能,当真能人所不能,使人想亦不敢想啊。” 王禅道:“项公谬赞啦。老夫卜算犼之神魂下落,竟意外得知,神兽之祸,竟别生枝节。” 项颜却是不信,道:“犼的肉身已给相国封印,不过三股残魂逃脱,还能生出什么事端?” 王禅摇头道:“须知不论神族也好,人族也罢,这世间各族,皆是天地精华孕育而生。可是,老夫卜算之后,竟意外得知,不久之后,这世间将再生一族。该族起于犼之残魂,以尸为灵,以血为食,超脱生死,不历天人五衰。” 他所谓的天人五衰,意指天地众生寿命将尽时所出现的种种异象。 五衰有大五衰、小五衰两种。 小五衰乃平表之衰,五种表现分别为灵力之衰、衣表之衰、智慧之衰、悟性之衰、法华之衰,出现时暂不危及性命,但却是大五衰到来的征兆。 大五衰的五种表现分别为衣服垢秽、头上华萎、腋下流汗、身体臭秽、不乐本座。 项颜道:“以血为食!这是什么怪物?若果真如相国所言,怕又是一场浩劫啊!真想不到,不过只是犼的残魂罢了,也能这般了得。” 王禅道:“这不过是老夫卜算而来,实情暂未可知。唉,将来之事,咱们想这许多作甚?” 项颜闻言,哈哈大笑,道:“相国所言正是。来,咱们喝酒。”说着,便举杯大饮。 二人这一番对饮,直至日薄西山方才退席。项颜此时言语含糊,身形踉跄不稳,王禅也是脸上醺醺,醉意十足。 项梁得知王禅二人才到金陵,尚无处下榻,安顿其父后,便给二人安排了客房。 楚歌扶着王禅来到客房,待仆人散去,王禅竟骤然清醒,低声道:“公子,此番危矣!危矣!” 自入了项府,楚歌便见王禅、项燕相谈甚欢,只道二人当真醉酒,此刻陡见王禅神采奕奕,浑若无事,不禁一愣,奇道:“老师所言何意?” 王禅摇了摇头,却不答话,只问道:“公子,你观项颜长子项渠,此人如何?” 楚歌道:“我与项渠素味平生,今日之前,尚不知有此一人。老师此问,学生实在无法作答。” 他见王禅笑吟吟看着自己,却不说话,无奈道,“依我所想,这项渠虽出身豪阀,身世显赫,却性烈如火,飞扬浮躁,恐难成大事。” 王禅摇头道:“非也,非也。以老臣观之,项渠此人,胸有凌云之志,如潜龙在渊,待时以动。” 楚歌讶然,奇道:“老师竟如此高看那项梁!” 王禅道:“公子可还记得,先前席间之时,那项颜曾问我公子姓名。” 楚歌点头道:“学生心中也暗自纳闷,老师不是还吩咐我不要泄露身份,怎的又将我的姓名说与那项颜知晓?” 王禅道:“起初老臣并未在意,后来细想之后,才觉不对。公子乃王孙贵胄,虽已落魄,然气度未失。项颜何等样人,为魏国股肱之臣,久居高位,见识只在老臣之上,岂能不见端倪。那项渠日间所为,不过试探你我罢了。” 楚歌道:“老师言下之意,项渠乃是有意为之!既是如此,老师为何将我真名说将出来?” 王禅道:“公子虽是楚王次子,却是庶出。庶出子嗣一般不虑继位,公子又自幼多病,常年于府中修养,更不为外人所知。” 话至此时,楚歌便已知其意,道:“老师所以将我的真名说与那项颜父子知晓,便是想看他们的反应,可他们竟装作若无其事,岂非欲盖弥彰?” 王禅叹道:“是啊!我以诚待人,人却以术待我。公子附耳过来,你且如此这般!咱们再做计较。” 楚歌按捺疑惑,附耳过来,听到言语,心中顿时有了计较,便别了王禅,回到房中。待至子夜时分,才从客房中潜出。 项府虽不比楚歌的公子府邸,厢房厅堂也足有数十间,楚歌心中不禁暗自彷徨:“老师言道,项颜今日定是假醉,散席之后,便会入宫觐见魏王,商讨我大楚之事。此时归来,恰是找出其端倪的最好时机。只是这项府甚大,又恐有高手暗中守护,一时之间,委实难以寻找项颜其人。” 楚歌无奈,只得每经过一处房间,便附耳细听。亏得他自幼修炼,又得名师指点,身手已甚是不弱,只是缺乏临敌经验。 此番项府探秘,他打起十二分精神,远远听到声响,便窜高伏低,隐匿气息,直似夜猫子一般,使人恍然未觉。 如此一路下去,忽听到一个声音说道:“父亲,不如便让孩儿过去,一刀一个,斩了便罢!哼,我便不信,一个没了修为的斩道者,能奈得我何。” 楚歌认得这声音,豪迈雄浑,虽只听过一次,印象却是极深,正出自项颜长子项渠之口,心中不禁凛然:“这项渠所说的没了修为的斩道者,十有八九指的便是老师。” 不等楚歌细想,又有人说道:“渠儿,王禅此人,非同小可,世人皆称其硅谷渺渺,每环奥义。此番他二人孤身来此,定有所依。” 说话这人,却是项颜。只听他顿了顿,又道,“梁儿,依你所见呢?” 只听房中又有一人说道:“父亲,我倒是觉得兄长所言不差。那王禅二人,乃是亡国之人,此番落难至此,不过是欲借我大魏之力,助其复国,能有什么倚仗?” 楚歌心中一凛,顿感凄然:“呵,好个项梁!之前席间饮酒之时,我见你言语恭敬,谦虚谨慎,只道你与兄长项渠不同,原来也不过是个口蜜腹剑的狡诈小人。” 他正怒火中烧之际,听得项颜叹了口气,道:“咱们是否先上禀君上,亦或是知会张相一声,再做打算?” 第6章 人心险万端 项梁道:“父亲,君上天性纯孝,敦厚善良,咱们若将此事上禀,以王禅之盛名,君上定以国士之礼待之。届时他便有机可乘,谗言迷惑君上,助其重建邦国。至于咱们那位张相国,虽位高权重,不过逞口舌之利者,孩儿以为毋需理会。” 项颜轻轻抚须,沉吟不语。张信这人,虽是魏国生人,朝中上下却只知其籍贯,不知父母师从,来头极是神秘。 他侍奉魏王左右之时,倒是隐约听君上曾有提及。张信出仕,竟是在别国为官,极受君王赏识,还被受封为武信君。 后来张信官场失意,遭受本地士族排挤,这才回了魏国。魏王久闻张信之能,知他广有神机。于是请他出山,官拜相国。 项渠道:“还有王禅那名为楚歌的徒弟,我看他气度非凡,更为楚国国姓,想来不是一般人,不是楚王后裔,便是楚国权贵。如此人物,竟甘当王禅扈从,必有所图谋。” 项颜摇头道:“渠儿,为父倒不如此认为。想他楚国新亡,硝烟狼藉之际,能有什么图谋,不过是流亡至此,唯恐身份泄露,于他不利,是以隐瞒不说。” 项渠道:“父亲,多说无益。咱们今晚便取了二人首级,也无需奏禀君上,只当他们从未到过金陵。” 项颜点头道:“嗯。也只能如此了。只是此时须做得隐秘,神不知鬼不觉,以免生出事端。” 项渠笑道:“呵呵,父亲也太瞧得起那王禅那厮啦!不过是个失了修为的斩道者,用不得三招两式,便教他死于我的方天画戟之下。” 楚歌于房外潜伏,听到此处,不禁冷汗直流:“老师只道项颜父子三人心怀叵测,会通禀魏王以后再做打算,是以安排我潜行偷听,岂料这三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欲直接置我们于死地。” 他此时心生杂念,不觉心中怦然,呼吸加重,竟浑然忘却自己正置身陷境之中。 忽听一声厉喝:“何人在此窥探!”话声未落,便有一股奇劲破空,如同实质一般,竟撞破门窗,向楚歌藏身之处,袭击而来。 倏忽之间,楚歌只觉心跳骤停,更不迟疑,猛然翻身跳起,向屋顶跃去。 此时,项颜父子三人已从房间追了出来。项渠喝道:“府中上下戒严,有刺客行凶!” 其声由近及远,登时传遍府邸。卫士仆役纷纷出动,各房各舍,先后亮灯,一时间项府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项颜环顾四周,神情凝重,沉声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夜探我项府!渠儿,可曾看清来人?” 项渠双目神光闪动,淡淡道:“模样虽未瞧见,但身形错不了,必是那楚歌无疑。” 项梁冷笑道:“呵,那王禅果然厉害,竟有此一招。既给他们窥得咱们密谋,看来想不杀他们都不行啦!” 项渠道:“那贼子该未走远,吾弟护着父亲,且待我上屋顶查看,今日如何都不能放跑了那厮。”说罢,纵身一跃,来到屋顶。 楚歌伏在房顶,只觉胸中窒息,浑身疼痛难当,心中暗惊:“好浑厚的掌力!我反应稍迟些许,怕是要重伤于此。” 他喘息未定,一面暗自运功疗伤,一面伺机待动,忽听项渠竟也要上来屋顶,忙双脚一蹬,如利剑箭一般,向后射出。 项渠才上得屋顶,便见楚歌身影,急吼道:“他在屋顶,众侍卫封锁府邸,待我将他擒拿。” 他话未说完,兵器也不及拿,便已高高跃起,朝着楚歌扑了过去。 项颜也赶忙传令道:“弓弩手准备,但见来人,格杀勿论!” 说话之间,项府已亮如白昼,各处通道、门口,都有人占住,有武艺高强者更飞身上屋,守着屋顶,又有几队侍卫于地面之上,随着楚歌的身影追逐,喊杀不断。 当此之时,别说楚歌这么一个昂藏七尺的少年,便是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鸟雀,怕也是难以逃脱。 楚歌心中叫苦:“老师慧眼如炬,这项渠果非常人,不仅修为高深,心思更是缜密。不过片刻功夫,这项府便风声鹤唳,似铁桶一般,该往何处去?” 正在他心神恍惚之际,项渠却已追到身后,厉喝一声,道:“哪里走!” 他一面说着,一面又是一掌,打在楚歌后背。他这一掌,力道十足,直可裂石断树。 楚歌硬生生受了一掌,只觉脑袋顿时一片空白,身子骤然失力,如风筝断弦,被掀了起来。 楚歌于半空之中,强咽了一口鲜血,惊鸿一瞥间,见到不远处有一处矮墙,矮墙下有一堆柴禾。 他心念急转,便要翻身过去,躲进柴禾之中。忽地被一只手掌抓住肩膀,一股力道传来,将自己拖到一处房顶之上。 楚歌站在屋顶,只觉浑身酸痛,缓缓稳住身形,这才转头看去,原来竟是王禅来到,从项渠手中救了自己。 只见王禅其人,羽扇轻摇,神情悠然,轻笑道:“少将军亲率卫队,摆出此等阵仗,却来围攻我一个弟子,所为何事?” 项渠却不答话,只是面露冷笑,运功于臂,猛地便劈向王禅。王禅忙运起掌力,双掌齐出,接了项渠这一掌。 二人这一下对掌,俱都使了全力。只听得砰砰声响,两股力道激荡四溢,竟将屋顶的筒瓦尽数震飞,一时间尘土飞扬。 项渠见王禅掌下救人,举重若轻,心中暗暗叹服:“果不愧为斩道者!虽失了修为,仍能接我倾力一掌,而无半点损伤。” 王禅举目眺望,缓缓说道:“项公,自葵丘会盟,五国相王而始,楚、魏两国便结为唇齿之邦。后姜国衰颓,屡败于诸国,霸业丧失,终为列国蚕食。我大楚国因魏国新败于燕,失云州八城之地,为全结盟之义,甘愿放弃姜国九城,而使魏国元气渐复。此番我大楚国倾,王禅走投无路,来投项公,项公何以竟施以毒手,竟全不念昔日情谊么?” 他侃侃而谈,声音并不甚大,却由近及远,竟传遍项府上下,渐渐朝着整个金陵城散开。 这葵丘会盟,楚歌虽未经历,却也知其一二,与姜国之乱休戚相关。 诸国争霸,兼并战争频仍,而后终于以姜、楚、燕、魏、韩五国为盛。 这五国之中,又以姜国最强。虽也无圣人,然其在经济、军事以及政治上,远迈诸国。 千年以降,人族诸国苦于内乱,又有西昊天、青丘天等诸天虎视眈眈。 姜国国君姜宣王打出“联妖攘神”的旗号,南交青丘妖族,北抗昊天神族,先后九次兵车之会,终于一匡天下,确立姜国霸主地位。 姜宣王九合诸侯,自以为横扫天下,诸王莫敢争锋,终于而至目空一切。 自葵丘会盟之后,姜宣王以妾代妻,废嫡立庶,竟与其父妾室私通,而生有一子。 更有甚者,他见其子未婚妻子貌美无双,竟将之强娶,而使其子以庶母之礼拜见。 姜宣王沉湎于享乐之中,行事荒淫无道,致使民心生怨,天下豪强纷纷叛乱,终致国家覆灭,为列国蚕食。 王禅此时重提姜国之事,便是由于姜国灭国之前,魏、燕两国曾有会战,魏国战败,被迫割让云州八城。 后来楚魏等四国结缔盟约,共分姜国,楚国顾及结盟之义,以姜国九城相赠,助其重归大国之列。 楚歌不禁暗暗叹服,老师此时旧事重提,声音传遍金陵,便是要魏国上下皆知项颜所为,使其有所忌讳,不敢过分行事。 项渠何等样人,如何不明其意,心中暗惊:“老贼心机端的险恶,此时重提旧事,竟欲陷我父子于不义。” 项颜人虽未到,话声却已传了过来,道:“王禅,你本为楚国相国,引十万楚军迎战神族,不想功败垂成,竟致国亡家破。而后孤身潜逃,投奔我项府,本应克己守礼,不想竟心怀歹念,暗中刺探我项府机密。我要拿你,合乎情理,却问有何不可?待擒住了你,咱们便去面见君上,一切事情自有君上定夺。” 楚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项颜这人竟如此厚颜无耻,分明是他暗藏杀心,如今双方撕破脸皮,却反咬一口,歪曲事实,诬赖他人行为不端。 王禅讥笑道:“呵,项公果然不愧为魏国上将,既骁勇善战,又富于智谋,只是胆略稍嫌小了些,竟不敢与老夫当面叙话。” 项渠指着王禅,怒道:“老贼好胆,竟敢辱及家父。今日便是君上在此,也保不住你的项上人头。” 楚歌跨前一步,厉声道:“项渠,你父子口口声声要将我们擒住,交给魏王发落,如今我们便与你同去王宫,你敢放人么?” 项渠道:“呵,一个行事鬼鬼祟祟的鸡鸣狗盗之徒,也敢在此大放厥词!” 楚歌还待再说,王禅却伸手拦住,将他护在身后,传音道:“公子,全神戒备。项渠此时杀气暴涨,要动手啦。” 项渠神色冷漠,死盯着王禅二人,身上逐渐弥漫出一股可怕的气流,如浪潮汹涌,将他包裹于其中。 此间众人见状,皆暗暗心惊。这般异象,乃是横练肉身,炼体达到极致方能显现出来。 世间修士皆由炼体而起,可是肉身能炼到这等地步者,却是万中无一,可说世所罕见。 王禅也是暗暗惊:“这等肉身,几近于法体。炼至大成,便可铸造不朽之躯,即使人死而身不灭。只可惜我现今道行不存,只凭元神维系肉身,不然可施展降魔锻造篇的功法,与他在力量上一较长短。” 项渠右手缓缓抬起,喝道:“剑来!”话声未落,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破空而来,落在他手中。 楚歌见那剑浑然无迹,湛湛然而黑色,心中不禁好奇:“这是什么剑?我怎的竟有一股强烈的压迫之感!” 王禅叹道:“好一把湛卢剑!据传此剑之成,精光贯天,日月争耀,星斗避彩,鬼神悲号!越王初得之,便称其为天子剑。后来越王身陨,此剑就此消失,下落不明,没成想竟落入你手中。” 项渠冷笑道:“哼,老贼竟知湛卢之名!你曾斩道,我以此剑斩你,倒也不枉了。” 他手握湛卢,猛地拔高而起,一剑劈下。一道道剑气横空而出,如波浪翻滚,朝着王禅二人斩去。 项府诸人凝视项渠,心中皆不胜赞叹。平日与二公子校场演武,素知他武道无双,却不知剑道竟也这般了得。 此时,王禅周身也泛起一簇簇光芒。这光芒圣洁无暇,兀自流转,渐而形成一道光幕,将王禅、楚歌二人笼罩其中。 随着项渠身形逼近,剑意越来越强,漫天剑光几欲凝成实体,一道又一道,斩在那光幕之上。 待到那诸多剑意消耗殆尽时,项渠已然挥剑而至。湛卢剑裹着强横剑意,携项渠一斩之威,砍在王禅祭出的光幕之上。 这一番两相碰撞,一阵汹涌的气浪向四周冲击而来,在场诸人连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 一片光华落幕,项渠持剑而立,神情凛冽。王禅身形趔趄,与楚歌二人重重踩在屋顶,连连后退。 王禅不禁叹息,暗忖:“我初见项渠,便觉他气运甚隆,一时不明所以。现今湛卢剑出鞘,才见端倪,原来竟是身怀天子之气。只是自夏帝斩天后,天道便已残缺,他哪里来的天子气运?” 项渠斜睨王禅,心中暗自冷笑。人族无圣,仙人便可称炼气士巅峰。世间修士为跻身仙人,证道长生,历经千灾万劫,可说十死无生。 你王禅既有幸斩道,成为仙人,该当好好珍惜这一份来之不易的修为,不成想却为了楚国贱民,区区蝼蚁,竟跌境散道,实在可笑至极。你既然如此不智,那今日亡于我剑下,也怪不得他人心狠。 “死!”项渠大喝一声,又将湛卢剑横劈。 霎时间,万千剑意涌现,于半空之中疾速旋转,如漩涡一般,朝着王禅席卷而去。 王禅面色微变,忙将羽扇收了起来,向前跨出一步,一道虚影竟于背后出现。 第7章 仙人断长生 项府之上,天地规则化作符文,纷纷涌现,循着大道轨迹运转,渐而形成一个硕大的人影,恍若神灵降世,当空而立。 饶是楚歌,与王禅相识十数载,可说知之甚详,也不由得咋舌不下,喃喃道:“这便是仙人么?竟可使出这等神通,岂是人力所能及!” 项府诸人此时仰头凝望,皆目瞪口呆,一片黯然。这般通天手段,即便强如二公子项渠,怕是也无法匹敌。 只见那股剑意漩涡撞击在虚影之上,如同烈阳开裂迸射,剑光夹杂规则符文,飘散在项府半空。 王禅面色陡变,不等虚影完全破碎,体内一缕缕规则符文再次涌现,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化为一座防御大阵。 项渠前行受阻,目光一滞,身形悬停半空,忽的将湛卢剑抛起。 空中残余剑意似受到牵引,凌空飘忽,竟逐渐凝聚于湛卢剑之上。 只见剑意呼啸,呼吸之间,便已形成一柄光芒璀璨的巨剑。 王禅见那巨剑气象庄严,不时有威压弥漫,心中大惊,急道:“这项渠好了得的剑道。公子,快快躲在老臣身后,方可护你周全。” 楚歌更不迟疑,闪身而过,心中好不懊恼:“我初见项渠,只道是个性情火爆的莽夫,不想他修为竟如此了得,便是老师这等人物,都只得招架之功。” “王禅老贼,我这一招剑灵合一,可称斩仙,你接得了么?”项渠说着,将巨剑高举,破空斩落,只听一阵嗤嗤声响,规则符文便随之消散。 但见此时,那些散落的符文忽然发出璀璨的光芒,便听一阵轰隆隆的声响,符文竟于消逝之时,炸裂开来。 一时之间,各种光芒绽放,眼花缭乱的功夫,便使得项府置身于一片茫茫之中。 项渠此时目不能视,忙催动宝剑,护住全身,大声道:“弓弩手听令,循着我的声音放箭,及至周边三丈之内,莫放跑了贼人。” 项府侍卫得令,皆拉弦射箭,一阵连珠急射,羽箭如飞蝗般,嗖嗖射向项渠立身之处。 如此这般,侍卫拉弓发矢,射完一轮又一轮,直射了十数次,待光芒渐逝,方才罢手。 此时,项渠所在附近屋顶,已密密麻麻,插满了羽箭,却不见了王禅二人的踪迹。 项渠见状,恼怒之极,暗忖:“王禅这厮,好不狡狯。我一时不察,竟让他使了个金蝉脱壳之计,逃了出去。” 项颜这时也已接到通报,知项渠走失了王禅,当即传令道:“持我虎符,调项家亲军追捕。” 项梁、项渠二人得令,赶忙点起亲兵,召集诸将,道:“众将听令。今有贼人,密探我大魏军机,被大将军识破后,趁夜逃窜。现传大将军令,金陵全城戒严,全力搜捕歹徒,务必将之生擒,交给君上处置。若遇反抗,可就地格杀。” 项渠又将队伍分为三队:一队守住城门,有项梁坐镇;一队城内缉拿,由各将带队;一队城外搜捕,则是项渠亲自率队。 一时之间,金陵城人声鼎沸,乱了起来。有军伍于大街小巷之间,大呼小叫,搜捕敌国刺客。 四座城门亦是紧紧关闭,各有重兵把守。守卫皆抖擞精神,但见生人,必细细盘问。 项渠领着一队军士,又召集府中高手,于城外网状式搜捕。 当此之时,王禅趁着项府慌乱之际,已使了个缩地成寸的神通,带着楚歌逃到了金陵城外。 二人倚靠城墙,楚歌见王禅不停歇的吐血,血渍之中竟夹杂肉块,不禁大惊失色,道:“老师,你的伤势如何?” 王禅一面衣襟擦拭鲜鱼,一面暗中运功,以真气裹住内脏,过了良久,方才缓缓叹道:“这项渠果然了得,竟凭着一股剑意捣碎我的脏腑,断了我的生机。” 楚歌急道:“老师,咱们还是先寻找一个安全之所,治疗你的伤势要紧。” 王禅摇头道:“公子,你且细听。这金陵城此刻人声喧哗,全是嘶吼喊杀之声。项颜任魏国大将军,已有数十年之久,常年把持军事,门生故吏遍布全军。他凭虎符调度魏军,可谓如臂使指,用不着多久,魏军便会追杀而来,咱们还是快些离开魏国。” 楚歌道:“老师,咱们可是去青丘?” 王禅深深看了他一眼,却不答话,只是问道:“公子,倘使咱们大楚终是无法复国,公子该作何打算?” 楚歌闻言,愣了一下,缓缓道:“老师,神族杀我父母,灭我邦国,欲使我辈为奴,此仇之深深似海。此生纵使不复国家,也要教他西昊天暴骨盈野,三年收之未尽也。” 王禅轻轻点了点头,暗忖:“公子陡遭大难,心情尚颇为激荡,还须过些时候,再开导他一番。” 楚歌见王禅面色凝重,神情变换不定,只道他伤势恶劣,心中甚感歉疚:“老师的伤只怕极重,若终于难治,我该如何是好?” 他一面想着,泪水便一面从脸颊上缓缓流了下来,竟浑然无觉。 王禅强笑道:“公子,你无需难过,老臣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君子不立危墙,咱们还是先离开此处,再做打算。” 二人正说话间,忽听得一个声音传了过来,道:“呵,只怕你们哪里也去不了啦。” 话声未落,只听咚咚声响,便有数人从城头跃下,落在二人身前。 又听一阵马蹄声传来,约摸二十余骑,提着铜灯,沿着官道奔驰而来。 这两拨人汇合一处,将王禅二人团团围住,或持长刀,或按剑柄,皆神情冷漠,杀气凛然。 楚歌见那为首之人,正是项渠,心中大怒,道:“项渠,咱们并无国仇家恨,你何故处心积虑,要置我们于死地?” 项渠嘴角泛起一阵冷笑。这楚国公子委实天真,自春秋之后,天下大乱,亡国灭种常有,又何须深仇大恨? 王禅叹道:“少将军来得好快!用兵之道,贵乎神速,少将军怕是已得项公衣钵。” 项渠笑道:“王相国明知必死,又何苦逃逸?你以为护得住身后那位楚王后裔么?” 他一面说着,一面拔出湛卢剑,收敛神色,缓缓说道:“大魏芈氏项渠请相国赴死!” 项渠身后诸人闻言,皆刷刷拔出刀剑,指向王禅,齐声道:“请相国赴死。”’诸人齐言,其声洪亮,远远传了出去,久不停歇。 楚歌心中凛然:“这些人功力深厚,每个都非寻常人物。项府这次怕是好手尽出啦。” 王禅神色黯然,看了一眼金陵城,喃喃道:“徒儿,一切便托付给你了。” 楚歌奇道:“老师,您说什么?” 王禅摇了摇头,缓缓道:“公子,可信得过老臣愿将性命交付于我?” 楚歌点头道:“老师,何必多言?楚歌之生死,但凭老师一言决之。” 王禅神情肃然,点了点头,忽的一掌挥出,拍在楚歌头顶,口中喃喃道:“公子,可悲老臣已无来世,只能以一缕残魂护你半生。” 楚歌还未回过神来,便觉浑身滚烫,恍若有熊熊烈火在体内焚烧,待要伸手瘙挠,又全无力气,身体渐渐蜷缩成一团。 “啊……老……老师……你杀了我罢!”楚歌仿佛置身炼狱之中,正经历诸多悲惨的酷刑,疼痛侵蚀着身体,渐而弥漫到灵魂深处,使之神智逐渐模糊。 项渠见状,顿感错愕,怒道:“王禅,你这是做甚?便是要杀了他,何须这般,大可痛痛快快一掌将他打死。” 王禅斜睨他一眼,却不理会,只是闪过身形,挡在楚歌前面。 过了一会,嘶吼声逐渐衰弱,终于而至消亡。诸人只道楚歌已死,忽听得一阵小儿啼哭之声,从王禅背后传了出来。 王禅登时喜形于色,忙转过身去,便见地上衣物夹杂表皮,混成一堆,狼藉不堪。 他拨开衣物,寻到表皮裂缝处,扯了起来,便现出一个粉妆玉琢的婴儿。 项渠等人见状,皆瞠目结舌。有左右凑到项渠耳旁,轻声问道:“少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项渠缓缓摇了摇头,心中疑窦万分:“这便是仙人手段么?竟使人返老还童,简直不可想象。” 王禅姜那婴儿抱了起来,只见他缓缓睁开眼睛,一双黑瞳隐约泛起金色涟漪,三眨两转悠后,竟伸出双手,咿咿呀呀,要去抓王禅的头发。 王禅轻笑道:“公子,老臣这便送你离开。此去三十载,你将带着人族的荣耀回归,成为诸神的主宰。” 王禅看向项渠,道:“少将军,老夫得证长生,悟出一招神通,名曰葬道。少将军天资卓越,乃是了不得的少年英雄,还请指正一二。” 话声未落,便见他眉心之中,走出一尊仙人。霎时间,天地灵气蜂拥而至,汇入这仙人体内。 这尊仙人,正是王禅的仙人道身。 仙人走出,与王禅相视而笑,道:“道友,公子便托付给你啦。” 王禅亦笑道:“此生能证道长生,已无憾事。种族重担,当有公子担之。道友,一路走好。”说着,身影逐渐飘忽,化作七彩虹光,将变作婴儿的楚歌包裹其中,投天外而去。 项渠正要出手拦截,仙人却已气息突变,周身大道符文骤现,绕着仙人旋转不休,一股恐怖至极的威猛随之爆发。 项渠见状,一股危机之感顿时涌现,赶忙一面高擎湛卢剑,一面飞身后退。 项府诸人先后失神,继而肉身破碎,如同泥塑一般,不断脱落,终于而成齑粉。 此时,天地蓦然变色。漆黑的夜空,顿时亮如白昼,有血云不断涌现,往天际蔓延,无边无际。 下一刻,雪花如柳絮,从昏暗的天空飘落。霎时间,遮住了血云,亦将整座金陵城笼罩其中。 金陵城中,相国府邸,有青衫儒士凭栏而立,眯眼假寐,任由雪花飘落身上。 许久,儒士蓦地睁开眼睛,府中原本渐趋静止的雪花,倏地扬起,数间屋舍崩塌,支离破碎。 儒士目光远眺,逐渐失神,喃喃道:“老师,您何必如此!” 风雪之后,一切又复旧如初,好似王禅几人未曾至此一般。 春去秋来,岁月如梭,不觉已是十二载。荒域之地的夜晚,天空没有月亮,大地一团漆黑。 古丘国一处荒野之中,一个十二三岁的孩童拖着一根麻绳,吃力地在山道上走着。 这孩童赤着脚板,身上只挂了件洗得发白的破烂长袍,浑身骨瘦嶙峋,全不见半点肉色。 麻绳另一端绑着一个裹着甚紧的草席,草席一头露出两只干瘪的小脚,惨白僵直。 孩童蹒跚着走了一阵,到底是支撑不住,喘了几口粗气,又用力扯了扯麻绳,瘫坐在地。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喃喃自语道:“老六啊老六,爹爹用绳索将你系在桌腿上,凭你在地上哭闹玩耍。任你吃泥土也好,玩脚趾头也罢,你怎地偏偏要去弄那绳索?现今倒好,解开了索子,小命却丢啦。” 正说话间,忽听得嘶嘶几声怪叫,见天空中隐约有一团黑云飘动。 此地多山丘,地形崎岖,有秃鹫等猛禽栖息于此。这黑云便是秃鹫在夜间窥视,寻觅人或动物的尸体以为食物。 孩童仰着头,见那乌云蔽月,人迹踪绝,坟头凄凄,说不出如斯寂寞,只得低声骂道:“该死的贼鸟,来得倒快。天灾人祸,饿死了恁多人,却饿不死你们这些吃人的畜牲。” 他一面起身前行,一面又叹道,“唉,死了也算是幸事!一了百了,不必似我这般,每日早起去拾粪,白天还要放牛,夜间又要编草席。困了累了,打个盹儿,没好没歹,还得挨上一顿拳脚。” 这孩童本是个孤儿,出生便不知父母为何人,被弃于山野之中,幸得一个游方道士相救。 那道士闲云野鹤般的性子,身边哪能带个呱哇啼哭的幼儿,便在近处的村落中找了户老实人家,给了些银钱,将他寄养,并取名“楚歌”。 第8章 孤坟话凄凉 楚歌的养父名叫陈九,世居于陈家村,父子三代都是贫农,只因生活凄苦,现今未及半百,却已是老态龙钟。 楚歌在家中排行老四,上面还有两个兄长和一个二姐,下面两个皆是兄弟。 按照惯例,百姓无功名、富贵在身,亦或非修道之士,是没有名字,只能以出生时日命名,亦或是家中排行大小称呼。 楚歌一家便是如此,兄弟六人,皆以大小为名,楚歌幸得那游方道士馈赠而得名。 他们一家八口,挤在三间低矮的茅草房里,房顶有一处已经塌了,粮囤里也无多余的口粮。一家子一年辛苦到头,粮食仍是不够吃,每年总有一两月需吃野菜树根度日。 楚歌虽是年幼,却看得通透。自出生那时起,似野猪、野狗那般,浑浑噩噩,总是能活下来。 自二姐嫁到城里给县老爷做陪房后,他便与兄长、父母一起外出做活。老五、老六年纪甚小,不过孩提之岁,每日他们出门时,父亲便用一根绳索将他们系在桌腿上,留他们在家。 如此这般,日子也还凑活。却哪知今岁光景不好,古丘国内先是河水泛滥,数十万人沦为难民。 洪水之后,瘟疫、旱灾接踵而至,使得民不聊生,百姓怨声载道。 灾难未过,北面的乌戈国又趁火打劫,挥军南下,攻城掠地。无数古丘国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楚歌一家,便是其中之一。 灾难降临,老大、老二被捉去投军,再无音讯。再后来,先是老五饿死,未及数日,母亲也饿死。至此,家中只剩父亲陈九、楚歌与老六三人。 这一日,楚歌与父亲陈九如往常那般,将老六系好之后,便出门做活。却哪知待夜晚回来之时,便见老六竟淹死在水缸之中。 父子二人见状,都沉默不语。 过了良久,才听陈九道:“定是老六口渴至极,自行将绳索解开,去水缸舀水喝,失足跌了进去,终于而至淹死。” 楚歌眼见亲人一个一个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顿觉悲从心来,失声痛哭。 他哭了一阵,哽咽道:“爹爹,咱们家早没有钱,没有吃的啦。老六的寿衣、棺材,该从何处来?咱们又把他埋在哪里?” 陈九久经灾难,已惯于听天由命,只叹道:“这天下虽大,到处都是土地,却并无一块是咱们的。”话至此处,也是眼泪盈眶。 他咬了咬牙,又道,“我儿啊,不如去求求吴老爷,棺材咱就不奢求了,只盼他看在咱家给他当了一辈子佃户的份上,赏老六一件寿衣罢。” 楚歌道:“爹,你莫不是忘了,上一回娘亲去世的时候,咱们去求那吴德吴老爷,他怎么说来着?他说我娘死了,与他有什么干系,咱们给他干活,他也给过咱们饭吃。咱们再求他,他就将咱们轰打了出来。咱们在他家门口哭,他还放狗咬咱们哩。” 陈九沉吟一会,叹道:“也罢,便如你母亲、老五那般,换身干净的衣服,用草席裹了,就埋在乱葬岗。你母亲、老五俱都埋在那,老六此番归去,做了孤魂野鬼,也可与他们作伴。” 说到此处,却顿了顿,看了一眼老六,又道,“等哪天我死了,也将我埋在那儿罢。”说完,转身回到房中。 楚歌见陈九背影蹒跚,心中不觉生出几分凄凉,想起前日放牛之时,路过学塾,听学塾的先生授课。 先生授业,说文解字,道理深入显出,使得当时悄立矮墙外的乡野少年都深有所得。 此时有感而发,不禁吟道:“魂悠悠而觅父母无有,志落魄而泱佯。” “老四,你在做什么?”陈九在房中约摸听见楚歌言语,又听不真切。 “没……没什么,我在找草席哩。”楚歌收了心思,慌忙回答。 “唉!你从小便是这般,爱胡思乱想,不能一心一意,踏实做活。”陈九叹息,缓缓道,“当年道长将你送来咱们家时,便曾说会来寻你。可十多年过去了,也不曾见他到来,似如今这光景,我怕是等不着喽。” “道长!什么道长?”楚歌闻言,火燎般走进房间,惊急的问。 只见陈九瘫躺在床上,神情呆滞,双目黯然无神,轻轻抬了一下手,道:“你去将老六葬了吧。” 楚歌见状,不敢多言,心知便是问了,父亲也不会说。当下用草席将老六裹得严实,又用麻绳捆住,便拖着他的尸身,来到乱葬岗。 这乱葬岗在村子西面,通常村里有人家死了人,无钱安葬,便在此地草草掩埋。 楚歌望着乱葬岗的遍野孤坟,寻到母亲的坟茔处,见旁边还有块空地,正要动手挖土,便听有人叫道:“楚歌,你半夜三更,来乱葬岗作甚?” 楚歌依声辨人,知是同村的一个女孩,叫黄小丫。其人与楚歌年岁相仿,然身体壮硕,发黄肤黑,与男童无异。 他左右观望,未见其人,道:“小丫,是你么?你躲在哪里,我怎地瞧不见你?” 却听那声音道:“我躺在地上哩。你又怎会瞧见我?你随着我的说话声过来,便见着我啦。” 楚歌放下麻绳,循声而去,果见黄小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道:“你干么动也不动?如死了一般。” “呵,死了倒好,省的再受苦受难。”黄小丫瞥了楚歌一眼,道,“我饿得极了,便来此寻些野菜充饥。偏生野菜没找到,倒遇见了你。咦,你拖的那是什么?” 楚歌在她身旁坐下,叹道:“老六死了。爹爹叫我把他送到母亲的坟地边上葬了。” 黄小丫一愣,道:“你说老六死了!我晌午从你家门前过去,他还好端端的,还叫了我哩,怎地忽然便死了?” 楚歌摇了摇头,却不说话,心中更觉悲凉,道:“如今这世道,天灾人祸,兵荒马乱,能活着已是幸事了。” 话至此时,二人不禁相顾黯然。 沉默一阵,黄小丫忽道:“楚歌,我要走了,咱们以后怕是再也见不着了。你会想我么?” 楚歌奇道:“你要去哪里?” 黄小丫道:“前几日,我随爹爹去城里讨饭吃,给城里的老爷相中,要买我去做丫鬟,我爹爹已经答应啦。他们商量妥当,我明日便要走啦。” 楚歌叹道:“这是好事啊!省得再挨饿受冻,过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黄小丫低声道:“只是……只是咱们再也见不着啦。唉,楚歌,你将来长大之后,想做什么?” 楚歌道:“而今灾难肆虐,人人饥寒交迫,吃了上顿,下顿尚不知在何处,活着尚且难说,哪里想得那许多?” 黄小丫道:“倘使终有那一日呢?我听爹爹说,旱灾过去,咱们的苦日子也就到头啦。” 楚歌道:“这些事你爹爹哪里晓得,都是老天爷说了算。老天爷说落雨便落雨,说出日头便出日头,咱们凡人只有受着的份。似咱们这等穷苦人家,还能奢想什么?能有几亩地种,混口饭吃,再娶个媳妇,此生足矣。” 黄小丫忽地笑了起来,伸手指着天上,道:“我与爹爹去城里讨饭吃那会儿,便见着有人在天上飞哩!似鸟儿那般,在天上飞来飞去,你晓得么?我后来听他们说,那是修仙的仙人。我还听他们说,那些仙人都不饮不食,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楚歌,若我得遇这天大的机缘,定会去学修仙。” 楚歌笑道:“小丫,你净会异想天开。世上哪有这样的人?不吃不喝,过得三五日,早饿死啦。你看我妈妈,还有老五,还有咱们村子里那些人,可都是饿死的。” 黄小丫愤愤道:“你才瞎说呢。你妈妈他们不过是凡夫俗子,我说的可是仙人。仙人!你懂么?哼,真是对牛弹琴。” 她越说越恼,忽的捧着肚皮,叫了起来:“哎呦,我肚子饿得疼,实在没力气与你吵架。我不想说话啦。你去把老六埋了,咱们一起回家。” 楚歌摇了摇头,心中暗自好笑:“这个黄小丫,心里不知想些什么?咱们一家人,在土地上耕作一生,现今死了,入土为安尚且不行。城里的地主老爷,整日无所事事,却衣食无忧。这世上若当真有神仙,怎不见他来管上一管,给咱们一口饭吃?” 他一面用铁锹挖土,一面喃喃道:“老六啊老六,你下辈子投胎,可千万莫再做人啦。做猪做狗多好,无需下田种地,也不用放牛拾粪,便有吃有喝。” 不多时,便挖出一个三尺有余的土坑。 他将席子拖了下来,解开麻绳,现出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其面色惨白,身体肌瘦僵直,已死去多时。 他摇了摇头,一面给那孩童整理衣冠,一面又将席子盖上,道:“老六,你做了鬼魂,与妈妈、老五他们相聚,便无忧无虑啦。” 话声未落,便听一阵乌鸦嘶鸣,随之一股冷风拂过,直教汗毛直立。 黄小丫心中害怕,颤声道:“楚歌,白天不说人,晚上不念鬼。你在那里碎碎叨叨,别真把鬼召来啦。快些将老六埋了,咱们好早些回去。” 楚歌应了声,忙将土块铲起,朝着土坑覆去。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培出一个小土包。 黄小丫见状,起身道:“楚歌,我方才说的话,你到底信是不信?” 楚歌挠挠头,道:“啊,你说的什么?” 黄小丫嗔道:“好你个楚歌,却不听我说话。”跺一跺脚,便向前跑去。 楚歌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又听黄小丫远远叫道:“楚歌,明日早间,你去放牛,将它栓在湖边,便来此处,我有话对你说。切记,定然要来啊。”说罢,飞也似的跑了。 楚歌一愣,见她离去,也不再言语,只在心中寻思:“她说有话对我说,却不知何事?” 又想起方才之事,不禁叹道:“这世上若真有神仙,怎地不见他来救我们?” 待楚歌回到家时,父亲陈九已然睡下。他唯恐惊醒劳乏的父亲,小心翼翼地将干草铺齐,这才躺了上去。 只是许久之后,他翻来覆去的,仍是无法入睡,眼睛睁得溜圆,如城里富贵人家门口挂着的铜铃一般,从屋顶塌陷的缝隙里,想寻觅些许月光,却只见一簇簇黑云缓缓飘过。 “老四,你在做什么,还不睡么?”陈九的声音忽的从房里穿了出来,带着几分不悦。 楚歌吃了一吓,赶忙回道:“没……没做什么。只是有些睡不着,兴许是肚饿了。” 过了一阵,不见陈九说话,楚歌又怯怯地道:“父亲,你说这世上有仙人么?” 只听陈九长长叹了口气,道:“唉,老四啊,你都已经十二岁了,也到了谋生的年纪,怎的性情还是这般,总爱胡思乱想。” 楚歌低声道:“我方才在乱葬岗遇见小丫了。她说在城里讨饭时,便曾见过有仙人哩。” 陈九哼了一声,道:“那个黄毛丫头,进过几回城,正经事没做,净学着瞎扯胡说。老四,你离她远些,可别跟着她厮混,竟学着偷奸耍滑。” 自此,二人再无言语。 楚歌依然无法入睡,却不敢再有动作,只将手指在地面轻轻划着。 如此这般,待天明之后,楚歌赶早挖了点野菜吃过,便将牛拴在湖边阴凉处,任它在水里饮水玩耍,自己独自来到乱葬岗。 他见老六的坟茔边,又添了几座新坟,不禁怆然,自语道:“又是哪家死了人,怎地我昨晚不曾见着?” 正胡思乱想之时,黄小丫也到了,见楚歌怔怔出神,道:“嘿,你在想什么呢?” 楚歌回过神,便见她腰间系了个小包裹,笑道:“小丫,你这是作甚?” 黄小丫忽地满面绯红,低下头去,低声道:“迟些时候,你自会晓得。” 楚歌见她不说,也不便再问,道:“小丫,你昨晚说有事,却是何事?快些说了,我好去看牛,莫给人顺手牵走啦。” 第9章 如尘逐风转 黄小丫白了他一眼,恼道:“呵,牵走了不是正好,教吴老爷的家丁打死,一了百了,也省得挨饿受冻。” 楚歌听了这话,心中便觉不悦,冷声道:“小丫,你怎么不讲道理。我自看我的牛,又没招惹到你,干嘛却咒我去死?” 黄小丫怒道:“你心里便只有你的牛,索性这辈子也不用取媳妇,便与牛成亲算啦。” 楚歌一愣,气呼呼道:“小丫,你今日是野菜吃得多了,撑着肚子,火气恁大?好没来由的说我一通,不是咒我死,便是教我娶不着媳妇,我可未开罪于你。” 黄小丫却不理他,只席地而坐,双手支颐,发起愣来。 楚歌见状,火气渐消,也不再言语,只得在她身旁坐下,寻思:“她这是作甚?瞧她的模样,似是十分不痛快。唉,说是有话与我说,却又不明言,只在此发愣,徒然误了我的光阴。” 过了半晌,黄小丫忽道:“楚歌,我不想去城里,不想做人家的丫鬟。” 楚歌奇道:“却是为何?做丫鬟有什么不好?有的吃,有的住,更不用挨冻受冷。” 黄小丫怒道:“哼,你懂得什么?” 她心中气恼,却见楚歌满面愕然,又于心不忍,只得柔声道,“我听他们说,我去给城里的老爷做丫鬟,现今年纪尚幼,活做得好他们自管我吃,管我住。待我成年之时,便要我给老爷做小。若是如此,也还罢了。时运稍有不济,便许给小厮,又或是转卖他人。” 楚歌此时才知她心中苦恼,却又无可奈何,叹道:“便是这般,又能如何?总比我妈妈、老五他们,活活饿死要强上许多。咱们穷苦人家,吃穿尚难寻求,哪里敢想这些不着边际之事。似我这般,心中苦闷之时,便寻个安静所在,悬梁一场梦,聊以自_慰便罢。” 黄小丫见他摇头晃脑的模样,甚是滑稽,气极生笑,道:“谁会似你这般,没皮没面的,净会白日做梦。” 她见楚歌面色难堪,只道自己方才言语不堪,惹恼了他,轻咳几声,转过头,低声道,“楚歌,你昨晚说的话,可是当真?” 楚歌奇道:“我昨晚说的什么话?” 黄小丫声音更低,垂下头道:“昨晚你说,你说要娶个……娶个媳妇。” 楚歌哂笑道:“我倒是想当得真,只是我家无斗储,谁又愿嫁给我这样的穷酸?” 黄小丫瞥了他一眼,道:“嗯,待我长大了,便……便嫁给你,你可愿娶我?” 楚歌惊道:“小丫,你……你怎会忽地说出这等话来?你……我……”一时手足无措,不知怎生是好。 黄小丫虽是幼学之年,然女孩比男童早熟,于男女之事已约摸懂得一些。 只听她言道:“我这话莫非有错?但凡男子,总是要娶妻生子的,似咱们穷苦百姓,年岁到了,也会有相与的,不然你爹爹如何娶得你妈妈,你等兄弟又自何处来?” 楚歌知她所言不虚,心中又觉不妥,却说不出所以然,只期期艾艾地道:“道理却是这般,只是……只是……” 黄小丫却不理他,自顾自说道:“只是!只是!你倒只晓得只是。那你说,你心中是怎么想的?” 楚歌道:“我只想着好好地活下去,等年岁到了,便托村里的王老太做媒,找个手脚勤快的姑娘当媳妇。再生几个儿女,等儿女长大了,能自谋生路,我便辞了吴老爷的事务,只留几亩地,种些粮食,交完租子,能有口饭吃便行。” 黄小丫斜睨他一眼,讥笑道:“呵,你异想天开,想得倒美。” 楚歌偷瞄黄小丫一眼,低声道,“小丫,你能去城里富贵人家做丫鬟,不是挺好的么?怎地……” 话未说完,黄小丫已摇头说道:“你哪里晓得,便是丫鬟,也分三六九等,能许得人家的,那是少之又少。多半儿在堂外伺候,砍柴烧水,做些力气活。待人老力衰,便被扫地出门,只能乞讨为生,孤独终老。” 楚歌见她说的可怜,动了恻隐之心,道:“咱们现今年方幼小,这许多事情还拿不得主意。再说罢,你今日便要去城里给老爷做丫鬟啦。便是我当真要娶你,也只是井中捞月,一场徒然。” 黄小丫闻言,登时喜形于色,道:“哈,你若果有此心,我自有办法。” 楚歌甚是不信,道:“你一个小小丫头,能有什么办法?” 黄小丫哼道:“你却是个有意思的人?你又不是我,便怎知我没有办法?” 楚歌奇道:“那你且说,咱们该怎生是好?” 黄小丫道:”我心想,咱们偷走出去,不告诉你爹爹,也不说与我爹爹妈妈他们晓得。且寻个荒芜人迹的所在,待过得几年,咱们年岁渐长,便结为夫妻。到了那时,咱们已生米煮成熟饭,我爹爹,还有你爹爹他们又能奈得咱们何?” 楚歌不料她竟说出这等言语,吃惊更甚,心如乱麻之际,见远处有几个人影,正往此处奔跑过来。 他注目细看,正是他二人的父亲陈九几人,心中一颤,道:“我爹爹和你爹爹他们来寻咱们来啦!” 黄小丫一愣,心中兀自不信,道:“呵,好你个楚歌,你若不愿与我相去,便爽快些说出来,我岂是那种死皮赖乞的人,自不会纠缠于你,何必编排这等瞎话诓我?” 楚歌摇头道:“我何必骗你?想是你爹爹见你出走,四处寻你不见,走到湖边又不见了我,便猜想咱们两个一起逃走,邀了我爹爹一起来找咱们啦。” 说话之间,黄小丫隐约中忽听有人唤自己的名字,循声望去,见果如楚歌所言,正是二人的父亲一面走,一面呼喊。 黄小丫心中大急,道:“楚歌,咱们快走。别给我爹爹捉住了,便要将我送去城里啦。”拉着楚歌便跑。 楚歌猝不及防,脚下失足,摔了个跟头,道:“小丫,你不想去便与你爹爹说清楚。我想你是你爹爹的女儿,他总是疼你的,必不会强你所难。” 黄小丫气道:“你终日在村里放牛,没出过远门,又懂得什么?如今这世道,只要能吃饱肚子,卖儿卖女,那又算得什么?我在城里讨饭之时,可是见得多啦。” 她一面说着,一面抓住楚歌的胳膊,便将他拉了起来,往村外跑去。 楚歌见事已至此,暗忖:“我爹爹他们不见了我和小丫,只道是我将她拐跑啦。我便要回去,小丫定是不依,不会与我回去。我独自回去,也将事情说不清楚,他们总是不信我的话。”索性把心一横,与黄小丫一起离去。 二人一路奔跑,过了约摸半个时辰,身体渐感不支。 黄小丫叫道:“楚歌,我没有力气啦。你看我爹爹他们还在后面没有?” 楚歌转过头,见身后没了人影,道:“他们没跟上。小丫,咱们去哪里?” 黄小丫抬头远眺,又环顾四周,此时艳阳高照,山野茫茫,无炊烟袅袅,更无鸟畜飞走,登觉一片茫然,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晓得。这天下之大,总有咱们容身之地。” 楚歌叹道:“如今之计,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啦。” 他们歇了一会,才又赶路。亏得二人自小做活,耕地犁田,放牛牧羊,都做过不少,身体较寻常孩童要结实,也并不觉得十分疲累。 如此行到天黑,仍是不见有人家,二人俱已是饥渴难耐。 黄小丫道:“怎地都不见有人家?别说给口饭,便是给碗水喝,也是好的。” 楚歌道:“小丫,咱们越走越冷清,已是荒山野岭中,哪里会有人家。还是便在此地歇息一晚,明日再做打算。” 黄小丫点头道:“定是早间咱们慌于逃跑,走错了方向,明日再换个方向走,便会有人家啦。” 二人摘了些野果子吃,又寻了个山洞,四处捡了些干柴,在洞口生了火,抵足抱膝而坐。这一夜狼嗥枭啼,两人心中害怕,都不敢入睡。 待至半夜,黄小丫见楚歌靠着洞壁,仰头看天,道:“嘿,楚歌,你在瞧什么呢?” 楚歌道:“没瞧什么。我在想你昨晚在乱葬岗说的话。” 黄小丫奇道:“昨晚?我说了很多话,你指的是哪一句?” 楚歌却不回答,只问道:“小丫,你说这世上当真有仙人么?” 黄小丫白了他一眼,道:“我便知你不信我的话。我可是亲眼瞧见有仙人在天上飞来飞去,这能作得假么?咦,你干么忽地想起这个?” 楚歌道:“我只想有口饭吃,只想与父母一起活下去。可是如今,妈妈与老五都饿死啦。我若不走,想来过不得多久,我与爹爹也会饿死。这世上倘使真有仙人,怎地不见他们来救咱们?” 黄小丫撇嘴道:“你这话说的,好不讲道理。这天底下,似咱们这等穷苦人家,多了去了。” 她指了指天上,道,“便如这天上的星宿,一颗一颗又一颗,哪里数的明白。只说咱们村子里,都不晓得饿死多少人啦。仙人便是要管,他管得过来么?再说啦,咱们是凡人,凡人之事自有君王做主,又哪里轮到仙人来管?” 楚歌道:“既然仙人不管,那老天爷呢?我妈妈在世时,总说功不唐捐,人在做天在看,可到底还是饿死啦!” 楚歌追忆往事,只觉悲愤难当,一时心情激荡,猛地站起身来,指天骂道:“你这贼老天、恶老天,不见世间疾苦,不顾苍生死活。总有一日,我楚歌定要将你搅得天翻地覆。” 话声甫毕,便听几声惊雷奔腾。顷刻之间,闪电乱挥,东面一道,西面一道,煞是惊人。 黄小丫吓得面色陡变,赶忙拉住楚歌,捂住他的嘴巴,道:“你个好不知好歹的家伙,怎么敢说出这等妄语?老天爷啊老天爷,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可千万莫要同咱们小孩子计较。他年纪小,不懂事,净会瞎说。”一面说,一面哭了起来。 楚歌胸中激愤难当,还待再说,见到黄小丫泪流满面的模样,心中登时一酸,拍了拍黄小丫的手掌,便要他松开。 黄小丫摇头道:“我不放!我不放!我松开手,你又要胡说八道哩。你没见着么?外面雷声轰鸣,你若给雷劈死,丢下我一人,可怎生是好?” 楚歌摇了摇头,道:“我不骂了便是。”他嘴巴给黄小丫用力捂住,气息不畅,说话却是含糊不清。 黄小丫隐约听见“不骂”二字,沉吟道:“你当真不再骂了?” 待见楚歌点头,她这才松开手掌,抹了抹脸上的眼泪,道,“楚歌,你的胆子忒也大了。怎么连老天爷都敢骂?” 楚歌颓然坐下,沉吟良久,道:“小丫,老天爷不理咱们,君王抛弃咱们,这世上已没人来救咱们啦。咱们若想活下去,便只能靠自己。我要去寻仙人,学修仙之法。待我学成仙法,定让这混浊之世,变成朗朗乾坤。似咱们这等穷苦人家,亦能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 黄小丫道:“你想得倒美。且不说待你学得仙法,已不知是猴年马月。只怕你还未找着仙人,便已不知饿死在何处啦。咱们还是找个市集,讨要些饭菜,先把肚子填饱,才是正经。” 二人说了一会话,便觉睡意袭来,各自沉沉睡去。直至次日中午时分,方才酣然醒来。又在山中寻了些野果吃了,才往山下摸索而去。 走了约摸一个时辰,上了大路,不久到了一个小村落。 黄小丫便与楚歌商议,想去讨些饭菜,哪知村落俱是空屋,竟连一个人影也未见。 楚歌奇道:“这些人都去了哪里?” 小丫倒不以为然,道:“今岁先是洪水泛滥,后来又是瘟疫、旱灾,往年数十载难遇的天灾,现今全给赶上啦。似这等小小村庄,村民要么饿死,要么去城里讨饭过活,所以多半儿是十室九空,没有人的。” 第10章 人命轻草芥 楚歌却是不信,道:“你怎地晓得这许多?” 黄小丫道:“我随爹爹去城里讨饭,到过不少这样的村落,有许多皆是这般。起初我也不知,后来问了爹爹,方才晓得。” 他二人一面说话,一面继续赶路,但见沿途田地尽皆龟裂,便是野草也未生长,极尽荒凉。 楚歌腹中渐觉饥饿,见黄小丫浑若无事,心中暗暗佩服:“小丫可比我懂得多,我枉为男子,却不如她一个女孩。” 又走了一会,却见路边、野地不时有尸体横卧,浑身干瘪,面黄肌瘦,一望便知是饿死的。 他们见惯饿殍,身边许多亲近之人,也是这等死法,已是见怪不怪。 楚歌此时再见,不禁心生感慨,寻思:“他日我若饿得极了,便寻个清净所在,自己拿刀抹脖子,也省的受这等苦。” 待到傍晚,二人便来到一间古庙。远远便见庙中有白烟袅袅升起,正是生火造饭的炊烟。 他二人俱各大喜。自离了村子,一路未见人烟,今日更是滴水未进,早已饥肠辘辘,当下快步向白烟升起处走去。 行到近处,见古庙甚是破旧,两扇大门已斑驳不堪。庙中端坐着一个童颜鹤发的老道人,手持羽扇轻摇,正看着面前一锅热气腾腾的沸汤。 老道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见到楚歌、黄小丫二人,招手道:“两个小娃娃,你们自何处而来?这是要到哪里去?” 楚歌正要说话,黄小丫自背后伸腿踢了他一脚,大声道:“咱们便是这邻近村子的小孩,因贪玩迷失了道路,特在此地等着家里的大人来接。” 正说话间,又见两个两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走了进来,见到三人,登时拍掌大喜。 一人道:“兀那老道,你带两个小娃娃在此作甚?那锅里热气翻腾,煮的什么东西?” 道人笑道:“这两个小娃娃乃是独自来此,非与我相伴。至于这锅中之物,你看它云雾翻滚,生生不息,煮的却是一方天地。” 那两个汉子相顾大笑,道:“你这老头,瞧着仙风道骨的模样,原以为是山上的老神仙下凡,却原来竟是个疯子。” 一名汉子道:“李四,今日倒教咱们走运。白捡了两只肥羊和一只老羊。” 另一个汉子狞笑道:“正是。这几日总是吃那些死羊,浑身全没几两肉,吃的多了,还要闹肚子。这两只小羊便不同,肤紧肉嫩,够咱们饱餐一顿啦。” 楚歌低声道:“小丫,他们说的肥羊、小羊,是什么意思?我怎地一只羊也未见着?” 黄小丫此时已是胆颤心惊,听得楚歌言语,又不禁好笑,怒骂道:“你这呆子,他们说的小羊,指的便是咱们哩。” 楚歌登时吓得魂飞天外,惊道:“小羊指的是咱们?那他们说吃小羊,那便是……便是说要吃咱们?他们怎能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一名汉子讥笑道:“老子已有三个月未进粒米了,不吃人,那要吃什么,当真有牛羊可吃么?再过得数月,这方圆百里的草根树皮也教吃完啦。” 说着,便伸手揪住楚歌二人,道,“咱们先吃公的,还是母的?” 楚歌愤愤道:“你们连活人也敢吃,不怕有违天和,王法制裁么?” 那汉子轻啐了一声,道:“如今这世道,人命如草芥,你还来与我说王法?岂不是教人笑掉大牙。” 那叫李四的汉子道:“张三,你与这小娃娃喋喋不休,说那许多作甚?” 他瞟了老道一眼,又横眼瞧黄小丫,咽了口水,道:“他奶奶的,这些时日里,老子尽啃些树皮草根,今日终于开得洋荤啦。先把这女娃娃宰了,填饱肚子才是正经。那男娃娃便留着明儿再吃。” 楚歌见他目露凶光,如饿狼一般,神情着实可畏可怖,喝道:“你们这些恶人,须知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来日总有比你们更恶的恶人来惩治你们。” 李四松开抓住楚歌的手掌,在他头上狠狠打了一巴,道:“呵,便有恶人将咱们杀了,你也瞧不见啦。” 他伸手从背后拔出一柄牛耳尖刀,笑道:“这女娃娃身子倒是比男娃娃结实,怕更有几分嚼劲。” 黄小丫见李四手持尖刀,明晃晃的刀刃正对着自己,登时惊惶失措,嚎啕大哭起来,道:“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给你做小妾,给你做丫鬟,伺候你吃穿。求求你,莫要杀我。” 李四一手捂住黄小丫的嘴,一手将她打横挟起,道:“你这小娃娃,乳臭未干,谁要你做小老婆?老子自己尚养不活自己,吃了上顿,没了下顿,又拿什么来养活你?你还是乖乖给老子吃了罢。” 那叫张三的汉子唯恐楚歌伺机逃跑,伸手便揪住他头颈。 楚歌适才给那汉子打了一巴,头上吃痛,一手捂住头顶,一手反手抓住那汉子的衣襟,大声道:“你们这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子,可知我师傅是何人?今日你们害了我二人不打紧,他日我师傅又岂能罢休?” 张三笑道:“咦,你这小娃娃,尽在此唬人。我便不信,凭你这磕碜模样,能有什么厉害的来头?难道你师傅还能是九天缥缈楼的仙人不成?” 楚歌寻思:“这九天缥缈楼是什么地方?听他话中之意,莫非竟是仙人居住之所?现今顾不得那许多了,且先认下来,保住了性命,再做打算。” 他心中计较已定,便道:“我师傅正是九天缥缈楼的仙人,他有无敌神通,能飞天遁地。你们今日杀了我,来日我师傅定会宰了你们两个狗头,为我报仇。” 那两名汉子一愕,继而相视大笑,道:“老子如今饿得前胸贴后背,一条性命已去了半条,你便是天王老子,我也先吃了你。再说罢,你便果是九天缥缈楼的弟子,等你到了我的肚子里,除了天知地知,又有何人晓得?” 张三瞥了眼老者面前的热锅,道:“快些将小羊宰了,也用不着再生火烧汤了,便在那老羊的锅里炖来吃。” 李四应了一声,撕破黄小丫的衣衫,将尖刀在她身上比划几下。 这时,那老道忽地跳了起来,叫道:“啊呀,兀那汉子,快些住手。” 张三一愣,道:“老道,你待怎地?你这老胳膊老腿,老子便拍你一下,也未必吃的消,难道竟想出手阻拦不成?” 老道闻言,面色陡变,立时便住口不言,只是不住摇头叹息。 楚歌见事已至此,心知到底难逃一死,只恨自己年小力弱,救不得黄小丫性命,道:“两位大爷,你们定要吃人不可,便将我吃了罢。只求你们瞧在大家都是穷苦人家出身的份上,放了这个小妹子。” 黄小丫正哭得迷迷糊糊,忽听楚歌此言,知他要舍身相救自己,心中一暖,哽咽道:“楚歌,你待我真好。可是……可是……” 她本想叫楚歌寻到机会,便独自逃走,却不知怎地,总是说不出口。 那李四一愣,道:“老子倒是看走了眼,你小小年纪,竟颇有侠义之风,只是未免有些痴人说梦。今日我放走一个,明日我饥饿难熬之时,又去哪里找吃的?” 他心中为楚歌言语所感,生出几分钦佩,道,“小娃娃,见你如此重情重义,我也不忍心你受苦。老子与你保证,明日杀你之时,手脚利落些,包管让你一刀丧命,没有半点痛楚。” 张三也笑道:“小娃娃,你尽可安心,若说杀猪宰羊,那可是他的拿手本事。他既如此说,必不会有半点差池。”说着,又催促李四道,“你还不去将小羊宰了,更待何时?老子快饿得不行啦。” 李四道:“你且在此看着那老头和这小羊,我去去就来,可千万别给他们跑啦。这小娃娃牙尖嘴利,肚子里七拐八弯,花花肠子多着哩。”一手握着尖刀,一手提着黄小丫,便向门口走去。 楚歌的头颈被揪住,无法转身,见讨饶不成,只得瞎踢乱动,嚷道:“恶贼,你给我站住。你若真敢杀了小丫,我便是做了鬼,也决计不会放过你。” 张三哪受得他如此挣扎,只觉手指酸痛难当,骂道:“你这小畜生,老子好心饶你多活一日,你却来讨死。”把楚歌举了起来,便往地上掼去。 楚歌被他摔在地上,只觉周身剧痛难当,正要匍匐起身,又给张三自背后抓住,呼呼打了几拳。 张三喝道:“你这小畜生,不给你些苦头吃吃,又怎知大爷的厉害?” 楚歌给他紧紧抓住,哪里挣扎得脱,只得飞起双脚,照他身上胡乱踢打。 李四本已走到庙外,见二人争执不下,叫道:“那小畜生如此不受管,咱们索性将他两个一起宰了?” 张三点头道:“也罢,便一起宰了。反正总是要杀,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什么分别?” 他提着楚歌走了出来,见道人跟在身后,也走将出来,哂笑道,“老头,你跟着出来作甚?难道竟想要逃走?” 李四道:“老头,你年老力乏,可跑不咱们赢。还是乖乖在庙里看着热锅,等会儿有新鲜的羊肉吃。将大爷伺候得舒坦了,也赏你一块肉吃。” 道人摇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们对无辜孩童下此毒手,岂不是人性泯丧之举?老道奉劝二位就此罢手,不为晚矣。” 两名汉子俱各一愣,继而捧腹大笑,道:“老头,方才咱们捉住他两个之时,你不曾言语,此时却来胡说八道。你难道不怕死么?” 道人摇头叹道:“老道的生死,自有天意安排,却非你们可左右。这位小兄弟适才说过,天道好轮回,你们不怕报应不爽么?” 张三咧嘴笑道:“老子吃人肉也不止这一回两回了,还不是活蹦乱跳,何曾有过报应?呵,老头,你说咱们有报应,老子便当着你的面宰了这小畜生,倒教你看看,报应在哪里?”当下从另一名汉子手中夺过尖刀,便向楚歌身上刺落。 楚歌猝不及防,便被尖刀刺在肩头,只觉一阵刺痛袭来,嘶吼一生,登时昏迷过去。鲜血自他肩头喷涌而出,射在黄小丫脸上。 黄小丫出身贫寒,平日里杀猪宰羊都是少见,更别说活人被杀,此时陡见楚歌鲜血喷出,竟吓得呆住,也顾不得拭去脸上血渍,只怔怔道:“楚歌死了……楚歌死了……” 张三将尖刀拔了出来,大笑道:“哈哈……哈哈……,老道,现今如何?你说的报应却在哪里,我怎地未曾瞧见?” 道人哼了一声,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我本以为你二人人性未泯,不至对两个小小孩童下此毒手,却是老道痴心妄想了。” 李四也随之发笑,忽见楚歌肩上伤口处,竟有一团黑气随着鲜血涌出,吃了一惊,便将黄小丫放开,走到近前,道:“张三,你瞧这小子的肩膀,涌出许多黑乎乎的是什么?” 张三愣了一下,奇道:“你瞎说些什么哩!”低下头,见楚歌肩上果有一股黑气,浓如黑墨,兀自翻滚而出。 道人见状,喃喃道:“果是如此啊!当年为救公子性命,强夺他真元,岂料这厮神魂不灭,终是不肯罢休。唉,凶神再现,天下将再无宁日,只可惜公子大业未成。惜哉!悔矣!” 说话之间,便听一声雷鸣,天际黑云翻腾而来。只霎时间,竟使得大地昼夜交替,如置黑暗。 两名汉子此时已骇破了胆,丢下楚歌,躲在道人身后,战战兢兢地,颤声道:“道爷,这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怎地天色一下便黑透了?” 未等道人答话,忽有数道闪电裂空而过,便见一团黑气在几人头顶盘旋而聚。 黑气之中,一道金色细芒射出,投在楚歌肩膀的伤口之上。 道人脸色一沉,抬头朗声道:“孽畜,你来此何为?”说着,挥手虚斩,便见他身后的古庙之中,煮汤的热锅竟骤然鼎沸,热气如羽箭飞出,直击在金芒之上,将其打断。 第11章 恍然已隔世 黑云之中,却传来三个声音,道:“你是何人,敢坏我的好事?”又咦了一声,道,“你竟不是凡人!难怪如此胆大,看来果有几分道行。” 道人闻言,却是一愣,心中甚觉疑惑:“这是什么回事?它怎的竟不识得我啦!”沉声道:“孽畜,你为人所杀,魂魄幸得逃逸,不静修思过,却在此兴风作浪。” 那声音“呸”了一声,讥笑道:“呵呵,你这老道又晓得什么!当年那贼子若非借天地之力,又岂能将我封印?老道,休要不知进退,还不快快退开。今日我便要夺回肉身,重现于世间。” 道人道:“孽畜,竟如此猖狂,真当这世间无人能收你?哼,老道今日便要效法先贤,诛邪杀魔。” 那声音怒极反笑,道:“好老道,你这是找死!哼,今日你若不乖乖退让,待我灵肉合一之时,便将这天地尽数毁灭。” 话声甫毕,只听一声呼啸,一时间阴风大作,血腥之气充塞天地,那黑云分化三股,自三面围向老道。 道人听哀嚎声遍起,似有无数哀魂哭泣,心中一惊,暗道:“这十数年间,又不知被这孽畜吞噬多少生灵,须容它不得!” 道人双手在身前虚按,身后热锅之中的沸水再次飞出,化作无数白色羽箭,射向三团黑云。 那黑云见羽箭势大,心中一凛,道:“难怪敢口出狂言,倒是有几分手段!呵,只这点伎俩,比那老贼尚且不如,如何杀得我?”话声甫毕,一阵狂风骤起,分从三面铺天盖地而来。 道人道:“老道虽技不如人,你却更不复当年。老道今日便教你魂飞魄散!”说罢,便见道人双手前伸,十指相扣,念了一句口诀,一道金光自天空飞出,竟穿过黑云,落在道人头顶。 只一霎时,金光焕发,已将道人笼罩其中,使其法相庄严。 那黑云惊道:“你既非凡人,又不是神仙妖怪,怎的竟可引发天道之力!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三团黑云跟在狂风之后,化作三只血口巨兽。巨兽状如马而有鳞,口中喷火,直向道人呼啸而去。 道人却不理会,只不停歇吸收天道之力。这时,金光逐渐增强,已将楚歌等四人以及破庙俱都笼罩其中。 那三只巨兽与金光相碰,只听轰隆隆一阵巨响,金光消逝,道人喷出一口血。 道人闷哼一声,道:“好个孽畜,不愧是与天地共生的存在。分明已是魂散躯离之身,修为几近全无,依然如此了得。”双膝一软,摔倒在地。 又听轰地一声,尘土飞扬,却是那古庙墙壁崩塌,屋顶陷落。 道人转头看去,便见身后庙宇已化作废墟,边缘处有四只脚板露在外面,一动不动。正是那两名衣衫褴褛的汉子,古庙骤然崩塌,他们不及逃脱,竟被当场压死。 道人怒道:“孽畜,你为何滥杀无辜?” 那巨兽笑道:“若非这两人,我要寻到肉身,却不知要再费多少时日。本来也无须杀他二人,只是他们伤我肉身,欲置我于死地,此仇焉能不报!不过两只蝼蚁罢了,何足道哉?” 道人手指巨兽,道:“你……你……”叹息一声,又看向废墟,摇头道,“哎,我早告诫你们,你们偏是不听,现今倒好,枉然丢了性命。” 他巍巍站起身来,道,“孽畜,你草菅人命,如此丧尽天良。老道便是拼了性命,今日也教你有来无回。” 巨兽讥笑道:“只凭借你么?那一点微末道行,凡人之中算得绝顶,想要杀我,却是白日做梦。”说罢,嘶吼一声,再次冲向道人。 道人见巨兽势猛,寻思:“我自得道至今,便再未使那《降魔锻造篇》功法,不想今日又要故技重施。” 只听那道人一声大喝,双掌不断拍出,一连拍出十余掌。掌力催发,在半空之中,化作十余道青光,激射而出。 当此之时,那三只巨兽已然来到,无形威压汹涌而至,与青光相碰,登时化为虚无。 道人见巨兽受阻,精神大振,又拍出数掌。他这几掌,已是倾尽毕生修为,掌力浑厚无比,如排山倒海,扑向巨兽。 那巨兽本在僵持之中,见道人掌力又至,力道之强,委实无以复加,心中惧意顿生:“这不知哪里来的老道,如此了得。若是从前,我肉身尚在之时,又何惧他,只弹指之间,便可将其击杀。” 只听它一声怒吼,道:“好老道,今日暂且放过你。这一箭之仇我且先记下了,待他日我形神合一之时,必报此仇。”说罢,便见青光闪烁,三只巨兽又化作黑云,四散开来,顷刻之间,又归于无形。 道人见黑云退去,惨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叹道:“这厮生于混沌虚空,法力果然强悍无匹,玄妙之处,非我辈所能揣度。今日若非借助天道之力,只怕此间便是老道葬身之所。” 道人待巨兽退去,环顾四周,见楚歌、黄小丫二人兀自昏迷不醒。 楚歌肩上伤口处已不再有黑气涌出,血流渐止,肌肉生出,复旧如初。 道人心中不禁骇然:“这具肉身不愧是天地孕育而生,身受如此重伤,一个时辰未到,便已全然恢复!” 又摇了摇头,喃喃道:“公子啊,当年你重病垂危,已无生机,老臣为报知遇之恩,舍去一身修为,强夺这厮肉身,方才救了你的性命。岂知世事难料,后来国破家亡,你却终于被奸人所害……” 原来这王禅便是当年楚国的相国王禅,楚歌乃是楚国亡国公子。 十二年前,神族西出昊天,以楼兰七国为爪牙,内使羊斟为内应,旬月之间,便攻破建安,亡了楚国。 战乱之中,相国王禅与公子楚歌逃往魏国,会魏国大将军项颜于金陵,以求庇护。岂料项颜心怀叵测,使二子引项府亲军害之。 王禅心知在劫难逃,使了莫大神通,将楚歌重入轮回,蜕变新生。 王禅何等人物,心知神族亡楚之后,必灭楚王后裔,而魏国既已结仇,也是要杀了楚歌,以绝后患。 万般无奈之下,他竟舍了仙人道果,以补全天道残缺,凭此借天道之力,将楚歌送到了荒域。 王禅忆及忘事,不禁潸然泪下,过了许久,方才说道:“你现今再世为人,未知前世因果,徒有神兽肉身。偏生那厮亡我天地之心不死,它欲复活,必须神形合一。公子,你若终究不能开窍,与那厮彻底斩断因果,这天地总有一场浩劫,只是却不知何年何月了。” 王禅苦思许久,心中总是不决,抬头见远处云雾飘渺,脑海忽地灵光闪过,寻思:“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当初既逆天改命,救他性命,今日又何须在此胡思乱量?” 他心中计较已定,登觉胸口舒畅无比,伸手把楚歌夹在肋下,狂笑数声,朗声道:“对也罢,错也罢。若是他日因我一决,而致天地动_乱,那也是天道注定,劫数难逃。”身子霍地拔地而起,直飞云中,御气投南面而去。 楚歌被王禅夹在肋下,凌空而行,冷风凄凄,一阵寒意袭来,不觉悠悠转醒,但见眼前云雾缭绕,耳旁呼呼风响。 过了许久,方才回过神来,登时吓了一跳,大声道:“这……这是什么地方?你要将我带去哪里?” 王禅见楚歌醒来,缓缓收住口诀,拣了一处荒野落地,才把他放下,笑道:“小兄弟,你何事嚷叫?” 楚歌一愣,道:“你把我带来这里作甚?”一面说着,一面左右观望,却不见黄小丫的身影,心中大急,道,“小丫呢?你把小丫弄到哪里去了?” 王禅问道:“小丫?小丫是谁?额,你说的可是方才古庙之中的那个女童?” 楚歌道:“便是那女孩,她叫黄小丫。她是不是给你害死了?”也不理会王禅如何说法,念及黄小丫也死了,又想到自己现今有家不得归,独自在外无依无靠,登觉悲从心来,大声哀嚎起来,道:“你竟将小丫害死啦!” 王禅忙道:“小兄弟,那女童并未死去。你也无须为她烦忧!我看她眉毛下垂,枕骨丰满,且目有神光,必是长寿之相!” 楚歌一愣,止住了哭,道:“你说的话,可当得真么?那小丫去了哪里,我怎的不见她人?” 王禅见他一脸肃然,不禁莞尔,道:“咱们修道之人,又岂能妄言?你且勿急,依老道算来,你俩尘缘未尽,他日必有再见之时。” 楚歌闻言,心中犹自半信半疑,忽地脑中灵光一现,道:“如此说来,你是修道的仙人?” 又想起方才自己清醒之时,正被他挟住,翱翔于云端,当下再无怀疑,纳头拜倒,道:“道爷,你既是仙人,方才想是你从那两个贼人手中救了我的性命。” 他又伸手摸了摸肩膀上的伤口,竟无半点痕迹,只道是王禅相救,钦服之心更甚,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请受小子一拜。” 王禅忙扶起楚歌,道:“小兄弟何须行此大礼?老臣……老道可受之不起。” 楚歌哽咽道:“老神仙,现今世道不平,天灾人祸不断,百姓苦不堪言。我妈妈,还有几个兄弟,他们不堪其忧,俱都饿死了。我再不想挨冻受饿啦。我想与你学修仙。” 王禅闻言,甚觉感伤,想起幼年学道之时,亦是满腔热血,不禁叹道,“老道此生修行,愿只为黎民苍生出剑斩不平。” 楚歌听闻此话,心念一动,蓦地又跪了下来,咚咚咚,连着磕了几个响头。 王禅摇头道:“老道知你心意,只是你与老道缘分未至,却不能收你为徒,且勿行此大礼。” 楚歌见他不允,心中大急,道:“老神仙,那咱们俩的缘分何时来到?只怕时机成熟之时,我却又寻不到你啦。” 王禅笑道:“咱们几番相遇,既是天道注定,也是有缘。老道虽不能收你为徒,却有一套修行法门,可传与你修习,你可愿学么?” 楚歌颇感失落,道:“老神仙,你这法门可是修仙之法?似这般可得长生不死、御风驾云么?” 王禅一愣,沉吟道:“咱们道家以修炼金丹、全身保真为正道。又三百六十旁门,可请仙扶鸾、朝真降圣、休粮守谷,繁不胜举,皆可成正果。只是你这具肉身是天地生成,无法修炼此道。” 楚歌寻思:“这老神仙,莫不是年岁大了,头脑开始蠢笨,说话怎地糊里糊涂,前后不搭?一时说与我几番相遇,今日之前,我何曾见过他?一时又说不能收我为徒,却要传我修炼法门。我问他传我什么法门,他闲扯这许多,却总不说传我什么功法,只道我无法修炼。” 王禅见楚歌深情怪异,心念一转,随即大笑,道:“我有一套修行法门,名为《降魔锻造篇》,乃是我独创的呼吸吐呐之法,足可媲美当今六大门派镇派神功。如此功法,我将之传授与你,你却要应我几件事。” 楚歌也不知六大门派是何物,但听他所言,便知这功法十分不凡,登时欣喜若狂,道:“老神仙尽管直说,我答应你便是。” 王禅点头道:“我传你法门之事,切记不可与旁人说起,便是至亲好友,也说不得,你可能做到?” 楚歌寻思:“我现今有家不能回,更没有朋友伙伴,我便是要去说,也不知该与何人说起。”当即点头答应。 王禅又道:“我这法门不同其他,须每日修习,持之以恒。不可于人前演练,只在夜深人静之时,方可习之。你能否做到?” 楚歌点头道:“老神仙请放心,我自当谨记于心,决计不会有半分违背。” 王禅道:“我这功法十分难练,你用心切记,坚持锻炼。待练成第一层的功法,于世间行走,亦足以自保。”当下将口诀传给了楚歌。 第12章 若只如初见 王禅传的这套口诀,约摸三千余字,内容并不连贯,枯涩难明。亏得楚歌记性极佳,只用了两个时辰,便已烂熟于心。 王禅见楚歌将功法背熟,道:“你资质甚佳,只须勤加苦练,他日必有所成。口诀之中,若有不明之处,亦可自行钻研。若实在难以参透,待咱们再遇之时,我再逐一解答。” 又望天长叹一声,喃喃道,“这《降魔锻造篇》功法,共分六层境界,若能修炼至第六层法天象地的境界,便是这一方天地,举手投足间,亦可毁灭。” 楚歌闻言,直惊得咋舌不下,媚笑道:“老神仙,你所传的功法如此神奇,不知何年何月,方能有所成就。依我所想,你不如收我做徒弟,将我时时带在身旁,待我有何不解之时,你也可从旁指点。” 王禅摇头笑道:“你这小厮,倒十分狡狯,心中尽想美事。你切勿多心,只需依照口诀练习,必不会出什么差错。” 楚歌道:“老神仙,我哪里说错了?你虽传我口诀,然我不过是凡人之躯,一时之间,如何能有所成?如今恰逢乱世,正是饥寒起盗心,便如今日之事,指不定哪日便遇凶徒,对我拳脚相加,就会惨遭横死。” 王禅暗叹:“你说的乃是凡人,你与他们又哪里相同!若轻易能丢了性命,我如今又怎会是如今这般模样?” 又想起从前之事,不禁叹息一声,道:“也罢。你既如此说,我便赠你一颗‘生机造化丹’,助你洗髓伐毛,改善体质。” 楚歌道:“老神仙,这‘生机造化丹’又是何物?你说的话,我怎的都听不懂?” 王禅道:“凡人修道,需锻肤炼骨,吐气纳虚,方可洗髓去垢,渐除身体杂质。我这‘生机造化丹’可是千锤百炼的精妙之物,能助你去繁从简,以药力改造体质。”说着,拿出一个乳白通透的丹药,递给楚歌。 楚歌忙接过丹药,凝目细审,见其表似有气流涌动,运转不息,知是绝世珍品,当即食之。丹药入口,又觉满口生津,香甜无比。 未及片刻,便觉一股暖流自从小腹而起,渐至周身,直教精神舒爽,不觉物我两忘。 尔后竟有臭气从口鼻呼出,浑身肌肤流出一层漆黑熏臭的汗液。 王禅见楚歌入定,颔首笑道:“你这小子,倒是走运。这‘生机造化丹’十分珍稀,可使人脱胎换骨,我也是斩道之后,方才炼出几颗……” 话未说完,便见楚歌眉发由黑变白,异状陡生,不禁一愣,奇道,“这却是怎么一回事?” 待以神通探查,竟发觉楚歌此时气息猛涨,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跨越天人之隔,而至金丹境界,更是舌挢不下。 王禅见楚歌竟无需经历筑基、聚灵、炼体三个等级,直入金丹境界,心中既是不信,又难明其理,寻思:“我这‘生机造化丹’只可伐毛洗髓,却不能增强功力。他初习法门,便臻此等境界,当真是匪夷所思!” 当此之时,楚歌周身已被自身排出的杂质覆盖,只觉难受至极,终于忍无可忍,睁开眼睛,不断在身上拍打,大声叫道:“老神仙,这是黑乎乎的是什么东西?怎地气味如此刺鼻难闻,是从哪里来的?” 王禅待要说话,却见楚歌双目流光溢彩,原本的黑色眼瞳竟已变成金色,心中一凛,立时想起先前在古庙门口,那三团黑云曾以金光投在楚歌身上。 他心中暗自寻思:“难道是那孽畜的魂魄夺舍之时,激发了他的血脉,使之功力开始恢复?此事甚是离奇,不可以常理度之,还是待我回归天道之后,再窥天机如何。” 原来这楚歌曾是楚国公子之时,生过一场大病,病入膏肓,药不能及,几已奄奄垂绝。 其时,正值神兽犼祸乱楚国。王禅与之大战,凭借天道之力,终于将犼封印。 须知犼乃是混沌孕育,与天地并生的上古神兽,岂会轻易便被封印。它于囹圄之中凝聚力量,不断冲击封印,削弱王禅的道行。 王禅无奈之下只得将其灵魂抽出,一分为三,与肉身分别封印。 岂知分裂后的犼的灵魂竟趁王禅不备,挣脱封印,逃离而去。又有神树树枝生出灵智,欲以犼之血液为媒,占据犼的身体。 王禅惊骇万分,以神通“葬道”将那新的灵魂杀死,并将犼之肉身锻造,融入楚歌的身体,终于救了楚歌的性命。 楚歌本是一介凡人,濒死之际,凭犼之血脉复生。犼以肉身成道,其身之悍,可堪无匹,又岂是楚歌能驾驭得了的。 楚歌原本随王禅修行,悟性极好,许多修行道理,一说即知,知而即通。 王禅见他悟性奇高,亦倾力相授,祈盼将来传他衣钵。 岂料楚歌自那场大病之后,十数年间,虽每有闲暇,便锻体练气,未有懈怠,却进步缓慢,弗如他人远矣。 王禅为此想尽办法,百般尝试,仍是无法可解,终至于不了了之。怎知此番劫后重生,楚歌竟修为陡增,直可谓意外之喜。 其实他哪里知晓,楚歌从前所以难有寸进,便是由于犼之肉身太强,楚歌修为低微,无法彻底与自身融合。 待金陵城外,王禅以轮回神通,使楚歌浴血重生之时,于生死之间,楚歌与犼之肉身水火相济,终于水乳_交融,彻底浑然一体。 至于他修为激增,确系犼之灵魂夺舍之时,激发楚歌体内神兽血脉而致,那生机造化丹不过触发其修为显现而已。 此时,楚歌只觉浑身上下,有无数暖流流转,端的使人神清气爽,舒适无比。 楚歌不禁喜道:“老神仙,你这神丹当真管用?我此时便觉身轻体健,体内力气充盈,好似使之不尽一般。” 王禅见楚歌神情灿漫,心念一动:“我原以为,他人身初成,且任其闯荡些时日,待渐渍磨砺,才好收他入门。哪知竟生出这等变故,也不知是好是坏。” 王禅轻叹道:“楚歌,你可知你现今已是金丹修境界,可称得大修士啦!” 楚歌奇道:“老神仙,你说我已是金丹修士,却是何意?” 王禅当下便将凡人修仙者的等级是如何划分之事,细细说与他知,道,“楚歌,你天赋异禀,实非常人。只须坚守本心,以苍生为念,他日成就必不可限量。” 楚歌闻得此言,心中甚喜,笑道:“老神仙,我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哪里禁的起您这般夸赞?倘若果有那一日,我定然不会忘记你的恩德。” 王禅却摇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年纪轻轻,便已有如此修为,六大派必倾力相邀,欲收你入山门。” 楚歌道:“老神仙,这六大派是修仙门派么?” 王禅点头道:“当今之世,修仙者皆以六大派为尊。你为古丘国人,可投入九天缥缈楼门下,学修仙之法。只是……” 楚歌见王禅欲言又止,心中好奇,道:“老道爷,只是什么?” 王禅道:“你以总角之年而身负金丹修为,于修行之事却又一窍不通,门派之中,恐不乏嫉贤妒能之人,暗生事端。” 楚歌虽才学不高,然久经磨难,心智早熟,略一沉吟,便明其理,心中一阵后怕,道:“若是这般,该怎生是好?老神仙,你修为精持,神仙一样的人物,我还是拜你为师罢。” 王禅摇了摇头,沉吟半响,道:“花开不择贫家地,月照山河到处明。世间只有人心恶,万事还须天养人。盲聋音哑家豪富,智慧聪明却受贫。年月日时该载定,算来由命不由人。” 楚歌道:“老神仙,我只是个山野孩子,没念过书,不懂你的话中之意。” 王禅道:“天道无常,世事难料。也罢,贫道且先封住你的修为,好教你去学修仙之术。” 楚歌心中一惊,不禁怯惧,弱声问道:“老神仙,修为封住了,还可以再恢复么?” 王禅轻笑道:“时机到时,自然可以。再说,修为封了未必便是坏事,你可重头来过,根基更深,将来大道可期。” 王禅说罢,走将上前,执羽扇在楚歌头上轻拍了一下。一道光芒自羽扇中喷薄而出,从楚歌头顶的百会穴而入体内。 楚歌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身体好似被抽空了般难受。过了一会,才渐渐恢复神采。 王禅羽扇轻摇,抚须轻笑道:“你现今修为已被我封印,轻易不可使。” 楚歌点头道:“嗯。老神仙,我晓得啦。便只当我从来不曾有过。” 王禅笑吟吟点头,正要赞他,忽见北面红光骤起,王禅忙掐指一算,登时怒喝道:“孽畜,安敢如此!” 又对楚歌道,“我俗事未了,不能久留此间,你便独自前去九天缥缈楼。我传你的《降魔锻造篇》功法务必勤加练习,切记不可示于人前。”说完,人已不知所踪。 楚歌不见了王禅,心中登感茫然,急道:“老神仙,咱们可有再见之日?”声音于天地间回荡起伏,却不见王禅答允。 这些时日以来,楚歌惨遭人寰,母亲、兄弟先后离世,本来与黄小丫相偕远走,如今又与之失散,一阵凄凉冷漠之感顿时涌了上来,忍不住泪如泉涌。 楚歌哭了一阵,心情渐而平复,寻思:“我的修为被封,为今之计,也只得听老神仙的话,去那什么九天缥缈楼啦。只是这九天缥缈楼却不知在何处?我又该往哪里走?也罢,且先寻个人家讨些吃的,再做计较。” 他心中打定主意,也不辨方向,便信步而行。 走了大半日,天色渐晚,双腿已是酸软乏力,腹中更觉饥饿,仍不见人烟,叹道:“眼见便要天黑了,还不见有人家,这可怎生是好?若是小丫在这儿,定然有法子可想。” 楚歌正思量间,忽听一个娇柔清脆的声音叫道:“师哥,你走太快,我跟不上啦!你等一等我!” 又一个清朗的声音传了过来:“师妹,师尊传你功法,你不用心练习,又怎跟得上我?” 楚歌闻之大喜,暗忖:“莫非是九天缥缈楼的仙人?”当下再顾不得饥肠辘辘,循环着说话声,奋力奔跑过去。 未及里许,便见一个女孩迎面走来。那女孩罗衣飘飘,肤色白嫩,明眸皓齿,眉黛青颦,宛若画中仙子。 楚歌只是村野小童,哪里见过这等人物,此时乍见之下,竟看得呆住。 那女孩见楚歌直勾勾望着自己,心中不悦,噘了噘嘴,道:“你是谁?干嘛盯着我看?” 楚歌道:“我叫楚歌,是……”他曾听学府的教书先生讲学,本想掉书袋说自己乃是古丘国一介布衣,心念一转,却道,“我是古丘国人,此去九天缥缈楼拜师学艺。” 女孩道:“哼,九天缥缈楼便了不起么?我来试试你的功夫。” 那女孩一面说着,便忽地向前疾冲,身法极是飘逸,呼吸之间便已来到楚歌面前,双手猛地击打在楚歌胸膛。 楚歌猝不及防,登时向后跌倒,摔了个筋斗,连呼啊呀。 女孩见楚歌不是对手,讥笑道:“呵呵,九天缥缈楼偌大的名头,我以为如何了不得,原来也不过如此。” 楚歌在地上打个滚,爬了起来,揉了揉胸口,寻思:“听她话中之意,难道竟不是九天缥缈楼的弟子?” 他虽是挨打,却浑不在意,心生钦佩之心,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的本事这么厉害,是在哪里学的?” 女孩转过头,撇嘴道:“我又不识得你。干嘛要说给你晓得?” 楚歌道:“我和你一起玩,你便告诉我,好不好?” 女孩道:“哼,你功夫太差,我才不要和你玩。我师尊叫我不要和来历不明的野孩子说话。”说罢,转身便跑。 她一面跑,一面叫道,“师哥,师哥,你在哪里?” 楚歌喃喃道:“她还有师哥在这儿,我怎地并未瞧见?”愣了一下,随后追去,大声叫道,“我叫楚歌。我不是野孩子。” 第13章 鼋鸣而鳖应 楚歌见那女孩年龄约摸与自己相仿,功夫虽胜于己,个头却矮了几分,只须全力而为,定可追上。 哪知那女孩好快的脚程,才奔出数丈,便被她远远抛在身后。 女孩见楚歌落后,停住脚步,回头叫道:“你追得上我么?追上了,我便告诉你我的功夫在哪里学的。”不等楚歌说话,回身又跑。 楚歌心中甚感不忿,道:“你瞧好啦,我定然赶得上你。”猛吸口气,急追过去。 女孩一面向前疾跑,一面回头观望,见楚歌初时落在后面,脚步远不及自己迅速,然而只要稍缓一会,便追了上来。虽仍是赶不上自己,但其耐力之强,却远胜于己。 女孩加快几步,又将他抛开几步,过了不久,待自己调息之时,见楚歌又追了上来,心中暗暗钦服:“这家伙是从哪里来的?瞧他眉发皆白,金色眼瞳,怪模怪样的,怎地跑得这般快?” 她一心二用,全未在意脚下,忽地一个踉跄,竟被地上突起的树根绊了一下,登时向前跌出,忙使个“十八翻”的轻身功夫,想借势稳住身影。 便在这时,忽见一道白色光芒飞出,如绳索一般,紧紧缚女孩腰间,竟将她拉得翻转身来,稳稳落在地上,纹丝不动。 女孩一声轻呼,笑道:“师哥,别躲躲藏藏啦。我晓得是你,你快些出来。” 楚歌忽听身后一个声音响起,道:“你这小丫头,尽在此顽皮胡闹,还不快些赶路,早日赶到九天缥缈楼。若迟了时日,误了师尊大事,看师尊怎么罚你。” 女孩道:“师尊才舍不得罚我哩。师哥,师哥,你方才不是在我前面么,怎地忽然又从后面来了?啊呀,我晓得啦。你定是趁着我与那野孩子玩耍之时,偷偷跑到了我身后。” 楚歌听得女孩与人说话,转过身来,便见眼前白影飘过,却不见有人。 又听身后有人说道:“我不与你胡搅蛮缠,咱们快些走吧。” 楚歌依声辨人,正是方才说话那人,心中疑窦顿生:“这人分明在我身后,怎地我转身又不见有人?此时听他说话,却又到了我身后,难道是我撞见鬼啦!” 正惊疑不定,又听那女孩笑道:“我哪里与你胡搅蛮缠啦。嘻嘻,咱们罗兰国储君地祇殿下原来也不讲道理,爱冤枉他人。待回去以后,我定要说给师尊听,教她来评理。” 楚歌听得此言,寻思:“原来不是我撞见鬼,却是你们在装神弄鬼。我便不信这一回仍是瞧你不见。” 他再次转过身来,便只见一个高大的白色背影,一手女孩揽在腰间,足不点地般,向前疾步而去。倏忽之间,便已不见了身影。 楚歌心知再难追上女孩,心中暗暗叹道:“听那女孩话中之意,这后面到来的男子竟是一国储君!却不知罗兰国又在何处?原来这世上除了咱们古丘国与乌戈国,尚且还有这些国家。” 他想到此处,又不禁十分失落:“他们原来不是九天缥缈楼的弟子,倒是我一厢情愿啦。唉,不知以后可有再见之日。适才听他们说,要去九天缥缈楼办事。我加快脚程,早日赶到九天缥缈楼,或者还能再见着他们。” 楚歌心中计较已定,当下不顾疲倦,便向南而去。他本是贫农出身,过惯清苦日子。一路之上,但逢河流便饮河水,途径树林便吃野果,遇见人家就讨些干粮。 如此这般,过了十余日,虽终日风餐露宿,时常饭不饱肚,倒也熬了过来。 这一日,楚歌正走到一处山野之中,忽听得山上一阵嘈杂呼喝之声。 一个低沉的男声吼道:“恶贼,这缥缈峰之下,岂容你在此作祟?” 楚歌听到声音,登时喜出望外,待要赶上前去,又听得一阵叮叮当当的兵刃相交之声,心中凛然一惊,赶忙在路旁的灌木丛中伏下。 他才藏好身子,便有一物不知自何处飞出,啪的一声砸在头顶。他伸手抓住,却是一本书册。 正待查看,又一道黑影闪过,一柄长枪飞了过来,插在身前空地之上,入土甚深。 当此之时,只见一个体貌奇伟、身高臂长的青年汉子飞奔而来。 那汉子脚步奇快,提足急走之间,便已奔出丈余。在他身后,一个白衣少年提剑追赶而至。 白衣少年一面奋力急追,一面厉声喝道:“好贼子,敢来九天缥缈楼盗书,今日便教你有来无回。”使剑凌空虚斩,数道剑芒随之飞出,尽数落在汉子背上。 那汉子后背为剑气所伤,顿觉五脏移位,喷出一口鲜血,脚步踉跄,摔倒在地,打了几个翻滚。 白衣少年追到身前,笑道:“小贼,看你逃得何处去?快些将你在藏经阁偷的经文交出来,小爷便留你一个全尸。” 汉子哼了一声,道:“什么藏经阁?什么经文?老子不过山野村夫一个,斗大的字不认得一筐,偷你的经文有甚用处?你这人说话,颠倒黑白,叫人好生难以明白。”说罢,转过头去,再不看他。 白衣少年道:“你还在此狡辩,山野村夫有你这般大的力气么?那柄虎头湛金枪是你的吧?那枪乃白金铸就,不下百余斤,寻常人提得起么?” 汉子喝道:“哼,便是老子的又如何?那是老子打猎之时,毙兽杀虎所用。” 白衣少年冷笑道:“哼,到了这等地步,你还嘴硬。待小爷将经文搜将出来,看你还有何话说?” 那白衣少年一面将剑抵在汉子胸膛,一面伸手在他身上摸索,悉悉索索翻了个遍,却什么也未搜出,不禁气恼,恶狠狠道,“恶贼,你将经文藏在何处?快快说来,也可少受皮肉之苦。” 汉子笑道:“老子方才不是说过,那劳什子的经文非我所盗。你们修道之人便了不起么,可以生捏白造些罪名来加到我头上?” 正说话时,那汉子蓦地一跃而起,双脚飞出,砰地一声,踢在白衣少年的腰间。 白衣少年猝不及防,不想那汉子受制之下,尚有救命绝招,只觉腰间一阵剧痛,登时身形不稳,朝着路边摔了出去。 汉子见那白衣少年摔倒,心知他本领高强,自己远不是对手,方才所以一击即中,不过趁其不备而已,立时又扑将过去,骑在他身上,手起拳落,一阵痛殴。 白衣少年给汉子忽施偷袭,心中懊恼不已,本想挣扎爬起,又被汉子骑在身上,十几记重拳打在身上,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昏厥过去。 汉子见他昏倒,咧嘴笑道:“九天缥缈楼又如何,还不是教老子揍得死去活来,生死不知!” 他一面说着,一面转过头瞧向楚歌藏身之处,叫道,“小子,倒教白白你瞧了一场好戏,还不快些出来?” 楚歌心中一凛,暗道:“原来他早发现我啦。”只得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道:“这位大哥眼力真好,你是如何得知我藏身于此?” 汉子见楚歌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奇道:“小子,瞧你这模样,并非九天缥缈楼的弟子,你从哪里来?来这缥缈峰作甚?” 楚歌道:“我叫楚歌,是古丘国人……” 不等他说完,那汉子摆了摆手,不耐烦道:“废话。老子当然晓得你是古丘国人,乌戈国人敢来这缥缈峰么?” 楚歌登觉愕然,道:“我叫楚歌,是古丘国人。来九天缥缈楼拜师学艺,习修仙之法。” 他说罢,心中忽而又觉侥幸:“原来此地便是缥缈峰,九天缥缈楼之所在。亏得遇见这两人,我这一路浑浑噩噩,指不定便要错过。” 正说话间,忽听一个声音喝道:“呵,谁说乌戈国人不敢来缥缈峰?” 话声未落,只见树后走出一个少年,斜睨二人一眼,道:“哼,两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少年说罢,倏忽而来,双掌齐出,便拍在楚歌二人胸口。又倏忽而去,站在一旁,动作极是迅速。 他这一掌,力道奇猛,直将二人打得五脏沸腾,口吐鲜血,摔倒在地上,翻滚出去。 汉子躺在地上,只觉四肢酸痛,困顿欲死,怒道:“你是何人?老子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无端端却来打老子?” 楚歌一面喘气,一面叫道:“啊呀,我的娘啊,痛死我啦。那位大哥,你难道还不猜不着么?这人定是九天缥缈楼的弟子,想是他见你伤了他的同门,来报仇雪恨啦。” 少年见楚歌骨瘦如柴,只道他受了自己这一掌,便是不死,也去了半条命,岂不料楚歌精神奕奕的模样,哪里有半点重伤的迹象,不禁一愣,道:“小叫花子身子倒是结实。” 他哪里知道,楚歌自古庙之中遇那老王禅,得他赠“生机造化丹”伐毛洗髓,又以《降魔锻造篇》的绝学相授。 这十余日每日勤加修炼,已颇有心得,即便他修为被封,身体之强健已远胜于常人。 汉子摇头道:“你这小子,你一点见识没有,还敢来拜师学艺?九天缥缈楼以天地为尊,修众生之法,说无色无相为本相,是以尚素色,门人子弟皆着素服。你再看眼前这人,一身奇装异服,又怎么会是九天缥缈楼的人?依我看啊,他多半儿是乌戈国的蛮夷。” 楚歌“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道:“额,那素色又是什么色?” 那汉子顿时气结,道:“小笨蛋,你是装傻还是真傻,一点常识也无,素色便是白色。” 楚歌摸了摸脑袋,尴尬道:“这位大哥,我家境清贫,哪里有钱银供我上学。我没念过书,自不晓得这些道理,你切莫见怪。只是……只是……” 汉子听得此话,心生恻隐之心,又见楚歌吞吞吐吐,恼道:“小兄弟,你有话直说无妨。咱们现今受制于人,已是待宰的羔羊,还有什么忌讳不成?” 楚歌低声道:“大哥,依你所言,这素服不是与人送终之时,方能穿戴的么?” 汉子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道:“小兄弟,所言甚妙。”说着,瞟了少年一眼,又兀自笑个不停。 那少年并未听到楚歌说话,见汉子神色轻蔑,只道他二人取笑于己,心中恼怒顿生,恶狠狠道:“你们两个兔崽子,在笑些什么?不许笑。” 汉子斜晲他一眼,道:“老子爱笑便笑,与你何干?你管得天、管得地,还管得老子的脸么?” 楚歌见汉子虽身陷囹圄,仍谈笑自若,心中甚感钦佩,暗忖:“男子汉便当如此。”当下附和道:“正是。老……老子爱笑便笑,与你又有何干?” 汉子笑道:“哈哈,小兄弟,你这回却说错啦!” 楚歌奇道:“我哪里说错了?” 汉子道:“你倘使是他老子,那你为何发笑,却又与他有了干系。老子笑儿子,儿子岂能不问个明白?故而这个‘老子’,你是称不得的。” 楚歌想了一下,道:“大哥所言甚是,是我失言。可是大哥,你又为何自称老子?” 汉子道:“小兄弟,你年方幼小,当不得他老子。我年纪甚大,自是当得,而且当之无愧。”说罢,又是一阵大笑。 少年受他二人戏弄,登时怒从心中起,大喝一声:“找死!”挺身向前,一手一个,抓住楚歌二人的衣襟,用力一带,砰地一声,将二人重重摔在地上。 楚歌只觉周身剧痛,筋骨若裂,只是不住呻吟。 那汉子却不喊痛,只睁大眼睛,狠狠瞪着少年,道:“好家伙,力气倒是不小。老子没白养你一回。” 少年却不理会,丢了楚歌,双手抓住汉子小腿,一股劲儿往路旁树干上砸去。 如此砸了十数下,见汉子浑身血肉模糊,只道他已死去,便放了下来,转身看向楚歌,道:“小兔崽子,现今到你啦。给爷爷磕一百个响头,爷爷便赏你一个痛快。” 楚歌眼见汉子惨遭横死,心中惧意顿生,但听少年话中之意,总是不放过自己,索性将心一横,道:“左右是死,你爱怎样便怎样,我……老子不怕你。” 第14章 相持如掖行 唐秉摇了摇头,道:“风城主威名赫赫,修为出神入化,乃是当今天下了不起的大人物。我等四人不过是一介山野村夫,与风城主如有云泥之别。若是平日里,我等便是远远瞧见风城主大驾,都得退避三舍,更何谈知晓风城主心里在想些什么?” 唐秉说完,便不再看他,与其余三人向陈抟躬身,道:“四皓见过掌门。禀掌门,现今恶贼授首,战火将熄,我等四人幸不辱命,遂归复命。” 又与玄冰宫主行礼,道:“原来是玄冰宫主驾临,四皓未能相迎,真是失礼。” 玄冰宫主笑道:“四大长老言重了。本宫不过带徒儿外出游历,以增见闻。途径缥缈峰,过门而不入,未免失礼,是以特来拜会陈掌门。” 陈抟忙道:“这个可不敢当。”指了指广场西面那两名少年男女,道,“敢问这两个少年,可是宫主的高足?小小年纪,便要踏入金丹境界,较之陈抟当年,可是强上太多,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玄冰宫主道:“陈掌门谬赞了。本宫这两个徒弟,最爱顽皮胡闹,不知世间艰险,这才带他们出来见见世面,也好教他们知晓,天外更有天。回去之后,才肯用心修炼。”又对两个少年道,“你们两个还不拜见陈掌门和风城主!” 少年作揖,道:“晚辈玄冰宫弟子地祇与师妹后卿姜娰,拜见九天缥缈楼陈掌门,拜见武林城风城主。” 那女孩见师兄行礼,也随之深深作揖,心中暗自疑惑:“这陈掌门好生了得,难怪能与我师尊并称。他是如何看出我已是金丹瓶颈的?” 玄冰宫主皱眉道:“怎么不磕头?” 陈抟笑道:“宫主太见外了,若是当真论资排辈,我可是比他们还低上一辈。我等修道之士,何须拘泥凡俗礼法?” 风漫天却是一愣,暗忖:“适才只顾着与陈抟争辩,并未留心他人。玄冰宫主这徒儿叫地祇?怎么竟与罗兰国储君同名!听闻罗兰国储君地祇其人天生神力,却不知是不是眼前这人?” 这几人修为精湛,又未刻意传音入秘,是以楚歌虽在广场外围,几人的话语却是一字不漏,全听了去,心想:“原来那女孩叫姜娰,是玄冰宫的弟子。记得雷大哥说过,玄冰宫位于罗兰国,也是六大派之一。” 他知晓那女孩姓名,便想再瞧一瞧她的模样,只是前面有成百上千的人头攒动,便想找个缝隙,挤到前面去。 忽听得一声冷喝:“呵,小叫花子,原来躲在此处!”接着后背一震,只觉一股大力传了过来,便即昏迷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楚歌慢慢转醒,睁开眼睛,只见眼前一片漆黑,跟着一阵冰凉入骨,挣扎着便要起身,略一扭动,却觉后背一阵剧痛,按捺不住叫了起来。 楚歌原本神智并未完全清醒,竭力回想,只约摸记得闭眼之前,曾听到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但总是想不起是谁,寻思:“这里黑漆漆的,一点生气也无,难道竟不是人间?我定是已经死了!” 他想到这里,心里不禁一阵伤心,登时万念俱灰,又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这一回昏睡,楚歌于睡梦之中,只觉饥渴难耐,口中不禁“嘶嘶”出声,虽仍头脑迷糊,浑身疼痛,心底却明白了几分:“我怎地会觉得十分饥饿?难道我竟没有死?” 他存了生念,再顾不得其他,当即叫道:“有人在吗?这里有没有人……” 他叫了一阵,口中更觉奇渴,再无力气喊叫,心中不禁惶然,正要嚎啕大哭,又想起雷霸天曾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活着是咱们命大,有什么好哭的?”便强忍住眼泪。 正在他伤心焦虑之际,只听一个声音说道:“你小子命倒是硬,受了这等重伤,竟然没死。”跟着亮如白昼,一个身影提着一盏油灯缓缓来到面前。 楚歌久置暗中,此时陡见亮光,虽照得双眼刺痛,心中却欣喜若狂,唯恐这一线光明稍现即逝,蓦地跳将起来,朝着光亮便扑了过去。 哪知便在他将要靠近之时,却被那人一脚踢在胸口,立时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之上,只觉四肢百骸好似裂开一般。 又听那人冷笑道:“小叫花子,你老老实实将经文和那贼子的下落说出来,小爷心中快活,或者大发慈悲,赏你个痛快。” 楚歌缓缓抬起头,凝目望向那人,顿时醒悟过来,道:“原来是你这恶人!你捉不到我雷大哥,就忽施偷袭,捉我一个小孩子回来。” 那人怒道:“你算什么东西,值得小爷出手偷袭?还不快些将那贼子得下落说出来。若是不说,便教你领教领教小爷折磨人得手段。” 楚歌心中一凛,寻思:“我与雷大哥逃走之时,他与乌戈国那人剧斗方酣。现今他安然在此,想来是将那人打败或是杀了。他恨雷大哥入骨,是万万不会放过雷大哥的。我若将雷大哥得下落说了出来,咱们两个都难逃一死。与其如此,还不如死我一个便罢。” 他有了计较,当下把心一横,道:“哼,我说与不说,你都是要杀我,左右是死,那我干嘛要说?” 这人正是那日于山路之上追拿雷霸天,后与乌戈国少年交手得九天缥缈楼弟子。 这人名叫刘定武,是九天缥缈楼后辈弟子中的佼佼者。 这次武林城主风漫天来缥缈峰寻衅,九天缥缈楼中好手俱出,他被安排看守藏经阁。 藏经阁本是九天缥缈楼的禁地,自九天缥缈楼创派至今,已有数万载,从未有过外人进入,便是派中弟子未得掌门,亦或是长老院许可,也不得私入。 刘定武自恃九天缥缈楼为天下六大派之一,享誉已久,声势之盛,天下无人敢越雷池,是以监守之时,竟生出懈怠之意,擅自去了别处。 岂不料雷霸天却是个专做拦路抢劫、打家劫舍勾当的悍匪。 他来九天缥缈楼偷师学艺,阴错阳差走到藏经阁,不见有人看守,便偷入盗经。 出来之时正给刘定武撞了个正着,便有了后来雷霸天被追杀一事。 刘定武这一路追杀几近得手,却哪知凭空杀出个乌戈国少年,竟要将雷霸天杀了。 刘定武尚未追回经文,怎能让他将雷霸天杀了,当下二人便交上了手。 二人打了几个回合,那少年修为精湛,远胜于刘定武。 待拆到十余招,刘定武力有不逮,给那少年一掌打在胸口,身子晃了几下,跟着摔倒在地。 那少年见状,冷笑一声,呼的双掌拍出,便要将刘定武毙在掌下。 哪知他掌力尚未发出,便觉一股大力自身侧袭来,心中一凛,只得强行将掌力收回,急向后退去。 少年惊魂甫定,拱手为礼,道:“是哪一位高人至此,坏了我的好事?” 过了一会,见无人应答,又道,“敢问是九天缥缈楼的高手,还是路过的前辈,还请现身一见。” 又过了一会,才听有人说道:“你这不知好歹的小娃娃,老头子不愿现身,那是教你好知难而退。” 又有一人道:“小子,你自恃武力,在乌戈国横行霸道,无人管你。来到我古丘国,却来欺我缥缈峰弟子,今日瞧在你师尊风城主面上,此事便作罢,还不快些离去。” 少年听二人说话,如平时坐着说话无异,其声由远及近,在林中回荡,久久不绝,心中一凛:“我方才并未使出师尊独门功夫,他却知我师尊是谁!这两人该是九天缥缈楼的前辈高人。我现今不过初聚灵初期,还是别招惹了他们,徒然惹个灰头土脸。” 他虽心生退意,但素来行事飞扬跋扈,就此离去,心中难免不甘,道:“既是如此,晚辈就此告辞。晚辈武林城赢勾,他日若是有缘,有再见之日,还请前辈来武林城舍下盘桓数日。” 却听又一人道:“咱们从不与人订什么约会。你若心有不甘,他日大可来缥缈峰找咱们。咱们不是那藏头露尾之辈,乌戈国的小子,你听好了,咱们共有四人,合称四皓。” 那自称赢勾的少年心中一惊,暗道:“哼,原来是你们四个老不死的,却来坏我的好事。今日便算我输你一阵,此仇来日自有相报之时。” 他自知不敌,便不再说话,冷冷瞥了刘定武一眼,转身离去。 刘定武见赢勾退去,当即拜倒,道:“弟子遭逢大敌,深陷险境,幸得四位长老出手相救,弟子不胜感激。” 过了良久,仍未见回复,知四皓已然离去,抹了一把脸上虚汗,暗叹:“我自拜入师门,素知有四大长老,性情淡然,终是无缘得见。” 他得四皓相救,甚是感慨,寻思:“我九天缥缈楼现今大敌当前,对手更不知是何等人物,便是四大长老这等淡泊的心性,也都赶了回来。” 他想到此处,心中恨意陡生,愤愤道:“全赖那该死的莽夫,竟趁着我不在,偷入藏经阁,将《雷神劫》的经文盗走。哼,待我找着你,看不将你剁得稀烂。”便循着楚歌的足迹,往山下找去。 刘定武虽是九天缥缈楼的弟子,却甚少外出,便是偶有下山之时,也都走的大路,从来不知有这样一条林间小道。 只见他在林中穿来插去,许多地方分明有迹可循,但左一拐,右一弯,却到了尽头,只得折返回来,再觅出路。 如此这般,在山上东走西顾,终是寻不着任何踪迹,不觉天色渐晚。 刘定武心中更觉烦躁:“这小路十分难走,照这般走法,怕是还未找着那贼子,我便已迷失于此了。如今之计,只得先回缥缈峰,邀几个相好的师兄弟,大家一同下山寻找。那贼子受了重伤,经不得折腾,想来便躲在山上某个隐蔽所在。” 刘定武心中计较已定,便就地生火,歇息了一晚。待次日天明,才摸索着回走。 待到峰顶之时,正见楚歌往人群里凑,心中不禁大喜过望,道:“呵,小叫花子,原来躲在此处!”立时全力拍出一掌,打在楚歌后背。 他这一掌,直将楚歌打得昏死过去,心中暗急:“可别把他打死喽!” 又赶忙探了探楚歌口鼻,见还有气息,心中稍定,又见场上众人都全神贯注看着四皓等人,无人留意到他,不禁一阵窃喜:“小贼,待你将经文的下落说出,我再慢慢整治你。”便将楚歌擒拿,囚在九天缥缈楼的地牢中。 这地牢位于缥缈峰的山腹中,乃是专为惩治派中犯规的弟子所建,平时鲜有人迹。 待过了两日,敌人退去,刘定武才来到地牢,见楚歌已然苏醒,便盘问他经文的下落,岂知楚歌如何也不肯说,不禁气恼,道:“小子,我瞧你与那偷经的贼子并非旧识。你这般不顾自身性命,来保他人安宁,人家却未必怀恩感德,何苦来哉?” 楚歌道:“你不必以言语来诓骗我,想我说出雷大哥的下落,那是怎么也不可能的。我虽与雷大哥是初识,但我瞧他为人慷慨豪迈,定是个重义轻生的好汉子。” 刘定武此时心中恼怒至极,暗忖:“好个不识好歹的小子,老子暂且不与你计较。待追回经文,你与那偷经的贼子,都别想有好死。” 他强忍着怒意,道:“小兄弟,你侠义心肠,我十分佩服。只是人心隔肚皮,你又怎知别人心中所想?你那位雷大哥指不定此时正不知在何处偷偷讥笑于你哩。” 楚歌道:“他笑我什么?” 刘定武讥笑道:“呵,还能笑什么?自是笑你傻啊!” 楚歌愣了一下,奇道:“雷大哥他为何笑我傻?” 刘定武笑道:“你还说你不傻?分明是别人做了恶,却教你来遭罪。你好生思索,若是正人君子,会来我九天缥缈楼盗书么?我九天缥缈楼可是天下闻名的名门正派,他既与我们为敌,又岂能是什么好人?” 楚歌听得此言,寻思:“他说的不无道理。只是……只是……雷大哥定不是这样的人,嗯,这人定是为了诱骗我说出雷大哥的下落,故而这般诓我。” 刘定武见楚歌起初目光迷茫,待过得一会,竟又变得坚定,心想:“也不知那贼子给这小贼灌了什么迷魂汤,竟使得他这般信任。看来若想他说出贼子的下落,还得另外想个计策。”便不再理会楚歌,径直走出地牢。 刘定武想得入神,那油灯也忘了带走。楚歌本想跟在他身后出去,只是刘定武脚步奇快,数步便走了出来,将门锁住。 楚歌怒极生恨,大声嚷道:“喂,你快放我出去!快将我放出去……” 直到刘定武走远,楚歌方才停歇,心中兀自惴惴,寻思:“这人实在可恶。我与他无冤无仇,他竟将我囚在此处。哼,倘使我终身不能脱困,亦或是死在此处,那便罢了。若有朝一日,我得以逃脱,必报此仇。” 正思量间,忽见墙角有个黑影轻晃,心中大骇,惊呼道:“什么东西!” 惊得他赶忙揉了揉双眼,定睛看去,果见一团黑乎乎的事物正缓缓蠕动,不禁害怕至极,颤声道:“你……你……是什么东西?” 却听一个嘶哑的声音说道:“小……小兄弟,莫急,莫急。我不是东西,是人哩!人哩!” 楚歌愣了一下,环顾四周,却不见有人,又对那黑影怯怯道:“喂,方才是你说话的么?” 此时,那事物已缓缓爬了起来,隐约中却似一个人形。 楚歌蹑手蹑脚将刘定武遗忘的油灯提了起来,照了过去,果见一人蓬头垢面,依墙而坐,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又听那嘶哑的声音道:“小兄弟,莫……莫要骇怕。我是活人哩。” 楚歌惊魂稍定,道:“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我怎的竟然不知道?” 那人道:“你问我什么时候在这里的?你问我什么时候……” 他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喃喃道,“我也记不清楚啦!五年……十年……或许是二十年……” 楚歌见他不知所云,心中暗自纳闷:“听他话中之意,竟已被关在此处多年。这般邋里邋遢的模样,说话颠三倒四,这人难道竟是个疯子?” 他提着油灯又靠近了些,想看清那人的模样,道,“你既被关了那么久,怎的我先前却未曾见着你?” 那人道:“小兄弟,自从你被关了进来,便一心想要逃出生天,全副精神都在想着如何出去,自是察觉不到我了。” 楚歌寻思:“他说的也在理。这几日我总是迷迷糊糊,一时昏迷不醒,一时心思焦虑,哪里顾得了别的?”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道:“你问我叫什么名字?呃,且容我细细想想,我叫什么名字……” 过了一会,那人才回过神来,缓缓道,“秦药师?秦越?嗯,是的。我叫秦越!” 第15章 山涧梅自开 楚歌连连摇头,奇道:“真是奇哉怪也!雷大哥,依你所言,这经书既如此重要,九天缥缈楼又怎会不派遣高手看守?” 雷霸天摇头笑道:“这功法乃是九天缥缈楼的镇派之宝,岂能当真无人看守?只是这几日间,忽有高手来缥缈峰寻衅生事,来者十分了得,派中高手俱都出去迎敌去了。只令数名第三代弟子看守,追杀我的那人便是其中之一。” 楚歌奇道:“这九天缥缈楼不是当世六大派之一么?怎地还有人敢来此闹事?那来的是什么人?” 雷霸天道:“是啊!楚兄弟,原来你也晓得六大门派?那你可知六大门派是哪几家么?” 楚歌摇头道:“这个我却不曾知晓。” 雷霸天奇道:“那你又如何得知九天缥缈楼乃是六大派之一的?” 楚歌道:“我曾得遇一位奇人,他便与我说起过,还教我来此拜师。” 当下将古庙偶遇王禅,及王禅救他性命之事说了出来,只瞒了赠药传功一节。 雷霸天听罢,连连摇头,叹道:“不想六大门派之外,世间尚有这等高人。兄弟,你得遇机缘,却又与其失之交臂,委实可惜。” 楚歌道:“老道爷超然物外,乃是真正的世外高人,又岂能为俗事所绊?雷大哥,快给我说说,那六大门派到底是哪六派?” 雷霸天道:“这当今之世,除了咱们古丘国,尚有乌戈、辛夷、爪洼、罗兰、提亚等五国,堪称泱泱大国。其余还有一些边陲小国,便如古鱼国,只是不入流,不提也罢。” 楚歌赞叹道:“我从前还以为这世上只有咱们古丘国,后来咱们与乌戈国打仗,我方知有此一国。今日听大哥一言,才晓得不尽如此,还有这许多国家。只是这与六大派又有何干系?” 雷霸天勉力一笑,神情间甚有得色,道:“俗话说安邦兴国须文治武功。兄弟,你可知是何道理?” 楚歌摸了摸脑袋,憨笑道:“倒教大哥见笑了。这等国家大事,我哪里懂得?” 雷霸天道:“兄弟,你现今年纪不大,自是不懂。待过得几年,再长大些,便明白啦。这文治指的是治理国家,要由饱学多识之士,去民之灾,整治吏政,使百姓安居乐业。而武功说的则是咱们修道习武之人,开疆扩土,保境安民,终而建功立业。” 楚歌听得此言,不禁感慨,道:“大哥说的这等太平盛世,却不知何时可见?如今这世道,不是天灾人祸,便是战火狼烟。我妈妈饿死了,我兄弟饿死了,也不见有谁来救咱们。” 话至此处,二人皆叹息不语。 沉吟良久,雷霸天忽地怒道:“楚兄弟,这君王既不理咱们百姓之事,要他又有何用,还不如另换个人,来做这至高之位。” 楚歌深以为然,连道:“此言甚是。常言道:‘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似这样的君王,不要也罢。” 雷霸天道:“兄弟,你这人十分豪迈,我与你相交,倒也不枉了。咱们方才讲到哪里了?” 楚歌想了一下,道:“讲到‘文治武功’啦。” 雷霸天点头道:“似咱们修道之人,当有济世救人之心,以天下为己任。当今诸国并立,哪个君王不想做天下共主?这六大派便是各国脊柱,咱们古丘国的九天缥缈楼,辛夷国的暗魂殿,乌戈国的武林城,罗兰国的玄冰宫,爪洼国的神兵山庄,提亚国的快活林,皆有仙人坐镇,使得各有所忌,天下终于不能一统。” 楚歌寻思:“我自离了家乡,常听人说起六大门派,原来是这六派。雷大哥虽出身草莽,却颇有见识,实非我能及。”道:“大哥,你说六大派中都有仙人坐镇?” 雷霸天道:“我并未亲眼瞧见,不过是道听途说,但世人皆这般说,想是不假。” 他摇了摇头,神色略显低落,道,“似咱们这等凡夫俗子,处乱世之中,能得一技防身足矣。至于得道成仙,终是痴心妄想。” 楚歌道:“兄弟有一事不解,想请教大哥。按说这九天缥缈楼既有仙人在此,那到底是何人有这等胆量,敢来寻衅滋事?” 雷霸天笑道:“这些事情,哪是我能知晓的?不过当今之世,敢来九天缥缈楼挑事的,想来也只有六大派中其余五派。我潜伏藏经阁之时,曾听那些弟子们闲话,这一回来的高手可不少哩,据说还有仙人亲至。” 楚歌惊道:“啊呀,竟有仙人来到!”脑中一念闪过,道,“大哥,我在半月之前,于道路之上曾遇见一人。那人似是罗兰国储君,叫……叫地祇,嗯,是这个名字!那人与他师妹正往九天缥缈楼而来,按脚程算来,此番想是已到了缥缈峰。那人修为十分了得,你说生事的会不会便是他们?” 雷霸天沉吟道:“地祇么?兄弟,恕愚兄见识浅薄,从未听说这个人,不过依你所言,缥缈峰之上,怕有大事发生。难怪如此轻易便给我盗走经书,却不是他们玩忽懈怠。此刻上山,定有一场好戏。只是我如今这般模样,哎……” 楚歌见雷霸天如此豁达之人,尚引以为憾,好奇更甚,道:“雷大哥,到底是何事令你这般叹息?难不成你如今这般风景,还想着上山去凑热闹?” 雷霸天道:“兄弟,世间自古便有神仙一说,然究竟有无,却始终无人得见。不想今日终于有仙人现身,我却身受重伤,无缘一睹真容,岂不是可惜之至?” 楚歌道:“雷大哥,我见你虽伤得体无完肤,可说话之时,却神情完现,想来伤势不重,未及筋骨。我去山上寻些草药,给你敷好包扎。如此过得几日,伤口定会好转。到时候你是要上山看仙人也好,下山逃命也罢,都由得你。” 雷霸天摇头道:“乌戈国那蛮子将我撞在树上,使了莫大力气,使得我肋骨撞断了数根。后自山上跌落下来,更将肋骨撞得偏移,这时说话呼气,更觉疼痛难当。” 楚歌见他说话与常人无异,只道他不过是皮肉之伤,此时方知竟如此严重,却未见病吟之声,心中敬意顿生,道:“雷大哥,你且等一等我,我去寻些草药,再给你续上断骨头。” 他说罢,转身往林中急奔而去。不一会儿功夫,便抱了一些树枝回来。 雷霸天奇道:“楚兄弟,你不是去寻草药么?怎么捡了这许多木头?” 楚歌笑道:“雷大哥,也不知是我见识浅薄,不识得那些药材,还是这山中草药十分稀少,只寻到了这些山藿香,消肿止血甚是灵验,你且将就着用。这些树枝是给你接续断骨后固定用的。” 雷霸天笑道:“小兄弟,你道你雷大哥是个莽汉,便净在此诓我!” 楚歌奇道:“雷大哥何出此言?咱们自相识而起,我可从无半句谎言。” 雷霸天道:“方才你又说不懂得医术,这回却露了馅啦!看你准备得这般周全,想是常给人接骨。” 楚歌面上微红,颇为尴尬,道:“大哥,我怎会骗你?咱们村里面的大黄、小黑断了骨头,都是我给接好的。” 雷霸天道:“大黄和小黑是谁?” 楚歌笑道:“大黄是小丫家里的狗啊。大黄十分听话,白天与我们玩耍,夜间还看家守门,很是能干。小黑是它的崽,憨态可掬的模样,也十分惹人爱。” 雷霸天笑骂道:“呵,你这是变着法骂我是畜生哩。也罢,只须你能将我治好,便做一回畜生又如何?” “雷大哥,你知我不是这意思。”楚歌一面将草药捣碎,一面又喃喃自语,“可惜后来发大水,大黄还是被淹死了,小黑也不见了,想是给人偷走吃掉了。” 雷霸天叹道:“现今兵荒马乱,人尚且食不果腹,更别说这些畜牲啦!” 楚歌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又见雷霸天身上血迹干涸,皮肉与衣服粘在一起,忙从山涧捧了些水过来,洒在上面。 过了一会,待衣服湿润,血水渐化,这才缓缓将之撕了下来。 他见雷霸天抬头望天,喘气甚重,脸上涔涔流汗,心中不禁惴惴,唯恐力气使得猛了,令到他痛苦加剧。 如此用了约摸半个时辰,终于将衣服尽数撕开,血肉尽数显现。 又从山涧中取来清水,洗净污血,这才将断骨对准,涂上草药,将树枝紧紧绑住。 待楚歌将衣服撕成布条,将雷霸天的伤口包住,这才长舒了口气,道:“好啦。大功告成。大哥,你现今觉得如何?” 雷霸天道:“我感觉浑身清凉,疼痛骤减,比方才舒服多啦。小兄弟,你接骨的功夫倒是不赖。多谢你啦。” 楚歌道:“大哥这说的哪里话?咱们患难与共,本该相互照应。我看这里地势甚是隐蔽,追杀你的人一时之间未必能寻到,咱们便在此修养几日,待伤势好些,再上山去如何?” 雷霸天摇头道:“待过得数日,黄花菜都凉了,仙人早走啦,还有什么看头?” 刹时之间,楚歌心中一念闪过,古庙之中险些丧命,与黄小丫生死两茫茫,幸得老道人救命传功,不禁感慨。 雷霸天见他怔怔不语,又道:“兄弟,你给我接骨之时,我已想得明白。我伤势甚重,无法行走,是见不着仙人了。你无病无痛,尽可上山去。” 楚歌道:“大哥,我怎可在你危难之际,弃你而去?这话可千万不要再说啦。” 雷霸天道:“你这呆子,怎地便不开窍?仙人现世,那可是百年难遇的天大机缘。错失了这一回,要再等下一次,更不知猴年马月了。” 楚歌只是摇头,却不再说话。 雷霸天见状,心中大急,道:“你已给我包扎好伤口,只需摘些野果来,放在这里,我自理会得。待过些时日,便去山上寻你。” 他见楚歌不为所动,又道:“兄弟,先前下山之时,那少年追得我甚紧,我与他打了几合。他修为比我高得太多,我不是对手,随身的兵器也给弄丢了。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物,也不知去了哪里。” 楚歌心念一闪,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册,正是他藏身之时从天而降,砸在头顶的的那本书册,道:“大哥,你说的重要之物,可是这本册子?” 雷霸天见到书册,劈手便要夺过,浑然忘却身上伤口并未愈合,竟牵动肋骨再次裂开,痛得哇哇直叫,大声道:“他奶奶的,痛死老子啦。” 楚歌赶忙给他把胸口的树枝重新固定,又将书册递在手上,心想:“大哥原来也如常人一般,也会怕痛,见到入眼的事物,也会忘乎所以。” 他强忍住笑,道,“大哥,你要这册子,与我说了,我给你便是,怎的这般急不可耐?伤口若再裂开,我可没了法子。” 雷霸天黝黑的脸上微微一红,将书册放入怀中,干笑道:“哈哈哈,是大哥失态啦。” 楚歌道:“大哥,这小册子有什么名堂,竟教你如此在意?” 雷霸天道:“兄弟,你可知九天缥缈楼的那弟子为何在我身上搜不出经文?” 楚歌奇道:“却是为何?”忽地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莫非这本小册子便是九天缥缈楼失窃的经文?” 雷霸天点了点头,道:“当时我在藏经阁盗经,不想回转之时竟给发现,原想将经文藏在山上一处隐秘所在,怎奈东奔西走之间,却给那少年追了上来,只得带着经文逃跑下山。” 楚歌道:“那你怎么又将经文给丢了?” 雷霸天道:“我在山道之上,给那少年追上,寥寥数招便将我的兵器击落。我那时心想这一回是跑不掉啦,只得铤而走险,先将经文丢掉,待脱身后再来寻回。这山道极是隐蔽,我也幸得常在此山狩猎,方才知晓。旁人便是得人详加指点,也未必能找到。却哪知给你误打误撞,走此路上山,还将经文捡了去。” 第16章 云涌缥缈峰 楚歌道:“大哥委实机智。当时我藏身灌木中,那经文砸在我脑袋上,倒惊了我一回,还以为给人发现了哩。咦,我怎么记得明明是经文先飞过来,兵器再才落下?” 雷霸天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兄弟,我才赞你聪明,却又来与我装傻。经文是被我使力飞掷而出,自然快些。我的虎头湛金枪乃是被击落,从天而降,当然在后面落下。” 雷霸天见楚歌虽知这经文乃是天下至宝,眼神中却并无半分贪婪之意,不禁暗暗点头,道:“兄弟,你与我啰里啰嗦,说了这许多,徒然费了光阴,还是快些上山。” 他见楚歌神色迟疑,又道,“你上山之时,且先将我的虎头湛金枪寻回,觅个隐蔽所在藏起来。待我养好身子,自会上山寻你。这枪于我十分重要,你切记藏得隐秘些。” 楚歌寻思:“雷大哥兜了偌大一个圈,却原来是要我上山。我若不从,他定要生气。” 他心知拗不过他,只得依从,道:“大哥,你那虎头湛金枪是什么模样?我方才受了惊吓,还未看得分明,可别给人掉了包,也徒然未知。” 雷霸天道:“我这虎头湛金枪乃寒铁打造而成,长一丈一尺三,枪头为黑金虎头形,虎口吞刃,枪体镀金,乃白金铸就,锋锐无比,砍刺剁劈,不怕火炼,百炼精铁。” 楚歌点头道:“大哥既如此说了,兄弟便上山了。大哥千万养好身子。” 说罢,便将雷霸天安置在涧旁一块巨石身后,又摘了许多野果,放在雷霸天身侧,这才与他分手,向山上走去。 楚歌行出数里,便到了与雷霸天初遇之地,却不见了那两名少年,心中甚是感慨:“雷大哥英气逼人,实乃世间少有的奇男子。”又想,“那两人哪里去了?却不知胜负如何?” 他胡思乱想一阵,便收住心神,来到先前藏身的灌木丛旁,见那柄长枪仍在原地,心想:“这便是雷大哥说的‘虎头湛金枪’,竟然还在此地!嗯,想来是那两个少年只顾着打架,忘了这一节。” 楚歌一时兴起,伸手用力扯了几下,却是纹丝不动,不禁骇然:“这枪忒重啦,少说也有百余斤,雷大哥怎么使得动?” 他一面说着,一面绕着那虎头湛金枪转了几圈,沉吟良久,终于有了注意。 只见他寻了些树枝尖石,在枪头入地处,扒出一个大坑,才见那枪轰然倒地。 他抓住枪身,又提了几下,直累得气喘吁吁,仍是提将不动,只得蹲坐一旁,犯起难来:“这枪这般沉重,我拿都拿不起,该藏在哪里去?照啊!我便将长枪埋在这里,又有哪个会想到?” 当下便挖出一个长坑,将那枪掩埋,又往地上洒了些树叶。 待到这时,天色已晚,楚歌便在灌木丛中歇息一晚,至次日天明,这才往山上走去。 他心想追杀雷霸天的那少年既被派往看守藏经阁这等要地,地位想来不低,自己怕是已被认定同谋,走大路唯恐行踪泄露,便尽拣荒野小路走去。 又走了七八里路,山路之上逐渐云雾缭绕,飘缥缈缈,恍若置身人间仙境。 楚歌抬头望去,便见不远处有一座形似鹰嘴的巨石,刻着“缥缈峰”三字,不禁赞道:“此地似仙山隔云海,如霞岭玉带连,果不负‘缥缈峰’之名。” 当此之时,山道越来越险,更时有断裂之处,缺口既深且宽,非修士不能行,楚歌只得弃小道走大路。 大路皆是由青石铺垫而成的台阶,直入云霄,宛若通天之道。 楚歌拾级而上,走了数百道石阶,累得气喘吁吁,终于到了峰顶。 顶峰入口处甚是开阔,只有一座巨大的石碑巍然矗立。 石碑之上,刻着“九天缥缈楼”五字。这五个大字苍劲挺拔,气象万千,题字之人胸中必有丘壑。 楚歌不懂书画,也没进过学堂,只趁放牛之时,偷闲在学府听先生讲过几年课。虽无甚文采,倒也识得不少字,见石碑落款上写着“陈抟”二字,知是人名,暗忖:“这‘陈抟”何许人也?莫非是仙人之名?” 他站在峰顶,登觉胸怀舒畅,放眼望去,云涛汹涌,峰群争相。心中一念而过,道:“大丈夫当登临绝顶,看千山争比肩。” 石碑之后,再走百余步,却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为火成岩所建,极是庄严大气。 广场之上,又有一座约摸两丈的高台。高台中竟有两人南北相望,立于其中。 南面那人身着白袍,头戴紫金冠,须髯若神。另一人则燕颔虎须,身高八尺有余,手持巨剑,形貌极其雄武。 高台之下,尚有千余人背向石碑,端坐在广场。这些人有男有女,大多身着白袍,余人服色各异。 楚歌曾听雷霸天说起,知身着白袍者皆是九天缥缈楼门人。 他环顾四周,见广场上只有西面人迹罕有,仅寥寥数人。这几人也是身着白衣,不过却非袍泽,而是衣裳。 一个白衣蒙面女子独坐其首,其星眸明亮,修眉婉约,一股慑人的威严散于无形。 她身后坐着一男一女两名少年,男的清秀俊俏,女的眉目如画。少年之后,又有四名白衣蒙面女子,也是神采卓绝。 那两名少年楚歌却是见过,正是半月前邂逅相遇,又戏弄于己的女孩,那少年则是她的师兄。 他见到这两人,心中暗自庆幸:“他们果然在此!却不知她还记得我么?” 这时,只听那高台之上,那雄武男子道:“常言道:‘兵凶战危。’我武林城的弟子若是死于战阵之中,倒也罢了,可事实偏偏不是如此。战场之上,百万之众亲眼所见,乃是你们九天缥缈楼的长老忽施偷袭,将之杀害。” 这缥缈峰绝顶之上,风起云涌,呼啸之声此起彼伏,可这人说话之声却清清楚楚的传入众人耳中,如在耳旁细语。 楚歌心中暗自疑惑:“这人的声音并不十分大,怎的我却听得如此分明?” 他哪里知道,这雄武男子名为风漫天,乃乌戈国修真圣地武林城的城主,是当今天下修为最高的几人之一。 风漫天此番来到九天缥缈楼,是为其门下弟子被杀之事前来评理。 当今天下分崩,列国争霸,互有攻伐,乌戈、古丘两国更是交恶久矣。 今岁古丘国洪水为害,而后又生瘟疫、旱灾,使得邦国殄瘁。乌戈国趁此时挑起战火,急欲图之。 乌戈国素来民风彪悍,军士更以悍不畏死著称,又得武林城高手相助,一时所向披靡,直打得古丘国大败亏输。 适值此时,九天缥缈楼派遣高手增援,连杀武林城数名高手,又败乌戈国主帅于阵前,终于使古丘国军转危为安。 九天缥缈楼派去增援的高手乃是派中四大长老,合称“古丘四皓”。 这四大长老初临战阵,见乌戈国军队斩关夺隘,奇勇无比,又见三军之前,有数人骁勇善战,勇猛果敢,斩人如草芥,登时大惊失色。 古丘四皓当即询问军中主将,得知这几人身怀绝艺,极善领兵,国中将士多亡于其手。 四皓有感军士惨死,激愤难当之下,于两军交战之际出手偷袭,将那几人击杀。 他们却不知,他们所杀之人,乃是武林城城主风漫天的得意弟子。 风漫天派他们上战场,不过是为磨砺其道心。岂不料竟给四皓一锅端,全杀得干干净净。 风漫天听闻此事,盛怒之下,便携弟子来到缥缈峰问责。 这高台之上,与风漫天对峙的白袍道人,正是九天缥缈楼掌门,名为陈抟,号白云先生,乃是与风漫天并肩的绝顶高手之一。 陈抟本在派中闭关静修,听闻武林城主风漫天亲至,心中甚觉难解,待问左右,方知四皓之事,当下不敢怠慢,亲出迎接,道:“武林城风城主驾临缥缈峰,不知所为何事?” 风漫天道:“陈掌门,你九天缥缈楼与我武林城并峙而立,虽不相统属,却是同道中人。现今你缥缈峰门人以大欺小,杀我武林城弟子,此事该当如何了结?” 陈抟道:“风城主此言差矣。若是江湖仇杀,豪杰相争,我派中人偷袭暗杀,自是他们不对。可此番却是两国相争,寸土不得相让,一步不能后退,不分生死,不论输赢。既是性命攸关之事,只须不违天和,不肮脏下作,使些手段,也在常理中。” 风满天闻言,登时恼怒,道:“你九天缥缈楼的弟子杀了人便是道理,我武林城弟子死了便是草芥,天下岂有这等道理。哼,今日我风漫天上来缥缈峰,便是要讨个说法。哪料你陈抟陈掌门,身为一派之主,天下有数的高手,竟如此是非不分,包庇门人,岂不令天下人不齿?” 陈抟笑道:“天下人爱怎么想,那是天下人的事。自我陈抟执掌缥缈峰,已有二百余载,大风大浪也经历了不少,内解门派纷争,外助国家鼎立,始终未存半点私心。此乃有目共睹之事,非你风城主三言两语便可颠倒抹杀。” 风漫天道:“陈掌门,你态度这般强硬,难道想两大门派开战?” 陈抟斜睨一眼,冷笑道:“呵,如此岂不正如了风城主的意?” 风漫天怒道:“你说这话却是什么意思?难道天下便只有你九天缥缈楼是修真圣地,我武林城便是世俗门派,一心只想着打打杀杀?” 陈抟忽地脸色一板,道:“我古丘国势羸弱,兵少将寡,今年又逢天灾,内忧日深。偏生有些蛮夷之邦虎视眈眈,令我古丘国人食寐不安。我修道之士,当以苍生为念,方能证大道。故门派之事,不过小事,国家之事,关乎民生,才是大事。” 风漫天道:“咱们说的是我武林城弟子被杀之事,你扯这许多国家、百姓之事作甚?你古丘国昌盛繁荣也好,衰败势弱也罢,与我又有何干?” 陈抟道:“在场之人,都不是傻子。风城主又何必与我打哑谜?你不过借弟子被杀之由,欲挑起两派火并,趁机削弱我九天缥缈楼的实力。哼,今日我若将四位长老交于你手,你定不会手软,杀之而后快。我缥缈峰少了四大高手,你武林城却一点也没损耗,此消彼长之下,你武林城的实力便远远强过我缥缈峰。风城主,你打的好如意算盘。” 风漫天道:“数万年来,我武林城与你九天缥缈楼同为圣地,天下修士,无不敬仰。两派虽于一千多年交恶,却一直泾渭分明,从未有过纠纷。陈抟掌门今日说出这等话来,污蔑我风漫天,却将武林城置于何地?” 陈抟道:“我古丘国虽国力衰弱,却不是蛮夷之邦能挑衅。我缥缈峰固不及你武林城威名赫赫,更不是你风漫天可随意欺辱。你要战便战,无须多言,陈抟候着便是。” 听得此言,楚歌心中一惊:“原来他便是‘陈抟’!果是飘然若神。” 他虽年少识浅,更不懂国家大事,但见陈抟侃侃而谈,不卑不亢,心中不禁暗暗折服。 未等风漫天说话,众人便觉眼前一花,一个白衣女子已出现高台之上,正是坐在广场西面首位的那蒙面女子。 只听她道:“风城主,陈掌门,你们二位可都是一派之主,更是威震天下数百年的大人物,受天下修士敬仰,怎地火气还是这般大?” 陈抟道:“宫主,并非陈抟火气大,而是有人欺人太甚。你旁观者清,岂能不明某些人的鬼蜮伎俩?” 风漫天冷哼道:“呵,明明是我的弟子被杀,我不过是来讨个说法,怎的还成了恶客?倒是我欺人太甚!哼,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你缥缈峰虽人多势众,我风漫天也不是吃干饭的。” 广场之上,千余人听到此处,心头尽皆一凛,暗想:“要动手啦!” 须知江湖上所谓“评理”,不过是个说法,往往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第17章 古丘有四皓 陈抟叹道:“今日之事,你我双方各执一词,便是再说上数日,也难以说服对方,只得以修为强弱定输赢。风城主为当今天下修真者的领袖人物,我陈抟无德无能,愧为缥缈峰之主,未必是风城主的敌手,然事到临头,又不能退缩避阵,只得勉力一战。” 又转头看向那蒙面女子,道,“今日幸有玄冰宫主在此,正好为我二人做个见证。” 蒙面女子道:“陈掌门,风城主,当真非战不可?以你们二人的修为,全力一战,只怕这缥缈峰也将不复存在了。” 这蒙面女子便是罗兰国修真圣地玄冰宫之主,虽与风漫天、陈抟等人齐名天下,成名却早了数百年。 罗兰国位于古丘国之西,玄冰宫主此番东来,只带了数名弟子,乃是听闻武林城与九天缥缈楼的纷争,专为止息干戈而来。 风漫天大声道:“呵,要打便打,哪里来的这许多名堂?比武较量,强者存,弱者亡,还要什么见证?你若怕毁了缥缈峰,咱们便去天上打。” 话声甫毕,便听有人大声说道:“不愧是武林城城主,一方圣地圣主,好不威风!好不厉害!” 众人闻言,循声望去,便见四名童颜鹤发的老者相携而来。 风漫天见到这四人,登时怒不可遏,道:“好贼子,还敢来此?”话声未落,便有一股无形的波动自他体内释放出来。 这波动来得甚快,转瞬之间,便已弥漫广场之上。场上众人顿觉胸中纳闷,气息紊乱。 陈抟心中暗急:“你们怎地此时回来?这风漫天岂是良善之辈,定不会轻易罢手。” 玄冰宫主却想:“武林城主风漫天名满天下,果然名不虚传。只这一股威压,便已不在我之下。” 后面来到的这四人,正是九天缥缈楼的夏黄公崔广、甪里先生周术、东园公唐秉和绮里季吴实等四大长老。 他们四人因志趣相投,修为相当,又眉皓发白,故号为“古丘四皓”。方才说话之人便是“四皓”中的绮里季吴实。 当此之时,四人已来到高台之下,虽见风漫天瞋目切齿,直勾勾望着己方四人,犹然不惧。 东园公唐秉笑道:“武林城风城主大驾光临缥缈峰,却不知所为何事?” 风漫天冷哼一声,道:“哼,我为何而来,尔等心知肚明!只是我全未想到,你们竟还敢回缥缈峰!” 甪里先生周术道:“我等四人本就是九天缥缈楼的长老,为何不能回缥缈峰?” 唐秉摇了摇头,道:“风城主威名赫赫,修为出神入化,乃是当今天下了不起的大人物。我等四人不过是一介山野村夫,与风城主如有云泥之别。若是平日里,我等便是远远瞧见风城主大驾,都得退避三舍,更何谈知晓风城主心里在想些什么?” 唐秉说完,便不再看他,与其余三人向陈抟躬身,道:“四皓见过掌门。禀掌门,现今恶贼授首,战火将熄,我等四人幸不辱命,遂归复命。” 又与玄冰宫主行礼,道:“原来是玄冰宫主驾临,四皓未能相迎,真是失礼。” 玄冰宫主笑道:“四大长老言重了。本宫不过带徒儿外出游历,以增见闻。途径缥缈峰,过门而不入,未免失礼,是以特来拜会陈掌门。” 陈抟忙道:“这个可不敢当。”指了指广场西面那两名少年男女,道,“敢问这两个少年,可是宫主的高足?小小年纪,便要踏入金丹境界,较之陈抟当年,可是强上太多,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玄冰宫主道:“陈掌门谬赞了。本宫这两个徒弟,最爱顽皮胡闹,不知世间艰险,这才带他们出来见见世面,也好教他们知晓,天外更有天。回去之后,才肯用心修炼。”又对两个少年道,“你们两个还不拜见陈掌门和风城主!” 少年作揖,道:“晚辈玄冰宫弟子地祇与师妹后卿姜娰,拜见九天缥缈楼陈掌门,拜见武林城风城主。” 那女孩见师兄行礼,也随之深深作揖,心中暗自疑惑:“这陈掌门好生了得,难怪能与我师尊并称。他是如何看出我已是金丹瓶颈的?” 玄冰宫主皱眉道:“怎么不磕头?” 陈抟笑道:“宫主太见外了,若是当真论资排辈,我可是比他们还低上一辈。我等修道之士,何须拘泥凡俗礼法?” 风漫天却是一愣,暗忖:“适才只顾着与陈抟争辩,并未留心他人。玄冰宫主这徒儿叫地祇?怎么竟与罗兰国储君同名!听闻罗兰国储君地祇其人天生神力,却不知是不是眼前这人?” 这几人修为精湛,又未刻意传音入秘,是以楚歌虽在广场外围,几人的话语却是一字不漏,全听了去,心想:“原来那女孩叫姜娰,是玄冰宫的弟子。记得雷大哥说过,玄冰宫位于罗兰国,也是六大派之一。” 他知晓那女孩姓名,便想再瞧一瞧她的模样,只是前面有成百上千的人头攒动,便想找个缝隙,挤到前面去。 忽听得一声冷喝:“呵,小叫花子,原来躲在此处!”接着后背一震,只觉一股大力传了过来,便即昏迷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楚歌慢慢转醒,睁开眼睛,只见眼前一片漆黑,跟着一阵冰凉入骨,挣扎着便要起身,略一扭动,却觉后背一阵剧痛,按捺不住叫了起来。 楚歌原本神智并未完全清醒,竭力回想,只约摸记得闭眼之前,曾听到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但总是想不起是谁,寻思:“这里黑漆漆的,一点生气也无,难道竟不是人间?我定是已经死了!” 他想到这里,心里不禁一阵伤心,登时万念俱灰,又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这一回昏睡,楚歌于睡梦之中,只觉饥渴难耐,口中不禁“嘶嘶”出声,虽仍头脑迷糊,浑身疼痛,心底却明白了几分:“我怎地会觉得十分饥饿?难道我竟没有死?” 他存了生念,再顾不得其他,当即叫道:“有人在吗?这里有没有人……” 他叫了一阵,口中更觉奇渴,再无力气喊叫,心中不禁惶然,正要嚎啕大哭,又想起雷霸天曾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活着是咱们命大,有什么好哭的?”便强忍住眼泪。 正在他伤心焦虑之际,只听一个声音说道:“你小子命倒是硬,受了这等重伤,竟然没死。”跟着亮如白昼,一个身影提着一盏油灯缓缓来到面前。 楚歌久置暗中,此时陡见亮光,虽照得双眼刺痛,心中却欣喜若狂,唯恐这一线光明稍现即逝,蓦地跳将起来,朝着光亮便扑了过去。 哪知便在他将要靠近之时,却被那人一脚踢在胸口,立时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之上,只觉四肢百骸好似裂开一般。 又听那人冷笑道:“小叫花子,你老老实实将经文和那贼子的下落说出来,小爷心中快活,或者大发慈悲,赏你个痛快。” 楚歌缓缓抬起头,凝目望向那人,顿时醒悟过来,道:“原来是你这恶人!你捉不到我雷大哥,就忽施偷袭,捉我一个小孩子回来。” 那人怒道:“你算什么东西,值得小爷出手偷袭?还不快些将那贼子得下落说出来。若是不说,便教你领教领教小爷折磨人得手段。” 楚歌心中一凛,寻思:“我与雷大哥逃走之时,他与乌戈国那人剧斗方酣。现今他安然在此,想来是将那人打败或是杀了。他恨雷大哥入骨,是万万不会放过雷大哥的。我若将雷大哥得下落说了出来,咱们两个都难逃一死。与其如此,还不如死我一个便罢。” 他有了计较,当下把心一横,道:“哼,我说与不说,你都是要杀我,左右是死,那我干嘛要说?” 这人正是那日于山路之上追拿雷霸天,后与乌戈国少年交手得九天缥缈楼弟子。 这人名叫刘定武,是九天缥缈楼后辈弟子中的佼佼者。 这次武林城主风漫天来缥缈峰寻衅,九天缥缈楼中好手俱出,他被安排看守藏经阁。 藏经阁本是九天缥缈楼的禁地,自九天缥缈楼创派至今,已有数万载,从未有过外人进入,便是派中弟子未得掌门,亦或是长老院许可,也不得私入。 刘定武自恃九天缥缈楼为天下六大派之一,享誉已久,声势之盛,天下无人敢越雷池,是以监守之时,竟生出懈怠之意,擅自去了别处。 岂不料雷霸天却是个专做拦路抢劫、打家劫舍勾当的悍匪。 他来九天缥缈楼偷师学艺,阴错阳差走到藏经阁,不见有人看守,便偷入盗经。 出来之时正给刘定武撞了个正着,便有了后来雷霸天被追杀一事。 刘定武这一路追杀几近得手,却哪知凭空杀出个乌戈国少年,竟要将雷霸天杀了。 刘定武尚未追回经文,怎能让他将雷霸天杀了,当下二人便交上了手。 二人打了几个回合,那少年修为精湛,远胜于刘定武。 待拆到十余招,刘定武力有不逮,给那少年一掌打在胸口,身子晃了几下,跟着摔倒在地。 那少年见状,冷笑一声,呼的双掌拍出,便要将刘定武毙在掌下。 哪知他掌力尚未发出,便觉一股大力自身侧袭来,心中一凛,只得强行将掌力收回,急向后退去。 少年惊魂甫定,拱手为礼,道:“是哪一位高人至此,坏了我的好事?” 过了一会,见无人应答,又道,“敢问是九天缥缈楼的高手,还是路过的前辈,还请现身一见。” 又过了一会,才听有人说道:“你这不知好歹的小娃娃,老头子不愿现身,那是教你好知难而退。” 又有一人道:“小子,你自恃武力,在乌戈国横行霸道,无人管你。来到我古丘国,却来欺我缥缈峰弟子,今日瞧在你师尊风城主面上,此事便作罢,还不快些离去。” 少年听二人说话,如平时坐着说话无异,其声由远及近,在林中回荡,久久不绝,心中一凛:“我方才并未使出师尊独门功夫,他却知我师尊是谁!这两人该是九天缥缈楼的前辈高人。我现今不过初聚灵初期,还是别招惹了他们,徒然惹个灰头土脸。” 他虽心生退意,但素来行事飞扬跋扈,就此离去,心中难免不甘,道:“既是如此,晚辈就此告辞。晚辈武林城赢勾,他日若是有缘,有再见之日,还请前辈来武林城舍下盘桓数日。” 却听又一人道:“咱们从不与人订什么约会。你若心有不甘,他日大可来缥缈峰找咱们。咱们不是那藏头露尾之辈,乌戈国的小子,你听好了,咱们共有四人,合称四皓。” 那自称赢勾的少年心中一惊,暗道:“哼,原来是你们四个老不死的,却来坏我的好事。今日便算我输你一阵,此仇来日自有相报之时。” 他自知不敌,便不再说话,冷冷瞥了刘定武一眼,转身离去。 刘定武见赢勾退去,当即拜倒,道:“弟子遭逢大敌,深陷险境,幸得四位长老出手相救,弟子不胜感激。” 过了良久,仍未见回复,知四皓已然离去,抹了一把脸上虚汗,暗叹:“我自拜入师门,素知有四大长老,性情淡然,终是无缘得见。” 他得四皓相救,甚是感慨,寻思:“我九天缥缈楼现今大敌当前,对手更不知是何等人物,便是四大长老这等淡泊的心性,也都赶了回来。” 他想到此处,心中恨意陡生,愤愤道:“全赖那该死的莽夫,竟趁着我不在,偷入藏经阁,将《雷神劫》的经文盗走。哼,待我找着你,看不将你剁得稀烂。”便循着楚歌的足迹,往山下找去。 刘定武虽是九天缥缈楼的弟子,却甚少外出,便是偶有下山之时,也都走的大路,从来不知有这样一条林间小道。 只见他在林中穿来插去,许多地方分明有迹可循,但左一拐,右一弯,却到了尽头,只得折返回来,再觅出路。 第18章 白璧竟何辜 如此这般,刘定武在山上东走西顾,终是寻不着任何踪迹,不觉天色渐晚。 刘定武心中更觉烦躁:“这小路十分难走,照这般走法,怕是还未找着那贼子,我便已迷失于此了。如今之计,只得先回缥缈峰,邀几个相好的师兄弟,大家一同下山寻找。那贼子受了重伤,经不得折腾,想来便躲在山上某个隐蔽所在。” 刘定武心中计较已定,便就地生火,歇息了一晚。待次日天明,才摸索着回走。 待到峰顶之时,正见楚歌往人群里凑,心中不禁大喜过望,道:“呵,小叫花子,原来躲在此处!”立时全力拍出一掌,打在楚歌后背。 他这一掌,直将楚歌打得昏死过去,心中暗急:“可别把他打死喽!” 又赶忙探了探楚歌口鼻,见还有气息,心中稍定,又见场上众人都全神贯注看着四皓等人,无人留意到他,不禁一阵窃喜:“小贼,待你将经文的下落说出,我再慢慢整治你。”便将楚歌擒拿,囚在九天缥缈楼的地牢中。 这地牢位于缥缈峰的山腹中,乃是专为惩治派中犯规的弟子所建,平时鲜有人迹。 待过了两日,敌人退去,刘定武才来到地牢,见楚歌已然苏醒,便盘问他经文的下落,岂知楚歌如何也不肯说,不禁气恼,道:“小子,我瞧你与那偷经的贼子并非旧识。你这般不顾自身性命,来保他人安宁,人家却未必怀恩感德,何苦来哉?” 楚歌道:“你不必以言语来诓骗我,想我说出雷大哥的下落,那是怎么也不可能的。我虽与雷大哥是初识,但我瞧他为人慷慨豪迈,定是个重义轻生的好汉子。” 刘定武此时心中恼怒至极,暗忖:“好个不识好歹的小子,老子暂且不与你计较。待追回经文,你与那偷经的贼子,都别想有好死。” 他强忍着怒意,道:“小兄弟,你侠义心肠,我十分佩服。只是人心隔肚皮,你又怎知别人心中所想?你那位雷大哥指不定此时正不知在何处偷偷讥笑于你哩。” 楚歌道:“他笑我什么?” 刘定武讥笑道:“呵,还能笑什么?自是笑你傻啊!” 楚歌愣了一下,奇道:“雷大哥他为何笑我傻?” 刘定武笑道:“你还说你不傻?分明是别人做了恶,却教你来遭罪。你好生思索,若是正人君子,会来我九天缥缈楼盗书么?我九天缥缈楼可是天下闻名的名门正派,他既与我们为敌,又岂能是什么好人?” 楚歌听得此言,寻思:“他说的不无道理。只是……只是……雷大哥定不是这样的人,嗯,这人定是为了诱骗我说出雷大哥的下落,故而这般诓我。” 刘定武见楚歌起初目光迷茫,待过得一会,竟又变得坚定,心想:“也不知那贼子给这小贼灌了什么迷魂汤,竟使得他这般信任。看来若想他说出贼子的下落,还得另外想个计策。”便不再理会楚歌,径直走出地牢。 刘定武想得入神,那油灯也忘了带走。楚歌本想跟在他身后出去,只是刘定武脚步奇快,数步便走了出来,将门锁住。 楚歌怒极生恨,大声嚷道:“喂,你快放我出去!快将我放出去……” 直到刘定武走远,楚歌方才停歇,心中兀自惴惴,寻思:“这人实在可恶。我与他无冤无仇,他竟将我囚在此处。哼,倘使我终身不能脱困,亦或是死在此处,那便罢了。若有朝一日,我得以逃脱,必报此仇。” 正思量间,忽见墙角有个黑影轻晃,心中大骇,惊呼道:“什么东西!” 惊得他赶忙揉了揉双眼,定睛看去,果见一团黑乎乎的事物正缓缓蠕动,不禁害怕至极,颤声道:“你……你……是什么东西?” 却听一个嘶哑的声音说道:“小……小兄弟,莫急,莫急。我不是东西,是人哩!人哩!” 楚歌愣了一下,环顾四周,却不见有人,又对那黑影怯怯道:“喂,方才是你说话的么?” 此时,那事物已缓缓爬了起来,隐约中却似一个人形。 楚歌蹑手蹑脚将刘定武遗忘的油灯提了起来,照了过去,果见一人蓬头垢面,依墙而坐,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又听那嘶哑的声音道:“小兄弟,莫……莫要骇怕。我是活人哩。” 楚歌惊魂稍定,道:“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我怎的竟然不知道?” 那人道:“你问我什么时候在这里的?你问我什么时候……” 他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喃喃道,“我也记不清楚啦!五年……十年……或许是二十年……” 楚歌见他不知所云,心中暗自纳闷:“听他话中之意,竟已被关在此处多年。这般邋里邋遢的模样,说话颠三倒四,这人难道竟是个疯子?” 他提着油灯又靠近了些,想看清那人的模样,道,“你既被关了那么久,怎的我先前却未曾见着你?” 那人道:“小兄弟,自从你被关了进来,便一心想要逃出生天,全副精神都在想着如何出去,自是察觉不到我了。” 楚歌寻思:“他说的也在理。这几日我总是迷迷糊糊,一时昏迷不醒,一时心思焦虑,哪里顾得了别的?”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道:“你问我叫什么名字?呃,且容我细细想想,我叫什么名字……” 过了一会,那人才回过神来,缓缓道,“秦药师?秦越?嗯,是的。我叫秦越!” 楚歌暗忖:“这世上怎的还有人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这人怕不是个疯子,便是个痴子。听他口音,似不是我古丘国人,却不知为何被关在这里?” 楚歌一面细细打量那人,一面问道:“我叫楚歌,是古丘国人。你是哪里人,又怎么会被囚禁在此?” 那秦越闻言,却不答话,愣愣想了一会,忽地便嚎啕大哭起来。 楚歌见状,一时手足无措,急道:“喂,你怎的却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你虽被关了十年……二十年……,唉,管他多少年,总之活着便算你命大,有什么好哭的?” 秦越喃喃道:“活着算我命大……活着算我命大……” 说了一会,不再哭了,才道:“小兄弟,你怎会被关在此地?” 楚歌摇了摇头,沮丧道:“方才分明是我在问你,你倒反过来问我?我听你的口音,该不是咱们古丘国人,你是哪里人?” 秦越道:“是啊!方才分明是你在问我,怎的我倒反过来问你?小兄弟,我被关在这里太长岁月,已记不得多少年了,没有人与我说话,这时说起话来,口齿有些不灵,你莫要见怪。” 楚歌此时已全无惧意,提着油灯靠了过来,见秦越披头散发,遮住了面貌,只有双眼略有神采,尴尬一笑,道:“你现今倒好,有我给你作伴,以后便有人与你说话啦。” 秦越道:“小兄弟,瞧你的衣着打扮,不像是九天缥缈楼的弟子。那九天缥缈楼自诩名门正派,你又年纪轻轻,便是惹了祸事,想来也不至如何严重,他们为何将你囚禁于此?” 楚歌叹了口气,便将自己上山之时与雷霸天相识、被打落山涧,以及如何被擒之事一一说了。虽提到经文之事,却并未细说,只是一语带过。 秦越听罢,摇了摇头,叹道:“原来你也是蒙冤入狱啊!先前那古丘国弟子在这里的所言所语,我也听得清清楚楚,此刻与你说的两相对证,果是不虚。小兄弟,你确未骗我。” 楚歌哼了一声,噘嘴道:“我干嘛要骗你?骗了你便能出去么?” 秦越道:“小兄弟,你性子磊落爽直,我十分喜欢。” 楚歌撇嘴道:“你喜不喜欢,那是你的事,与我有何干系?我此时肚子饿得紧,没力气与你说话。再说了,与你说话也无甚趣味,总是我答你,你却不回我的话。” 秦越笑道:“哈哈,小兄弟,非我不答你的话,委实是不可说,不可说啊!”顿了顿,道,“小兄弟若是饿的慌了,我这里还有点食物。你若不嫌弃,便拿去吃了罢。” 他说着,便伸手入怀,掏出一个鸡腿,酸馊之气登时四溢。 楚歌正饥肠辘辘,听他说有食物,兀自大喜,待见得那鸡腿,忙捂住鼻子,道:“你这鸡腿从哪里来的,怎的这般臭不可当?” 秦越板着脸,道:“小兄弟,这话却是不对啦。这鸡腿我可是辛辛苦苦攒了好些时日,总是舍不得吃。我老人家瞧你顺眼,才将它拿出来,若是旁人,闻都不给他闻哩。” 楚歌白了秦越一眼,道:“就这个啊!不晓得是从哪个泔水桶里面捞出来的,我是下不去口,您还是自己留着吃罢。” 秦越摇了摇头,叹道:“你啊,小孩儿便是小孩儿,莫看你这会儿要强,待你真饿得慌了,可别哭着喊着求我给你吃。” 楚歌见秦越虽模样可怖,说话却十分亲热,不觉生出亲近之意,道:“老头儿,你是怎么被捉到这里的?” 秦越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忽听一阵脚步声响起,其声急促凌乱,道:“小兄弟,有人来了。” 楚歌奇道:“是谁来了?” 秦越失笑道:“你这小孩倒是有趣,我又不是神仙,又怎知来的是什么人?” 说话之间,地牢之中,灯光骤亮,已有十来人来到地牢门口。 当先一人正是九天缥缈楼掌门陈抟,身后诸人都身着白袍,俱是九天缥缈楼的弟子。 陈抟见到楚歌,不禁一愣,暗忖:“这少年模样好生怪异!” 他心中虽颇觉怪异,却未多想,只是看向秦越,道:“秦先生,陈抟来拜访你来啦。”见秦越闭目不语,又道,“秦先生,当年之事,至今已二十载,时过境迁,已是对错难辩……” 不等他说完,秦越已厉声骂道:“放你娘的臭狗屁。当年若非老夫给那老妇人开颅去疾,她的头风病能好得?呵,用不着一年半载,早成疯老太婆啦。可你们倒好,老夫救了人,非但不思回报,还将老夫囚禁于此二十年。亏你九天缥缈楼以名门正派自居,呸,狗屁的九天缥缈楼,狗屁的名门正派。” 楚歌于一旁直惊得舌桥不下,寻思:“我倒小觑了这老头。那人可是九天缥缈楼的掌门陈抟先生,传说中的仙人,他竟分毫情面也不留,张口就骂,还是这般破口大骂。” 只听陈抟笑道:“先生扪心自问,你虽被囚二十载,性命却得以保全。他日倘若得离此处,岂不依旧潇洒,过神仙般的逍遥日子?” 楚歌心中一凛:“这秦老头竟当真被关了二十年!”想到此处,更觉手脚冰凉,“啊哟,难道他们竟要将我也囚禁二十年,又或者更久?是不是我一日不说出雷大哥和经文的下落,他们便不放我离去?哼,什么名门正派,专行此腌臜之事。” 秦越瞥了陈抟一眼,冷笑道:“你陈抟向来自视甚高,自号‘白云先生’,将天下修士都不瞧在眼底。老夫自关在此处二十年,从来未看过一眼,此番来到,却这般低眉顺眼,想是有事求老夫。” 陈抟道:“二十年未见,先生依如往昔,还是这般爱在口舌上争胜。陈抟此番来见先生,确是有事相求先生。” 秦越道:“咱们两个交情向来平平,有什么事你还是爽爽快快说出来罢。至于出不出手,却要看老夫的心情。你陈抟固有熏天权势,老夫却也丝毫不惧,哼,不过一死而已。” 陈抟道:“先生既如此说,那陈抟便直说啦。我九天缥缈楼的四大长老为人所伤,现今生死难料,想请先生仗义出手。” 秦越先是一愣,继而大笑,道:“哈哈,这四个狗贼,当年之事他们便是首恶,此番身受此灾,当真是报应不爽。是谁打伤的他们,我定要谢他一谢。嗯,这四个狗贼修为不弱,能同时打伤他们的人,当今之世便只有那几人,难道是六大派的掌门人?” 第19章 于焉复逍遥 陈抟此时虽心有不愉,但想天下能救得四皓者,仅此一人,沉声道:“还请先生出手。陈抟在此感激不尽。” 陈抟身后诸弟子见秦越这般无礼,俱各激愤难当,怒目而视。有几人手按剑柄,直待陈抟一声令下,便要上前将其斩杀。 秦越见状,又是一阵狂笑,道:“白云先生啊白云先生,枉你道貌岸然,一副假仁假义的虚伪面孔,只可惜你门下弟子却早就泄了你的老底啦。你且看看你门下那群弟子,龇牙咧嘴的模样,岂不个个欲除我而后快?” 陈抟环顾诸人,厉声道:“秦先生乃是国士,有大功劳于我古丘国,你等不可无礼。” 秦越哼道:“陈抟,旧事不用再提。你要我救那四个狗贼,也无不可,只是你须得应我一件事。” 陈抟道:“先生只要救了四位长老,陈抟便放先生身脱牢笼。先生离了缥缈峰,便从此天高任鸟飞,陈抟只当从未见过先生。” 秦越摇了摇头,冷笑道:“你们九天缥缈楼不过奉命看守,只是小小的狱卒罢了,你陈抟哪里来的权利放我脱身?” 陈抟沉吟道:“此一时彼一时,便是我此刻放了先生,亦不会有人察查。” 秦越不禁一愣,心念急转,忽而哈哈大笑,道:“真是天道好轮回,报应不爽啊!那毒妇自恃强国大邦,讥言我有穷国乃是弹丸之地,我秦越不过是浅行之夫,以武力胁迫……” 陈抟猛地喝道:“秦先生慎言。”又叹息一声,缓缓说道,“有些言语说出来,便是泼天大祸,秦先生还是藏起来的好。” 秦越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哼,你们既做得出来,却不许别人来说,端的无耻之尤。” 陈抟面露尬色,干咳两声,道:“适才秦先生有言,只需在下答允一件事,便出手救人,还请赐教?” 秦越道:“哼,也不是什么大不了之事,我自问无过有功,却被囚禁在这阴暗卑湿的牢狱之灾,足有二十载。”指了指楚歌,道,“这小兄弟与我一般,并无过错,也被抓来至此,想来又是一桩冤屈。我也没什么要求,只将我二人解脱束缚,还回自由即可。” 陈抟道:“秦先生所言在理,我本意便要还秦先生自由之身。只是这地牢乃是我缥缈峰刑罚重地,寻常弟子也是只知其名,却不知这位小兄弟是如何被关进来的?” 秦越道:“小兄弟,你讲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这位道貌岸然的陈掌门说说。你大可放心,这人极重颜面,只要你所言不虚,他必不会为难你这小小孩童。” 楚歌点了点头,放即便将自己如何跋山涉水前来拜师,又如何与被刘定武诬陷偷书之事一一说了出来。 陈抟何等样人,只须察言辨色,便知楚歌所言不假,心中暗忖:“武林城主忽然驾临缥缈峰,来势汹汹,竟使得上下乱了分寸。此事不宜在此查察,还是另做打算。” 秦越道:“陈大掌门,此事该如何处置,全凭你一言而决。” 陈抟笑道:“缥缈峰出了这等事情,倒教秦先生见笑了。”便令人将二人释放,又暗中传唤刘定武至戒律院待命。 当下有九天缥缈楼弟子在前引路,陈抟紧随其后,秦、楚二人出了地牢,便随着从地道中走出来。 楚歌被抓之时,已昏迷不醒,进来全然不觉,此时出去,方才发现这地道的四面墙壁竟是铁板浇铸而成,端的牢不可摧。 楚歌见状,不禁一阵后怕:“这等铜墙铁壁,若是被囚于此,哪里逃得出去!” 沉吟之际,众人只觉一团强光照射进来,登时豁然开朗。 原来这地牢竟建造在缥缈峰绝壁上的一处山洞之中。洞口光滑如境,草木不生,又位于半空之中,常年云雾飘渺,他人便是想都不敢想,当真是安如磐石。 楚歌怯怯跟在秦越身旁,低声道:“”老……老先生,这牢狱竟建在这等天堑之中,咱们该怎么离去?” 秦越朝着陈抟努努嘴,道:“小兄弟,你瞎操什么心。他们既有法子进来,还怕出不去么?” 陈抟笑了笑,却不说话,只将手中拂尘摆弄几下,便见云海翻滚,数十只黄鹤双翅拍打,于天际翱翔盘旋而来。 楚歌陡见这云海滔滔,黄鹤齐鸣,宛若神明显圣,登时惊得咋舌不下。 待他回过神来,已被秦越拉着骑上一只黄鹤,不禁吃了一吓,双腿颤抖不止。 秦越见他这番模样,不禁打趣道:“小兄弟,抓紧啦!可千万别掉下去喽,到时候没人救得了你。” 楚歌闻言,不及细想,赶忙紧紧搂住那黄鹤的脖颈,双目紧闭,口中喃喃说道:“仙鹤啊仙鹤,你是神兽仙鸟,我只是一介凡夫俗子,今日骑在你背上,实是情非得已,你可千万莫怪,别将我扔下去啦。” 那黄鹤被他掐住脖颈,顿感不适,一面嘶鸣出声,一面急拍双翅,便要朝下摔去。 陈抟见状,大袖一挥,法由心生,便将黄鹤托了起来,笑道:“小兄弟,莫要害怕。这黄鹤乃是我缥缈峰豢养,只做骑行之用,极是稳当。” 楚歌听罢,心神稍定,才将手上力道松了一些,仍是不敢彻底放手,心中不禁赞道:“这九天缥缈楼当真名不虚传,无愧传说中的六大门派,这等仙家之物都能豢养。” 黄鹤得了喘息之机,也渐趋平稳,跟在后面,踉跄飞行。 秦越此时脱离困境,又骑鹤而行,看着烟波浩渺,也颇觉慨然,叹道:“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人生际遇,当真奇不可言阿。” 楚歌此时耳朵嗡嗡作响,只听了个懵懵懂懂,大声道:“老先生,您说什么?大声些。我听不大清。” 秦越抚须大笑,道:“小兄弟,我赞你天真灿漫,没半点机心。” 众人骑鹤,绕缥缈峰盘旋而上,不过须臾之间,便已到达峰顶。 楚歌此番再临顶峰,虽仍觉雄伟,却不如前次那般扣人心魄。 从黄鹤背上下来,陈抟一面引着众人朝广场走去,一面问秦越,道:“秦先生是否需要憩息片刻?” 秦越摇了摇头,冷冷道:“歇息了二十年,还在乎这一时半会么?咱们还是早些去看看那几个老匹夫要紧。治完了病,我也好早些离去。哼,待在这人间仙境,仙气没见着,阴气倒着实不少。” 陈抟身后众弟子听得此话,均义愤填膺,横眉怒目。陈抟却不以为然,笑道:“如此甚好,请秦先生随我前往。” 此时,广场之上,仍有不少弟子走动,见到陈抟一行,纷纷行礼避让。 楚歌随着众人,走过不知多少殿堂院落,有的富丽堂皇,有的气势巍峨,渐觉头眼昏花,不禁嘟囔道:“这么多的房子,得有多少人,才住得完。” 秦越道:“小兄弟,你一个人嘀嘀咕咕地,在说什么哩?” 楚歌尬笑道:“没……没什么……”顿了顿,又道,“老先生,陈仙师是请您给谁看病?我瞧他的模样,脸色甚是难看,想来是十分重要之人。” 秦越点头道:“嗯。小子说的一点不错,这几个人在老头子眼中,虽是一文不名,但是在他们九天缥缈楼之中,甚至于整个古丘国,那可是名声响当当的绝世高人。” 楚歌道:“那绝世高人是不是便是传说中的仙人?可是,仙人也会生病么?” 秦越讥笑道:“呵,他们四个么?沽名钓誉之辈,也能得是仙人么?小兄弟,你净瞎说什么胡话。” 楚歌道:“老先生,那你能与我说说,仙人到底是哪般模样?”秦越闻言,敛神息语,举目远眺,却不言语。 楚歌摇了摇头,心中暗暗叹息:“秦先生定是被囚得久了,神智有些模糊了,竟常常神思不属。” 过了许久,秦越方才轻吟道:“弹琴石壁上,翻翻一仙人。手持白鸾尾,夜扫南山云。” 楚歌道:“秦先生,秦先生,我晓得这首诗哩。从前我听私塾的先生念过,后面约摸还有四句,只是……”说着,挠了挠头,颇感歉疚,道,“只是我怎的竟将它忘了!” 秦越叹道:“唉,忘了也好!忘了好啊!” 说话间,二人随着众人已出了院落,又走了一段山路石阶,便来到一处洞府。 这洞府之前,白云浮玉,青松常绿,翠藓堆蓝,不时有瑶光摇曳。洞口矗着一块石碣,镌着“松月福地,清云洞天”八个大字。 众人才到洞口,便听铮铮铮几声琴音传了出来。只是这琴音虽是曲调,却断断续续,并不连贯,只奏了几下,便戛然而止。 陈抟见琴音再未传来,朗声道:“四位师叔,陈抟幸不辱命,有幸请得秦越秦老先生出山,前来诊治。” 洞中一个低沉声音道:“此番辛苦掌门,四皓感激之至。我等四人行动不便,还须劳烦掌门,代引秦先生进来一叙。” 陈抟道:“秦先生请随我来!”当即吩咐众人洞口等候,领着秦越便要进去。 秦越拉着楚歌,道:“慢着,这位小兄弟随我一起进去。我恐他独自在外,遭了宵小毒手。” 陈抟身份何等尊崇,九天缥缈楼掌门,古丘国修真圣地圣主,平日颐指气使,何人敢有半点不敬,今日却连遭秦越言语讥讽,不禁心中恼怒,又想此刻有求于他,便只得按捺下来,当下一言不发,也不理会秦越二人,独自走在前面。 秦越拉着楚歌跟在后面,只觉呼吸稍滞,双目一眩,身子便被一股莫名的吸力吸入一片小天地之中。 这小天地之中,虽无日月争辉,却有烟霞照耀,光明洞彻。又有松竹奇花无数,绿柳倚立镜湖,湖畔四间草房比邻而居。 草房之前,赫然有石亭矗立。石亭之中,桌椅相间,案上香烟袅袅,流转入瑶琴。 这一番景象,只看得楚歌心醉神迷,便是秦越这等仇视九天缥缈楼之人,也不禁赞道:“真是个安身的好去处!” 瑶琴之侧,有四人或坐或倚,皆须眉皓白,衣冠甚伟,正是九天缥缈楼的四大长老,号“古丘四皓”。 “贵客枉顾寒舍,老朽行动不便,招待不周,还请见谅。”说话之人,正是古丘四皓中的甪里先生周术。 秦背负双手,冷哼一声,道:“来都来了,还说这等虚假的言语做甚?还是赶紧治好了伤,放我等离去。” 四皓相顾无言,不禁摇头苦笑,心中暗叹:“这秦越先生,还是与从前一般的性子,说话全无半点忌讳。” 原来这秦越虽是有穷国生人,与陈抟、四皓等人二十年前却已相识,可算得故交旧识。 有穷国乃是方外之国,与古丘国相隔之远,几可说天各一方。 秦越所以能识得四皓,便是由于二十年前,古丘国王太后忽患头风,头脑疼痛不可忍,终日卧病在床,寝食不安。 王上急传旨遍求良医治疗,始终不能痊可。有御医举荐秦越,道:“当今天下医道之精,当属有穷国秦越为第一。只是有穷国乃是弹丸小国,地处乌戈国以北,与古丘国相距足有万里之遥,常人恐难企及。” 王上无奈,只得亲临缥缈峰,请教九天缥缈楼掌门陈抟。 陈抟亦闻秦越之名久矣,知太后之症,药石不能及,若传言非虚,秦越或可治之。 只是古丘、乌戈两国素有嫌隙,寻常人物前去恐遭为难,请人之事又急急迫,当下便遣四皓前往有穷国求医。四皓不负使命,终于请来秦越。 秦越到后,一面与太后身边的宫娥采女细问病情,一面又要来了太医的病历处方细细审阅。 时有太医院众医生候立一旁,见他其貌不扬,言语倨傲,心中甚为不服。 便有太医存心刁难,以言挑之,道:“太后头痛之症,经久难愈,时发时止,甚至一触即发。在下于古丘国太医院之中,亦常听闻秦先生神医之名,不知太后之症,秦先生有何见解?” 第20章 以为医待诏 秦越斜睨他一眼,曼声道:“头乃元神所居,诸阳之会,清阳之府,又为髓海所在之处,五脏精华之血、六腑清阳之气皆会于此。于是,天气所发,六淫之邪,人气所变,五脏之逆,均可导致头痛。头痛是全身病理变化的局部反应。故而太后之病,当从其全身而起,一一施诊,继而全面分析,辨证剖析,方可消除病根,而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众太医听得此言,皆暗暗点头。 又有太医道:“道理确是这般,却不过是泛泛之谈。敢问秦先生,可有何良方能医治太后?” 秦越缓缓点头,沉吟道:“头风之症,常起于风寒或风热侵袭,痰涎风水,郁遏头部经络,使气血壅滞所致。” 他一面说着,一面又以悬丝诊脉之法,给太后诊脉视病。 过了良久,秦越诊视完成,道:“太后头痛时常反复,病势较剧之时,痛连眉梢、眼睛,目昏不能睁开,甚至偶有鼻流臭涕、恶心眩晕、头麻耳鸣等症状。” 宫中诸人闻言,见他亲眼目睹一般,俱都惊叹不已,连连称赞:“先生真乃神医也!” 王上亦大喜,忙问道:“秦先生的医术,真神乎其能!太后之症与先生所言别无二致,不知先生可有医治之法?” 秦越道:“太后头脑疼痛,因患风而起。病根在脑袋之中,风涎不能出,枉服汤药,不可治疗。某有一法:先饮麻沸汤,然后用利刃砍开脑袋,取出风涎,方可除根。” 太后闻言,骇然万分,怀疑秦越有意害她,便要使王上将他杀了。 其时,四皓待诏于殿前,听说此事,心想秦越乃是自己等人寻来,若因此被杀,不免道心有妨,当即请陈抟从中斡旋。 陈抟初闻此事,也颇感不可思议。须知秦越不过是世俗凡人,不通修行之事,心中全无超越轮回、不死不灭的念头,而竟要给人开颅治病,岂是常人所能想? 若是寻常百姓,也便罢了,可太后乃是一国之母,身份何等尊贵,岂可轻易以身试药。 陈抟当下便寻到秦越,问了治疗法门,知晓其中关节后,便遣人捉了数只虎豹,使其一一演示,竟无一死亡,心中更服其能。 他有了计较,便上奏王上,道:“太后之疾,非秦越不可医治。”又恐王上心中顾虑,直言道,“今人有疾,讳疾而忌医,终至灭其身。” 王上闻言,心中不悦,又忌其身份威望,不便驳斥,只得无奈问道:“寡人素闻白云先生神通广大,乃是当世绝顶高人,可有仙法护佑太后无有损伤。” 陈抟点头道:“王上安心,陈抟虽不能医治太后疾病,却可在秦先生诊治之时,保太后无恙。” 王上沉吟良久,方才叹道:“既然白云先生如此说了,那便依先生所言。” 二人正说着,忽有太医院医女来报:“太后忽发噩梦,吓得大叫而醒。惊醒之后,头风复发,立即感到头脑疼痛不可忍。” 王上闻言,大惊失色,一面赶忙去往太后宫中,一面教陈抟去请秦越。 陈抟不敢耽搁,离了殿堂,便御气而去。不过片刻,便带着秦越折返宫中。 秦越随着陈抟而来,才到宫闱之前,远远望见太后,便要转身离去。 陈抟忙拉住了他,奇道:“秦先生,还未给太后诊治哩,这是做甚?莫非是忘了什么器具,秦先生只管告之,陈抟给你取来便是。” 秦越摇了摇头,叹道:“太后之疾,已深入骨髓,此刻便将风涎取出,亦不能根除,愈后遇触即复也”。 陈抟一愣,沉声道:“请秦先生实言告之,若不将那风涎拿出,太后还有多少时日?” 秦越沉吟一会,才缓缓道:“快则三五日,慢不过旬月之间。” 陈抟又道:“若将之取出后呢?” 秦越道:“待取出太后脑中风涎,再辅以汤药,按期服用,可延寿三五载。太后吉人天相,或可苟延七八年。” 陈抟点了点头,低声道:“既已如此,还请秦先生为太后医治。只是太后的病情,切记不可说与旁人知晓。” 秦越颇为不解,问道:“若王上亦或是太后问之,难道我也欺瞒他们?” 陈抟道:“秦先生只管如此。王上是个十分孝顺之人,若教他知晓太后病情,必迁怒于先生,届时先生只怕性命难保。” 秦越听罢,不禁神情凝重,缓缓点头,道:“就依陈掌门所言!” 二人有了计较,这才迤迤而行,来到宫中。 秦越先命宫娥煮了一碗麻沸汤,待太后饮过,睡意袭来,便请王上屏退左右,只留陈抟于一旁照料。 王上临行前问道:“陈掌门不通医术,秦先生只留他一人,恐难有作为,何不请太医院的医生、医女辅助?” 秦越道:“风涎滞留太后脑中甚深,须以利刃开颅,方可将之取出。治疗之时,皮肉外翻,血流如注,旁人见之必会万分骇然,惊叫连连,我受累其中,便无法动手啦!” 他这一番话,只听得王上心惊肉跳,惧意顿生,赶忙负手离去。 秦越安排妥当,便洗手去污,以白布裹住面颊,只露出眼口。 又将尖刀置于沸水之中,煮了一会,才请陈抟翻过太后的身子,再以尖刀将其后脑划开。 太后后脑顿时献血淋漓,虽是睡梦之中,仍不禁轻呼出声。 陈抟于一旁严阵以待,忽而听闻太后的声音,忙运转神通,以自身灵法裹住太后。 不多时,秦越便从太后脑中割下一小块黑肉。置于一旁后,便将药敷好,又用细线缝合伤口。 秦越收起尖刀,取了白布,长吁了一口气,指着那块黑肉,道:“陈掌门,已治完矣!这便是太后脑中的风涎。” 陈抟愣了一下,惊讶道:“啊?如此神速?”说着,一面缓缓收了灵法,一面传讯四皓,使四皓请王上进来。 王上得禀,疾步走了进来,人未来到,话声先至,道:“秦先生,太后病情如何?” 秦越道:“侥天之幸,风涎已然取出。只需调养半载,便可复原。切记勿要动怒,食忌辛辣。” 陈抟将风涎献上,道:“这便是太后脑中之物。幸有秦先生神术,堪称起死回生。” 王上细细端详那块黑肉,其状嶙峋,端的奇丑无比,不禁啧啧称奇,道:“不过这么一小块肉瘤,便使得太后终日惶惶,食睡不安。秦先生真神医也,比之太医院那些庸医强上百倍。” 秦越摇头笑道:“王上言重了。区区小技,何足道哉,何足道哉。” 王上见太后匍伏在床,姿势甚为不雅,心中颇为不悦,道:“秦先生,太后为何这般睡姿?” 秦越道:“王上,太后开颅之后,脑后有伤口存留,虽以细线缝合,仍恐触碰后开裂,有血流出,故而暂时不宜躺卧。须得过些时日,待伤口愈合,才可随意行动。” 王上细查太后后脑伤口,果如其言,虽已缝合,仍不时有些许鲜血渗出,叹道:“秦先生,太后脑后怎的仍有血流出?” 秦越道:“太后新伤,肌肤尚未结合一致,偶有残血溢出,亦是常理。我有一剂药贴,将之敷在太后脑后,每日更换。如此这般,满月之后,伤口自可愈合。” 王上喜道:“如此多谢秦先生啦。只是这段时日便苦了太后啦。” 他一面说着,一面轻唤:“母后?母后?”叫了数次,仍不见回应,不禁心生疑窦,问道,“秦先生,太后怎的还不醒来?” 秦越笑道:“太后饮了麻沸汤,暂时无所觉。须等药效过后,才能醒转。” 陈抟问道:“秦先生,这麻沸汤却是何物?怎的太后饮了,便不知人事了?” 秦越道:“这麻沸汤乃是某用药多年,潜心研究而成。人生于世,逃不过生老病死四字。这病痛又分内外,若疾发结于内,针药所不能及者,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无所觉,才可刳破皮肉,抽割其积聚。” 陈抟赞道:“秦先生潜心医道,学究天人,果是旁人无可企及。” 王上笑问道:“这麻沸散如此神妙,秦先生可曾想过授之于人,福泽天下?” 秦越摇头道:“常言道,道不可轻传。夫医者,非仁爱之士,不可托也;非聪明理达,不可任也:非廉洁淳良,不可信也。” 王上闻言,颇感失望,叹道:“惜哉!惜哉!既然如此,寡人便不为难秦先生啦!今日有劳秦先生,还请陈掌门引秦先生暂去歇息,稍后寡人自有封赏。” 二人出了王宫,长长吁了口气,心中积压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次日,太后转醒,虽仍觉头脑疼痛,却不如从前那般痛彻心扉。 太医查验伤口,道:“太后脑中之疾已除,只待新伤长成,便可痊愈啦!” 王上得知,大喜过望,即传王令道:“自古人命至重,有贵千金。惜常受累于疾病,使人不堪其忧。今有医者秦越,通古今方书,辨药物真伪,医人在心,心正而药真,能起虢活燮。特以医待诏,行走于太医院,专治宫中顽疾。” 秦越乃有穷国生人。有穷国不过偏隅小国,民不过数千户,地不出万里。所谓国君,也只与古丘国一州郡守相当。 此番秦越为医待诏,虽是医散官,却是宫中近臣,便是有穷国国君当面,也须得以礼相待。尤其自太后脑疾治愈后,更为王上所喜,言必称先生。 秦越终日听闻曲辞谄媚之语,又自恃功高,以太后为倚仗,渐生骄傲之心,便是太医院诸多医官,亦不假颜色。 如此以往,终于而至一发而不可收拾。屡次出席,不分场合,言语间常有轻慢王室之意,道:“若无我秦越,焉能有太后如今?” 左右之人言道:“我等常听闻白云先生陈抟之名,世人皆称其有仙风道骨,去神仙不远矣。有太医曾言道:若无白云先生神通护法,太后亦不能得治。” 秦越讥笑道:“陈抟其人,举进士却不第,郁郁不得志,只得归隐山林,终日嗜酒自醉,有能耐医治太后?” 又有人道:“今有四皓,德高望重,品行高洁,为当世大贤。先王欲废公子另立,太后劝之无果,乃迎四皓出山,定公子名位,终于成就当今王上。秦先生以为四皓如何?” 古丘四皓安储之事,秦越尚居有穷国时,便已有所听闻。 四皓原是先王逸民,因不喜俗世纷争,不愿行尔虞我诈之事,相携来到缥缈峰。 四人登上缥缈峰,只见千山苍苍,四野茫茫,泉石青幽,草木含情,比之蝇营狗苟的红尘俗世,真是人间净土。遂决心岩居穴处,紫芝疗饥,在缥缈峰隐居。 后先王因喜庶妃,及至欲以其子为储。王后请陈抟劝阻先王,陈抟言道:“王上性疑,轻易不信人言。可约请四皓出山,相助于公子。” 王后闻之大喜,使公子遣人以高车驷马,卑词厚礼迎接四皓。 四皓学识渊博,又修为高深,因常往返于其他世界,故知姜国宣王故事。 姜国如此泱泱大国,终于而至亡国,便始于姜宣王废长立幼。 四皓恐王权更迭,以至国内动荡,百姓遭苦,又知公子为人忠厚,便决然出山。 公子迎四皓于公子府邸,以国士之礼待之,四皓自此形影不离于公子左右。 时有乌戈国南侵,屯重兵于边界。先王遣公子出征,四皓随行,大获全胜。 公子凯旋而归,先王于宫中设宴,见公子身后有四皓跟随,气度儒雅,颇为不凡,甚感惊讶,便问道:“谁也?” 四皓报上姓名,先王奇道:“寡人寻诸位久矣,诸位总是避而不见,为何如今却去辅助公子?” 四皓道:“良禽择木而栖,贤才择主而事。公子仁慈孝顺,谦恭下士,所以臣等投奔公子,愿为宾客。”说罢,便飘然而去。 先王叹道:“公子羽毛已丰,甚得人心。”心中亦绝了易储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