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墟共主》 第一章 雨燕1 禅那九年二月十三,汴城东面玉斧派漆红门前,一溜摆着十辆高敞鹿车,九匹褐色扁鹿排在前头,只有殿后的一匹是寻常高鹿。 天色未醒,銮铃声此起彼伏,车夫们或横辕而坐,荡着腿等候,或倚着车室打盹,或抄着两手闲闲而立,全都寂然无语。 须臾,侧门出来二人,一老一少,一男一女。 男的身着织锦长衫,腰系彩绦,一手负后,信步而来,气度相当不凡,车夫们都认得他,正是玉斧派的李大管事。 跟在李管事身后的小丫头,看起来破瓜年纪,有可能更小,弯弯的眉毛,圆圆的脸,两腮上长着几颗紫红的疥疮,环视一圈,发现了那匹高鹿,与身边的李管事商量起来,李管事的目光也自然而然投向队尾。 这当儿,车夫们知道吉时将近,个个振奋精神,打盹的也赶紧从梦中醒来。 又见李管事转过身去,用下巴指点了一下,门内家仆鱼贯而出,个个怀抱行李物什。 天色渐澄,鹿颈上的銮铃不再吵闹,大道上全是脚步踢踏来去与搬货装车的声响。 等到行李装完,那小丫头一手捧着窄窄的册子,一手拿着细细的炭条,眉头轻轻蹙拢,逐一核实起物件,每对一样,就拿炭条划上一道。 见她年纪不大,行事这样认真,又生得慈眉善目,很好说话的样子,当中有个车夫不禁取笑:“这又不是你的嫁妆,清点得这样仔细,还怕落在娘家屋里不成?” 场面顿时笑开。 小丫头两腮一红,没回应他,小步勤挪,回到了李掌家身后,“李管事,都点好了。” 李管事盯了一眼那位拿她开心的车夫,欠着身子毕恭毕敬地说:“有劳十七姑娘了,时辰将至,姑娘先进去用早饭吧。” 她点头“哎”了一声,应得脆生生的。 待这位十七姑娘转身进门,马上有车夫问开:“天爷,她竟然也是章掌门的高徒!年纪还这样小!” 另一个如同咽了炮仗,声音嘶哑的车夫接道:“就是,我还以为她是丫环呢。” 李管事按着胡须说:“十七姑娘确实是门内年纪最小的弟子,她是高岭坊秦家的女儿,去年才投的师。” “秦家那般殷实的家境,怎教出她一个满身素净的小姐?” 李管事冷冷一笑,“用得着你管那么多!” “凭她这弱柳身条,难道也要上京参赛?” 李管事颔首,“这事可是大少爷亲自定的。” 众车夫听到大少爷的名号,终于不再多话。 日光渐浓,接近出发时辰,正门陆陆续续步出来人,那位一身素净的十七姑娘走在第三个,打头的则是一位年纪稍长,钗金挂岫的师姐,眉眼间英气十足,腰系佩剑,步伐厉害,气势吓人。 这一位,车夫们也都认识,远近驰名,正是玉斧派三师姐叶秋棠。 她迈过门槛,停在阶上,表情持重,眼风疾扫,望见那匹高鹿,不顺心地斥责起李管事:“怎么?偌大一个汴东城,还凑不齐十匹扁鹿?” “三姑娘见谅,日程突然提前,一时的确有些为难,但那匹高鹿也诚是上好的。” “提前启程,是夫人为了赶今日这道吉时,你们做下人的,合该早些预备才是。” “是,三姑娘说得是。” 斥声刚落下,门内便传来一声嗤笑,“还不是少夫人,就已经拿出家主的架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个家由你说话作主呢。” “五师妹,你胡说些什么呢?交代你清点行李,可都办好了?可别走到半路才想起落下什么重要物件!” “这个嘛……”这一道声音的主人此时已越出门槛,众人抬头望去,是一位俏红艳紫的姑娘,腰上挂着无数银铛,左手执着宝剑,一路铃铃作响,宝剑晃眼,格外引人注目。 这位五姑娘圆圆的脸盘,狭长的眼睛,听见问话,古灵精怪地呶起嘴巴,悄悄将目光落在了十七姑娘的身上。 叶秋棠登时火冒三丈:“你又把事情推给小师妹了?” “我清早要给宝剑上油,哪来的空?她反正闲人一个!” “谁是闲人了?”一道问讯中,玉斧派的大师兄,也就是掌门家的大少爷章任尔一派威赫地步了出来,其他师弟师妹们立马垂手让到一边。 章任尔将步子停在叶秋棠跟前,却没看她,扫了一眼车队,问李管事:“买不到鹿,何不上舅舅家去借?” 李管事打着千儿答复:“回大少爷,十七姑娘已经安排好了,一会儿路过城关时,秦家下人会牵着扁鹿前来调换。” 章任尔匆匆扫了一眼小师妹,又问李管家:“可都准备妥当了?” “是,都已妥当。” 他点点头,“吉时差不多了,启程吧。” 将将迈开一步,身后又传来一个妇人的招呼:“且等一等。” 众人抬头一望,来的竟是一向鲜少露面的掌门夫人。 她一身锦缎蓝底绣金,发髻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光彩耀人,看着还很年轻,手握一串紫檀念珠,步伐轻盈,路过满身招摇的五姑娘时,像吓了一跳,手串不经意地一颤,但也没有停留,一径来到自己儿子身边。 “拿着,这是为娘辛苦求来的平安符,主持交代,万不可离身。” 章任尔从母亲手里接过赭色符袋,并没言语什么,匆匆收入袖中。 掌门夫人转而看向李管事,下巴轻轻一点,李管事立马张罗:“启程!” 十位师兄妹依齿序走向各辆鹿车,排行最小的秦雨燕自然别无选择。 她踩着流水一样的步子,安安分分朝队尾走去,可五师姐何显诗却故意大步晃到她跟前,扯来一片嘈杂的铃铃铛铛,“小师妹,我看能配得上你的,也就只有那匹高鹿了,何必换它?” 秦雨燕并没搭理她,垂着脸庞走自己的路。 “十七,不如与我同车?”后头章任尔忽然发话。 秦雨燕这才停步,回过头,望着他,莞尔一笑,“你放心。” 说完,低头盯着鞋尖,继续往前。 此时天色已经放亮,尽头章任尔的鹿车率先出发,扁鹿有灵,能听懂人言,用不着鞭斥,该走就走,该停就停,銮铃声迅快又华丽地交织作一片。 楠木车室内,秦雨燕将上身蜷作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打着颤:“还有十五天……” 第二章 雨燕2 四周围愈渐暗了下去,只剩天际一片苍白。 忽然一道疾驰而过的光划破天空,接着是一声惊天雷鸣,震得大地瑟瑟发抖。 赶在脱缰的暴雨落下来之前,他们一行已经抵达了投宿之地。 秦雨燕因为晕车晕得厉害,下车时慢了几步,其他人先行入了客栈,只留她还在外头踽踽独行。 空气里带着潮意,绵软而沉重,好像她脖子那一截堵满了棉絮,每个回合的呼吸都是空气拨冗来见。 历经五天日夜兼程,车夫与扁鹿身上满是复杂混淆的气味,她不愿多闻,便始终贴着墙根走。 总算晕乎乎的到达正门,又恰好遇上给客栈补给禽肉的板车路过,强大的膻味引动腹中一片翻腾,她按住口鼻,勉强忍住。 抬头一望,长长的板车上钉着一个结实的木笼,木笼内关着十好几条玉翎雪白、鹅冠鲜红的肉鹅,冠子红得宛如鲜血凝就,在雨暮中格外地抢眼,那些肉鹅引颈高唱,对此行的终点显然毫无预感。 此外,除了这些眼球漆黑的肉鹅,木笼的角落里,还站着一头绿里透蓝的美丽生物,耷拉着脑袋,像久病似的贴着木条而立,爪下踏着碎断的长羽,毫无半点威风,与近邻们显得格格不入。 夜风中,那些油亮亮的翎毛轻轻颤动,淡淡泛着光,它细长的脖子若是肯撑直,一定会露出比鲜红色更加耀眼夺目的冠羽,可是此刻,这只蓝孔雀毫无生气。 那车夫脸上襟前全是汗意,正好看见某个客栈的伙计走出门来,便歇下车子,与之攀谈。 她听到:“这玩意可不好找,费了不少劲呢。” “谁让那位好这口呢!” “什么时辰来?” “来信说是今天,兴许路上被雨拦住了,最晚也不过明天。” “那还挺得过去,不过得让这宝贝单独住一处,免得再受欺负。” “呵,当真龙游浅水遭虾戏。” 这辆板车正好卡在连接后厨的小道中央,堵着路,后头来人骂了一句脏话,车夫回头一望,却笑嘻嘻的答复:“这就走!” 她迈进门前,特意回头多望了一眼孔雀,心道一声:“可惜,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才迈过门,五师姐何显诗拿着房牌冲她振声:“谁让你偷懒耍滑,这下可好,差了一间上房,你只有睡下人房的份了!”说完,还精怪地冲她吐出舌头。 四下闻声,纷纷向她投来好奇的打量。 她不置可否地凑到工字柜台前,掌柜一脸歉意地递出房牌,她伸手接过,又听见章任尔与四师兄许坚商量:“不如我俩一间?” 许坚看了她一眼,正要表态,边上叶秋棠发话道:“不可,大师兄是我们这一趟的主力,必须休息好。” “无妨,”她看着房牌,镇定自若地说:“反正就住几天,住哪都一样。” 许坚探了一眼叶秋棠,接着又看向何显诗,“不如让五师妹与——” “休想!” 他话未说完,何显诗便瞪起大眼,表情厉害地拒绝道:“我才不要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庶女住在一起!这趟上京赴赛,要不是十师妹去世得突然,又只有她懂点医术,怎么轮也轮不到她呀!” 她听到这样的讥辱,指尖稍稍施劲,竹制的房牌差点折作两半,但到最后,这口气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暗中环视,客堂间无数双眼睛,此刻全都含讥带嘲地望了过来,她感到自己好像一座汪洋里的孤岛,还是血流漂杵的孤岛,心中不禁寒意萦绕。 “还有十天。”她暗暗在心头说道。 “积点口德吧!”叶秋棠瞪着何显诗,恶狠狠地骂开:“出门在外也不怕被人笑话。” “我又不是那个笑话,我怕什么!”何显诗已快步朝后堂方向而去,一行动,整间客栈里都听得见她腰间银铃所造出的巨大动静。 章任尔眄了她一眼,柔声安慰:“五师妹性子一贯如此,你不要往心去。” 她浅浅一笑,“无妨,我先回房了。” 沿路核对房号,半晌,才在西楼一楼找着了房间,此时夜幕已降,廊道边的一只竹灯笼下聚着几个扯闲话的下人,就离她前门不远,看见她徐步而至,出于避嫌,飞快鸟兽而散,个个脸上讶异又羞惭。 “这也没什么,”她告诉自己:“人生总是潮落迎潮起嘛。” 推开一刹,赶上一道极亮的闪电将这房间照亮,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极响的雷鸣,绽破天幕,威撼临世。 她一手拎着包袱,一手护在腹间,忐忑而快速扫了一眼这个房间,正正方方,一地潮湿,墙面洇濡,陈设堪旧。 但步出前门可见天井,透过大开的后窗可见池塘,若到了白天时,风景应该不错。 在屋子正中央的圆桌上搁下随身的小包袱,她从窄袖里摸出火折子,擦了半天也没擦亮,后来失了耐性,索性直接把手凑到油盏上,两根荧白的手指捻着灯绳轻轻一搓,没使什么力道便搓出了一小团火,屋子里顿时升腾起一股又腥又糊的油气。 这团火光能照亮的地盘实在不大,好在房间本来也不大,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望着这一枚豆大的亮光发起呆,须臾,才想起合上后窗。 服下专治晕车的药丸,她浑身僵直地平躺在硬板床上,雨夜森冷,床上连条薄衾都没有,是可以到柜上去租用,但她此刻实在没有那份力气。 紧闭着双眼,却又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神思游离之间,外头忽而传来一阵熟悉的鹅叫,夹在越来越紧凑的雷鸣里,通过气味分辨,她猜厨房应该就在不远。 过没多久,一位汉子操着异地的口音问讯:“满客了,这么快?” 另有一个嗓音尖细的男子回答:“百大门派十年才一聚,遇上这等盛事,当然人满为患罗。” “怪不得要进这么些牲口,附近田家这下都要发财了。” “那是,能撑得起一门一派的,全都不是穷鬼。” “这么些人聚在一起要干什么?” “打榜呗!” “什么?” “……就是大家一块比试身手,为自家门派争个体面的排名。别看现在满坑满谷,等打完了榜,未必能有一半的人活着回去。” “天爷,那还来争些什么?没事嫌命长啊!” “你是南方来的,你们南方有个……叫什么来着?……毒蚨派!对了!上次的名家榜,他们排在第六,着实厉害哟!” “什么?毒蚨派才排第六?” 嗓音尖细的那位不禁笑开,“瞧见了吧,这号的排名,可不光只是门派与门派之争,还关系着各个地方的颜面呢!” 那异乡来的,足足愣了半晌,仍然不能释怀:“毒蚨派才排第六……那排在第一的不得是天兵天将啊?” 第三章 雨燕3 十年前的百大名家榜,玉斧派排在第六十三位,创历来最低,但那一年大师兄章任尔就只有十五岁,功法能力具是不足,不足而上,自然吃了不少亏。 这十年以来,他克己自律,潜心砥砺,修为已经大不同,大家都对他寄予厚望,相信在他的带领之下,玉斧派的排名必能重返荣耀。 曾几何时,玉斧派也是名列前茅的风光大派,开山祖师章耀年起初不过一介无名之辈,在某一年的赛事中,硬凭着手中一对玉斧,生生为自己劈出一条显赫之路,以气可拿云之势折下了那一届的桂冠。 他技使的那一路玉斧神功,叫人眼花缭乱又行招诡变,且招招威力巨大,直到如今仍为不少人津津乐道。 可遗憾的是,在拿下第一的隔天,他竟就与世长辞,尸体被迎回汴东城时,半个城的人都披麻相迎。 此后玉斧派屹立几百年不倒,再没有一位后人的成绩能够赶超过他。 脑海里断断续续地回忆着这些事,她两手重叠,放在了肚子上,听雨点渐渐大了,风越来越狂,外头的闲言越来越模糊不可辨,雷声倒是远了。 雨持续下了一阵,一扫闷意,人总算感到舒坦了一些。 眼底渐渐发沉,终于迎来睡意时,又被一阵慌乱嘈杂的车队搅散。辨其声势,来得好像不只一队人马,又或者是一队极其盛众的人马。 盏茶功夫后,一道浑厚中暗杂着高深修为的声音透入屋内:“都躲开点,让少爷的车先驶过。” 这位少爷必定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因为她接下来听到的,并不是普通两轮鹿车的阵仗,两匹雄扁鹿八蹄起落,踏织出一片浩大声势,甚至连她身下的床板都被带得微震。 令她想不通的是,后头既然是厨房,这些人马为何要驶入这里? 过了一会儿,谜底揭晓,那一行人绕过厨房后,直接住进了客栈内部人员所住的北楼。 一定是个来头不小的人物,她思道。 约摸半个时辰过去,四下逐渐安宁,将姿势换成侧卧,药丸起效,她缓步迈入梦田。 梦里,一百零八颗玉珠萦绕在眼前,那只数珠的玉手,世间绝无仅有…… --- 醒来天犹未亮,后厨已然沸反盈天。 她习惯早睡早起,手按床板,双膝一曲,利落地将身坐起,这才感到四壁冰凉,周身砭冷,也不知昨夜是何等的倦意缠身,她才没被冻醒。 整衣梳洗,一切完毕,支开后窗,先望见一片橙光闪闪的小池塘,倒映着华彩漫天的朝霞,塘边种着水兰与菖蒲,水兰开着白色的花,菖蒲则一片新绿,二者皆随风摆舞,同演一场温柔的共生。 塘边不远是一道青砖砌就的院墙,院墙边栽着一株硕大无朋的柚子树,这时节只散漫地绽着几朵白花,就已暗香随风潜化人间,可想当时节再往后推移,绿枝渐被白花所遮蔽,将是一片怎样的浓郁。 此树的根虽栽在院墙这边,大半身子遮蔽得却是一墙以隔的那片天地,那里烟火袅袅,各路声音交汇。 鬼使神差的,她推门而出,走到前廊右边的尽头处,提着裙摆拾阶而下,步上湿软的青苔,小心翼翼地绕到柚子树下,挺起胸脯,细嗅起杂揉在嫩草与露水之间的那一抹成色鲜亮的花味。 微风湿汽里,她闭上双眼,贪婪地大吸了几口气,毕竟,她知道,这一生都再也吃不到柚子了。 早鸟的啁啾自头顶掠过,一睁眼,大片浮云停在她头上,大树被风吹掉无数落叶,而她的绣鞋已然湿透。 是可以离开了,她告诉自己,再多留恋也是没用的,算一算时间,还剩九天。 怀揣着一种难以述清的失望,她抱着手臂,缓缓转过身子,正要沿路返回,一道低沉但很威严的嗓音乍然响起,就在青墙外的不远。 “宵小之子!看剑!” 接着便是一阵兵器相接的声音。 既入江湖,注定要沾染血腥,这等你杀我亡的私人恩怨,她本无心参与,莫可奈何的是,她刚刚绕到塘边,便见两道人影越墙而来,一黑一紫,停于不远。 这两人一者黑衣蒙面,一者衣着华贵,一者手拿宽刃大刀,一者手持长剑,彼此削砍,快如闪电,都毫不留情。 鸿飞冥冥之际,她悄声撤站到青墙下。 那两人斗得水深火热,像是没留意到她,又或者压根不在乎有人旁观,总之,她像一株自由生长的藤萝,与四周气息强烈的春草花树融为一体,受那二人一并忽视。 她对此倒不介怀,反正从小到大遭受的待遇都差不多,早已经习惯了。 静静留意起这两人的招法,都是上乘硬手,尤其是那位紫衣公子,刀客招招阴狠,步法诡变,他却应付裕如,剑刺剑挑,脚下快如扁舟随流水,剑尖疾似苍鹰借顺风。 至于他的长相,她探看了很多回,皆因他变招太快,而始终辨不全相貌。 半盏茶后,二人高下渐分,黑衣人身上已被刺中数剑,紫衣剑者仍是一脸轻松自在。 就在她以为这场战斗很快就能迎来截止,而自己终于可以离开这片阴冷的湿地时,不承想,那黑衣人居然将诡计用在了她身上。 一道掌长的银刀忽然自他袖中脱出,目标并不是剑者,而是一旁气息暗敛的她。 这一发展来得迅不及防,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小心!” “当!” 与剑者诧异的呼叫声同时响起的,是她用右手两指直接夹断镖刀的脆响。 剑者一瞬分神,就已经中了刀客的毒计。转眼,那把宽刃大刀搁到了他肩上。 “心有旁骛,自寻死——”刀客的訾笑声忽与之性命一道戛然而止。 几乎同一时间,剑者腕子一翻,利用手里的三尺白剑一挡,挑开了架在肩上的大刀。 他抽身退后丈外,张惶地停下,然后用尽不可置信的眼神探向她:“能瞬间夺人生息,姑娘真是好手段!” 她没什么表情地盯着他的脸,晨风送来新一阵落叶,一朵雪白的柚子花从她眼前飞落,最后停摆在了她粉色的掌心之间。 花若辞树,香也无用。 她一垂眸,望着掌上复杂的纹路说:“你走吧,我从未见过你,更未杀过人。” 第四章 雨燕4 “你凭什么不让我们上去?怕我们给不出价钱吗?”回屋换了双鞋,误了集合的时辰,一入客堂,便听见何显诗在与人罗唣。 她把头压得低低的,像一颗墨迹自然而然地融入水中,寂然地站到八师兄身后,脑海里仍想着方才发生的事与见过的人,心里一直突突跳个不停。 她本是一行中最后一个到达客堂的,却没有人发现她已现身,就好像没有人发现她迟到了一样。 拦着何显诗的堂官此时嗫嚅道:“姑娘,二楼已经被人包下了,去不得!”他表情真是可怜,似乎有难言之隐,一会可怜巴巴地望着何显诗,一会转过头探往身后隐蔽在描金屏风后面的层梯。 他们一行此刻又成了焦点,暗中环望,堂间不少人都对他们投来了莫测的闵笑。 “哼!好大的谱气!本姑娘还非要上去看看了,到底是哪门哪派,敢当着大家的面摆下这么大的排场?” “姑娘,何苦不听人劝,这二楼当真去不得!”堂官说完,咬起牙关,直接将身子撑成一个“大”字,态度显得十分坚决。 见僵持不下,章任尔夹怨地说道:“散座就散座,分两桌坐不就行了?” “不成!”可何显诗咬定青山不松口,左手拇指一顶,撬开剑格,直接亮出了白花花的剑刃,“我还偏不信这个邪了!凭什么他们就能包场,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咱们玉斧派在汴东城一样也是高门大户。” “来福,”这当儿,工字型柜台里面,那位面黄体瘦的掌柜终于发话:“这姑娘说得对,来者皆是客,就让他们上去吧。” 堂官闻言,竟然蹊跷地松了口气,主动侧身站到一边,道:“如此,姑娘请吧。” 身为掌柜,一大早便遇上这等糟心事,按她思来,他这话绝非妥协,更像降罚。这间云来客栈名气不小,每日诚待百样人,他心中自有应对的尺寸,这种人往往什么都能忍下,又总是阴人于无形。 这点端倪就连她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生手都看出来了,何况其他师兄师姐。 最终,就只有何显诗独自绕过屏风,步上了梯阶。她性情一贯如此,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叶秋棠不禁撒开埋怨:“一大早就不得清静,非要挺一鼻子灰才知好歹!” 果不其然,少顷,方才还意气纷发的人,此刻却灰头土脸地下了楼。 七师兄刘占鳌阴笑着问:“如何,楼上风景可好?” 何师姐呶呶嘴,满脸扫兴,“散座就散座,快点,姑奶奶饿得慌。” 起先拦她的堂官此时闷闷地笑了一声,没搭理她,望着其他人道:“几位这边请。” 至于何显诗上楼后,究竟看到了怎样一派光景,她虽然好奇,却没有打听的勇气,就连一向喜欢打听各路消息的许坚此时都沉默了。 自家人之间不好多嘴,却堵不住旁人的嘴。 须臾,隔壁桌响起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听说双烈山庄的人马已经到了。” “昨夜到的,好大一个阵仗。”同桌另一个语声带笑的人回答。 苍劲的声音又问:“你可看清楚的了?来的是景老庄主,还是景阳?” “一身紫衣,模样秀逸,你说呢?” “不奇怪,景家富踞一方,景阳又是景老庄主的独子,再大的阵仗都不为过。” 两人顿了一会儿,传来彼此呷茶的动静,接着,那个有力的声音开始回忆:“那位景家少爷,我曾有过一面之缘。十年前发榜,双烈山庄拿下第七,放在别的门派必是十里炮仗、万家同庆的大喜事,可他们一行却始终寂凉无声,当时我就在近处,亲眼目睹年仅十五岁的景阳听到排名后,不喜反怒,跺了一下脚,直接踏出一个大坑来,像是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一般。当时我就想,难怪双烈山庄能一直卓立百年、屹立不倒,不光靠着景庄主这等鹰击长空的老英雄,连他的稚子也是个肚子里有牙的厉害角色!” 另一人附和道:“当年景少爷就只有十五岁,历经这十年磨砺,实力想必精进更甚,今年的榜首,未准正是他们。” 两人闲聊完这些,便不再多说。 不久,来福正好凑上前来续茶,被许坚一个翻手拿住手腕,他正满面吃惊时,许坚快快地往他手心塞入几粒碎银,堆笑道:“来福老兄,方才是我们礼数不周,多有得罪。敢问一声,包下二楼的,是不是双烈山庄?” 来福登时喜笑颜开,先将银子收妥,然后才透露:“的确是我们东家少爷。” “东家?”章任尔闻言,似吃了一惊。 来福咧出一口黄牙笑着说:“我家老爷出于便利,早就将这间客栈顶下来了。” “呸!”又听见何显诗大骂:“这茶怎么这么烫!” 来福瞟了她一眼,鼻子里一吭,转身自去。 大约今早遇见的那位紫衣剑者正是景阳吧? 她若有所思地伸出手,拿走了黄色笸箩内的最后一个肉包。 连路颠簸,她又晕车,几乎算是饿了一路,所以今日早饭时格外胃口大开。 与她同桌的刘占鳌眄了她两眼,取笑道:“看把你饿的。” 她顿时感到两腮发热,尴尬地眨着眼睛,顿时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好在同桌的周裕良及时替她解围:“吃吧,正是长身体的年纪。” 一听这话,她反倒没了食欲,乖乖地把包子放了回去,“我饱了。” 用罢早饭后,章任尔招呼走了半个队伍,率领大家到千磨山观察地形,为三日后争夺参赛令而做准备。 如果说此行注定只有半数人马能活着回去,在千磨山上,为争夺参赛令,就大约要死上三成。 所以提前探清上山下山的线路,也算是一种知己知彼。 午后百无聊赖,她一个人闷闷地坐在天井的灰石阶上数着一朵紫绣球的花瓣,灿烂阳光晒在她脸上,四下一片温暖。 她脑海里交织的全是今次赛事,无意间手头越数越快,等回过神来,膝头与脚边都已经铺满了或紫或白的小瓣。 春风徐来,将这些花瓣轻轻揭动,翻到远处,她仰面晒着太阳,暗暗地叹了口气。 又把手指塞入袖里,掏出一只竹制的促织来,正在手心把玩,眼前光影一暗,蓦然传来许坚的声音:“这是十师妹做的吧?” 第五章 雨燕5 这道突然降临的声音,使她冷不丁吓了一跳,手心一时没托稳,竹条编就的促织差点掉到地上。 她宝贝的合上双手,握紧物什,然后才将头抬起,望着来人,浅浅地笑开,“四师兄。” 许坚一派从容地坐到她身边,边坐边说:“十师妹手指灵巧,编出的玩物栩栩如生,就连外头借此营生的摊主都自愧不如呢。” 她点点头,脑海里一点点浮现出十师姐徐清如的样子,曾经她俩最为要好,可现如今……就只有她形单影只的活着了…… “是不是想她了?”许坚眼角带笑地看着她,“自她过世以后,你就不怎么笑了,这趟上京,仍随身带着她赠你的礼物,可见你俩的关系真不是一般亲密,只可惜……” 他没再说下去,但他所说的话已经让她心头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已经让她眼泪泛活在眶里,心情十分不好受。 两人寂静一刻,叶秋棠的声音突然传来:“许坚,你怎么在这儿躲懒?交代你去查看鹿匹,事情办好了吗?” 话音落下,她人已经走到。 许坚连忙站起,还未表态,叶秋棠的眼风先扫到她手中的竹促织,一双厉眼登时瞪得大大的,怒道:“这种死人编的东西,你还随身带着做什么!真是晦气!”语声落下,她一把夺过物什,狠狠摔在土里。 许坚都有些看不过去了,替她缓和说:“她和徐清如向来交好,总得留点物件纪念她吧!” 叶秋棠啐道:“呸,不准提起那个贱人的名字!”转首又冷冷盯着她:“别忘了她是怎么死的,更别步她的后尘!” 她望着那只脏了的竹促织,凭泪意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不肯哭出来,吸了吸鼻子后,嗫嚅着说:“三师姐放心,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叶秋棠鼻子一哼,抽身而去,许坚见气氛不对,很快也走了。 温暖的阳光此时已经偏移到了小院的另一侧,阴影中她蹲下身,拾起那只竹促织,仍然塞回袖中。 打从刚才起,她便留意到客堂二楼正有一道阴鹜的目光不错地注视着自己,可她不敢声张。 直到此刻,转回身子一抬头,视线果然对上了那道紫色身影。 那人手里摇着一柄洒金川扇,默默将一切尽收眼底,也包括她的恨瞪。 飞快的,她步回房间,再也没有出来过。 一直到掌灯时间,探山的半伙人才回到客栈。 望着章任尔脸上灰倦的神情,她猜此行一定多有波折。 果不其然,刚坐下不久,就听见二师兄周裕良抱怨:“铜盘山庄那伙人实在欺人太甚!要不是有大师兄出面,今日大家恐怕难免一战。” 叶秋棠一听一惊,立马追问:“不就是去查探个地形吗?怎么还与人结怨了?” 刘占鳌目光一倾,阴冷冷地落在了何显诗身上,什么都还没说,叶秋棠已满脸了然,她冷冷一笑,转头瞪着何显诗,毫无客气地说道:“有些人就是苍耳子,但凡挨着长毛的,就喜欢往人家身上贴!” 何显诗将手中竹盏用力拍在桌上,力道不小,盏子对称的一分为二。 “是那些人长着眼睛不看路,非要挡我们的道,反正早晚都是对手,趁机试试他们的道行,又有何不可?” “我让你留下来你偏不听,如今捅出祸端还强辞夺理,一个女儿家非要跑到外头惹事生非,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那点道行!” “哎呀,我是饱了,”何显诗两手撑着桌边站起,满脸扫兴,不悦道:“在外头吃了闲气,回来还得吃你的响屁,不就是比我早进门两年吗?连剑花都不会舞,还真当自己是个可以发号施令的人物了!” “你!”叶秋棠被她气得脸色涨紫,满腔怒意正要发作,却被章任尔伸手一拦,低声道:“别叫其他门派看笑话。” 叶秋棠颤着声说:“你又惯着她……她这招摇惹事的性子就是被大家这样惯出来的。” 章任尔不再出言相劝,只是紧盯着她的眼睛,默然中摇头。 到最后,叶秋棠只好作罢,重新摆正身子,闷闷地叹了口气。 刘显诗一路畅笑着步往后庭,吵了一路的铃当声总算消失后,客堂瞬间清静许多。 许坚主动为叶秋棠倾了杯茶,和事佬道:“别搭理她,人来疯一个,你越搭理,她越猖狂。” 叶秋棠皱眉埋怨道:“真不该挑她来。” 章任尔插了一句:“她其他地方一无是处,可剑技灵巧迅急,也算是一技之长了。” 叶秋棠闻言,目光停在桌上那个分开的竹盏,登时闭嘴不言。 那一顿饭,余下九人用了很久。 章任尔边吃边说起打探来的消息,丝毫没有压低声音,他将官话与家乡话掺在一起说,一到关键时刻,就切回方言,当中还暗暗夹着只有他们一门才能听懂的暗语,所以周围的人就算拉长耳朵窃听,也未必能听出个所以然来。 自打何显诗走后,饭桌上大家一团和气,交流顺畅,难得地呈现出一派融洽光景。 她扫量着这些熟悉的面孔,脑海里不时浮现出那一百零八颗念珠,以及那只举世无双的纤手,心头冷不丁隐隐作痛。 如果清如还在,看到这一派和睦光景,不知会欢喜成啥样?她暗暗想。 --- 人未归房,站在阶前,就已经听出房里此时多了一个人。 甚至通过气味的辨认,她还知道了藏在里面的人是谁。 正踌躇该不该推门而入时,一道流云般的脚步声凑到门边,木门快速启开了一条细缝,檐角的烛灯透出晦暗不明的光线,照在他脸膛上上,反倒突显了他深邃又典雅的五官。 那挺直的鼻子,凌厉的像一把刀,带着傲气,一下就刺进了她眼中。 她弄不明白他忽然出现在此的原由,只是听见心跳少了两拍,身子微微发紧,喉头发苦,很害怕地望着他道:“景少爷怕不是进错房间了吧?” 这话显然是白问,但除了这一声质问,她再也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话能说了。 景阳冷吭一声,讷讷开言:“你真是一个矛盾的人,明明身怀绝世武艺,去偏偏甘于屈居人下,明明已经知道了我是谁,还故意讽刺我摸不清自己的地盘。” 她有些发愁地皱起眉头说:“我并无他意……随你怎么想……天色已晚,男女大妨,你请回吧!” 他眸光一敛,脸上显出一种确凿的不悦,烛火在纸罩里抖动,也在他澄清的隼眸中抖动,须臾,他媟笑开,从怀里取出一张桑皮纸,庭步而出,递给了她:“拿好!” 她没有接,先是问:“这是什么?” 景阳眉毛一抬,“千磨山的地形图。” “好。” “两清了?” “两清了。” 第六章 雨燕6 其实她并不觉得他欠了自己,是那刀客暗算她在先,才自寻死路,但既然他要谢,她还是顺势接过为好,以免被他视作不领情,将来再生出其他拉扯就不好办了。 景阳走后,她手握地形图推门入室,飞快搓亮油灯,就着火点,直接将它付之一炬。 窄小的房间出现片刻明亮,但很快火星熄灭,一切又复归昏暗…… 是夜,一群醉汉在天井闹事,吵得人不能安睡,到子时方休,总算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后方又传来了其他动静。 她有些好奇地走到窗前,一抬头,见灰墙之上,柚子叶间,正稳当地立着一道紫色身影。 景阳三尺银剑已出,此刻正背对着她,左手扶着枝桠,腰间的彩绦被风掠到身后,像鹦鹉梳理自己时撑开的飞羽,漫不经心却夺人心神。 他敛着气息,上身连基本的起伏都没有,一直潜望着某处。 在迎面吹送而来的风里,她听到一场瘆人的厮杀声,不禁想,景阳出身华贵,来历不凡,却囹圄于一场又一场的争斗,上天最公平之处,便在于谁的幸福都是充满缺憾的。 她没有去帮手,因为,已经两清了。 --- 她不愿参与的厮杀,结束在大约半个时辰之后。 须臾,传来他对下面人发令的声音:“好好厚葬。” 他果然还活着。 “是……”那个低沉而带有杀性的声音,此时竟在微风里颤栗,不知是出于不忍,还是受了伤。 此战不似上回的偷袭,阵势之大,已经惊动到了其他客人。 “这也是常有的事。” 隔天早上,她算是早到的,但依然没有早过许坚与刘占鳌。 还未走近,就听喜欢打听各路消息的许坚分析:“越是排名靠前的门派,越是容易遭人排挤。” 她欠身入座,许坚自然而然地为她倾了盏热茶,目光却一直望着刘占鳌。 刘占鳌道:“敢跟双烈山庄抗衡的,也就只有那几个门派了,其中又以南方的毒蚨派与之恶交最深,你猜这次的事情会不会是他们所为?” 许坚饮了一口茶,缓缓道:“很有可能。听说昨夜有人中了毒弩,而毒蚨派嘛,最擅长的正是暗器与下毒。” 说到毒物,她闻了一口竹盏里的茶,像是突然被谁施下定身咒般,蓦地一动不动,缓缓张大了眼睛。 二位师兄光顾着说话,谁也没有留意到她的异常反应,就在许坚打算续饮第二口茶水时,她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别喝,茶里有毒。” 她斯斯文文的一个小丫头,向来声细如蚊,但此时客堂一片寂然,无论是谁发出点动静,都会引发关注,是以她话声刚落,散布在四下的稀稀拉拉的几双眼睛立马投了过来。 许坚吓得摔掉了竹盏,霍然站起,惊恐万状地瞪着她:“当真?” 她没有回答,目光不错地盯着手中的盏子,左手拇指在食指上轻轻一划,用锋利的灵炁划出一道血口,挤出两滴鲜红的血滴入茶汤,转眼盏中便缓缓腾出一道清烟。 再往盏内一探,里头已然爬满无数颜色赤红、细如发丝、长约半指的蛊虫。 吓得许坚哆哆嗦嗦道:“这可如何是好?我俩刚刚都饮了这茶。” 她脸色由白转青,认真分辨着那些蛊虫,须臾,目光稍缓:“无妨,这只是普通致人拉稀的中汇蛊,服一些止泻的丸子也就成了。” 两位师兄这才松了口气。 为了拿药,她立马折回房间,路上思虑此事,总觉得有些蹊跷,这毒正好下在景阳遇刺的翌日,又是在他的地盘上,很难令人不作联想。 走到门前,她竟然再次探出了那个若有似无的呼吸声。 一样,就在她犹豫不决之际,景阳冷冷的声音透了出来:“既然是姑娘的房间,姑娘大可随意进出。” 既然是我的房间,你怎么也随意进出?——她将话压在心里,有所隐忍的,推开了门。 只敢开启一道细缝,将身闪入,然后立马闭紧。 这副作贼心虚的样子立马引来桌边那人的几声讥笑。 屋里满是自后窗透进来的晨光,他右手放在圆桌上,左膀衣物尽退,左臂大约消泺穴的位置上敞着一个铜板大小的血洞,看样子已经被人用药汁清理过,因为血洞朝外翻卷的肌肉上呈现出一种令人惊悚的碧绿色。 观这血洞的大小,应是被弩箭一类的暗器所伤。 她望着伤口,抽了一口气,顿时头皮发麻。 但挂彩之人却一脸无所谓,悠然地啜饮着茶水,眨着眼睛观望着她的表情。 他所饮用的盏具并非她屋里原有的,仔细一看,所坐的椅子,也并非这张圆桌的原配,透过桌脚可以看见,椅子上垫着一张发黄的虎皮,花纹耀眼夺目,却威严尽失。 “你显然从未作过贼。”他终于张开嘴巴,缓缓取笑道:“你应该大大方方地走进来,才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她正色道:“我年纪尚小,阅历不够,自然不像景少爷般深谙此道。” 景阳执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别有深意地笑开。 她腹诽,这人故意将受伤的手臂曝露在强光中,却把脸上的表情隐匿在阴暗处,多半是为了让她一推开门就能瞧见伤势。 这样强势的作派,又充满了动机,想来今次他是绝不会善罢干休了。 她心里已经有所认定,便不再那么矫情与感到为难了,快步走到床头,翻开包袱,径自查找起能治疗中汇蛊的药丸。 秦家本就依靠卖药维生,虽然她在家中并不受待见,但从小耳濡目染,对于基础的病理与常见的蛊毒,多少还是知道一些。 这也是她能被选中参赛的原因。 “能分辨出茶里有毒,勉强还算是个称职的医女。”身后传来他慢悠悠的声音。 她立马有所警觉,转首瞪着他道:“你怎么知道茶里有毒?……是你下的!” 他摇头笑开:“我还需要亲自动手?” 循着这话,她脑海中立马联想到精明又阴沉的掌柜和量小但尽忠的来福。 “你为何要这么做?”她皱眉问道。 第七章 雨燕7 景阳的右手在圆桌上点了点,那五根手指刚劲有力,指节突出,荧白而修长,既充满了长期修炼的力量感,也透露出保养得当的细腻,当这样一只手出现在眼里时,是很难叫人不多看几眼的。 停了一会儿,他问她:“如果一个人意外受了伤,中了毒,那他首先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当然是去找郎中了!……哦,我明白了。”她恍然大悟,冷笑道:“你是在测试我救人的水平。但我凭什么要帮你?” 渐亮的晨光中,他睨起眼睛,接道:“坦白说,治这毒的药,我有,可这毒发作起来,会使人心神大乱,我怕到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而大开杀戒,若真到了那一刻,能制住我的,就只有你了。” “所以,这人是来求死的!”她在心里总结了一句,面上却紧紧咬着牙,用力抿着嘴唇,一时并未表态。 他仍看着她,目光森凉,又接道:“我从不亏欠别人,只要我能活下来,必定少不了你的报酬。” 她眼风一扫,找到了需要的药罐,拿起来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只是在开门之前,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去去就回。” 回到客堂,人数已齐。 大家显然都听说了有人下毒一事,所以个个面带忧忡。 空气中扩散着兰艾的清香,是掌柜为了弥补方才的过失,拿出了上等新茶作招待。 服下两枚药丸后,两位师兄拧紧的五官立马纾展许多。 饭间,章任尔提出想独自出去走走,以收集各派的情报,几位师兄师姐估计是鉴于昨日的冲突,都没有阻拦他,只有叶秋棠特意提醒了一句,要他提防入口的食物。 她脑海中一直思虑着景阳的伤势与他所说的话,一顿饭下来,对付得有些漫不经心。 回到房里,景阳仍在,仍然以同样的姿势坐在那张垫着虎皮的椅子上,只是天空忽然飘荡来一片积云,笼得四下昏暗许多,使那只故意暴露在日光中的手臂以及上面的血洞都不再那般的刺眼。 这次进门,她学乖了不少,慢慢地推开,却没有开得太大,自若地走了进来,一进门,又迫不及待地将其合上。 他笑着问:“考虑好了吗?” “可以。” “什么条件?” 她叹了口气,目光闪闪的地望着他,“八日后再说吧。” 他眉头微微一皱。 八日,只剩下了八日了…… --- 为避免招疑,她不敢将一整日都耗在房内,午后特意在天井边消磨了一会儿。 匆匆用完晚饭,回来时推门一看,景阳已平躺在床上,仍是那盏没什么作用的灯,照见他所用的寝具已换成了崭新的缎面。 屋里焚着一股极幽静的香。 她凑上前,发现他满脸惨白,额边鬓角满是汗意,双手绞在一起,护在腹间,口中不停喃喃自语。 她伸手一摸,被他炙烫的体温吓了一跳,同时留意到,后窗旁边静静多出了一条人影,来人气息收敛,一动不动,并没有刻意地监视屋内,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多半是他的左膀右臂,她猜测。 时间往后推移,他的体温越来越吓人,她往他脸上身上泼了不少水,祈祷这样做会有效果,可他一直高烧不退,迷迷糊糊,药也不肯咽下,人也不肯醒转。 就这样烧了一夜,一直捱到翌日黎明,病情才渐有好转。 她倦软地趴在床边,手始终抓握着他的腕子,好随时感知他的脉络与温度,一夜未睡,又担惊受怕,此时的她真是劣倦罢极。 一道长长的哈欠过后,她缓慢地闭上双眼,忍不住想要小憩一会儿,不远处后厨又是沸反盈天,竟未对她造成半分影响。 一觉醒转,日头已盛。 她躺在温暖的床上,留意到自己所用的又是一套全新的寝具。 竟然就这样错过了早饭的集合时间……她瞪着大眼,盯着梁上那些飘飘荡荡的灰挂,因为担心会招来其他人的猜疑,内心难免一番忐忑。 翻身而起,恰好对上桌边那道耐人寻味的眼神,她脖子向后一缩,赧然到两颊一热。 景阳撑开川扇,把玩在手间,默然望了她半晌,才发话道:“昨夜多谢你。”声音听上去苍老了十岁不止。 她没有表态,低头穿鞋时,又听见他沉声道:“你那位大师兄,昨日在京北的赌坊输掉了五千两银子,出手当真大方。” 她一听一惊,骇然瞪起眼睛。 “只要你发句话,我可以——” 她却紧张地抢断道:“不,不必了!” 他有些意外地挑起眉头,奇怪地打量着她的反应。 她索性将头撇向一边,不去看他的表情,也不准他看见自己的表情,须臾,颤着声音回答:“他自己捅的娄子,让他自己补。” 他不再说话,屋中寂凉一片,那种能镇神的幽香持续散漫着,她正了正衣襟,面色不改地打开门步了出去。 外面一片日头澄好。 迈进客堂时,恰好遇上了许坚,他闲聊似的问了一声早上怎么没见她来吃饭。 她则赧然道:“西楼夜里有些吵,早上一觉睡昏头了。” 许坚立马表态:“我去跟掌柜交代一声,一有上房空出,就把你安置过来。” 微微一笑,她点点头,“也好。” 这一日章任尔仍旧是单独行动。 大家心里或清楚或不清楚他的动向,全都没当一回事,赛事马上就要开始了,所有人真正关心的其实都是自己能否活着回去。 午后叶秋棠交代她去厩司查看鹿匹车辆,匆匆去了一趟回来,居然遇上何显诗鬼一样的出现在西楼天井处,她身子一侧,立马藏到角落里,一直等到危机消除,才敢步回自己的房间。 启门而入,四下无声,放眼一观,他正在打坐。 大团大团的白烟自他颅顶的百会穴飘出,一道蚯蚓粗细的黑血自血洞流下,看来虽然经历过一夜苦撑,他身上的毒性仍有不少残留。 她不动声色地坐到桌前,想到今夜只怕又是一场恶战,不禁有些郁郁不乐。 趁着房中一片暖意,她闭上眼睛开始补眠,没过一会儿,听见一阵脚步声凑近,一抬头,恰是他为自己披衣。 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目光却很柔软,因为虚弱,双唇发白,使他典雅的五官掺进了一丝不合宜的病态。 “我没事,不冷。” “披着吧,我们两人,总得要有一个是健康的。” 她忍俊不禁。 --- 一到傍晚,他又高烧复发。 但因为有了昨夜的经验,所以她提前向柜上租了泡澡的大盆,并往里头灌满了沁凉的井水。 在他还清醒之际,她便命他主动坐进里头,还喂他喝下了四倍剂量的退烧药。 原以为这样就能万无一失…… 第八章 雨燕8 让她没想到的是,今夜他虽摆脱了高温难退,可迂积在体内的毒性无从排解,竟直接逼出变数。 时间是子正,打更的动静刚过不久。 闷了半夜,天道总算下起雷阵雨,四下原本的寂静,被一道又一道的闷雷划破。 夹在雷声中的,是他失控的怒吼,像地底压抑许久的笋尖感应到春雨后一瞬的破土而生,来得令人意外。 她将脸仰起,注意到此时的他双眼已经骤变成血红色,知道这是毒性再也压制不住,到了引人发狂的时刻。 她虽然害怕但也当机立断,立马在他手背施下一针,银针针头淬有药液,能令常人瞬间酣睡,可这一次却丝毫没有起到效用。 正要施下的第二枚药针,被他一手刨开。 他在带着滚滚烈怒的咆哮中紧紧攥住她的肩头,钢钳一样的十指抠进肉里,几乎快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她痛吟了一声,却不敢声张。 眼前这双腥红的怒眼,昭示着他已经完全丧失了活人的理智与尊严,彻底沦为一头只剩下野蛮本能与掠杀习性的猛兽。 “少主!”窗外那道暗中守护的身影终于跃窗而来,使她一时分神,面前景阳突然张开大嘴,将满口利牙对准了她的脖子。 好在身后那人及时赶到,一拳挺来,直接对准了景阳的下巴,用力将他的脸庞顶到一边,她才侥幸未被咬中。 这一拳力道刚猛,令发狂的人登时大痛一声。 痛叫完毕,他撒开了手,转而扑杀向自己的护卫,从喉头里发出的已经不是人声,而是猛兽在捕食猎物时特有的低吼。 两人缠斗了几招,一先一后翻窗而出。 为了完成景阳的交代,她也跟着追了出去,灵巧的脚法,叫人几乎听不出一丝响动,像碧绿叶间翩飞的菜蝶,又似掉落水面的柳叶,没过多久便跟上了他们。 好一场拳来力挡,腿来臂格,两个上乘的硬手,在大雨里连续互相拆招,相抗了半个时辰后,护卫渐渐露出不敌之意,大雨里,发狂失控的景阳却是越战越勇。 就在她抽出第三枚药针时,护卫转过脸来,原本低沉自带杀性的嗓音,竟掺进了一分哀求:“不要杀他!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纵他杀人……要不是为了我,他也不至于中箭……” 她摇摇头,淡然道:“我从没有那么想过。” 又是一针,这一回,总算起了点效用。 景阳又是一声低吼,但这一吼却充满了无助与孤凉。 少顷,便见他如病虎慢步,身子开始偏偏倒倒,腥红的双眼中,渐渐有了光亮。 应该是甫经历的这一战,消耗掉了他不少体力,才使药针上能够发挥作用。 他眼里的杀性淡淡退却,昏暗光线里,他找到了她,并紧盯着她不放,同时痛苦地抱着脑袋,含糊不清地说:“杀了我……杀了我……快!” 见药针有效,她立马又施了一针。 她不希望他死,虽然她年纪尚幼,见识不多,却也明白,一个为了不去伤害别人,宁愿自己赴死的人,是不该这样死在孤冷雨夜里的。 耳朵里掺进他无助又慌乱的呼吸声——景阳缓慢地倒向了她。 他身材颀长,肌肉健壮,体重几乎是她的两倍。何况突然晕倒的人,往往比实际体重更沉,所以她压根支撑不住他的身体,向后一记踉跄,险些同他一起栽倒之际,万幸那个护卫及时凑了过来,轻易就扶正了他的少主人。像一道没有实体的风,又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他的来临既突然又轻盈,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她在惊讶这人轻功同时,抬头一看,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 这护卫长着一个圆滚滚又扎满黑须的脑袋,五官几乎全是圆的,圆圆的一对大眼,圆溜溜的鼻头,又小又圆的嘴,还有一对圆圆的大耳朵,只有眉毛还算犀利,透露出几分凶猛的气概。 这个虎背熊腰的男人觉察出她的打量,并没生气,反倒咧开他圆圆的嘴,露两排出雪白饱满的牙齿,感激地笑开,道:“少主果然没有看走眼。” 她摇摇头,这护卫身形巨大,足足高了她两颗脑袋,但长相正义,语气谦和,使她丝毫没感到害怕,“先送回我房里吧。” --- 那一夜,景阳睡得鼻息沉重,也许是她的药针起了作用,也许是他折腾了半天,已气空力竭。 她害怕再度错过早饭的集合,不敢再睡,索性守在床边叠腿打坐,等到掐着时辰醒来,人还算神清气爽。 早饭,章任尔与何显诗一双缺席。 大家对此并不怎么奇怪,只有叶秋棠时不时抬头望向通道那里,显得局促不安,弄得席间一派紧张兮兮的,敢开口说话的人不多。 明日便是上千磨山争夺参赛令的日子,换句话说,大家能全员整齐聚在一起用早饭的机会,包括今天,只剩两次。 “小师妹,药品一定要清点齐全,明天上山……反正多多益善。”她刚站起来,便听叶秋棠冲自己喃喃。 “知道了。”她嘴上应得脆脆的,心里想的却全是别的事。 快步赶回西楼,还未踏上台阶,人倒是先行一怔。 果然…… 此时此刻,透过大门,传出来的,是两个呼吸声。 要紧的是,另一个呼吸既急促又得意,正是她最不希望碰上的人。 一推门,何显诗已经退光了衣服,赤着身体,与景阳裹在同一条被子里。 她低低地“啊”了一声,两颊一烫,火速转过身子。 “小师妹,原来你才是我们当中活得最通透的,懂得傍身大树,好偷一己苟安,真是聪明。”身后传来何显诗得意的笑声。 她夹怨地叹了口气,始终背对着木床,镇了镇神,半晌,嗫嚅道:“五师姐多虑了,是双烈山庄答应拿千磨山的地形图作为报答,我才答应他们的。”在这种节骨眼上,撒谎也罢,骗人也好,她总得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何显诗吃吃地笑道:“这里高手如云,为何偏偏选中你?” “我是医女,而他恰好中了毒。”她答。 何显诗笑声渐止,毫不客气地说:“这些都无所谓!你可以出去了!” 这话既充满了对她的不耐烦,又带着惯常的命令语气,她心里硬硬地痛了一下,一种屈辱的感觉油然而生,并不肯遵从对方的心愿,仍寂寂地定在那里。 身后风声一动,好在她及时觉察,将头一偏,一枚小巧如豆的银铃铛恰好自她耳旁扫过,擦断的几根零散的青丝,像辞树的叶片,静静飘落到地上。 她终于转过身子,生气地瞪着何显诗,“五师姐,这里是我的房间,该出去的人应该是你!” 第九章 雨燕9 她甚至已经拿定主意,必要时,可以利用袖间的药针,使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默然消失几日。 何显诗明显地一怔,目光不错地瞪着镶进门板里的那枚银铃,半晌,睨起眼睛,威胁她道:“我从前真是小瞧你了!出去!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盈盈的,危险的气氛笼罩在她二人之间。 何显诗袒露在锦被外面的那半截胸膛和两条象牙一般的手臂,充满着叫男子无法挪眼的魅力,但在她眼中,却只是某具胺臜身体的一部分。 她敛尽呼吸,看起来一动不动,其实指尖已经多出了一枚药针。 此事已经完全脱出了计划,她本不想伤及其他无辜,可相比之下,景阳更无辜。 她心里雪亮,景阳对自己一腔托付,充满了信任,哪怕最危险的时刻,所顾及的,也是其他人的安危,这样一位耀眼的君子,一生清白绝不该断送在自己的懦弱之下。 僵持之际,蓦然地,房间里第三个人传来动静。 那种类似兽吼的低吟,再度从他喉咙里发出,像平静的湖面突然被大风刮出滚滚白浪,这声音翻进她心头,引得她难过。 她心算起药针有效的时间,发现他身中的毒远比她设想得严重的多。 床上另一人吓了一跳。 何显诗毕竟从未见过他发狂的样子,猛然听到这阵动静,身子机敏地向后一退,指尖刚刚碰到挂在床头上的衣物,景阳已经完全睁开了泛红的双眼,陡然翻身,重重压在了她身上。 惊得何显诗立马大声尖叫:“啊——快滚开!” 声音未落,他无情的铁口已经含了上去,直接咬中她脖颈上雪白的肌肉。 不过转眼,何显诗的脖子与肩头便染出一片番茄一样的亮红色。 目睹一切的她,卒然拔出药针,慢悠悠地凑到床边,扎进了他后背肌肉里。 景阳闷吭了一声,终于松开利牙,何显诗用力一推,他无力招架,便又倒回原本的睡处。 “我早就提醒过你,他中毒了。”她努力抑制着嘴角,才没将畅快的心情完全表现出来。 何显诗从惊吓中回过神,将染红的大手从颈间挪开,正儿八经地警告她:“今日发生的事,你胆敢说出去一个字——” “师姐放心。”她抢断她的话,很干脆地说:“我心里只有地形图,没有其他。” 何显诗冷冷一吭,“算你识相。” 半晌,四下复归宁静,空气里充满了血液的腥臭。 这张铺满华丽寝具的木床,此时已被血液浸透,床上那张高傲又典雅的脸上,糊满粘湿的发绺,她伸手过去,想替他拿开,乍然一只冰凉的大手贴到了她的腕子上,却并不怎么用力。 她惊悚地瞪大眼睛,看到他缓慢地撑开眼皮,眼珠四周仍有泛红的痕迹,但瞳子深处已经清爽透亮,不禁奇道:“原来你并没有毒发!” 虽是受骗,可她并不怎么生气。 定眼一看,虽然此刻的他面皮松乏,眼窝深陷,仍然是一派病色,但透过他掌心所传来的温度与力道,能感知出他脉象平缓,已无大碍。 目光中,他勾起嘴角,眼睛里闪着柔软的光,淡淡一笑,道:“果然入世不深,还是个嫩心肝,方才就算我真的昏迷不醒,还有奔雷在,也吃不了亏。” 窗边人影一晃,原来那名圆眼圆耳的护卫叫奔雷。 “这种事,”她心虚地转动起眸子,喃喃道:“男人怎会吃亏!” “不吃亏,你为何还非要赶她走?……舍不得见我被人非礼?” 她躲开了他探询的目光,瞬间抽回手,端正身子,开始逐客:“既然你已经好了,便请回吧。” 耳后传来景阳的轻笑,与一句交代:“到了千磨山,一定不要硬撑,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她没答复,径自走向桌边。 景阳没有多留。 半盏茶后,店家派人来更换寝具,他们伪装得很小心,并没有透露出不该透露的表情与破绽。 她一个人站在后窗那儿把弄着竹促织,望着临墙那株香味渐浓的柚子树,黯然想,明日便要上千磨山夺参赛令了,运气好,她还可以多逗留几日,若是运气不好…… 一朵柚子花随风飘荡到了小池塘里…… --- 铜盘山庄一个简易的四人阵法,便杀得他们灰头土脸。 先负伤的是周裕良,退下阵后,狠狠地骂了一声脏话。 她立马奔上前为他敷药。 抬头一望,对方也是十人阵营,个个手执响铜所制的中镲,面目自信。 这一派人马行踪隐秘,据说山庄建在西南的某处深山里,却从未有活着的人亲眼见过。 那些铜镲声音高亮,敲击起来,极度刺耳,能造成敌人短暂的耳鸣,而且边缘锋利,近攻时可作兵器,远攻又能当作抛掷的暗器。 鉴于铜盘山庄上一次的排名远比玉斧派高,所以几位师兄师姐不是对手,也是符合情理的事。 周裕良退下后,站在一旁冷冷观战的何显诗及时补位,迎难而上。她不慌不忙地使了套剑招,又暗中觑准时机,发射出好几枚银铃,搅乱了对手的阵形,另有许坚、刘战鳌、八师兄王希舟与之配合,他们总算险险扳回一城。 “臭丫头,又是你!”对方阵营中有个面色苍白,长着一个大大酒糟鼻子,身形魁伟的中年汉子出来叫阵:“上次就不该放过你们!” 仔细一看,他所执的那对铜镲成色格外沉暗,边缘还隐隐残有血迹,看来他在这支队伍里一定资历最深。 “大家各凭本事争夺参赛令,有本事你就放马过来!”何显诗怒目瞪着他,放言道。 对方十双对镲乱人心神,她腰枝上挂满的银铃又何尝不令人头疼耳胀。 大鼻子危险地睨着她,冷冷一吭后,腾出粗糙又宽大的右手,冲队友做了一串奇怪的手势,很快,那些人重新排位,摆出了第二个阵法。 这一次,对方将四人增加至六人,然后三个、两个、一个地叠罗汉,摆出了一个气势威猛的三层阵法。 这一方,除了章任尔,她,与负伤的周裕良外,其他七人全部投入对阵。 但叫人莫可奈何的是,对方这六人阵法,或攻或守,都一直处在他们的上风。 大约半个时辰后,只听一道惨嚎,王希舟一个不慎,被锋利的镲边削中,左手猝然断去两根手指,一时鲜血喷涌,疼得哇哇大叫。 “王八蛋!这群狗娘养的!”他捂着伤处边骂边退,她立马凑上前为他施针止疼。 等她终于包扎好伤口,再抬头时,他们一方已经败得很难看了。 尤其许坚,手臂处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已然痛得他满面腥红。 迎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章任尔终于抽出腰间两柄玉斧,缓缓迈入阵前。 大鼻子将眼睛瞧直了,半晌,冷冷道:“便由老夫来讨教几招吧! 第十章 雨燕10 章任尔不愧深得掌门真传,凭着手中的对斧,一晃已与大鼻子拆了三十几招。 直到日影西斜,他俩仍难分高下。 渐渐,天空没了霞光,鸽灰的暮色笼罩着山头。 她望着对战中的两人,心头泛过一丝焦急。 入山争抢参赛令的时限只有两个对时,时限一到,就算能活着出山,手里没有参赛令,到了后日,依旧没有打榜的资格。 他们一行还算幸运,午时入山,未时便已找到了藏在巨石上的隐形结界,结界由庠序宗的师保所敕,用利剑刺透,便可击破结界,找出参赛令牌。 眼看唾手可得之际,却又偏偏遇上近日新结的仇家。 所谓福兮祸所依,真是不假。 她慢步来到叶秋棠面前,想劝她拿个主意,对方的实力远在他们之上,这样的消耗,注定毫无意义,还不如主动舍弃掉这块令牌,转往别处搜寻。玉斧派的排名本就在铜盘山庄之下,就算认败,亦不丢人。 拿捏了一下言语,立谈之间,忽见昏暗天际,竟有两片灰色云朵疾速朝他们飘来。 定眼一瞧,飞在前头的那一片灰云,竟是由无数蜜蜂所组成。 而另一片灰云,则是一只身堪人长、尾过三丈的美人风筝。 风筝上头,正稳稳停着一道月白身影。细作一瞧,是一位眉目灿烂、身形俊朗的少年,约摸二十出头,脸上挂着不肯服输的表情,腰间坠着一个醒目的凤凰玉佩。 也不知这少年修得是什么神奇功法,竟能自由自在地驭风驾筝。 更不知是何缘由,他要疯狂似的追赶前面那片蜂云。 蜂云距离大家越来越近,巨大而嘈杂的声音随之而来。 大鼻子与章任尔早就不打了,全都默然注视着头顶这片奇景。 蜂云率先掠过两伙人马,视野疾速地一暗,但又很快恢复,蜜蜂们飞掠过去,沿路滴下来不少湿嗒嗒的蜂蜜,如同阵雨扫境,留下一阵短促又有力的雨点声。 右首许坚突然大叫:“血!是血!” 她大吃一惊,低头一看,或身上,或地上,原来滴落下来的,并不是什么蜜糖,而是新鲜的血液。 大鼻子沉吟了一会儿,冷冷道:“这不是毒蚨派的噬血蜂吗?这些毒物可是上官老儿的拿手好戏!” 他边上有位同伴奇道:“为何只见蜂子,不见上官掌门?” 大鼻子仰望着天上那朵忽左忽右的美人风筝,声音变得更加阴沉:“谁让他胆子长毛,竟然敢去招惹凤凰山庄的人!” “凤凰山庄!”旁人无不脸色大变,“那不是……” 大鼻子冷冷截口道:“对,去年的榜首。”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那支巨大的美人风筝上,风筝上少年笑意炫目,满脸趣味,好像十分满意眼前的追逐游戏。 直到那两片突如其来的灰云又突如其来的飞远,大鼻子才仰天叹道:“凤凰山庄已经蝉联了四届榜首,看这样子,今年多半又是他们。” 怪不得那少年腰间挂着凰珏呢。她想。 转念又思,常言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见识过景阳的剑法,还以为那就是登峰造极,可若有朝一日,他与这位能驭风的少年相遇,还真不知到底谁高谁低呢…… 一回神,耳畔传来许坚低沉又隐忍的声音:“师姐,我们明显敌不过对家,久战无益,不如劝师兄早些抽身吧。” 她回过头,瞧见叶秋棠脸上表情凝重,在瞧了一眼章任尔后,冲许坚点点头。 “师兄。” 章任尔听到身后的呼唤,侧过脸来,神色不动,“什么事?” 叶秋棠走上前,伏在他耳畔,轻声道了几句商量。 章任尔听罢,回头望了大家几眼,缓缓地叹出一口长气,道:“就依你吧。” 他腕子灵活地一转,将双斧插回腰间,站在他对面的大鼻子目光一敛,大约猜到他此举的含义,唇边微微一扬,眼里透出几分得意。 章任尔将双手一抱,正要认败,却被斜刺里一队人马的脚步声打断。 她抬头一望,来得也是一支十人队伍,身上衣着朴素,有老有少,却个个又高又瘦,面色蜡黄。 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沾着几分潦草的灰迹,明显刚刚与人交过手。 走在队伍最前的,是一位高鼻深眼,眉毛倒垂的中年男子,颏须花白,年纪应过半百,但身形矫健,行动之间,气概不凡。 这队人的扮相实在平平无奇,对比他们,更令人称奇的,是大鼻子的反应。 他一望见这队人马,脸上立马流露出一副骇怕至极的神情,主动退着步伐,向后撤退,边退还边冲其他九人使眼色,他的同伴们很快会意,也跟随他的举动,一起撤到了半丈开外的地方。 大鼻子站稳后,立马将脸庞低低埋下,一派俯首下心的样子,其余九人便也学着他垂下了脸。 觑见此状,她心中不禁暗暗思量,别看这伙新来的人马在着装上毫不讲究,却没准来历不凡,还是不要主动招惹为上。 这十人一路大摇大摆,径直朝他们走来,谁的眼神也没乱瞟一下,一派训练有素。 路过巨石时,队伍里传出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爹,石头后面有结界。” 队首的半百老儿登时眼光一闪,把步顿住,按着胡须,微微一笑,“好,快去拿来。” 然后一个皮肤粗糙、细眼如烛、生着八字眉毛的少年就走了出来,也是二十出头,长相上,果然与那位半百老儿有几分相似。 他领了命令,旁若无人地走向巨石,弯起两根指头,在石顶上一弹,轻易就启动了机括,接着又是一弹,力道不轻,“当”地一声脆响,结界有如玻璃破碎。 石顶上果然藏着一块半掌大小的碧绿玉牌,玉牌正面反面都刻着一个神采动人的“赛”字——正是大家苦苦垂涎的参赛令牌了。 少年握紧令牌,投来一个兴奋的眼神,半百老儿捻着胡子又是微微一笑,得意地说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啊。” 少年笑道:“早知道就不与那贺家小儿罗唣了!” “慢着!”偏在此时,一片银铃响起。 第十一章 雨燕11 乍然听到何显诗这一声“慢着”,她立马感到事情不妙,向前凑了半步,想要制止,却被叶秋棠一把攥住后领,回头一瞧,她冲她使了记眼色,提醒她不可贸然上前。 那厢里,何显诗一把撰住八字眉少年的手,很不服气地喝道:“凡事总得讲个先来后道吧!” 耳后,叶秋棠哀哀地叹了口气。 “姑娘真是好胆识!”少年非但没有发怒,反而阴沉地笑开。 “哦,怎么说?”何显诗眨着眼睛,奇怪地问。 少年用眼风扫了一眼手腕,然后充满危险地瞪着她,“蚨的手,你也敢乱摸,我不赞姑娘好胆识,还赞什么?” 何显诗听罢,脸色惊然为之一变,立马松开,“你说……你们是……” 少年故意将令牌递到她眼前,还得意洋洋地晃了几下,然后,带着痛快又残忍的笑,怡然走回上官掌门的跟前。 原来这位八字眉少年就是上官遥的儿子上官弈。 毒蚨派名声赫赫,就连她一个初入武林的小丫头也听说过这对父子的来历。 上官弈抽身后,何显诗马上痛叫起来,好像那只摸过他的右手正在被火烧正在受水烫,任凭谁听到那样的惨叫,都会忍不住地同情地探来一眼的。 肉眼可见,方才还细皮嫩肉的那只手,此刻已经黑的如同涂满了墨汁,变得极其诡异又脆弱,并且发黑的痕迹还有逐渐向上传染的趋势,从手掌到腕间,再蔓延到袖子深处…… 早就听说过毒蚨派的厉害,直到亲眼见证,才知道这真是人间最残忍、最令对手痛苦的手段,眼前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场面,她怕是永远都忘不掉了。 施毒之人,与他的同伴们,却显得云淡风轻,仿佛亲眼见证别人陷入最深层的恐惧与绝望,对他们而言,只是一道最为平常的乐趣。 须臾,上官遥摇着头,失望地道:“慢了。” 上官弈吓得立马低下脸庞,乖顺地表态:“是,儿子回去一定苦练。” 何显诗转身看向她,哀声求助:“求求你,快救我一命!” 她皱起眉头,望着伤口,一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快救我!快呀!”何显诗的呼求声变得越来越急躁。 她痛苦地半张着嘴,喉头却锁得紧紧的,她也很着急,她也没法子。 身后,叶秋棠颤着声音说:“断臂吧,别无他法了,否则,就只能全身溃烂而亡……” 何显诗怔了怔,低头探向右膀,脸上全是屈辱与不甘,但终究还是果敢,左手抽剑,旋了半圈,用力一切,直接舍掉了整条胳膊。因为太痛,一时又是惨叫不迭。 她连忙凑上前去,为其扎下止疼的药针。 此时毒蚨派还未走出很远,所以她仍能听到上官遥的交代:“这回真是大意了,后日如果遇见贺家人,尽量能躲就躲,尤其是刚刚那个贺寒夜,他脑中无谱,下手无度,半点章法都不讲,这种人往往最可怕。” 上官弈答:“知道了。” 声音已经很远了。 --- 她一针施下,药效显著,不久,何显诗昏睡过去。 直到此时,千磨山才终于展现出其夜里独特的宁静。 随身带来的水囊渐空,叶秋棠指派她去汲点山溪回来。 这本是无可厚非的事,她是医女,又全程贡献最少。 两只手一共提了七个水囊,晃晃荡荡一路向东。 来时路上她已经将地形观察好了。 果然,不出一刻,缓缓的流水声穿过密林,隐约可辨。 又往前走了一截,踏过一片野草,终于来到冷光闪闪的山溪面前。 冷洌的溪水在碎石上潺潺流淌,她蹲在某个宽大的石块上,用双手捧入一口,只觉清凉透心,滋味甘甜。 拨开某个囊塞,将将低头,一条褚红色的碎布恰好顺流而来,婀娜多姿地飘到了她手边。 拿起来一看,上头竟然隐约残有血迹。 要不是印象深刻,她不会立马就认出来,这块布料恰好来自美人风筝的长尾。 莫不是,那个贺家少年出事了吧? 她心里隐隐生出一分不祥的预感,随手抄起水囊,提起裙摆,开始快步溯溪,向上而寻。 行约半里路后,来到一个椭圆形、四周围满青石块的小潭前,才堪堪停下步子。 上流湍急的水声依稀可闻,却在这里被人为的阻挠减缓,夜光里,水面几乎一动不动,显得深不可测。 那个拖拽着长尾的美人风筝,此刻正好卡在出水处两块青石之间,随着水流摇摇晃晃。 水潭的正中央,隐隐有个小漩在打转,那位身穿月白色绉纱袍的少年仰面躺在附近,身体不停地随波旋转,人已昏迷不醒。 直到将人救上岸,才看清他右边额头上多出来一个铜钱大小的血洞,此时已经被水流冲得发白。 伸手一探,还好,鼻息还在。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搭救这少年,没准只因为他是毒蚨派那伙人所痛恨的对象,而毒蚨派又是她所痛恨的对象。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在相应的穴位上扎下药针,贺寒星总算在一阵猛烈地咳嗽中醒转过来,然后一大口一大口地向外吐水,直到将肚子里面的水吐完,才瞪起眼睛望着她,有些警觉地问:“你是谁呀?为何要救我?我们见过吗?我的虞美人呢……哦,她在那儿……还好她还在,不然我就回不去了……” 他说话时两片嘴皮子上下翻飞,几乎不挨着,吐字极其利索,声音也很好听,干净又脆亮,好像调皮的笛声,奏在淙淙的水边,顿时令人心生愉悦。 她腼腆地笑了一下,柔声道:“你没事就好。”说完,起身便要走。 “哎,小妹妹,等一等,你救了我一命,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含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缓缓问:“大家萍水相逢,未必能再相见,知道了姓名又有什么用?” 他叹了口气,道:“那好吧。既然只是萍水相逢,就别怪我多问一句,你身上有参赛令吗?” “你……”她怔了一怔,眉头迅速蹙拢,嘶声道:“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哎,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可没别的意思啊!”他赧然地搔了几下头,飞快往怀里一掏,竟一口气掏出一大把玉牌来,然后一张挨着一张地摊在她面前,粲然仰着脸一笑,道:“喜欢哪些,只管挑走,给我留一块就成了。” 她嘴唇半张,已然看呆,愣了半晌,喃喃道:“你……我们门派,只为抢夺一张令牌,就已经个个头破血流,你居然一口气收集了八块……你是怎么做到的?这么厉害!” 贺寒夜惨白的脸上始终凝着笑意,有些不好意思地拨了拨耳朵后,将脸一转,用下巴指点着石头缝里的大风筝,低声道:“有了虞美人,可上天可入地,何况只是八枚令牌!” 第十二章 雨燕12 拎着七个满满当当的水囊,她脚步发沉地往营地回赶。 路上犹思量着那位贺家少年,想起他解释自己的伤势并非外人所致,是他一时没看清前路,被硬木枝挺中,才会伤成那样。 这令她不禁腹诽,这少年果然与众不同,就连受伤的路数都令人意想不到。 约摸半个时辰,她回到了营地。 火堆里的炭块犹还热着,其他师兄师姐却不见了踪影。 四下空荡荡的,寂凉的山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向远处逃亡,蓦然夜虫的孤叫弹开,引人心头发怵。 她低头翻动火堆,发现最下层犹还燃着点点火星,猜到他们应该刚走不久,内心不禁懊恼,要是自己脚程放快些,兴许就能赶上队伍了。 镇了镇神后,她开始四下翻找。 一般来说,遇上这样的事,师兄师姐们必定会留下暗号。 但令人心凉的是,来来回回查看了好几圈,却是连半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到。 难道,大家出什么意外了?还是又遇上了什么棘手的仇家? 脑海中正浮想连篇,乍然身后传来谁的蹑手蹑脚,在距离允许的情况下,她没有躲避,而是猛然转过了头。 四目一对,来人咧开嘴角一笑,圆圆的脸上一派和气,赞道:“秦姑娘好耳力!” 她吃了一惊,失声道:“奔师兄,怎么是你?” 奔雷停住步子,眼神愉快地望着她,道:“方才我们一行途经这里,正好遇上你的同门,少主看他们有伤在身,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便带着他们一道往水边扎营去了。原以为会在路上与姑娘碰头,哪知左右搜寻,始终没瞧见姑娘的踪影,少主这才派我回到这里寻觅,果然你就在此。你俩人真是心有灵犀。” 什么心有灵犀的鬼话,她只想当作耳旁风,两颊边却已然臊得又热又痒。 “既如此,”她瞪了瞪眼睛,内心虽一再告诫自己要镇静一些,双眼却仍不受控地眨个不停,“就有劳奔师兄带路了。” 他又展颜而笑,赧然道:“既然秦姑娘不与我见外,实不相瞒,我姓王,不姓奔。” “哦……王,王师兄,失礼了……” 转眼,她提气敛息,展动身形,再度施展出蜻蜓点水般的上乘轻功,紧紧咬着他的背影,片刻不到,就来到了大家扎营的附近。 他还算贴心,隔得老远就停下步子,剩下一截路程,他俩是一前一后徐步凑到大家面前的。 一大簇耀眼的橙色篝火堆在碎石之上,此地离水源不远,已经隐约可以听见漱漱的溪流声。 敢在此时此刻,明目张胆地升起这么一大簇篝火,还无心戒备有人暗中偷袭的,注定只有真正的高手。 因为有恃,方才无恐。 景阳本来正偏着身子与章任尔叙话,亮眼的橙光罩在他华丽的紫衣上,竟染出了几分凡间不配有的酡色。 探到他俩的到来,景阳立马端正身子,扭过头,很是满意地冲奔雷颔首。 奔雷一记抱手,什么都没多说,快速撤站到一边。 章任尔冲她笑道:“快过来,让你汲趟水,是不是又迷路了?” 她先将水囊温柔地搁在地上,才步子温吞地走到他俩面前。 见她不答,章任尔又问:“你先前帮过少庄主一事,怎么从没听你提起?” 她垂下脸庞,右手两指一直紧抠着某条衣带,显得很是局促,仍没有答复。 因为她尚不清楚,景阳所谓的“帮忙”,到底“帮”到了哪个份上,是全都据实说了,还是只说了其中的某一部分。 章任尔眉头轻蹙,转过了脸,冲景阳埋怨:“少庄主莫要见怪,我这小师妹生来害羞得很。” “无妨。”传来景阳很是洒脱的一句。 昏夜很深时,天角起了黑云,漏出疏疏几颗灼灼的星子,大家相继睡下,她独自摸着被露水沾湿的夜路,来到了小溪边。 坐下不久,闻到一熟悉的脚步声。 一回头,正是景阳来了。 阒寂的夜里,他白皙的脸庞,竟然在荧荧发亮。 她往边上挪了挪,好让景阳也坐下。 沁人的溪流与寒气从他俩的足下淌过,她手里轻轻把玩着那只竹促织,俩人只是静静呆着,很长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迎面拂来柔和的夜风,湿土与草木的清香一点点增加,一点点淹上身来,像时间腌制蜜饯一般缓慢。 振了振肩头,她先叹了口气,然后才道:“多谢你。” 他将遥望星空的目光全数收回,转而倾向她的脸庞,微微一笑,道:“碰巧而已。” 她惦记起某桩正事,须臾,从怀里掏出了两块参赛令,“都给你。” 她看到他一双眼睛瞪大了一倍不止,不禁赧然起来,接道:“你先别问我是如何得来的,实在说来话长……如今两块都交给你,你留下一块,另一块交给我大师兄吧。” 他笑着接过,眼睛眨个不停,慢悠悠地,竟然也从怀中掏出了两块参赛令。 这下,轮到她目瞪口呆了。 “我们竟然想到一块去了,人海茫茫,得多幸运,才能找到一个心意相通的朋友啊!可为何……偏偏……已经时日不多了……”她陡地痛苦起来,一时思绪万千。 景阳观望着她的脸庞,亦随她一道皱起眉头,“你不高兴?” “我……”她抿了一下嘴,低下头,嗫嚅道:“我只是在想,又有两个倒霉的门派拿不到参赛资格了。” 夜风中,景阳低声笑开。 --- 翌日天气阴沉,像是个雨天。 只是雨水迟迟不愿降下来,憋得四下闷闷的。 景阳一大早就送出了参赛令,引来师兄师姐们一派感激。 章任尔向他大发感激之辞,那段时间,她正在为大家换药。 角落里,忽然传来何显诗的痛吟,像昏睡中的狗被鞭炮炸醒,也是一样充满了恶躁与凶性。 她赶忙凑上前。 高烧一夜,面前人一脸病容,眼睛里一点光彩都没有,活像现杀的死鱼。 忽然,那对死鱼眼一瞬瞪圆,死死锁着她,“啪!”,左手一伸,猝不及防,响亮地给了她一巴掌。 第十三章 雨燕13 拔营的嘈杂就此中断。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一声烈响,全都将奇怪的目光投了过来。 她捂着辣乎乎的脸膛,怒意腾然上来,终于恶恶地回瞪了对方一记。 “你还敢不服!”何显诗的左手再度抬起,动作却被叶秋棠的冷喝声截断:“一大清早,抽什么邪疯?” 何显诗冷冷一笑,厉声道:“谁让她下手没轻没重的,虽说四脚健全,却是十足的废物!” “秦姑娘,”景阳走了过来,一把将她搀起,柔声道:“既然你师姐不满意你的医术,就交给我们的队医来吧。” 她浑身发抖,眉间皱起,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好像刚刚吞下一大块黄莲,只觉苦到心尖都在发颤。 “景……少庄主,你……你怎么也在这儿?”这下,何显诗的声音明显慌了。 她垂下脸,看见何显诗此时正满脸愕然的左右张望着,东瞧瞧,西瞧瞧,然后盈盈笑开,不知廉耻地冲景阳说道:“我们一行,能承蒙少庄主搭救,真是不胜荣幸。”说话间,眼波流转,满脸蜜意。 景阳板着张脸,并没有答复。 何显诗叹了口气,眸光一转,又放到了她身上,“小师妹,你又来了,别老是装出一副委屈可怜的样子。方才明明是你先弄疼我的,我教训你一两句,你就不高兴了?如今我已然是个废物,比不得你,既四肢齐全,又乖巧听话,最会讨其他师兄们的欢心!你又何苦与我一介残废计较?” 何显诗这一派胡言,传入熟人耳中,自然知道无一句是真,可景阳毕竟是个外人,未必能够分辨。 这会儿,她被逼得百口莫辩,内心油然生出一道急躁的火气,硬生生卡在喉头里,害得人五脏六腑跟着一起灼焚。 仰面一望,景阳的心思却放在了别处。 他已扭过脸庞,注视起远处的其他人马。 这也合理,毕竟是少庄主,自然要统辖全局。 右首,奔雷亲自泼水扑熄火丛,“刺啦啦”一阵动静,大卷浓烟裹着无数白色木灰冲往天迹,带着松油香性的烟气随风播散到四下。 他们离得不远,不少白灰吹送过来,散落到他俩的头上、衣上。 轻轻,他回头望向她,动作细微地为她撇去发丝间的白灰,满是松油味的风里,冲她温柔地一笑。 “都好了,可以回去了。” 他的神情那样怡然,使她开始疑心,他或许并没有听到何显诗所说的话。 鼻头一酸,心生感激。 --- 约摸一个时辰以后,两拨人马一道回到客栈。 掌柜早就站在外头接应,一看见景阳踢踢地下车,立马眉舒眼笑地迎上来。 景阳站好以后,负手而立,沉声问了一句眼下有没有空余的上房。 恰好她就在近处,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更没有错过这句话。 掌柜立马表态刚刚空出了四间。 景阳转首一笑,正要发话,却是被她截口:“多谢少庄主一番美意,但我的房间能闻到柚子花,我很满意,就不劳麻烦了。” 他眼光一闪,神色却没动。 恰好,何显诗从后面撵了上来,听见她所说的,立马瞪起眼睛,严厉地道:“少庄主一片好心,什么柚子不柚子的,如此矫情做什么!” 她抿了一下嘴,那种灼痛的感觉又再度缠上五脏。 斜刺里,叶秋棠终于发话:“十七想睡哪,便睡哪,那是她的自由,你就积点口德吧!” “我是在教她规矩!”何显诗却冷冷一笑,厉害地翻了个白眼,又接道:“三师姐可别忘了,她是庶出,在秦家就等于一个高级点的下人,什么规矩都不懂,我是怕她丢人现眼。” “我看丢人现眼的,另有其人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行了!”章任尔凑上前,面色阴沉地制止道:“大街上针芒相对,这才叫丢人现眼。” 景阳忽问:“你小名叫十七?” 她摇摇头,“我在门中排行第十七个。” 他笑开,接道:“说来好巧,我以前养过的猫,叫夏候十七。” “这猫……”她有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姓复姓?” 他忍俊不禁:“一只叫夏候,一只叫十七。” 她慢悠悠地点点头,喃喃自语:“果然好巧……” --- 只剩两天。 抱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巨大伤感与忐忑,她跟随其他八人,来到了打榜的赛场。 人声鼎沸,她却茕茕孑立。 何显诗没有跟来。受意章任尔,她在她日常饮用的止疼汤里,加入了三倍剂量的石蒜,足以使她昏睡上三天三夜。 等到昏迷的人醒来,一切都已成定局,那些无聊的罗唣,终于能彻底远离她了。 名家榜的排名,关联甚远,每一届都备受瞩目。 今年,就连高高在上、享尽盛名的庠序宗宗主竟然也来观战。 庠序宗的宗主,到了这一代,由赵舟担任,此人天生白眉,已经活了三百多岁,说过的话却未必超过三百句。 他一生有过三个弟子,一个被他亲手所杀,一个负气远走,一个成为了他的夫人。 那个死在他剑下的弟子,据说曾经救过无数黎明,据说弑过神、堕了魔,据说死后冤魂不散、流离人间,最后形成一缕至阴至悍的天然煞气,专惩世间背信弃义之人。 这一切,起初都与她毫无关系。 庠序宗与赵舟,距离她都太遥远了,远如天边的灿烂星辰。而她不过只是一介小小医女。 直到十师姐猝然死去,令她将世间的一切都视作薄凉与绝望的存在,那些不可思议的奇迹与奇迹背后裹挟的巨大痛楚才步履轻快地朝她踏来。 人世间最隐秘与最阴毒的交易,竟在微不足道的她面前缓缓拉开帘幕。 如今,正是履约的时刻——“凡得到,必有失,交易嘛。” “你居然在发呆!”耳边,忽然传来章任尔的烈怒:“别碍事,给我站到后面去!” 她抬起头,这才回神。 这一场,是晋入前五十的第二场赛事,由玉斧派迎战永旭门,输赢将决定他们今年能否将排名钉入前五十。 令人惋惜的是,永旭门的实力遥遥在他们之上,赛事拉开不久,玉斧派就伤亡惨重。 “我说话你听到了没有!闪到一边去!”这声好似猛兽发怒的低吼,昭示着章任尔耐心已空。 她却当作了耳旁风,指间一动,亮出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 第十四章 雨燕14 狂吼中狠狠劈来一朴刀的,是一位胡子稀软、眉毛浓黑的大汗,名叫叶白丙,乃永旭门大师兄。 这一刀力道不轻,对准她面首而来。对方自以为寻见了破绽,夺命之际,自然毫无保留。 刀光森森,劲风扑面扫来,掠起她散在肩上的青丝,她却一动不动,宛如被人定住。 边上,章任尔脚踏弓步,挺身上前,将她一把拨开,左手腕间耍了个花,将玉斧打横,准备全力一挡。 她还未站定,指间略振了振,就将银针发送出去,对准的却不是敌手,而是章任尔的玉斧。 细针“叮”地一声,碰到光滑的斧刃,半路改道,竟一举刺穿叶白丙的手腕。 银针本就细如发丝,不好觉察,又动线诡谲,任凭对手是永旭门的主力,亦难逃一劫。 斧与刀刚烈的一触,电光火石,刀却“锵”地一软,被玉斧直接削成两半。 一切都逃不开她的眼睛,包括叶百丙的出招,与章任尔的应对,全都在她预判之中。 精准的直觉,来自她超乎常人的实力。 章任尔起初并无头绪,长身而起,满面诧异。 直到叶白丙捧着血淋淋的右手,不停狼号鬼哭,破口大骂:“娘的,没料到这小丫头会使暗器,真是个鬼!” 章任尔这才清醒过来,不可思议地探向了她。 她却故作赧然,将头一偏,躲开了这道强烈的目光。 对方阵式已破,很快就认了败。 赢下这一场,玉斧派成功跻身前五十名,拿到了明日继续打榜的资格。 章任尔后来找过她,试探了一些关于暗器的话,她只说曾经在秦府学过几日,可惜用得不好,十有九不准,所以之前才不敢贸然献技。 章任尔轻轻一笑,把手按在她的肩膀,凑过脸来,笑着鼓励她道:“有这等本事就该放心大胆地使出来,今日正是多亏了你,否则我们必败无疑。” “真的吗?”她望着章任尔,眼光闪烁,很没自信地问:“可我一站到战台上,就双腿发软,眼睛发虚,大师兄……我,我害怕。” “不用害怕,”章任尔笑着抚摸起她的脑袋,力道之轻之柔软,好似在抚摸什么可人的宠物,“我会站在你前面,全力护你周全。反正是输是赢,都只剩最后一天了。” 是啊,她点点头,眼神黯淡下去,喃喃道:“最后一天了。” 回到房中,打开后窗透气,手里依旧拿着那只竹促织。 洗俗月光中,柚子树随风而舞,暗影幢幢,花香渐浓。 主楼同样一片闹腾,听说双烈山庄今日势如破竹,最后无一伤亡。 不知过了多久,窄小的灰墙上,陡地多出一道紫色身影。 月光如水,他朝她探来的笑意竟比月光还要溶溶。 她心尖一烫,全身剧痛,望了他几眼后,“嘭”地一下,猛然合上窗子。 至于被她隔在窗外的人,此际到底是失落大过错愕,还是错愕大过失落,就不得而知了。 翌日,一连历经多场血战,总算将玉斧派送上力争前十的战台。 制胜的法子如出一辙,由章任尔率先迎战,她暗中找寻时机,在对方人马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发出银针,攻掉对方主力。 她手法鬼魅,表情却始终战战兢兢,凭着这份怯懦,不光迷惑住了对手,还迷惑住了队伍里的其他人。 大家多数的恭维,全是章任尔领队有方。 她仍是一派既谦卑又温和认命的模样,半个字都没有反驳。章任尔亦没有。 最终来到十强之争,受尽万众瞩目。 愈催愈紧的战鼓声中,他们一行首先迈上站台,对面十道身影才冲他们缓缓踏来。 不幸竟然是去年的榜首,叱咤风云的凤凰山庄。 消瘦的贺寒夜夹在那群龙骧虎步的贺家人中间,好像一根挂面滑进了牛肉羹里,显得那样不合群,又那样的清淡。 那个月白少年,今日并没有带上他心爱的虞美人。 上台之后,其余九人快速找到自己的位置,列站出一个彪彪昂昂的三角阵法,惟独贺寒夜并不在这阵列之中。 他闲闲地抄着手,站在东边角落,望见她后,隔着那条漆红的中线大喊:“喂,还记得我吗?” 她在其他同门不可思议地张望下,冲贺寒夜点点头。 “这下,我可以问你名字了吧?我叫贺寒夜,你叫什么?” “我叫秦雨燕。” 他满意的笑开,冲她扮了个鬼脸,愉快地说道:“好,小雨燕,我日行一善,决定饶你不死,你快走吧。” 她回了他一记笑意,然后,摇头。 一侧脸,迎上章任尔夹带恐惧的注视。他沉着声,僵着脸质问:“你与那贺家少年何时有过交集?” 她抿紧了嘴,还是不作声。 章任尔还想再问,可刚刚张开嘴巴,却闻鼓声乍顿,一位鲜衣大髯的判官上前宣布,此次对决为时一柱香,一柱香之内,主动认输者败,全军覆没者败。 对决正式开始。 章任尔只好作罢,收回目光,抬起右手,做了一串代表暗语的手势,然后拔出对斧,敛神蹙眉,正式迎战。 无可奈何的是,敌方实力拔群,与他们一行有别如云泥,对阵不久,刘占鳌与王希舟就身负重创,昏迷不醒。 她心中自有衡量,明白时机已至,再苦撑,就是枉送人命。 蓦然,敌方一道刚猛的劲炁扫荡过来,划过章任尔的腰际,割开他的外袍,使那枚原本坠在腰间的护身符落到地上,又跳滚着跌到了战台下面。 章任尔一怔,目光寻了过去。 只此一瞬,她觑准时机,凭着快如闪电的步法,一把夺过叶秋棠手里的寒剑,毫不犹豫地挺透他的左胸。 “小……小师妹?”章任尔瞬间动也不动,眼睛缓缓瞪圆,意外又害怕地看着她。 叶秋棠惨嚎一声,直接扑杀过来。 她翻手一掌,敛尽力道,打在了叶秋棠腹间,就将她推出老远。 “大师兄,大师兄!”叶秋棠踉跄而起,吐了口血,目光不错地落在章任尔身上,又不顾一切地惨嚎起来。 第十五章 雨燕15 就算没有得到胜利,这也算是章任尔一生至为光荣的时刻。 往日的高大俊伟,此刻痛苦地折叠作一团,好像揉捏过的生宣,脸上、身上全是褶痕。 风里,她垂下一滴泪来,苦苦道:“你们都以为我不会用剑,对不对?你们都看不起我,她却没有,是她一点一滴,教会了我许多事。” 他张口结舌,怔了好大一会儿,才不甘心地问:“你这么做,是为了徐清如?” “她死的时候,孩子都已经三个月了。” “可惜你弄错了,她并非为我所杀。” “我知道……因为我就在场,只是那个人并没有发现。” “那你还……” 她摇头苦笑起来,嘶声道:“赐我力量的人曾经问我,如果清如还活着,最想看到谁死?我想了想,必定是你。你死了,杀她的凶手,这一辈子都会痛不欲生,那才叫真正的惩罚。” 章任尔苦叹了一声,缓缓倒下。 她亦再难支撑。 那个人,答应赐予她复仇的力量,时间截止于仇家丧命的一刻。换句话说,章任尔什么时候死,她就什么时候亡,然后交易两成。 “师兄!”不远处,一片银铃响起,她一回头,那身俏紫艳红正迈着慌乱的步伐奔上战台。 她睥睨来人,心中暗忖:“明明不该出现在此的人,最后时刻仍然还是出现了。看来天意这东西,有时真是难测地很。” 何显诗对她素无客气,更哪堪此时此境,早也拔剑相向。 “章家待你不薄,你该死!” 一剑削来,正好打从她颈边擦过。 她没有避闪,脖梗被利刃划痛,血雾喷涌出来,瞬间模糊视界。 然后眸子一定,深深地盯着何显诗,只一眼,瞬间,一条鲜活的生命便被她轻松收割。 一向多话的人,此际甚至来不及喊痛,就已化身石像,面无表情地硬在那里。 ——还好,还来得及,章任尔还没死透,她还剩最后一点余力。 杀完何显诗,她长长地松了口气,然后,失声痛哭起来。 宛如柚子叶临终辞树,她也是一样飘飘荡荡的倒向青石台面。 长流的热血淹湿了她的身体,被泪意占据的视线里,冲过来一道紫色身影。 血泊中,她被景阳护在怀里。 “你小小的年纪,哪来这样大的主意?”景阳追悔莫及。 这竟是她多年以来所看见过的最为真挚的表情,她终于心满意足地笑出了声。 感谢上苍,感谢九墟圣主,她这短促的一生也算见识过真正的美好与完美的君子了。到底不算白来。 “你还欠着我一件事,你记得吗?”她问这话时已经相当虚弱了,缩命符使她在短时间内透支掉了一生的力气,此刻,她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了。 他点点头,瓮声瓮气,“我一定办到。” “不要……不要让他们将我的尸骨带回汴东,随便安葬在路边就好,不要留碑,不要堆坟,切记。” 他眉间现出不忍,终究没有细问,只是哽着声音答应:“好,一定依你。” 生命流失之际,她望着天边一朵白云被风吹送过来,云朵的样貌像极了柚子白花。 耳畔传来他若有似无的叹息,她握了一握他的手,感到巨大的满足,终于不再对人世抱有留恋,缓缓闭上眼睛。 若有来世,不做雨燕,要做一株恰如其分的柚子树,开满头的白花,潜半里浓香,若真能那样,该多好…… --- 自始至终,在她眼里,自己就只是一个过客吧? 景阳忍不住想。 来不及说出口的那些话,本想化作一声“走好”,饶是如此简单的事,亦未能办到。 心痛如刀绞,眼泪梗在咽喉,默然转化,成了刻骨铭心。 能相逢,已是感激,就此别离,一切终不过不到一旬的梦幻泡影。 臂弯里面,轻飘飘一具耄耋皮囊。 得恨得多痛苦,才肯将整个花季缩短成一场花事的时间。如果……可惜已不能……相逢相识得早些,他能否扭转这一切? 他抱起了她,穿过大片诧异的目光,缓缓步下战台。 蓦然,眼前光影一暗,高台上那对天造地设的璧人,此际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眼前。 赵舟望着尸体,没有言语,表情平淡,如见寻常。 偎在他怀里,那个看上去满脸病容的妇人声音憔悴地发话道:“这个月,第三起了。” 赵舟点点头,表情依旧如常。 妇人顿了顿,又道:“要报仇,就要当着天下群雄的面,令这门派永世不得立足。敢挑唆人这样报仇的,当世也就只有她了。” 白眉轻轻一蹙,但很快又泯然无迹,仿佛赵舟的心从未起过波澜,仿佛刚才那一蹙,只是人间的错觉。 这真是他这一生,所见过的,最冷酷、最绝对、也最清俊的脸庞。 他失神地凝望着面前这两人,隔得如此之近,却始终探不出他俩的呼吸。 “走吧,”妇人拉了拉赵舟的手,“多留无益。” 赵舟却捏起两指,迅快地一弹,送来一阵夹有香橼气息的轻风,风拂过他的面颊,也拂过雨燕的身子。 尸体一瞬转新,竟然又恢复成了破瓜之年的模样。 “走吧。”妇人又拉了赵舟一下。 --- 长满青苔的庭角,一道惊鹿声乍然荡开,撇进幽暗室内,惊起正在小憩的人。 那人把头缓缓抬起,望着透过窗格缝隙偷偷溜进来的日光,呆了一会儿,讷讷地说:“成了。这一回,收了几条命?” “三条。” “只有三条?” “只有三条。”回答她的声音极富魅力。 幽暗中,她叹了口气,“所以我素来讨厌和善良之辈交易,活得太干净的人,永远也掌握不了报仇的真义。” “那真义是什么?” 她顿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答复:“你该庆幸,你不用知道。” 那道声音彻底匿藏起来。 半晌,忽又缥缈地荡开,在这空寂又无光的室内,好像灶膛里最后一簇紫色火苗,随时都有被黑暗吞噬的危机,“有生意上门了。” “但愿这一次,不会再令我失望。” “谨慎一些,来的可不是一般人。” 第十六章 四次机会1 第一次。 五月初一,中京东乾巷侯府三进院书室。 大理石桌上,落子声响此起彼伏。 今夜,阎王发下拘票,本是平安侯该死的日子。 而平安侯夫人,言琦县主为了阻挡鬼差索命,更为了肚子里的孩儿,将身折叠进千工梨花木大书柜里,偷偷留心着书室内的一举一动。 这柜子是她自楠华宫抬出来的嫁妆,漆呈红豆,上雕群鹤戏烟云,就连扣手都是上等脂玉所装,用工用料,全是她母亲妙音公主的一片心意。 贵为县主,她这一生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从没做过背人耳目的下作之事,但在今夜,为了搭救自己夫君的性命,事关紧要,她只好委屈自己。 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打破弈局间的沉寂,“这一届的榜首又是凤凰山庄,真是没看头!” 与之相对,另一个声音就显得很不利索了,忽高忽低的,“贺家老儿是个鬼,暗中炼炁结丹,表面上却一直称自己是个硬武派。” 沉吟了一会儿,忽高忽低的声音又接道:“或许下一届,战台上就看不见贺家人的身影了。” 爽朗的声音此时充满了疑惑,“哦?是庠序宗那位发话了?” “那倒没有,赵宗主向来不过问这些。其实不止凤凰山庄,还有毒蚨派,都该正式归入炼炁派才是。” “不是赵宗主,就是硬武派那些老骨头在聒噪了。依我看,这两拨人马早晚得有一战。” 对方顿了一顿,“硬武派收人门槛低,能广纳弟子;炼炁派虽人数精少,但个个神威赫赫,两方都不是好相与的,真战起来……” 他没有说下去,时间仿佛被凝固,四下一片阒静,就连落子的声音都没了。 安静中,言琦县主开始细细回想。 修罗境内,将习武之人统称修士。 修士细分外家、内家。 操使传统兵刃者为外家,称硬武师。 祭使法阵、导炁外用者为内家,称炼炁师。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炼炁师一直隐于山林之间,发迹缓慢,但凡有所成就者,几乎都是超然化境的高手。 直到约五百年前,八大炁宗相继成立,神秘的炼炁师才逐渐为众人所知。 要进入炼炁派,门槛相当高,这一派极端外讲究根骨。 所以即便硬武派在实力上与之悬殊甚大,几百年来,倒也未曾落寞。 这些江湖恩怨,素来离侯门的生活很远。 她的夫君,平安侯骆同苏,十六岁上承袭侯位,与她一样,从小钟鸣鼎食、轻裘肥马,从未经历过外边的疾苦,更何况是充满了腥风血雨的江湖。 可男人的世界里,永远停留着两大爱好,一是美人,二是争斗。 骆同苏已然有了她,如今对打打杀杀的江湖世界有所好奇,也并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 思忖之际,他极悦耳的声音再度荡开:“老严,你听过九墟洞府吗?” 他的副官,严闻叙,用忽高忽低的声音回答:“侯爷在想那个秦雨燕?” “不,”他否认道:“我在想九墟圣主,你说他到底是男是女,真的无所不能吗?” “侯爷想知道这些做什么?放眼京城,还有侯爷求不到的东西吗?” “有。”他十分率直地说道:“就算是我,也有求而不得的东西,而且还不止一样。” 严闻叙沉声笑了笑,笑声不大,但暗夹着一种阴鸷的气质,就好像他那个人,身型不高,却喜欢睥睨别人,两只手永远缩在袖子里,眉头永远蹙着,偶然笑开,也必是讥笑,叫人看上一眼,就知其心必定不善。 真不知她嵚崎磊落的夫君,为何非要将这样一个货色提拔在左右。 “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这话真是不假。” 他压着嗓子嗔道:“老严,你竟敢笑话我!我不信,你就没有求而不得的东西?” “当然有,”顿了一顿,严闻叙才接道:“但卑职并不期待与那位圣主相遇,因为但凡见过她的人,要么是献出生命,要么是献出魂灵,代价总是很高。卑职舔着刀尖活到现在,只悟透了一个真道理,世间万般好,皆如花易逝,命,才是最重要的。” 他大笑开,笑声极富感染力,又问:“如果有一天,有人要你在我的命与你的命之间做抉择,你会如何选呢?” “当然是侯爷了。”严闻叙毫不犹豫地说道:“卑职这条命是侯爷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卑职永远都不会忘记。” “夫君啊夫君!”柜里,她暗暗惋息:“此时此刻,你还在惦记下边人会不会背叛你,你又怎会料到,再过三刻,就是你毙命之时了!” 落子声再度响起,桌边二人不再多说什么。 脚底渐渐麻木,长久蜷作一团,血凝不畅,使她全身都开始犯酸犯痛,脖梗因为长久的弯曲,变得又烫又痒,金贵如她,却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不敢动弹,是怕发出声音,怕惊动谈棋的二人,更怕惊动凶手。 又苦苦撑了两刻光景,外头传来一个声音:“回侯爷,城南别院送来书信一封。” 他立马吩咐:“快拿进来。” 接着,一道下人疾走如风的动静传来,脚步声听上去年纪很轻。 他打开信封,展开信纸,一连串声音无不落入她的耳中,由于夫妻之间已是太熟,她眼前甚至都能浮想到他拆封展信时的模样与览信时的细节。 过了一会儿,只听他道:“好,买主找到了,明天你就亲自去一趟吧。” 严闻叙立马恭敬地答复:“是,卑职一定不辱使命。” “这一趟要去患南,路途遥远,多有山贼,路上一定要看好货物,绝不能出现闪失。” “卑职清楚。” “你办事向来有准,我知道。” 柜子里,她不禁有些奇怪。 在她嫁进侯府的当天,婆母就将侯府的掌事权,当众移交给了她,以示对她与她母亲的看重。 掌家多年,她对侯府里外无一不熟,就连哪个下人身上的哪件衣裳是打哪个布庄上采买来的,她全都心里有数,却没听说侯府在城南有个别院。 因为城南是京城低下贫民聚居之所,京中但凡有点谱气的人家,全都不屑与之沾上关系,遑论平安侯府。 而且,闻他俩言谈之间,好像事关某种货物交易,可就算往上数三代,侯府也从未走出过从商之人,侯爷又是哪里来的生意要如此小心经营呢? 疑惑间,又有一道她烂熟的声音透门而来:“侯爷,夫人今日在广闻寺上香,偶发暑热,要栖在那里了。” 正是她贴身侍婢木渴的声音。 第十七章 四次机会2 木渴所言,半句不虚。 她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到广闻寺进香祈福,今日亦然。 在木渴的记忆中,此刻的她正恹恹不愉地睡在广闻寺别苑里,绝对猜不到她早就用了脱身之计,提前回到府中,并纡尊降贵地藏在这个大书柜里头。 “当真?”不愧夫妻同心,他听说如此,声音陡变,立马关怀道:“要不要紧?找太医看过没有?” “方丈已经看过了,没什么大碍。”木渴音吐明畅,声音与之通达活泼的性情十分合衬。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随口又问:“那你今夜怎么没和她呆在一起?” 门外传来木渴的嗫嚅,“奴婢……府中还有其他要紧事,就先回来了。侯爷只管放心,有云暖留在那儿,必定无碍。” 木渴口中所说的“要紧事”,是她葵水提前,怕冲撞菩萨,所以才先行回府。但大厅广众之下,自然不好细说。 这丫头提前回府,她是知道的。 但她不知道的是,原来这丫头回府以后,还来求见过侯爷。 书柜里头,她正暗生狐疑,猝然听见他热烈地笑开,然后用极其暧昧的声音戏道:“这么说,今夜你得独守空房了?” “侯爷!”门外传来一声娇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胡说什么呢!” 他彻底大笑开,又道:“既然你嫌外头人多,还不快点进来,有些话,让我单独说给你听。” 狭窄的空间里,她耳朵越听越发酸,人也越来越痛苦。 一阵透体的恶寒由心底发出,她开始难以控制的打抖。 一个是朝夕相处的侍婢,一个是匪石匪席的夫君,两个天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悠的人,原来早就发意关情,送暖偎寒…… “呀!”门被推开,接着是木渴的惊呼:“原来严大人也在,这可真是……奴婢失礼了。” 严闻叙冷冷一笑,“无妨,年纪大了,耳朵早就不好使了。” 他媟笑着,稔熟地使唤起木渴,“换盏茶过来,我手边这盏早就凉了。” “你那僮儿呢?”木渴闷闷地发问。 “他倒的,哪有你倒的有滋味!” 木渴娇里娇气地嗔了一声:“侯爷!别这么不正经,严副官还在这儿呢!” 严闻叙轻声一笑,带着三分揶揄。 他竟然直接点破:“无妨,老严也不是外人,再说了,你也不是外人。” 囹圄在这单薄四壁,她感到由衷的孤独,此刻怒从心起,屈辱难忍,却又必须得忍,忍得她肝胆欲碎。 “木渴啊木渴!你伴着我一起长大,未料有朝一日,你竟然会背叛我!”她心中怒道。 遥遥想起幼时。 她只五岁就正式开蒙,但一直无心课业,母亲看她白天里爱犯困,到夜间又受惊多梦,特意请来太医诊治。 最后,太医给她开了一味木渴子。 正是靠着那味果子的清香,她才勉强撑持着,熬过了那些令人痛苦的上学时光。 同年夏天,木渴来了,她来自父亲的家族,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初见木渴时,这丫头穿着一件淡黄色罗裙,头上簪着一朵扑鼻香的栀子花,一双黑漆漆的眸子东瞧瞧西瞧瞧,小脑袋晃个不停,既灵动又活泼。 她对这个小妹妹印象良好,觉得如果木渴子结出精灵,精灵就该是这个样子,于是就给她改了名字。 木渴比她要小一岁,这些年枝叶关情,体贴入微,从未忤逆过她的意思,也未曾有过让她不满意之处。 没想到,当年那个单纯可爱的小木渴,如今摇身一变,竟然变成了这等阳奉阴违、别有居心的烂货。 千不该万不该,这丫头不该将主意放在侯爷身上,这可是她一生最敬重,最紧要的人哪! 越想越是痛意宛宛,鼻头一酸,她差点哭出声来。 茶盏叩桌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然后是他呷茶的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闻他细声问:“昨日夫人突然昏倒,到底因为什么?” 木渴淡淡地答:“不知道。” 他奇道:“你是她身边最悌己的角色,也有你不知道的事?” “夫人当时没留我们在场。” 他沉默片刻,放下盏子,且道:“饮了茶,倒觉得有些饿了,去铺些果点来。” “是。”木渴答应。 她心里推算着时间,知道他就要死了。 很快,他就会吃下染毒的柿饼,于子时一刻,撒手人寰。 这是她七天前亲身经历过的痛苦,仍记忆犹新。 这也正是她今夜潜藏在此的原因,她想在他服毒之前,及时出手,挽救他一命。 说出去,怕是无人敢信,她是从五月初八返魂过来的。 在过去七天里,她经历了人生最为昏暗的时刻。 返魂前的五月初二,丑时三刻,她正昏头昏脑地睡在檀香味里,突然就接到侯爷暴薨的消息,像中了人世间最狠最利的箭矢,痛得她几欲轻生。 被人抬回侯府时,她已无力起身,葬礼由母亲派来的内官亲手操办,她像一具木偶,呆呆跪在一旁,一连几日滴水未进,险些弄丢肚子里尚未满一个月的孩子。 她费尽力气,才寻到九墟圣主,以她这一生最贵重的宝物,换来四次回到过去的机会。 九墟圣主将这个过程称为返魂,并且明确告知她,返魂有违天道,必需付出代价。 每返魂一次,她就会弄丢一样对她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有可能是亲人朋友的性命,也有可能是她最为珍惜的物件。 可她无怨无悔,甚至毫不犹豫。 她曾对九墟圣主说:“何须四回?哪怕一回,只要给我机会,我一定会救回我的夫君。” 豪言犹在耳畔,可事至如今,她坚定的信念开始动摇。 伏在这个暗黢黢的柜里,两个时辰不足,她就听到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 过去以为是最体贴悌己的枕边人,如今才发现,她或许根本就不了解他。 铺设盘子的声音很快传开,她暗中叹了口气,准备现出身形,阻断即将发生的大祸,却听有谁乍地扑窗而入,然后响起木渴的尖叫:“冯无病,你怎会在此?” 第十八章 四次机会3 冯无病是冯无病送给她的松鼠猴。 大号冯无病是她的两小无猜,要不是家道中落,没准还会成为她的夫君,如今是大内金信卫的一名侍卫。 这人十岁前的爱好是做一名优秀的纨绔子弟,十岁以后的爱好是如何将手中的剑练好,成为可以随心所欲杀人,但不会被人随心所欲杀死的高手。 小号冯无病是她十岁生辰的贺礼,他把它捧来时,在它脖子上套了个精钢铸打的项圈,还牵了铁索,可它本分乖巧,从未偷逃过一次。 送出猴子不久,冯家便遭了灭顶之灾,他俩变得难得一见。 小时候的思念很纯粹也很直接,她因为老是惦记着冯无病,所以就把他送来的猴子取名叫冯无病。 今夜之前,小东西从未离开过她住的院落。 当她听见木渴的尖叫,胸口只感到一阵热血上涌,陡地生出不祥地预感。 “每返魂一次,你就会弄丢一样对你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 现在,她总算弄懂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但她依旧没有动,默默强忍着。 外头又传来一阵盏蝶被谁击翻的声音,骆同苏的声音变得强势,内容却很温柔:“快捉住它,跑了这宝贝,夫人定要烦心。” “到底夫妻一场……”昏暗中,她心忖:“侯爷固然叫人失望,可放眼整片京城,有哪个达官贵人不是三妻四妾呢?他已经算是好的了。” 转念,又忖量起了木渴:“虽说这丫头两面三刀,着实叫人生气,却胜在知根知底,若换了旁人来服侍侯爷,我还得多长几个心眼。再说了,这二人真要成就,又岂是我能防得住的?还不如蟹子过河随大溜,就这么任他们去吧。” 她一股脑儿把满腔怒气与不满全咽进肚子里,狠狠地克制着自己,并提醒自己要冷静,很想要有片刻的静心,但思绪依旧很乱。 一会想东,一会想西,总是逃不开伤心。 她素来性子要强,现在竟然愿意对这段私情网开一面,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 甫经历过一场痛彻心扉的丧事,如今的她,将感情的要求放得很低,只要人还活着,还有余生共渡就行。 一道翻窗的声音。 又一道翻窗的声音。 她判断,应该是冯无病先逃出了窗,然后严闻叙急撵了上去。 窗格边,骆同苏着急地大振:“快!拿住它!”顿了一顿,又补道:“小心一些,不准弄伤它。” 门外侍卫飞快应声,几道脚步刷刷奔往更远处。 她摒息,听着外头的动静,数算着时间。 时辰已过,骆同苏没有中毒身亡,返魂的确阻止了这一场灾难。 为那只泼猴,屋里另外两人也奔了出去。 静谧之中,她缓缓推开柜门,首先伸出的是脖子,任角落羊角大灯的光线如同一层薄纱,轻轻覆盖在她的脸上,她居然感觉到了暖意。 用力透了几大口气,才把两手撑地,堪堪爬出柜门。如此不雅的动作,主要是为了照顾她发麻的双腿。 地板的凉意,透过掌心,直接冰进心中。 好大一会儿,她才攀着与书柜接连在一起的楠木花案直起身子。 抬头时,眼前一暗,浑身又酸又痛,她却连哼都不曾一哼。 她一生娇贵,往日不论去哪,都是前有簇拥,后有护卫,今日这偌大的书室却只有她一人,凉凉的夜风从前窗涌入,却吹不散她满身的浮躁与疲倦。 外头依旧嘈杂。 往桌上一探,冯无病造下的罪孽不轻,上上下下,皆是一片狼藉。 她伸手一掀,将半碟柿饼狠狠摔在地上,用脚尽情地踩了几下,仍不足以对抗内心的愤懑。 “它在那儿,二院脊梁!”一道侍卫的高喊声传来。 循着声音,她将脸抬起来,目光眺过前窗,翻到了高高的屋脊上,冯无病果然在那儿。 它蹲坐在硬山顶的正脊上,目光左右梭巡,孤苦无依地叫了两声后,张惶地把头撇向某个方向。 那是正是她的小院。 她看到它在瑟瑟发抖,知道它一定很害怕。 从小到大,它一直被人悉心豢养、好生伺候,整整十年,一定早就忘了高处不胜寒,突然要它茕茕面对这个寒夜与屋下无数着急的喊叫,会迷茫、会害怕也是正常的。 她冲到窗格边,本想大叫一声:“冯无病,快到这里来!” 可惜,她没有这个机会。 将身定住,正要开口,冯无病身边突然多出一道玄色身影。 来人黑布遮脸,一身紧衣,落地无息,手执长弓,挽弓发箭,一气呵成。 白羽箭转瞬即至,一举挺进阶上骆同苏的左胸。 侍卫们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骆同苏已惨叫着向后退了数步,仰面倒地不起。 “快救侯爷!传太医,传太医!”木渴大呼。 “有刺客,快追!”侍卫中亦有人喊。 她目睹一切,却心如止水,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波澜。 倒不是不心疼自己心上人,她光是听到他哀嚎的声音,看见他扭作一团的脸庞,就知道这一箭一定是他毕生所经历过的最痛。 但她清楚,还有三次机会。 此刻的她,诧异大过痛苦,侥幸大过绝望。 “侯爷并没有因中毒而亡,却死在了刺客的箭下,也就意味着今夜想要谋杀他的人不止一个,或者,凶手只有一个,却准备了两套杀人的法子。为何是今夜?为何非要他死?真凶到底是谁?”独立小窗前,她开始细思。 高处,玄色身影脚尖一点,如一片紫鸢,迅快地乘风而逃,跃过重重墨色硬山,远方夜色昏暗,渐渐将其身影抹开。 接着另一道鹰鸷的身形也舒展而上,严闻叙肩头几振,翻越屋顶,高高低低几黜,没过一会儿,也不见了踪影。 外头变得越来越嘈杂,她抬头望着琥珀色的月亮,开始反省,也许,拯救侯爷该放在第二步,找出千方百计置他于死地的凶手,才是眼前的当务之急。 不久,骆同苏不治身亡。 趁府中乱作一团,她循着小路,来到后巷,乘上久候的鹿车。 “去宫里,要快。” 车夫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夫人,听说侯爷……” 她冷冷截道:“去宫里。” 然后在铺着貂绒的座上坐好,伸直双腿,用手左右敲打起来。 发酸的肌肉在车辆行进的过程中不断享受着松驰,没有下人在侧,她一样知道该如何让自己舒服。 街灯时明时灭,她脑海里面想的,全是进宫后该做的事。 第十九章 四次机会4 车夫将手中草辔一摇,銮铃声动,车子行了一截,在开阔之地调头,然后就一路疾奔,直接往东。 个把时辰后,她终于来到了护神门外,守门的护卫一望见她从窗缝递出去的玉佩,不敢多问,立马打开东侧小门。 宫中本有禁令,入夜以后不准车马随意进出,但这条禁令对她无效,因为她是妙音公主的女儿。 过了护神门,车辆再往内奔驰一截,到达护真门后,要下车换轿。 这点规矩她还是要守的。 微凉的空气一下就吹散了她积攒半夜的疲倦,此刻她毫无困意。 内心突突跳个不停。 整片皇宫如同巨狮睡倒在热沙堆里,地面不断有升腾的热气袭上来,巨狮眯上厉眼,收好长牙,敛起杀性,但睡姿又是那般肃穆威严,使人绝不敢因其陷入睡眠就轻视它的危险。 白天,这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战场,夜里,这里是吃人后慢慢消化的墓地。 不时有金信卫的巡逻队伍出没,行迹与动静,比天上突然掠过的黑蝙蝠还诡异。 可她掀开帘子看了半天,并没有看到她想见的那个人。 四个内官径直将她抬到了楠华宫外,她没有出轿,也没有进门。 守门的一位内侍上前见礼,她马上吩咐:“去金吾卫找冯无病来。” 内侍眉头动了动,并没多问,领命后转身小跑,不敢怠慢。 可她深夜进宫,又立门不入,自然会惊动里头的人,不出半刻,就见侍奉她母亲的大宫女行色匆匆地步了出来。 这位名叫应波的宫女,算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 应波五十出头,保养得当,皮肤细润如脂,两颊白中透着微红,一双眼睛沉静的好像深潭,只有笑起时,眼角边才会显现出几条细小的纹路,只是,她并不怎么笑。 此刻她松松坠着一个发髻,样子虽有些不成体统,可脸上的庄严与行礼时的规矩还在,“参见县主。不知县主深夜进宫,可有要紧事?” “侯爷没了。”她淡淡地说。 应波听见这话,将头埋得更低了,顿了一顿,声音微微发颤地说道:“奴婢这就进去通报。” “不必,”轿内,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嘶着声说:“我进宫一趟,并不是为了求见母亲,母亲若还睡着,就不要惊动她了。” 应波有些诧异地望了她一眼,很快,又将脸埋了下去,“是,奴婢知道了。” 约摸半盏茶后,冯无病走来。 有些时日不见,他的体格又硬实了些,脸也更黑了,暗黄的宫灯照耀着,他额角边多了一条发亮的长疤,整个人较之从前都显得更成熟更勇敢了。 夜风吹起他的宽袖,他身着常服,显然今夜没有当差。 咳嗽了一声后,他用洪亮的嗓音见礼:“小人见过县主。” 规矩横亘在他们之间,使她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生分。 直到他抬起脸来,她感应到从他眼睛里透出的温暖又熟悉的光,看到他轻轻勾动嘴角时,带出的兴奋的笑意,她知道,他还是冯无病,还是她从小一直欺负到大的好朋友。 她摸着肚子,心头忽然一暖,柔声道:“病坨子,好久不见。” 冯无病垂着脸庞,不敢答复。 她轻轻一笑,冲他招手,“我有要紧事求你,你附耳过来。” 拂晓时分,冯无病驾着鹿车,带她离开皇宫。 沿路的市井之间,到处充满着侯爷遇刺与她无故失踪的谣言,冯无病或许已经猜到了她突然出现的原因,或许没有,但一切都无所谓了。 只要她进行第二次返魂,所有今夜发生过的事都会被消除,没人会记得,她曾经走出过府邸,更没人会知道,她曾带着还不够稳定的身孕,一路劳顿,只为揪出杀害孩子父亲的凶手。 自然,到那时,冯无病也会忘记,他们曾经共处过这样一个晓风动容的清晨。 越往前行,路变得越来越窄,车室的抖动也越来越厉害,从青石板铺就的大路,再到碎石子与烂泥,习惯了易道坦途的大车辙,在这种崎岖不平的小路上,立马变得暴躁不安,脾气简直难以驾驭。 她下意识地捧住肚子。 城南,一个她从未到过的地方,在渐亮的晨曦光景中显露出全貌。 早已看惯高梁大厝的她,随着鹿车途经忽高忽低的棚户,第一次知道原来茅草可以用来搭盖屋顶,原来这里的每家每户都会买一个气势昂然的大陶缸,搁在门前,用于储水,原来这世间除了官话外还有那么多动人的方言。 周遭的气味难以言明,时而令她反胃。 过了一会儿,銮铃声止,她心里不禁有些奇怪,拉开帘子,看到冯无病轻轻跳下横辕,朝某个摊点走去。 两匹扁鹿听话地伫着步子,一动不动。她因此想起了小号冯无病。 半晌,他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两个热乎乎的菜卷,一个不停地往口里塞,一个则递到了她面前。 “不了,多谢。”她实在没有胃口。 倒也难为他,事到如今还惦记着她没吃早饭。 他并没有强求,直到快速吃完两个菜卷,用手背揩去嘴边锃亮的油脂,才冒着满口街气地说:“打听到了,这就带你去。” 说完,轻巧一纵身,又跳回横辕上,奇怪落下时,竟没发出一点声音,也没带起一点颤动,好像一只烂熟的柿子无声无息就落到了巨大的树荫里。 她想着,看来这小子能留在高手如云的金吾卫,并非单纯靠着母亲,其自身还是很有实力的。 再往前,路更加不好走,最后,他们只能弃车步行。 冯无病默默又慢慢地走在前头,一次都没有回过头看她,直到她嫌弃了一句太慢,他才正式迈开步子,大步流星。 可惜的是,他们还是迟了一步。 “快救火!快救火!” 转出拐角,偌大一个掉漆的院门已在视线之中,此时却见一位胡子花白的老人家从旁边巷子里疾步奔出,把手圈成筒状,冲着四下大喊:“这院子走水了,大家快来啊!” 第二十章 四次机会5 她正经地瞧了他一眼,但这一眼明显是多余的。 听到呼救以后,他眉间蹙拢,嘴唇轻抿,这神态已经表明他是绝不会袖手旁观。 果然。 他一转首,看着她,沉稳地说道:“县主,你先到边上避一避。” 她点点头,允道:“去吧。” 一阵香风拂过,他已冲出,速度快如一头扑食的猎豹。 那位老人家仍在前后左右奔走大喊,声音越发嘶哑,却没有放弃。 当他打从她面前经过时,她看到他脖子上青筋暴起,两眼发赤,错身的同时,扬起一阵汗意。 在老人家的动员下,周遭邻居快速蜂拥而至,没过多久,便扑熄了火势。 “这里的百姓真是古道热肠。”当冯无病满头是汗地停回她身边时,她顶着被日头晒烫的脸,由衷说道。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侯爷出事了?” 她平静地点点头,“昨晚的事。” 他端正身子,眼睛瞪着前方某处,声音发沉:“这里不是县主该来的地方,这里的人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善良。” 她摇头苦笑起来,“你们都当我是瞎子聋子傻子,对不对,可,我也有感情,我也能分辨。” 委屈从喉头滑过,在那里留下痛人的苦涩,她差点哭出声来。 从昨夜无意间知悉到的种种,到今日不顾一切的调查,她只是不喜欢被人蒙蔽,或被人欺骗,只是想要亲自找出答案。 到底是何人非要置侯爷于死地?理由又是什么? 火灭以后,前来救火的四邻各鸟兽散,不少人途经他们,都投来诧异又好奇的目光。 毕竟无论长相或者衣着,他们两个看上去,都不像是能拘在这片地方的人物。 日光渐盛,焦味渐淡,周围渐静,身后的院落,愈发神秘又危险起来。 她只希望,这把蹊跷的大火,没有烧光这里的秘密与过往,还慈悲地为她保留下一些有用的线索。 她领路走向大门。 这大门开在倒座房右侧,并不气派,台阶上连一块整石都没有,裂缝有长有短,走上去很不平整。 大门右侧,尚保留着一块石墩的旧桩,估计当年是安放挡煞护宅的石敢当的地方,只是石头已不知去哪,徒留一团格外惨白的石根守在这儿。 迈过破败的大门,正式步入院中。 院子并不很大,只是一个四四方方的一进院落。 左手边是三间倒座房,东西各有两间小厢房,正房只有一间,开在北边。 倒座房一片潦倒,屋瓦不全,门窗失修,里头的破败,几乎一览无遗。 东西厢的正门虽然大门紧闭,但如今咸阳一炬,木折壁断,站在外头,也是轻易就能看清里头的全貌,相似的空空如也。 身后响起他冰冷冷的声音:“这里房屋连片,却远离防火巷,只要一家走水,情势失控,便会连累左右,你所认为的一家有难、家家相助,其实都只是在自救罢了。” 她没有答话,一意孤行地走向正房,表情丝毫没有变化,步伐动作也未曾受之影响,就好像压根没听见一般。 他大踏了两步,终于与她并排而行,还刻意侧着脸,探查她脸上的表情,目光收得小心翼翼,毕竟他俩之间尊卑有别。 探了两眼后,忽又停下步子,故意落到她身后。 小窗透出一片烧焦的气味,很不好闻。 她用左手掩住口鼻,右手用劲一推,将烧毁的大门推得开开的,锁头“锵”地一声落到地面,她低头一看,居然是半新。 为什么要烧毁这里? 这个疑问一直徘徊在她心间,堵得她头昏脑胀。 蹲下身,她用捡来的细棍,细细在灰烬里翻找起来,像一只饥饿半月的猎犬,在废墟里翻寻可以果腹的食物,多么微小的细节,她都不甘错过,眼睛放得仔细,心里却七上八下。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让她在一个倒扣过来的破陶碗下,翻找出一枚被烈火烤得微微发黑的长命锁。 吹了又吹。还用手指尖细细抹开粘在上面的灰烟,总算依稀能看清纹样。 眼前光影一暗,是他跟着蹲了下来。 他的目光也紧紧盯着这块长命锁,尔而,阴沉地说:“蝴蝶纹,一般为女子所用,材质为银,证明家境并不富裕,生肖属鸡,要么四岁,要么十六,要么二十八,可一般女子出嫁以后,就不会再佩戴长命锁,所以这个锁的主人要么是个垂髫小孩,要么就是个妙龄少女。” “应该是少女。”她道。 他的神情还是一般冷,目光却抖动了两下,慢问:“你怎么知道?” “看刻痕。如果是小孩子的,刻痕应该更深一些,毕竟佩戴的时间不长。” 他点点头,叹道:“有道理。” 半晌,又缓缓而起,环视四下,然后说道:“这里看起来一片荒凉,地上却堆着用过的碗碟……应该有人居住过。” 她沉吟半晌,指尖一直紧捏着长命锁,心中突突直跳,后背开始发痒。 他又问:“这里,难道与侯爷的死有——” “你别问了,”她冷冷截道,“我也不知道。” 此际,外头竟传来一阵发沉的脚步。 她立马警觉地将脸扬起,朝外探看,可惜她蹲在地上,视野太低,没能看清来人。 冯无病站得高,自然一览无遗,一望见来人,脸色立马变了,迈步上前,用洪亮的嗓门喊道:“老人家,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捂着肚子缓缓起身,抬头一看,门外果然立着那位胡子花白的老头,见到他俩,却像耗子见了猫一样,吓得脸色顿白,边退边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来看看火彻底熄灭了没有。” “老人家!”冯无病掠起箭一般的步子刺了出去,快得惊人,吓着了她,也吓着了老头。 老头回身就跑,步子慌慌张张,但到底快不过一个习武之人。 一转眼,冯无病拿住了他的后领,动作虽然粗鄙,说的话却很恭敬,“莫要着慌,我俩不是坏人,只要你将这里的情况如实相告,里面那位还有重谢。” “多大的赏钱我都不要,这里可是……克……” 一个卡喉的声音乍地荡开。 感应到危机,她几步轻急,也奔出了门外。 第二十一章 四次机会6 老头痛苦又狰狞的模样,她至少可以记一辈子。 只见他两颊涨紫,双眼暴出,两只手紧紧按着脖子,仍然止不住热血不停地自他指缝中涌出,他因为不能呼吸,而痛苦得满眼绝望。 枯瘦的身子原本猛烈颤抖不休,不久后,他重重地抽了一大口气,接着两腿一蹬,僵直倒向冯无病。 冯无病立马将其放平在地。 “老人家!老人家!”他的喊叫声充满了内疚,却毫无作用。 没有人能唤回已逝的生命,就好像没有人能让熟落的果实重新回到树梢上。 遭逢惊变,她一脸惊恐地望向冯无病。 那张脸又何尝不是惊惧异常。 “好厉害的暗器!”他后怕地看着她,颤声道:“我什么都没看见,只听到暗器崩断这人骨头的声响,应该是一枚精钢弹丸,发送之人,实力不可小瞧,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快走。” 她抿了一下嘴,凝望着地上的尸体,好大一会儿,才吸了吸鼻头,强作镇静地说:“能有多危险?那人真想杀我们,我们还能活到现在吗?他只是不希望我们继续追查而已。” 她声音发颤,身子打抖,很显然,虽然她亟愿自己是镇定的、顽强的、可靠的,但在一条人命的猝然流失前,脆弱仍旧不可避免。 冯无病眉头倒蹙,仍在苦劝:“可如今这里线索已断,多留无益。” 她想了想,这话倒是不无道理。 她还在想的时候,步子已经迈了出去,显然他的话,对她而言,还是很有份量的。 他看见此状,眉头一松,满脸欣慰地确认道:“是回宫中,还是侯府?” 她盯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此时的她,脑海里浮想起一道短小身影,觉得想要解开这一切迷团,就必须先将那人找到。 现如今,她已经失去了一次机会,又失去了心疼的宠物,必须尽可能地搜集到与这件事有关的一切证据,才不枉这一轮的返魂。 抬眼一看,冯无病又是一脸吃惊,正要解释,忽闻房子后面传来一阵划水的动静,这才意识到,他们尚未检查过这院子的后门。 一种强烈的预感,驱使她将目光探向了正房左侧的小门。 孰料刚刚迈出步伐,头顶处传来一片灰瓦被人踏碎的脆响,下意识地抬头一看,顿时响震失色。 而一旁冯无病早已振肩一跃,跳到了硬山上那个蒙着面的黑衣人附近。 黑衣人一双若狐狸般狡猾阴鸷的深眼,饱含歹意地在她身上落了落,后才转向冯无病,谁知竟然来了一句:“是你!”声音尖锐,好像嗓子里藏着竹哨似的。 正是这个特别的声音,使她立马识破了来人的身份。 不是别人,正是她打算去访的严闻叙。 细看身形,再看举止动作,果然与他九成九相似。 纵然此刻他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可平日他一直跟在骆同苏身后,几乎寸步不离,关于这个人的一切,她早已烂熟在心。 严闻叙突然出现在此,她并不意外,真正让她心惊的,是那一声“是你”。 这话,是什么意思? 冯无病脸色一滞,上下打量着来人,异地大笑起来,居然也说了一声:“是你!” 这一句话,无疑更令她迷惑不解。 二人在残破不堪的翘角边缠斗起来,彼此拳头都像铁铸的一样钢硬,无论落在谁身上,都是致痛的打击。 战事越打越激烈,到后来,冯无病的脸几乎冷成了森绿色,一双眸子好像夜间觅食的饿狼,散发着嗜血的狂性。 这还是她头一次近距离观看他和旁人动手,自然也是头一次看见他用力成如此模样。 高处不停有飞瓦碎烁砸下来,她怕受到殃及,悄然缩到角落,已经尽量远离他们,可还是不幸险些被波及。 陡然,一片破瓦溅射到她面前,她尖叫一声,上身缩作一团,两肘很自然地挡在脸前。 上头猛然传来一声惊喝,又闻一记破碎声荡开,破瓦被什么东西击落在地,使她险险躲过一难。 钢珠落地的声音慢一步响起。 她低头一看,恍然大悟,心田一震,猛然回神,抬起头来,却见冯无病抓着严闻叙出手救她的空档,推出一掌,直接挺在他胸膛上,登时将他逼出一大口血。 她出于感激,立马大喊:“无病,收手!” 冯无病如履平地地退了两步,扭过头来,奇怪地探向她。 很快,他的眼风也扫到了那枚钢珠,顿时明白过来,厉声质问仍在不停咯血的人:“朋友,这间院子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严闻叙并没有回答,反而深深地盯了她一眼。 这一眼极其复杂,也很奇怪,既有浓烈的疼惜又有深深的畏惧。 这人身体一动不动,目光错也不错,盯了半晌,猛一转身,上身一耸,凭借卓然的轻功,一转眼就已逃到远处。 “休逃!”冯无病纵步追赶上去。 她不会轻功,不能像他们在屋顶上面飞,可她会跑,只不过,为了保护肚子里的孩儿,她不敢跑得太使劲。 好在严闻叙并没有逃得太远。 穿过小门,径直行过一截荒园,便来到了一条颇宽的河道边。 她望着银光闪耀的水面,心头的猜疑不禁更甚:“这院子暗中接连河道,想要运送货物,必定十分便利,而且四面荒芜,叫人难以觉察。难道……藏在这院子里的,真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夫君啊夫君,你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 仰面一探,此时河道中央,正悠然晃着一艘棕色乌篷船,身强力壮的船夫吃力地摇着橹,船头处,严闻叙独自负手而立。 冯无病没有再追。 她记得,他不会水。 船越驶越远,在船夫的发力中,小船如同破竹的刀刃,在水面划出塔形纹路。 严闻叙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仍似之前,身体一动不动,目光错也不错。 就在她暗暗惋惜,又有一条线索折断之时,只听轰然一声巨响,水面溅出丈高的银色浪墙。 那条潜逃中的乌篷船,竟在她眼前,轰然爆作两截。 第二十二章 四次机会7 风中淡淡残留着火药的余味。 她听骆同苏说过,严闻叙曾经是老侯爷麾下的一名正千户,在十年前震惊朝野的通敌案中受家人连累,不仅弄丢了官职,还被罚判流放。 三年前,骆同苏领命视察南防,在途中遇上山贼,是严闻叙救了他一命。 望着顺水而来的尸体,她哀哀皱紧眉头,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具尸体了。 尸体仰面朝上,凭谁看见那副血流肉烂的遗容,都会吓得冷汗直冒。 粉红的血水包围着尸首,他的鼻子被炸没了,左眼眼珠脱框,单独飘在一边,半张脸塌陷下去,肉靡骨烂。 她膝头一晃,差点软在地上,好在冯无病及时接住了她。 “县主,”他深深地望着她,无比担心地说:“回去吧。” 意外继踵而至,终于耗光了她的勇气。 她妥协了。 抬起头来,她盯着冯无病的脸,用细如蚊鸣的声音交代:“找个人来,好好将他葬了。” 当鹿车驶回侯府时,大门两侧已丧灯高悬,白纸黑字,怵目惊心。 院里院外一片恸哭。 她从小门入,并没有去停灵的正厅,而是直接回了满秀院。 此刻日影正盛,二进院里吹吹打打,道士和尚轮番上阵,热闹不曾间断过,她却感到一种生发自心底的清冷。 风拂过柚子树的枝桠,发出猎猎的啸声,她抖了抖右边耳朵,她在耳鸣。 院子里没什么人,只留下几个洒扫的老妈子,见她如同见了鬼一样,全部退缩到角落里。 大家都在替她伤心,她自己却已麻木。 七天前,她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 此刻的她,饥肠辘辘,劣倦罢极,只想用点暖和的汤,然后舒服歪进铺着熊皮的躺椅里,好好将今天下午打发过去。 她的脑袋亟需休息。 一夜以来的经历,种种她想不明白的事,先后死在她面前的三张脸庞,像收得过紧的束胸,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走完三尺见宽的荼蘼花架,便是门前的青刚石台阶。 拾完三层台阶,便是她沁满椒香的正房。 她在台阶上停了停,望见架上荼蘼繁荣似锦,竟将最简单的纯白开成最夺目的绚烂,杀光园中他色,叫千花百草全部黯然称臣。 此刻沉浸在花香里的,又岂止她一人,还有那些扰人的蜂子,这朵飞完,立马飞到下一朵,暮楚朝秦、孜孜不倦。 从前冯无病最看不惯这些会飞的东西,有时甚至能在它们身上消磨掉整日光景,现如今,花还在,蜂也还在,那只横行无忌的小东西,却再也瞧不见了。 她隽永地叹了口气,提起裙摆,踏上第三层石阶,门前老妈子低头为她揭帘,她没什么表情地吩咐道:“去把荼蘼砍了。” 老妈子立马答应:“是。” 将将坐下,帘片又被人揭开,好大一束强光漏进屋里,险些摸到她的绣花鞋尖。 抬头一看,正是云暖来了。 小丫头一身重孝,哭得昏眊眼肿,一见到她,马上跪伏在地,嚎啕着向她一点一点挪近。 “夫人,侯爷他……” 她不耐烦地截断道:“知道了,去小厨房给我乘碗汤来。” 云暖上身向后一倒,呆呆盯着她望了半天,才用两边腕子拭去下巴上的泪渍,堪堪而起,哑着声答复:“是,奴婢这就去。” 揭帘退出时,日光再度泄进堂内,这一次,已经完全照在她鞋上了。 屋外传来下人砍树的动静,云暖多事地问了一句:“谁让你们砍的?” 老妈子淡淡地答复:“夫人。” 云暖不再多说什么。 她闻着屋内熟悉的香味,倦倦地拔下插在头顶的碧玉簪,任青丝散下来一部分,另一部分由丝带绊着,不好解,她便放着没动,然后慵懒懒地踢掉鞋子,光着袜子,软绵绵地步进暖阁。 歪在躺椅上不久,门口又传来谁的脚步声。 一转眼,木渴揭帘而入,先探了一眼正堂中央的绣花鞋,然后目光才平行移动,扫向屏风后边的躺椅,隔着屏风上头的重山花月,觅到了她的目光,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夫人,冯无病不见了。” 不是先告之她丧讯,也没询问她去了哪里,先说的却是冯无病。 她不禁一怔,一时意外大过困惑。 木渴早已绕过屏风,凑到了她的脚边,并体贴地为她按摩起发酸的脚踝。 她感到很舒服,沉沉地吟了两声。 木渴抬头望了她一眼,又沉声接道:“夫人昨夜着急回宫,怎么不和云暖支会一声呢?可吓坏她了。” 她警觉地将身挺直,瞪着木渴的眼睛,问迅道:“宫中来人了?” 暗里思忖:“如果宫中没有来人,木渴就不会知道她回过宫的事。如果宫中来了人,那么母亲一定也就知道了她没有直接回家的事,这下……不妙了……” 木渴疑惑地望着她,“夫人不是打从宫里回来的吗?” 她抿了一下嘴,没有答复,心里犹七上八下。 目光随意一瞥,这才留意到,木渴有些不对劲。 侯爷暴薨,按理来说,这丫头与他相好一场,一定也很伤心。 可面前人双眼仍旧大而清透,不像哭过,脸上最多只有憔悴,并没有多余的哀伤。 迎着光一探,木渴头上戴着雪白的素巾,将之高耸的鼻头衬得更明更亮,鼻梁处几乎呈现出一种水晶般的透明,一身素衣素裙,也遮掩不住其玲珑有致的身材。 不光身材令人满意,这丫头五官大器,皓齿蛾眉,又素来举止端重,目不媚视,毕竟是从宫里出来的,换在别家府上,正房夫人都未必有这番风采。 每日朝夕相处,竟使她渐渐忽略了,脚边这个卑微至极的婢子,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也难怪侯爷会把持不住。 想到这儿,心尖忍不住一颤。 半晌,木渴才闪着目光答复她:“宫里来了姑姑,正在前堂帮忙操持丧礼。” 她摆了摆手,示意木渴可以停下了。 木渴转身为她拿鞋。 她悠悠盯着屏风,沉声问:“是韦姑姑吗?” 木渴隔着屏风答:“还有应姑姑,一道来的。”折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套丧服,最上面搭着一条约臂长的素巾。 她叹了口气,端正身子,正打算换上,又听见外头传来两道急匆匆的脚步声。 须臾,挡蚊的竹帘子被一支惨白修长的玉手揭开,云暖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回夫人,宫中应姑姑来了。” 第二十三章 四次机会8 她立马迎上前。 应波堪堪迈过门槛,停在门前,双手交叠,放在腹间,看见她以后,正儿八经地行了个礼。 走完过场,应波冲她使了个眼色,她立马将两名使女遣了出去。 等到四下转静,应波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什么也没说,垂脸递向她。 她心头有感,信必为母亲所写,定是责难她不该在侯爷暴薨之际违反礼教,私自偷跑出去。 接过信,却意外地感到有些沉。 一打开,里头只有一根血淋淋的手指而已,并无半张纸片。 她吓得小腿一酸,身子发软,险些栽倒在地。 应波及时搀住了她,盯着她的脸庞,一字一字地说道:“殿下希望县主立马进宫。” 她目光闪烁着,几乎快要崩溃,喃喃着:“这是谁的手指?” 应波并没有答复。 她害怕地握着面前人的细腕,诚恳地央求:“别告诉我,这是冯无病的!” “殿下希望县主立马进宫。”像只没有感情的八哥,应波没有答复她,只是将刚刚说过的话重复一遍而已。 她知道应波的脾气,没有母亲的授意,哪怕一个字,这人都不会多讲的。 她将手指紧紧攥到发白,吸了吸鼻子后,极度委屈地点了点头。 在杀伐决断的母亲面前,她从未赢过一次。 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凡胎血肉终究是掰不过铁腕子的,母亲的冷血无情,她早就领教得透彻。 半刻以后,她再次坐上鹿车,返回楠华宫。 是夜,趁无人之际,她点燃了第二张返魂符,为了冯无病平安无事,也为了能继续调查,她别无选择。 第二次。 四月二十八,平安侯府满秀院。 她醒在摇椅上,胸前悠然搭着一床薄毯,夕阳倦倦地晒在她脸上。 左右无人,屋里是一片难以忍受的寂静。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好像刚刚发生的种种,只是她一场午觉的梦魇,侯爷并没有出事,她也压根没出过侯府。 环望四下,果然,只有这一派安宁与养尊处优,才配得上她。 缓神之际,小窗外传来云暖故意压低了的声音:“查仔细些,小东西从不造次,更没偷跑过!” 她心头一冷,猛回头,摇椅边犹还搁着供冯无病嬉戏的木架,可现如今,上头空空如也。 云暖所说的话,以及手边这个木架,全是警示,警告她,这一切并不是梦,再不行动,那个骇人的五月初一就又要回来了。 木渴清爽的声音打从远一些的地方传来,带着几分发号施令的威严:“动静小些,夫人还在小憩呢。” 云暖的声音开始移动,渐渐向木渴凑近,“怎么办啊,姐姐?那可是夫人的心肝宝贝,如今弄丢了,夫人会不会罚我们啊?” 云暖是她嫁进侯府后,老夫人送她的丫环,今年不过十五岁,模样俏丽,性情活泼,只是有些罗嗦,又格外胆小。 兴许是从前跟着老夫人,规矩受大了,如今到了她身边,还总是一副看人脸色、唯唯诺诺的谨小模样。 “夫人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木渴柔声安慰她,顿了一会儿,拿主意道:“呆会,让我进去说。” 云暖冲别的地方说道:“快呀,别愣着了!再找找吧,兴许只是躲进哪垛草根里了。” 她的小猴果然没了。 她四根手指紧紧抠着毯边,暗暗想,可惜第一次没能成功,不知道这一次返魂,她又将失去什么…… 日头渐暗,她一动不动地歪着,静静梳理着所有的经历,直到掌灯时分,才见一道人影揭帘而入。 云暖绕过屏风,发现她早已醒了,着实吓了一跳。停了一会儿,才拍着胸口轻声问:“夫人醒了,怎么不叫我呢?” “外头吵什么呢?”她故意口气平常地询问。 “外头……”云暖却如临大敌,脚尖暗暗拢在一块,上身一缩,两只手各攥得铁紧,把头一低,吱唔个老半天,才吃吃地道:“冯无病……跑……不知跑哪去了。” 她倒无心为难这丫头,只是按照常理,总该问一声才是。 她故意叹了口气,又细声问:“那木渴呢?” “木姐姐……”这下,云暖的身子直接定住了,脸庞涨得发红,廊上昏昏烛火照进来,将她精致小巧的脸照成了攀枝花色,又饱满又生动。 她心头一冷,恍然大悟。 约摸半盏茶后,她独自走到了骆同苏的书室外。 本就是夜色凄迷的时刻,她又没提灯笼,一径钻过月门,将身来在阶前,守门的小厮才看清楚是她。 一望见是她,惊惶立马自小厮的眼中漫出,他本能的向后一瞥,张口就要通报,却被她冷静又小声地截断道:“不许出声!” 小厮咬起嘴巴,脸色顿白。 她望着大门,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才勉强攒够力气,颤颤迈完最后一步台阶。 缓缓挪到大门前的那几步,她的心抖得比手更加厉害,膝头虚弱地直打晃,后背股股凉气不住往外冒。 往日的你侬我侬,犹在眼前,从未料到,有朝一日,她竟要亲自抓干(女字旁)。 泫然两道清泪滑过脸颊,她绝望地抬起手,正要推门,忽听见里头传来一记响亮的巴掌。 “候爷,请你自重!” 这声孤单又坚定的冷喝,赫然来自她的小木渴。 门外,她心头一震。 继续侧着耳朵倾听。 紧接着,是骆同苏的声音:“一介贱籍,何苦不识好歹!” “侯爷,兔子不吃窝边草,若是让夫人知道了——” “她不会知道的!” “你若再上前半步,我就死给你看!” “你想做什么?快把簪子给我!” “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今就算一头栽倒在这儿,也绝不会背叛她!” “木渴啊,你又何苦冥顽不灵!” 门外,她一听一怔。 这还是昨晚那个盈盈慕意的木渴吗? 不过短短几天——今夜与初一,为何这丫头就像完全换了个人似的,这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念至此,不管怎么说,木渴都是从小伴她长大的,她宁愿被之背叛,也不愿替之收尸,咳嗽了一声后,她捏着嗓子喊道:“侯爷,出大事了!” 第二十四章 四次机会9 里头是诡异的一静。 片刻后,骆同苏冷静沉着地唤道:“进来。” 她推门而入,屋中二人皆停在大理石桌后面,一个正经八摆地在写东西,一个低头默默研墨。 她暗暗忍住笑意,故作惊疑地问:“木渴也在?” 木渴深深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才抬起脸来望着她,双眼银光闪闪,分明刚刚哭过,一开口,声音透露出不胜疲倦:“侯爷想亲自确认初二家宴的名册。” 她故意奇怪地“咦”了一声,“侯爷素来不过问这些杂事的,今日是怎么了?” 骆同苏将笔搁在笔山上,眨着眼睛笑开,解释道:“没什么,正好得了闲,见你连日身体欠安,想替你分担一点。” “哦。”她盈盈笑开,慢慢绕到了他身边。 骆同苏一把牵过她,目光自然而然地停在她脸上。 这副亲热又自然的模样,哪里叫人看得出来,他才刚刚威逼过其他女人。 她并没有抽手,转头探了一眼木渴,却是眉头紧蹙,一脸隐忍。 骆同苏拍了拍她的手,提醒她道:“你刚才说得是什么大事?” 她淡淡道:“冯无病不见了。” “那只猴子?怎么没的?”他失望地蹙起眉头,表情动容,显出一副很是体贴关怀的模样。 她呶起嘴来,声音委屈地道:“突然没的,一点征兆都没有。” 骆同苏立马答应她:“找,无论花多大的代价,一定给你找回来。” 一晃,施施而去,她顺便带走了木渴。 看这丫头一路兴致不高的样子,她本想找些话来安慰她,还来不及开口,便见远方回廊凑过来一个不高但精悍的身影,她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正是严闻叙。 往常若是与之相遇,她连正眼都不会多赏,可念及他昨日曾搭救过自己,今日难免挂心,于是刻意驻着步子,借廊上的蜡纸灯笼,将来人好好端详了一番。 这位严大人身形削瘦,却生了一副老实宽肩,晒成棕色的皮肤一团松驰,嘴皮干燥,头发稀疏,看着苦相十足。 想起他受过流放,必定吃了不少苦头。 模样不讨喜也就罢了,偏偏他在气质上也不尽人意,一双暗光流转的眼睛,像是总在算计着谁,而且说话声音力量不足,忽高忽低的,很是难听。 托这一眼细瞧,倒使她瞧出了以前从未留意过的一些细枝末节。 比如说,贵为侯爷的左膀右臂,锦衣玉食不在话下之人,却一身衣着素旧,脚下鞋边早已磨得发秃,也没舍得换下,腰上只挂着几件样式老气、做工一般的饰件,其中有一件五毒香囊,本是端午必悬之物,可他腰上的,已经被日头晒得发白发黄,色彩全无,少说已是三年以前的东西了。 发现她正在打量自己,严闻叙显得有些赧然,暗中皱起眉头,停在半箭之地,一动也不敢动。 她堪堪走上前。 “夫人。”严闻叙低头见礼。 “侯爷在书房。”她发话道。 严闻叙依旧深埋着脸,不敢看她。 她又轻声问:“严大人属虎?” 严闻叙闻言,抬起那张轮廓阴沉的脸,有些困惑地看了她一眼,摇头道:“老夫属蛇。” “哦,我看你香囊上绣着虎头。” 这半百汉子,在听见她的话后,身子竟微微一怔,然后极快速地掠了她一眼。 这一眼却是极其悲凉的。 “这是我女儿的香囊,她属虎。” 她微微张开嘴,诧然道:“原来严大人有女儿?倒从未听说过!” “早就没了,”严闻叙重新将脸埋下去,很是惨淡地叹了口气,“被人贩子拐走,都好几年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她怔了一怔。 突然恍然大悟。 然后微微笑着,颤着声道:“严大人真是一个好父亲。” 回到满秀院,绿意和夜意在昏暗的灯光下无声漫流。 路过那架盛放依旧的荼蘼,她心境悲凉地伫下步子,转首对木渴吩咐:“这架花既招蜂又引蝶,砍了吧。” 木渴也探了一眼花簇,并没反对,轻轻颔首。 四月二十九。 醒来时,阶前花树已然砍好,换成了如火的茶花。 约巳时,她手挽着一个黄色小包裹,说是要到广闻寺祈福上香,不必有人跟行,其实上了鹿车后,就立马指使车夫将驶车入城南。 下车前,她已换好一身朴素穿戴,还散下了头发,尽量压着脸庞,可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仍是最为扎眼的一个。 车夫紧张地望了她一眼。 她从袖里摸出一包碎银子,递给车夫,仔细交代:“天黑仍到这个地方来接我,切记,不可告诉任何人。” 说完,就径自往前。 这地方毕竟才刚刚来过,凭着新鲜的记忆,她自信必定不会迷路,一路只管放心大胆地朝前。 可绕着绕着,却渐渐迷失在了相似的矮檐与断墙之间,有如误入迷宫,全程糊糊涂涂。 猛然一回神,放眼四下,早已不知身在何处。 好在,她还有一条后路可选。 河畔。 她心头认定,只要沿着河畔细细找寻,定能找出那个院落。 当下心思还算镇定,只是河畔路滑,她怕摔跤,走起路来不禁有些摇摇摆摆。 约摸两刻光景,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她找到了那个荒草漫天的后院。 生怕惊动里头的人,她一派蹑手蹑脚,徐徐才凑到后窗边,恰好听见里头有人在说:“三十九个,就差了最后一名……这可如何是好……马上就是初二了。”声音浑厚,一听就是个粗犷大汉。 另有一道老太婆的声音搭上:“我再出门去寻一寻。” 此刻,她呼吸全收,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扒着后墙往上冒,只想往窗子里面探上一眼,弄清楚到底有谁在里面,又有多少货物? 眼睫毛都已经挨到窗缝,差一点便能真相大白,偏偏就在此时,眼前光明一暗,吓得她一颗心差点蹦出嗓子眼。 一转首,一抬头,一张阴辣歹毒的脸,正在对着她坏笑。 来人右手持着一根铁棒,两条胳膊十分壮硕,一张森冷冷的脸,在看清楚她的模样后,立马放亮不少,“妈妈,可巧,人数齐了。” 她正疑心这话的用意时,面前大汗突然一把拿住她的衣领,口里用力一吹,吹出一道异香十足的气息。 她一闻见那香气,只觉头晕目眩,四脚发酸,转眼便贴着墙根,晕乎乎地倒在湿软的园土上…… 第二十五章 四次机会10 不知此时是何时。 她几乎是被饿醒的,醒来时喉头发苦,脸颊发酸,浑身胀痛。 一张眼,她的身子成了庄严的浮屠塔,被四周几十双眼睛滴溜溜地凝望着,如同在参与一场盛大的朝圣,谁的眸光都不肯错上一错。 脑袋仍在发昏发沉,她发现自己的两手两脚,被粗麻绳缚得铁紧,口里还含着一颗大麻核,想咽咽不下,想吐吐不出,直顶得两颊发酸,刺激出的唾液,顺着下巴流进衣领深处,那才叫一个难受。 镇定若久,神智渐渐恢复,借透窗而来的茫然月色,她清点了一下人头,不多不少,包含她在内,一共四十名,全是花季少女,而且个个姿色艳丽,芳灵蕙性。 这便是骆同苏的秘密? 这些少女,便是他口中的货物吗? 他将她们囹圄在此,再一径发卖往患南,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钱财? 肯定不是。因为她清楚得很,侯府不缺钱。 在母亲的支持下,每回落到骆同苏头上的差事,全是外人巴巴望着的油缺。 更何况,他俩名下良田铺子无数,光是收租都足够他们享用好几辈子了,又何必挣这种回报小于风险的不义之财。 她望着破败的窗格,发起了呆。 月光一柱一柱地射入屋内,照见细尘若隐若现地漂浮个不停,每一颗都是一个茫然的心念。 亦如此刻的她,思绪繁杂,两眼放空,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骆同苏何苦造下此孽。 患南,患南…… 惟一对这个地方持有的印象,好像是在极南之地,与邻邦隼境接壤。 正因长期受到隼敌的侵略骚扰,那里黎民痛苦不胜,故才称为患南。 过了患南,便是隼境。 对隼国的印象,她就要鲜明多了。 毕竟十年前,冯无病的父亲正是因为与隼国暗通来往,冯家才会一夕落寞的。 据说隼国民风彪悍,妇女多粗犷丑陋,是以,隼国男人尤其垂涎北方魙境女子的美貌温存,时常以能够娶到北方佳妻为荣。 灵光一闪,某个荒唐又大胆的假设,在她脑海中横空出现:如果说,这些少女,并非单纯的被拐被卖,而是侯爷向隼国的献礼,那这就是通敌,是要满门抄家的大罪! 一念至此,她的心已冰冷痛彻。 越想神思越乱,却又找不到更为合理的解释。 又不知过去多久,月影西斜,门外小院传来一阵脚步杂踏,听声音,至少有三个人。 一道令她胆寒的声音钻入窗中,嗓音忽高忽低,正是严闻叙:“没出什么乱子吧?” 那个将她迷晕的汉子,此刻尽量压着声音,显得很谦卑,“大人放心,有我们母子在,什么乱子都出不了。另有一桩喜事,今日又拿到了一个大美人,正好凑齐了四十个。” 严闻叙久久不发一语。 半晌,方淡淡道:“干得好,我这便去回禀主人。务必将人看好了,或伤或病,都影响买卖,主人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 “大人只管放心,”那人谨慎地接话道:“这条路子,我与妈妈早驾轻就熟。这些女子日常所用的饭菜里,全都下足了昏麻药,既保证不会伤身,又让她们无力逃脱。” 严闻叙闷闷地应了一声,少顷,一道轻诡的脚步响起,他就这么走了。 四下彻底没了声音…… 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轻鼾,夜已经很深了。 她因为刚刚醒转,此刻毫无睡意,一股脑儿地为这些女子的安危发愁,一时竟然忘记其实她自己才是最危险的那一个。 时餉,头顶处,轻轻传来一阵脚踏破瓦的细小动静,使她不禁精神一振。 一墙之隔的抱夏内,那对母子鼾声如雷,皆未曾察觉。 她眼睛向上,留意着那道脚步。 硬山上,来人已停。 她正暗暗好笑,忖量难道自己今夜要碰上贼窝遭贼的怪事时,一道玄色身影好似落花坠地,一点动静都没发出,就直直降在窗边。 那道身影背对着月亮,将原本洒进屋内的光柱遮蔽掉大半。 窗内,她却心冷手凉,如坐冰窖,浑身发苦发寒起来。 这一道身影,她怎么可能忘记? 第一次返魂,正是此人,毫无征兆地出现,一箭发出,才取走了骆同苏的性命。 但不知此刻,他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灰涛涛的月光中,这人望入窗内,左右四顾,貌如窃鼠,目光梭巡个不停。 不久,他从袖中抽出一笔匕首,利用薄薄刃片,轻轻将窗销挑起,慢慢撑开,然后一跃而入,动作轻灵地宛如一只夜蝶。 她阖上眼睛,开始装睡,却又警觉地留着半条细缝,以便观察。 黑暗中,这道颀长又强壮的人影,竟缓缓朝她步来,然后,直接停下。 玄衣男子伸手推了推她。 她仍苦苦撑着,不肯马上醒转,暗中又有些奇怪,为何这个杀夫仇人的手掌与之身上的气息,竟会让她生出一种别样的熟悉感? 直到须臾,这人碰了碰她的脸颊。 当他粗糙的指尖触碰到她细腻的肌肤时,她的心不禁为为一震,立马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一抬头,面前人早已揭下蒙脸黑布,正冲她微微笑着。 这张脸,她原本再熟悉不过,此刻,却如一柄淬毒的利箭,直接从她心房透体而过。 怎么会是冯无病? 那个一箭断送骆同苏性命的刺客,竟然是他! 跟前,冯无病将手指竖在唇边,提醒她不要出声,匕首削过她身后的绳索,轻易就为她松了绑。 她得到自由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抠出口里的麻核,大大地松了口气。 冯无病抱着她又翻出了黑屋,就像来时一样,轻若枯叶、巧似夜蝶,好似怀里的她压根没有重量一般。 临行前,她特意望了一眼留在屋中的另外三十九人,原来清醒着的不少,只是谁都没有出声,暗中助她逃离升天。 偎在冯无病宽厚又坚强的胸膛,她对着月亮喃喃自语:“等着我,我一定会救你们出去的。” “你说什么?”冯无病埋头问。 她没有答,双目半张,虚迷地瞪着他的脸,困惑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冯无病淡淡道:“木渴发现你失踪后,直接进了宫里。” “母亲派你来的?……她早就知道了这里的勾当!”她艰涩地总结道。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何冯无病身为她的发小,竟然会想要杀死她的夫君——只因为那是母亲的命令——他一向对其惟命是从。 吸了吸鼻头,她既委屈又疲惫不堪地细语道:“冯无病,我们离开这里吧……” 四周静得,只能听见过耳风声呼啸。 半晌,他点点头,“好,我这就带你回宫。” 第二十六章 四次机会11 应波没什么表情地出现在她面前,她母亲依旧不肯露面。 魙国的妙音公主,权倾朝野,为了巩固势力,连儿子都杀,遑论她这个毫无建树的乏货县主,自然更不值一提。 她歪在抱夏的小床上,隔着纱帐,眺望着窗外的黎明光景,已经四月三十了。 应波四平八稳的声音像拂尘扫过木架,只带走一片灰源,并没留下什么,“县主不必忧心,好生顾着身子,其他的事情,殿下自有主张。” 她没回头,缥缈地“嗯”了一声。 不刻,应波转身而出。 纵然思绪万千,还是被她理出一条线索——关于她夫君为何非要死在明日不可。 当晚的毒,应该是木渴所下。 木渴定是恨透了骆同苏,才故意挑她不在家的时候,下手施毒。 暗箭是冯无病发的,但他也只是受命于人。 通敌叛国不是小罪,一旦事发,必定牵连一片。依她母亲的心狠手辣,是绝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的,而斩草除根,恰是其最惯用的办法。 这就是她第二次返魂的发现。 骆同苏该死,想要杀他的人,每一个都有理有据,只是,都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同苏啊同苏,”她捂着肚子,静静啜泣起来,“你怎么这么不争气?我好不容易怀上我们的孩子,却要眼睁睁看着他还没出生就没了父亲!” 就这么半哭半梦,不知何时,恍惚睡下,醒来一看,已是日上三竿。 帐外,不断有人影来回踱步,脚步听起来很犹豫,一揭开,原来是云暖。 这丫头一双眼睛又泡又肿,显然刚刚哭过,可今天不过才四月三十,还不到骆同苏暴薨的日子,难不成……还有别的意外发生? 她心头一颤,耳边再次回响起那个清洌独立的声音:“每返魂一次,你就会弄丢一样对你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 “木渴呢?”她端正身子,火速追问。 云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们不让我说……可是……” “别可是了,”她急得气血澎湃,双耳发胀,腹间隐隐一痛,着急惊慌地问:“我问你,她到底在哪?” 云暖哇得一声哭出来,“昨夜应姑姑将她带走,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听说主房出了事,还有小宫女说死了个人,会不会是……” 淡粉色的微光中,她将松散的长发挽到胸前,跳下床开始找鞋,这一头青丝,几乎长至膝间,又浓又亮,过去曾是她的骄傲,今时今日倒成了累赘。 “夫人,我随你一道去吧!”云暖哽着声音央求。 她摇摇头,身子已经来到了大门边上。 “夫人!” “别哭了,”她听见云暖的呼唤,生气地回过头,定定地瞪了她一眼,厉声道:“也别跟着我。擦干你的眼泪,那是最没价值的东西。” 言下猛然一惊,只怕自己这副模样,已像神了当初的母亲。 边走边挽发。 四周渐亮,但还很宁静。 楠华宫素来如此,因为她母亲觉轻,就算一只麻雀飞经窗前,也能将之从睡梦中搅醒。 这样怕吵的人,今日凭她苦苦拍了好久的门,都不肯应声。 半晌,韦姑姑消瘦到有些刻薄的脸从门缝中钻出来,“殿下正睡着呢,说了,谁来也不见!” “木渴哪去了?” 韦静贞与应波同级,相比应波的一板一眼,显得随和又风趣很多,可其人挑剔又锱铢必较,在气度上却又大大不及应波。 “她不在这儿,”穿过掌宽的门缝,韦静贞目光不错地看着她,皱眉道:“县主找错地方了。” “可我方才明明听说……” “听说什么?” 她轻轻抽了一口气,才缓缓地道:“听说这里出事了。” 说话间,忽闻屋里传来一阵沉重又诡异的痛吟。 她一听一怔,心海一翻,猛地惊悚起来,然后瞪着眼追问韦姑姑:“母亲这是怎么了?” 就算只有一声,就算无比细小又轻微,但这是她亲生母亲的痛吟,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韦静贞咂了一下嘴,眼睛发虚,把头扭回去探了一眼后,驱逐她道:“殿下醒了,奴婢要去伺候梳洗了,县主请回吧。” 说完就要重新阖上朱漆大门,可她哪里肯让。 用力一撞,她用从未展示过的力气,直接将韦静贞撞倒在地。 韦静贞始料不及,当场惨惨地“哎呦”一声。 她只埋头扫了一眼,便拎着裙摆,朝罩着四层纱幔的大床跑去。 “县主!”身后是韦静贞的徒呼奈何。 还未凑近大床,却先瞥见一位太医拎着药箱跪在一旁,额边汗意晶莹,模样如临大敌。 她将帐子一揭,一种不安的预感油然而生。 从前她最怕她母亲,现在却最怕她母亲出事。 定眼一瞧,眼前之人果然受了很重的伤势,伤在腹间,血染一片,望见她乍然出现的脸庞,没有责怪,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 “你又不会医术,冲进来做什么”面前人铁着脸问。 她颤抖着,想要握一握她母亲的手,来到半道,却又猛然抽回。 “谁干的?”她颤着声音问:“你可是堂堂的妙音公主,谁能把你伤成这样?” “问得好!”面前人冷冷一笑,饶是重伤如此,眼中的跋扈悍然仍丝毫不减,轻咳了一声,摇头道:“狗咬的。” “狗?” 她一时思绪万千,千百种假设同时涌入脑海。 其母耐心已经用完,摆了摆手,冷声道:“去吧,你在这里只会碍事,别挡着太医为我治伤。” “母亲,木渴去哪里了?”她也知道不能再留了,只好捉住最后一点时机,捉紧问清木渴的去向。 她母亲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石头般硬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本宫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对谁都充满了爱心!出去,本宫不会再说第二遍!” 这就是她的母亲,阴晴不定,又绝不容许任何人忤逆。 “县主!”这当儿,韦静贞凑了过来,一弯腰,捞起了仍在苦苦哀求的她,“殿下伤势不浅,你就别在这儿添烦了。” “韦姑姑,我求求你,”她上前半步,离韦静贞都静了些,一把握住对方纤细但极有力量的腕子,改作哀求她,“木渴与我情同姐妹,她到底是死是活,我只求你告诉我一声。” “县主折煞奴婢了!”韦静贞满脸吓白,暗中扫了一眼床上。 这当儿,她母亲咳嗽了一声,重新缓缓开口:“静贞,将人锁好,没本宫的命令,谁都不准放她出来。” “母亲!”她怔住。 第二十七章 四次机会12 “母亲!母亲!”她被韦静贞连拉带拖,带到门口,并不情愿就此离开,却又抗衡不过对方。 此刻,她心里既惦记她母亲的伤势,又担心木渴的去向。 她母亲好像很生气,过程中,甚至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她抓住最后的希望,一把按住韦静贞的手,仍在恳求:“到底出了什么事?求求你,告诉我一声。” “应波没了。”韦静贞脸色一垮,眼中的光彩一瞬淡下去,冷冷叹了口气,颤声道:“姓冯的,还有你那侍婢,全都不是好人。殿下待他们不错,谁知竟是养虎为患,要不是有应波在,殿下昨夜恐怕难逃一劫。” 韦静贞没有隐瞒地据实相告,这一点,她该大表感激才是。 可当下,她却僵住了。 这些话,已然转变成炙烫的蜡水,从天而来,转瞬就夺走了她的呼吸与行动能力,使她变成一具彻头彻尾的傀儡。 她呆呆地望着韦静贞,连悲喊都忘了要。 天地是如此孤寂,四周化作巨大的河床,失控的巨浪呼啸而来,注入其中,一转眼,便将她彻底淹没。 “县主,”韦静贞心疼地望着她,“殿下不想告诉你,本意也是为你好,你安心回去吧。” 哑了好大一阵,她才心碎地喃喃:“不,不会的!” “静贞,”屋内传来她母亲的呼唤,哪里像是受了重伤的人,一如往常,底气浑雄,气度傲慢,“休与她罗唣,进来。” 饶是伤重如此,这人仍然在逞强,她一听便知。 果然,刚刚发号完施令,屋内立马又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 韦静贞脸色一变,果断将她推出,重重地关上了大门。 她孤孤单单地走回抱夏,埋着头,不可置信。 路过花园,有洒扫的小侍女光着脚踩在鹅卵石径上,一手拿着铁钳夹,一手扣着深竹箕,一片一片捡拾起散在花道上的枯叶落花,宿露未干,她们的脸上与裙摆全都被打湿,四周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她猝然伫下步子。 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这院落的花景是如此之好。 过去竟从未留心。 曾几何时,她每日必经这里,给她母亲请安。 路上总是埋头苦恼,只怕又讨不到好脸色,更糟糕时,还得抱一场数落黯然回房,自然无心在意此间的风景到底是好是坏。 想想,这些年,母亲是予了她最多的那一个,也是得到她回报最少的那一个。 又往前走了一截,路过一株寂凉又孤傲的芭蕉,被大簇粉绣球包围着。 晨光寻到大叶与细叶之间的间隙,在青石道上洒出无数并不连贯的光疤。 光疤切碎了原本完整的路面,她甚至不忍把脚踏上去。 同时被切碎了的,还有她的心。 云暖抱着腿,坐在门前台阶上,折叠出小小一道人影,不比边上的玫瑰花丛壮大多少。 “夫人,你总算回来了。” 听到她的脚步声,小丫头将头一抬,同时也抬起血丝条条的眼睛,望见是她,跳着而起,快步而近,一把将她扶住。 她倦倦地叹了口气。 “夫人,”云暖压着声音道:“听说公主殿下受伤了。” 她点头,淡淡地“嗯”了一声。 云暖也点头,极小心地抬着胳膊搀她进屋,直到服侍她躺好,才重新探问:“那……木姐姐呢?” 她摇头道:“别问了,以后,都别问了。” 云暖脸上现出一种骇极的惊恐,鼓足勇气望了一眼她的眼睛,然后失望地垂下脸,咬着嘴,哭腔立马跑了出来:“哦,知道了。” 下半晌儿,她倚在小床上补了一觉,醒来却仍是浑浑噩噩。 房内还未掌灯,橙阳透窗而来,照得屋内一派死气沉沉,时间就这样过去。 她把散发攘到胸前,灰心丧志地走到门外边,看了一会儿落日低垂,晚霞惨淡,心中却渐然变得安定。 她决定要进行第三次返魂,只要一切恢复始旦,母亲便会无恙,负她的人仍然活着,她将获得新的余力挣扎。 一日未曾进食,来到傍晚,终于感到有些饿了,云暖摆下好些饭菜,她留意了一下,全是她往日最爱吃的,可今日却怎么都提不起胃口,直到喝下一碗酸汤,心情才舒畅了些。 云暖已经不哭了,虽然看得出来是在逞强,是暗中压抑着悲伤,可谁又不是呢? 在这个自顾不暇的黄昏,她直接将安慰省在心间,因为,她同样也亟需被人安慰。 “咦,夫人,你常用的碧玉簪去哪儿了?我找了老半天都没找着。”半晌,小丫头搔着脖子凑上前来问。” “兴许是掉在床下了。”她随意又茫然地朝云暖瞥去一眼,冷冷道:“别找了,别在我面前晃悠,我头疼。” 云暖立马将头压得低低的,一派诚惶诚恐,颤声道:“是,奴婢先行告退。” 巧夺天工的羊角大灯里透出宁静的香气。 在灯油上方悬挂香膏,利用盏内的温度,融化膏体,释放出合宜又令人动容的香氛,用以掩盖灯油的腥气,据说是庠序宗宗主赵舟首徒的绝创。 赵舟一生收过三个徒弟,被他亲手所斩的那一个,恰是他最为满意的首徒,传闻中绝无仅有的天才,曾造福不少黎明,谁知最后竟然死无全尸。 可见世上一切事情,至好的,恰最不容易留住。 灯光明亮,照夜如昼,她扶额坐在桌边,心思翻腾到了她从未到过的远境。 半晌,外头传来金信卫巡逻而过的脚步,再过一刻,便是子时了。 她伸手一掏,掏出了第三枚返魂符。 “这是最后一次了,务必将一切都厘清楚。”暗中,她拿定主意。 幽蓝的火苗,舔过黄底赤字的灵符,晕出一股独特的玫瑰甜味。 在这道香味的引诱下,她浮想起这些天经历的种种,又联想起未来的种种,只感到人心难测的很,只寄望这一趟返魂,能够彻底使一切波涛平息。 蓦然,身后一道影子覆来,逼得人眼前一暗。 她本能的一回头,忘了符纸还在燃烧,差一点就燎到手指。 桌上一杯现成的茶水,被一只修长又骨格明显的手捡起,泼了过来,瞬间浇熄了火苗。 只差……最后一小片…… 她竟然就这样错失了一次返魂的时机! 愤怒之余,更多的是错愕。 来人睥睨着她,鼻头冷冷一哼,言语中大有讥凉之意:“县主,夜已深沉,你还在玩火,可真有兴致啊。” 第二十八章 四次机会13 她将残余的符纸抛到桌下,望着冯无病冰冷冷的一张脸,不禁闵笑开,且道:“真不愧是金吾卫,能躲开这里的层层护卫,算你厉害。” 一言至此,对方将眉头锁得更紧。 原本最相熟不过的二人,今时却要如此对峙,想来,心疼者,必定不止她一个。 可怕的沉默与杀氛横亘在他们之间。 渐然,她看到冯无病眼底光彩已流失殆尽,又留意到他手臂上带着暗红色伤势。 未能刺杀成功,这一日,他定也不好过。 子时的更声乍然传来,冯无病扭头望向窗外,没来由地说道一声:“五月了。” 她心念一闪,失望地笑了,目光不错地望着面前人道:“这么多年,我竟小瞧你了。” 冯无病右手扶着银剑,原本正望着大开的窗子,听到这话,眼珠子一转,冷笑道:“这么多年,我似乎也小瞧你了。” 她沉沉地叹了口气,“你可真是厉害,刀不见血,就将罪名栽到了我夫君头上,要不是我母亲出事,我竟从未怀疑过,原来你才是这幕后指使,真正通敌叛国的人,其实是你。” 冯无病不置可否,一动不动地盯了她一会儿,却道:“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我却还没问你,为何你会出现在那处院落?” 她叹了口气,微微摇头,冷笑道:“百密总有一疏吧。原本我一直想不通,侯爷蒙我母亲庇佑,前程似锦,何必要犯险通敌?现在思来,也许他压根就没见过那批‘货物’,是你利用他沾花惹草的性子,以我为要挟,他才无奈参与其中的,对吗?你步步为营,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报复我母亲吧?” 冯无病依旧没有回答,扶额,并且不再看她,目光时松时紧,明显是在暗中算计着什么。 她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想到幼时的相依与相伴,一时情难自控,使两道清泪悬悬而落,明知这是世间最无用的东西,此刻,却是心痛得忍不住。 一抹苦笑漫上她嘴角。 她真是越来越搞不懂这人世了。 为何人人都有两副面孔? 为何每个人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都可以轻易背叛身边最亲昵的人? 到底是她太抬举人性了,还是她真的太蠢,才会一直被真相排挤在外,沦落为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就在她暗中忖量之间,冯无病生铁一样冷洌的声音传来,还带着点压抑,“不知你听说过没有?我曾有过一个亲妹妹。” 她发怔地回望着那对被羊角大灯照成淡褐色的眼神,神香已经无用,此刻她心绪波动,身子开始止不住打抖。 “正是你的母亲,高高在上的妙音公主,一夜夺走我一家老小的性命,我小妹死的时候,才刚刚学会走路……” “判国本就不是小罪,是冯伯父一时行差踏错,才会招致——” “闭嘴!你懂什么!”冯无病恨恨地截断她道,“如果当年的案子真那么简单,我何需布局至今?说到底,你母亲才是最该死的那一个!” 她无话可说。她母亲在政途上的不择手段,她也曾多多少少有所耳闻。 胸口一道热血上涌,周身只感到出奇的痛,她抱紧手臂,灰心地低下头,又问:“所以为了复仇,你就不择手段,宁愿将一切都算计进去,包括木渴,严闻叙,和我,对吗?” 这一次,他还是没作声。 可他淡漠的神情与微微睨起的双眼,已经代替他回答了一切。 她失望地叹了口气,摇头道:“好,既然是我母亲有愧于你,眼下要杀要剐,悉由尊便。我只想再问一句,木渴在哪?她……还活着吧?” “你不会死,我不会杀你的。”他充满怨毒地瞪着她,漠然的模样,像刀一样刻进她的心里,痛得她一时连呼吸也忘了。 顿了一顿后,他像说着寻常家事一般,口气淡然地接道:“我也想知道她去哪里了。她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好像一片露水,被太阳晒透,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一怔,心更痛。 第二次返魂,她弄丢的,果然是木渴。 俄而,她被冯无病束起手脚,抱着离开了楠华宫。 两人好像一只巨大的夜蝶,未曾惊动任何人,就飞越过大内接连成片的翘檐飞角。 她暗忖,此事并不奇怪,毕竟是金信卫,对大内的看守流程,他自烂熟于心。 翻出皇宫,又飞入寻常人家。 她始终不敢往下探看,可不往下看,就得看他。 除了无止无境的暗夜,与暗夜里偶尔出现的淡黄灯火,便只剩下他被夜风吹得尤其惨白的脸庞了。 这张脸,每一次凝望,都使她心口多出一道伤势。 到最后,她索性闭起眼睛。 猛然间,一道嗡鸣略过她耳尖,接着便是一阵极致的尖啸与扑翅声。 就算闭着眼睛,她也能感觉到,那是一只夜飞的动物,差点袭中他们。 好在,冯无病及时将身一侧,他们与那东西擦身而过。 就在他侧身的同时,她感到他的手臂明显一紧。 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半盏茶的光景过去,他抱着她,降落到某艘巨型画舫的甲板上。 一落地,他将她拽到一根粗壮的桅杆前,又弯腰拾来粗重的缆绳,一圈紧挨着一圈,将她与桅杆紧紧缠绕在一起。 过程中,舱内有人闻见动静,咳嗽了一声,负手而出,一望见被绑的人是她,来人眼里放出奇怪的光辉,顿了一会儿,才缓步上前。 “你,你怎么把她抓回来了?”严闻叙收回眼神,转头疑惑地望向冯无病。 冯无病收好绳头,拍了拍手,扭头看着他,耸耸肩道:“计划失败,老狐狸看穿了我们的把戏,不把小狐狸带回来,我们就完全没后路了。” 严闻叙抿起嘴巴,抬头望天上的弦月,默然中叹了口气,“大概……也是天意吧。” 过了一会儿,左右探查一圈,才接着问:“木姑娘呢?我们不带她走吗?” “我也想知道她去哪了,”冯无病摆摆手,已径自步入舱内,“没准,是去找她相好了吧。” 严闻叙脸色一敛,冷斥他道:“别这样说她!” 空气中残留着一道轻浮的哂笑。 朦胧的月色笼下来,微风轻晃着画舫,严闻叙负手呆立了一会儿,无声中伴她共赏银波粼粼。 许久以后,昏暗中,他道:“今夜风大,要是冷,我就放你进去。” “多谢。但我宁愿呆在外头。”她道。 第二十九章 四次机会14 太阳出来了,水面金光耀眼,她一夜未眠。 已是五月初一。 晨风吹奏,波浪闪烁,船身摇晃,她在风中微微打颤。 严闻叙径直绕到桅杆后面,此刻满身酒气。 “会水吗?”他从腰畔抽出匕首,一面为她松绑,一面问询。 她时而看向舱内,时而转头看他,紧张地问:“冯无病呢?” 严闻叙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无奈道:“无妨,那人已醉如一摊烂泥。你若不会水,我放条小船给你。” 她仍有些犹豫,瞪着大眼问:“你放我走,那你呢?” 他苦涩地微微一笑,用忽高忽低的声音说道:“这一切事情,本就与你无关,我只想报仇,不想累及无辜。” 一圈一圈的绳索被松开,一阵一阵新鲜气流涌入她胸间。 须臾,她得到了自由,却蹲下身子,紧紧抱起自己。 浸满四肢百骸的酸疼,使她已无法继续站立。 等到酸痛劲缓过,又是迟来的麻痹。 风中,她抖得越发厉害。 缓了好大一会儿,她才勉强扬起脸来,望着面前人,诚恳道:“我不需要小船,只要一团火。” “火?”严闻叙不无惊讶地盯着她。 她笃定地点点头,追问:“你身上可有火折子?” 他双眼诡异地一亮,挖苦道:“火折子可点不燃这庞然大物哦。” 她没有回答。 火头在风里摇摇欲灭,她双手作捧状,细心地拢着火苗,过了一会儿,玫瑰的甜味复来,符纸被完全燃尽,最后时刻,她冲严闻叙微微一笑,“你救了我两次,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严闻叙怔了怔,喃喃道:“两次?” 四月三十,第三次返魂,也是最后一次,她醒在东乾巷平安侯府满秀院。 晨阳像自由的小鸟飞进窗里,四下明亮又鲜艳,她躺在金屏后的摇椅上,青丝散作一片。 先是小冯无病,再到木渴,竟然先后失踪,满秀院内心照不宣,大家都在可怜她,她却暗揣心事秘而不发。 痛快一通梳洗,云暖全程仔细伺候着,这丫头今日话少得出奇,一双眼睛仍然又红又肿。 梳洗完毕,步下台阶,那片径自成团、忘我绚烂、又招蜂引蝶的荼蘼犹在,她却已经不再嫌弃了。 百花园中百花放,夏日正好,何必纠结一簇呢? 随手撷了一朵,她嗅过花香,微微一笑,然后插在了耳畔。 “好看吗?”她扭头,轻声问云暖。 云暖一怔,勉强点头附和:“好看,夫人最好看了。” 她点点头。 半盏茶后,乘上鹿车,直往皇宫。 到达楠华宫,应波出来接驾,第一时间告之她,她母亲已经去了候朝殿,恐怕一时半会无法回转。 她点点头,望着面前人刻板但又鲜活的脸膛,宛宛吸了一下鼻子,却仍然没忍住,一条清泪“啪嗒”而落。 她想说,还好你还活着,出口却是:“应姑姑,好久不见。” 应波自是吓了一跳。 下半晌的光景,她不断在正厅踱着步,目光时不时眺向窗外,云暖望见她这副心神不定的模样,好奇地问了两声,她倒也无心作答。 直到傍晚,才听到正院传来人马走动的声响。 情急似箭,一出门,果然是她母亲回来了,但并不是独自回来的。 在其左手边,冯无病亦步亦趋,深埋着脸,一派慑服。他一望见她,便自然而然地勾起唇角,微微一笑,眼中全是稔熟。 她却笑不出来,甚至感到很不舒服,于是牵强地抿了一下嘴,巧妙地避开与之眼神接触,然后目光不错地望向她母亲。 她母亲面无好色,眉头一蹙,好像暗中在生什么闷气一样,许久不见,依旧见她如见宿仇。 “殿下,”应波躬着身子凑上前,表情极克制,严肃地禀道:“县主已经等候半晌。” 她母亲听完,随意地扫了她一眼,沉声道:“知道了,本宫还有要事——” “母亲,我怀孕了。”她毫不犹豫地洪亮地截断道。 这一声突然宣布,直接换来一阵诡秘的寂静。 好多人暗中打量着她。 人群中,冯无病轻轻抽了口气,一息怔住。 她母亲却极为平静地笑开,冲她颔首,声音终于放软:“这是喜事啊,到书房等着我。”转首又对冯无病吩咐:“你且候着。” 不刻,她被应波带到书房。 坐定后,心情犹仍忐忑,就怕自己将要述说的事情太过惊悚,其母未必肯信。 另有,冯无病今日突然出现,定是她母亲为了明夜的刺杀计划,招他前来下令的。 万一冯无病再次当场拔剑,她母亲就会再度陷入危局了。 一定要赶在悲剧发生前,制止一切。 心神不宁之际,应波端着茶盘凑了过来,撤换下桌上的淡竹香片,改成了木渴汁,她正好渴了,自倾一杯出来,当场一饮而尽。 应波默然候在边上不出声,眼角有笑意。 准备再倾第二杯时,后头传来动静,一回头,正是她母亲来了,此时已然换了一身常服,只带着韦静贞一人,脚步轻松地迈过朱红门槛。 她立马起身见礼。 她母亲点点头,压着袖子入座,韦静贞倾出一杯木渴汁来,她母亲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把右肘撑在桌面上,半眯着眼,疲倦不堪地按揉起太阳穴,过了一会儿,才沉声道:“到底有什么要紧事?说吧。” 原来她母亲早就看穿了她的伎俩。 她赧然地抿了一下嘴,讷讷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实情,桩桩件件,老实说明。 在她说完后,其实三人全都静了,而且静了好大一会儿。 她母亲抚额思索良久,最终打破宁静:“这些事情,你是从何而知的?” 与九墟圣主的交易,不可透露于人,否则就会被咒力反噬,丧失魂灵。 为了肚里的孩儿,她必须忍住。 好在,她早就想好了一个绝妙的借口。 “是同苏手下的严副官告诉孩儿的。” “哦?”她母亲冷冷质疑了一声,蹙着眉头问道:“按你所说,他应该无比恨我,又为何要告诉你这些事呢?” 第三十章 四次机会15 她很自信地回答:“因为他为人忠实,不愿连累那三十九名无辜少女。” 她母亲一手搭在桌上,一手执着茶杯,额间皱起,又是一阵思量,然后缓缓开口:“你之所言,倒是与我掌握的差不多。” “母亲……”她诧然地望着面前人,害怕地嗫嚅道:“这么说,你早就……” 她母亲仍板着一张脸,眼神凌利,厉声道:“可我只查到同苏那一层,正在怀疑,他何必铤而走险,倒是及时,你就来了。” “母亲,一定要小心冯无病。”她望着其母的眼睛,诚挚地说道。 她母亲点点头,神情已趋于沉稳安定,饮了一口木渴汁,旋即将杯子搁下,回头望向她的肚子,柔声问:“真的有了?” 她笑着承认:“嗯,莫太医亲手把的,调养了这么多年,总算有动静了。” 她母亲听罢,眯起双眼,撩开宽大的袍袖,从腕子上退下一条碧玺手串,含笑着递给她,并交代:“菩萨要拜,经要念,我这一生,怕是不能为你积攒善业了,你要学会自救。” “母亲莫说这话,”她紧握着体温犹在的手串,动容又有些伤感地说:“再不会有谁,比你待我更好了,至少,你从来都是真心的。” 她母亲却一哂传开,笑着立直身子,盯着她的双眼道:“你倒是比你哥哥强些,他只看见了我的剥夺,却从不在乎我的给予,你将来不要像我,要作一个好母亲。” “……”她实在不敢接话。 五月初一。 她命人将躺椅支在门前过道上,想借着好日头好好晒一晒心中的霉气。 昨夜晚霞瑰丽,胶附天边许久,夜幕才完整地笼下来。 冯无病在楠华宫被金信卫当场击杀,三十九名少女安然无恙,严闻叙因功抵过,全身而退。 一切都已结束。 失去小冯无病,失去了木渴,换来洛同苏一命。 虽然有失公道,但至少,她的孩子有父有母,将在安宁的生活与锦衣玉食中长大。她最初的所求已得以圆满,此刻,心满意足。 头顶忽而一暗,一抬眼,恰是她正在思念的人来了。 骆同苏单手使开洒金扇子,撑出一片阴影,为她遮挡住强光。 “这么晒,不怕中暑吗?”他说话的声音,一如既往,和煦又感情浓烈。 她牵过他的大手,放在自己肚皮上,调皮地笑开:“是他想晒。” 骆同苏愉快的一笑,眼里流转的蜜意,甜的像蜂蜜里头掺了冰糖。 “咱们的孩子,可不要像你一样任性才好。”他又道。 她晒着五月的烈日,拉着他的手,望着他的眼睛,突然变得语重心长,交代:“侯爷,明日家宴事多,我一个人恐怕应付不过来,你今晚哪都别去了,就留在房里陪我梳理宴请事宜好吗?” 骆同苏毫不犹豫地答应她道:“好。” 虽说能伤害他的人,如今全都不在了,可今夜,她还是希望自己能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过了今夜,一切风波即定。 一切风波,就看今夜了。 严守约定,骆同苏果然没有出门,与她一起静静地躺在细纱帐内,有一搭没一搭地叙着闲话。 她明明已经很困了,却仍勉强撑持着,始终不肯睡,也不敢睡。 直到子时的更声庄重地透窗而来,她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一转首,骆同苏已然轻鼾绵迭,她紧紧与之十指相扣,又捱了一阵,才安心地闭上双眼…… 翌日醒来,天色犹早,骆同苏仍安静地睡着,背对着她,面朝房内。 她蹑手蹑脚地贴着床边下床,生怕有所惊动。 然后揭帐而起,下地找鞋。 云暖本站在妆台边候命,听到声音,立马凑上前伺候她穿鞋。 此间,她听见这丫头一直喃喃有声,不禁好奇地问讯道:“你一大早嘀嘀咕咕些什么呢?” 云暖脸上的光淡淡地全消了,眼神忽然变得破碎又迷茫,半晌,才谨慎地颤声道:“回夫人,咱们屋里好像遭贼了。” “贼?”她目光一闪,奇怪地问:“丢了什么?” 云暖心虚地压着脸庞,吱唔半晌,才缩着身子答复:“是,是夫人最爱的碧玉簪不见了。奴婢明知那是侯爷与夫人的定情信物,一向看得紧紧的。前日里,明明把它锁在匣子里了,昨日没留心,今日竟然怎么找都找不到了!” “你说什么?”心头猛烈地一震,一道强烈的不安紧紧攥住她的心房。 快步来到妆台边,她左右上下一通乱翻,果然不见了那支碧玉簪,只好再度向云暖确认,“什么时候不见的?” “奴婢该死!”云暖一时害怕,腾地一下跪在地上,愧疚地痛哭起来:“是奴婢没看管好东西,夫人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早已失神,手心、脸颊全在发烫,心崩得好紧,好像一支将要离弦的强箭。 “所以……第一次是猴子,第二次是玉簪……原来丢的并不是木渴!那木渴去哪了……她到底去哪儿了?” 脚下一道踉跄,她差点扑倒在地,好在云暖及时搀住了她,满脸要紧地关怀道:“夫人,你没摔着吧?” “起开!”她却将其一搡,又昏头昏脑、半跌半跑地来到床边。 一揭帐,伸手一够,探了探同床人的鼻息,果然……已久薨多时……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努力了这么多次,还是留不住你!”尚未大亮的屋内,她阵阵恸喊,声嘶力竭。 云暖快步跑上来抱紧她,“夫人当心,切莫动了胎气!” 她一手护在腹间,本是芝焚蕙叹、惙怛伤悴之际,可一想到这人总不会平白无故地猝死在她身边,必定有个原因才对。不免强行振作一番,诘问身边泣涕如雨的云暖:“侯爷昨夜可曾出去过?” 云暖点头哽咽道:“那是,子时之后的事了。” “不会吧?”她惊奇地瞪大眼睛,“子时我仍醒着,与侯爷还在一起。” 云暖抽了好大一口气,努力镇定心绪,这才解释:“昨夜更夫该死,喝了两壶烂酒,竟敲错了时辰,一共敲了两回子时。第二回时,奴婢听见侯爷跟前的小厮前来通报,说是书房的客人久候,唤侯爷尽早过去,侯爷一听,立马起身走了。” “书房?”她眼睛一震,又急不可耐地追问:“那……侯爷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云暖搔搔头,为难道:“这奴婢就记不清了……只记得侯爷回来这里时,似乎饮了许多的酒,一路紧紧捂着口鼻,走路跌跌倒倒,须得小厮扶着,才能行步。奴婢还听见他沿路都在叹息,一个劲地在向谁抱歉……夫人!夫人!来人——来人——” --- 依旧昏暗的鲁阳殿内,惊鹿声再度响开。 “成了。”座上之人淡淡发话,语气间不胜满意。 边上传来质疑的声音:“一只呆猴,一枚青簪,第三次,你要了什么?” “一段记忆。” “什么样的记忆?” “有关于她是如何找上我的记忆。” “哦?”质疑犹在,可其人紧崩的情绪变为放松,声音因此重获魅力,接着问道:“那有何用?” “对我而言,的确无用,但对县主而言,却截然不同。” “有何不同?” 座上之人轻轻一哂,手中一百零八颗脂玉念珠开始转动,沉吟片刻,才娓娓道:“当太阳再次照到满秀院时,县主便会醒来。醒来后,她会彻底忘记这场交易,忘记她曾进入过我为她织造的三层幻境里。记忆更迭,她唯一能想起的,便是所有离她而去的人,都不值得她挽留。” 边上那人继续发问:“用幻术遮掩真相,拥抱一个虚假的结果,真的就能解脱吗?” “很难说,当初她找上门时,我就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过她了,世上没有任何一种术法,能敌过阎王的拘票,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减缓她一夜之间同时失去爱宠、挚友、发小与亲夫的痛楚。饶是如此,她还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可见人在至痛之际,最容易丧失理智。” 边上那人的声音与呼吸一同坠入房内永无止境的黑暗中。 好大一会儿,一声叹息,如同潜伏在草叶背面的萤火虫,风乍然拂来,才现出婉约的光亮。 “你费尽脑力心力,为言琦县主编织出宏大如斯的三层幻境,说到底,只是为了偿还那个人吧?” 念珠不再数动,换来一声轻笑。 昏暗中,座上人承认道:“确实是。要是他还活着,再过九个月,我就可以当舅母了。可惜呀,可惜……” 第三十一章 永生之玉1 五月十五,月圆之夜。 聂小鱼的父亲聂尚炎惨死越石县,官府接下案子,全力拿办凶手,尸体暂停城西义庄。 聂小鱼做梦都没料到,这一夜,南风奏紧,居然吹进来四个满身杀气的高手陪她守灵。 她一身重孝,借供案上仅有的一盏油灯,探了四人一眼。 三男一女,俱不年轻,个个风尘仆仆,眉眼带杀。 最后一个进来的,在四人中年纪最长,满脸皱纹,颌下一部稀松长须,身材又圆又矮,将门严实捂上后,目光左右一扫,找到了挂在门旁的木楔,立马取下,分别塞在两扇门下,然后长长地松了口气,才朝其余三人走凑来。 剩下三人围站在天窗下方,共淋着孤滟滟的银辉。 聂小鱼害怕地缩在薄棺后面,孝帽将其清秀白嫩的脸遮掩大半,一双猫一样无辜又清澈的大眼,错也不错地盯着四个突然涌进停灵堂的凶煞神,暗中忐忑不已。 四人中长得最高也最消瘦、腰畔挂着一把剑的男人,越过棺椁,头一个发现她,眼中的光忽而一闪,充满了怜惜,但又立马黯淡下去,转瞬就被凛凛杀气所盖。 站在这个瘦子身边的,是一位年纪看上去最轻,最獐头鼠目的强实男人,语速飞快地说道:“范家果然富得流油,不然哪来的本钱盖下这么一大片义庄?” 关门那位又圆又矮的长者按着胡须,一时媟笑开,冷冷讥道:“怎么,你梁上江燕又技痒难耐了?” 四人中惟一的女子,是个眉毛长成一道的枪客,一手插腰,一手握杆的模样,飒爽中怒容可掬,一看就不好相与。她手中的红樱枪约有六尺长,枪头乃精钢所铸,枪棱与红樱上皆粘有模糊的血迹,大约刚刚才和人动过手。 此际,这位女枪客听到长者的嘲笑,只将掌中的樱枪抬起来又凶狠地一剁,粗声咧气地骂道:“大家同时受难在此,就该团结一心,专心御敌,不该开的玩笑不可开,不该起的歪心也不必动。” “好啊,南派毒夹竹当真快人快语,”那个獐头鼠目的男人,堆笑着恭维起女枪客,按着腰间的斩刀,转首脸色即变,冲长者嫌弃道:“大家都是前科累累的人物,谁也没必要看不起谁。” “好了,都且消停吧。”高高瘦瘦的剑客终于看不下去,作起了和事佬,“趁那仇家还没撵上来,大家养养精神。”他说话的声音很沉厚,与他既潇洒又从容的气质相当合衬。 女枪客环着四下说:“我看这地方冷僻人少,他未必能找着我们。” 剑客冲她点头,正色道:“真要如此,最好不过。” 刀客与长者相视一记,都没发话。 此间停灵堂修得四四方方,靠九根大柱撑着,长宽各约两丈,里外装饰简单,却用料实在,无不透出乡里人家更加注重朴实与耐用的性情。 最北的方向,工匠用木质坚硬耐腐的楠木钉出一个供佛台来,上供有专司镇灵驱邪的紫黛天女。 这紫黛天女别处地方都没有,就只越石县家家供奉,可说是当地的一大特色。 传说很多年前,这地方遇上极其难治的疫症,无数黎明遭难,正是这位天生紫眉毛的医女舍身割肉放血,不惜贱残身子,才研制出治疫的药方。 百姓感念她的大恩,却左右问不出她的来历与姓名,只好将其唤作紫黛天女。 紫黛天女在县内拥有众多塑身,大小品相不完全一致,惟一较统一的是,所有神相手中都挂着一百零八颗南红手串。 这义庄停灵堂的天女相尤其庄严华妙,手中的一百零八颗南珠颗颗明亮滑润,在神相半睁不张的眼眶中,嵌着一对充满悲悯又时刻警惕的眼眸,光是看着这樽由人捏造出来的天女相,聂小鱼心头就已经很安定且充满了力量。倘若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天女本人,对视上紫色眉毛下的双眸,又该是何等的心灵震撼! 想着这些时,右首一道重重的叹息,如墨滴入水,默然传开。 叹息来自佛台前的供案边,那位一直在打坐、已不知打坐了多久的年轻僧人。 他是傍晚时分来此挂单的,偏偏不住客厢,非要来停灵堂趺坐参禅。 他一身酸臭汗味,满面倦意浓浓,眉目之间,却显示出难得一见的敬虔与坦率。 聂小鱼一向最敬重这样的人,为了实现心中的目标,饶是僧袍已破,鞋底已漏,饱经风霜,也全当作梦幻泡影,兀兀如愚,如聋如哑,心如木石。 四人同时留意到了这声叹息,俱回头凝神而瞧。 那个獐头鼠目的刀客,嘴里发出一记闷闷的冷笑,目光从僧人的身上滑开,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聂小鱼身上,蓦然精光一闪,露出老猫见幼鼠的贪婪模样,吓得聂小鱼连忙将身子一缩,这下完全躲到了棺材后面。 过了一会儿,四位高手分别找地方坐定,开始打坐调息,屋内交织着六道呼吸吐纳的声音,夜非常静。 她抱着膝头,背靠停棺的大条椅,下巴搁在膝头上,正昏昏欲睡,却被一声乌啼乍然惊醒,登时吓得毛骨悚然。 随之而来,一阵孤寂的手铃声,清幽幽森冷冷地荡开,划破这夜瘴里的宁静,像一只孤独的箭鱼,迅快地刺破水面,在宽敞的大堂里荡漾出冰冷的涟漪。 手铃声自东面而来,由远而近,每隔四次呼吸声便传来一次。她将这些细节,完整地放在心上,留意得清清楚楚。 铃声越靠越近。 又传来整齐划一的踏步声,至少十人以上的队伍,左脚右脚,节奏统一,步子大小,完全一致。 她不胜奇怪,就算是夜行至此投宿的军队,也不至于齐整成这副模样吧? 脑门后方,剑客浑厚的声音响起,充满诧异:“不好,是那伙窃尸人来了。” 窃尸人? 聂小鱼一听一惊,本能地将身子缩得更小更紧。 一道好像石子打在窗户上的闷响荡开,不知是谁,用了什么法子,轻而易举就扑熄了供案上仅存的油灯。 剑客闷声怒道:“江希德,你搞什么鬼?这种时候熄灯,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在瘆人的漆黑稀释下,剑客的质问漫无目地地散向四壁,好像蒲公英被风吹散,却是无人回应。 过了一会儿,只听见:“啊——” 第三十二章 永生之玉2 昏暗中,有人抱住了她的腰肢。 她本是紧紧闭着眼睛的,现在全然睁开,脊梁沟里阵阵凉气往外涌,全身鸡皮疙瘩乍起。 借天窗透下的光辉,她定眼一瞧,抱住她的,正是那个獐头鼠目的刀客,此时歪歪咧起嘴角,露出满口烂牙,从口里呼出说不出的恶臭,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的脸庞。 她痛苦地将脸别开,无助地尖叫起来。 刀客又把嘴凑到她脸颊旁,杂着恶臭的热气像绵絮软软吹入她的耳中,令人厌恶至极的几颗碎牙,带着温热的湿气,一下咬住了她的耳垂。 这下,她尖叫得更加厉害了,因为不甘也因为害怕,两手两脚乱推乱踢不停。 昏暗中,只见一道人影极快地朝他俩凑近,然后就不知怎的,这刀客闷闷地吭一声,身子往后一仰,从脑门心子上淌下一大片腥红的血来,并且所有的血液都自行绕开了他瞪起如牛铃的大眼。 顷刻,刀客变得一动不动,手却仍然环在她的腰上。 她害怕地将这人一推,如同中了箭的兔子,四肢并用,一蹿一跳地逃到了长椅尽头,隔着薄薄的棺料,与她爹头对头挨着,更加用力地收紧身子,使劲勒着膝头,低声抽泣起来。 是那名年轻僧人救了她,他只出一掌,便拍死了那个急色鬼,然后双手合十在胸前,冗闷地叹了口气,念道:“阿弥陀佛!” 右首方位,传来利剑出鞘的动静,她警觉地回头,看见荧荧月色中,剑客双眼微睨,满身肃杀,毕竟少僧一掌就夺走了他同伴的性命,他此刻心怀愤然,也是常情。 可边上的女枪客却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的手,然后默默地摇摇头。 最边上的长者扫了一眼少僧,又着扫了一眼聂小鱼,最后才扫到地上那具已不再动弹的尸体,居然面露赞许地笑了一笑。 少僧悠然迈开步子,又回到了长案边那块估计已经被他坐烫的石板上,闭上双眼,接着打坐,过程中,竟未曾发出一丁点动静。 聂小鱼又鼓起勇气偷偷看了一眼倒在条椅边上的尸体,血已经流滩成一团,因为堂内光线不足,看着就好像这人并不是死了,只是倒在了一大团湿濡的水迹里。 外头的手铃声已经停下若久,类似行军的步伐也不再传来。 须臾,屋顶硬山上传来行走的动静,来人脚步沉重,一步一步踏得清清楚楚,看来并不打算偷袭。 三位高手与那少僧全都睁开了眼睛,共同仰望屋顶。 脚步声停在天窗的附近,一大团火把丢了下来,直接将屋子照耀得纤毫毕现。 待她朝火把中心一望,才发现竟然是个灰白色的人头骨,只是里面填满了色如猪油的膏脂燃料。 燃料在焚烧过程中,释放出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味道就像老鼠烂在了腌菜缸里,使人喉中发苦,腹中作酸,舌头一沉,想大大的呕吐出来,却又怕呕吐过后,反倒会吸入更多可怕的臭气。 她不会屏息之道,只能紧紧地捂着口鼻,越憋越久,憋到耳鸣,差点窒息。 长者此际瓮声瓮气地说道:“不好,是尸油,那些毒尸很快就要攻进来了!” 毒夹竹骂开:“真是倒了血霉,将将躲开那仇家,却又遇上了窃尸人。” 窃尸人? 她回过头,探了一眼棺椁,两颗豆大的眼泪脱眶而出,还没落到地上,又听硬山上面摇铃声声,门前传来巨响,一掌一掌,循着节奏。 外头似乎有人在强行撞门,可两扇门下,门楔顶得结结实实,外头人一时撞不开,也没放弃,依旧一掌一掌,循着原有的节奏。 那手摇铃依旧每四次呼吸撒动一次。 一共响了十二回,大门才被破开,十三张面色蜡黄,双眼无神的大汉,迈着极端一致的步调走了进来。 她盯着看了好久,才发现这十三个大汉既没有呼吸,也不用眨眼,他们的目光只有一个方向,正是地上那团燃烧不尽的尸油。 硬山上面的手摇声突然变幻起节奏,开始快慢不一,长停短顿,十三个大汉队行分散,其中六个直接走向了长条椅上的棺椁与地上刀客的尸体。 剩余七人,一个走向少僧,六个走向三名高手。 尸油烧到后来,烧出了辛辣的味道,呛得聂小鱼眼泪直流,她一手捂着鼻子,根本站立不起来,只好坐着往后退,直到后背贴到了墙上,才缩成一团,躲在墙角里。 她双眼紧盯着六名朝她走来的大汉,发现他们的膝头根本无法弯曲,因此呈现出一副极为诡异的走姿,脖子挺挺立着,下巴一步一点,眼珠子竟永远都不会移动。 她心间一寒,这才恍然大悟,只怕这十三名大汉早就死了,他们不过只是听命于铃声的毒尸,由硬山上手执摇铃的窃尸人操纵着,前来抢夺屋中的另两道尸体。 她心有不甘,不愿她爹爹被这些毒尸带走。 一旦被带走,结果就得沦落的和他们一样。 可她又没有勇气和本事,与那些毒尸抗衡,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棺椁越凑越近。 孤苦与无助的念头包围着她,她因愧疚,不住掉着眼泪。 地上刀客的尸体已被三具毒尸抬起,一具捧着他的两肩,另外两具则分别抱着两腿。 另外三具毒尸开始对她爹爹下手,就在这时,上头的铃声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拳脚相交、脚踏碎瓦的声音,堂间的十三具毒尸变得一动不动,看来想要操纵他们,须得以手铃的声音配合。 只能通过偶然自天窗投下的阴影,判断出硬山上交手的应该是一男一女,四下静的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 须臾,天窗附近的屋瓦成片坠落到地上,溅起无数飞灰与锋利的碎片,那三名高手早就退到了墙边,只有少僧还不动如山地在打坐。 屋顶破开一个大洞,满月的银辉好似滚烫的开水倒入瓮中,刹那间照堂间的飞灰,有如腾起一片白雾。 一男一女,一老一少,一丑一艳,共同坠落下来。 佛台上,紫黛天女依旧默然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抿起的嘴角,像是在笑,像是在讥,又像是一种悲悯。 男的老的丑的那一个,手里紧紧攥着手摇铛,冲女的少的美的那一个凶狠狠瞪去一眼,一开口,却是个结巴,“你,你是何方,何方神圣?何必,必多管闲事?” 第三十三章 永生之玉3 落下来的那位姑娘,嘴角边无时无刻不挂着轻蔑,右手一柄青光闪闪的蝴蝶刀,翻出了令人眼花缭乱的花。 这姑娘生得极其好看。 就算说她是九重天落下来的仙女,聂小鱼也会相信。 肤白脸俏,鼻梁如山,眉毛又浓又直,因为消瘦而突出的下颌线,在其柔媚的长相中,揉进了三分英气与四分刚毅,右眼下方恰如其分的生着一颗小痣。 在窃尸人开口后,这姑娘浅浅一笑,她长着一对动人的酒窝,但只有右边若隐若现,因为她只扬起右边嘴角在笑,笑也不是笑,是一种饱含轻蔑的高傲,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瞬也不瞬地眄着对手,神情是那般冷漠、残忍又倔强。 聂小鱼几乎可以确定,这姑娘是个嫉恶如丑的好人,不是好人,是生不出这样一对坦率又澈亮的眸子的。 窃尸人将身站定,环了环四下,蓦然笑开,“今,今夜,这,这地方真是,真是高手云集啊。” 斜刺里,毒夹竹将手中的枪杆一跺,面红耳赤地说道:“叵恶,叵菩萨!你跟了我们四百多里路,杀得我们只剩下三人了,还是不肯善罢干休吗?” 聂小鱼又将目光放回那位叫作叵恶的大美人的脸上。 只听叵恶吭了一下,手中蝴蝶刀一停,不再翻花,冷冷瞪着毒夹竹道:“你在河西县杀你妹夫一家二十三口时,怎就忘了‘善罢干休’四个字呢?” 毒夹竹厉害地一瞪眼,脸色刷白,浑身战栗,厉声骂道:“那是他们该死,我妹妹温良善德,却遭受他们虐待,死时一尸两命,我向他们一家讨个公道,这也有错吗?” 叵恶还是那样的不屑,右边酒窝显得更深更长,瞪着毒夹竹道:“滥杀无辜还振振有辞,世人哪,总是这般自作多情。” “多说无益,”那名剑客瞪了瞪眼,已然杀气腾腾,“毒夹竹,李兄,我们三人一起上,是赢是败,是死是活,皆看今朝了。” 另两人冲他点点头。 “算,算我一个!”此际,站在叵恶面前的窃尸人突然大震一声,接着退后三步,拼命摇起铃铛。 屋中十三具毒尸听命行事,硬着身子调转方向,那些毫无光亮的眼睛,同时盯在了叵恶身上。 剑客头一个拔剑而上,叵恶目光一凛,肩头一耸,手中小刀一转,侧过身子,如同一只轻快的黑色蝙蝠,掠着脚步与剑客的身体擦拭而过,又往前三步,旋即停稳。 剑客的步子却永远停在了他俩擦身的那个瞬间,并缓缓的,不可思议地撑大了发红的双眼。 叵恶回头一眄,得意之下,两边酒窝都明显可见。 薄如烟霞的血雾里,剑客轰然倒地,四肢发硬,面孔朝上,转眼就一动不动。 只在错身的一刹那,叵恶用手中锋利的刀尖,在对方脖子上开出一道三寸长的刀口,如此刀速,快得令人无法看清,岂能不令四下皆惊。 这间被圆月光辉盈满的停灵堂,登时化作一个诡异的冰窟,在月光下扭转飞舞的轻尘,好像从天而降的雪粒,惨白又自在。 藏在人头骨里的尸油正好燃完,倏地熄灭无痕,四下更暗,更静了。 聂小鱼从未见识过如此之快的刀法。 她爹爹亦使刀,却是两把尖头菜刀。 他以捉蛇杀蛇卖蛇为生,在他尚还活着的日子里,总是将无数条大蛇系在同一只麻袋中,用一把尖头菜刀固定住蛇的头部,另一把直接刺入蛇的双眼之间,一刀向下,笔直又顺畅,绝不会划破内脏,绝不会破坏骨头。 他杀出的蛇干净又漂亮,凭着这点本事,挣着银苦的钱两,总算将聂小鱼从芝麻一点养到亭亭玉立。 可她爹爹的刀再快再准,终究快不过叵恶手里那把断颈如切葱的小刀,奇怪那把刀那样小,那样短,那样单薄,那样花里胡哨,却比她爹爹手里的尖头菜刀厉害多了。 或许,用什么刀,对真正的高手而言,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这世间最锋利的武器。 “杭兄!”毒夹竹悲怆了一声,手中红樱枪挺直刺来,两人对了几招,寻中某个时机,那柄长枪差点就要挺入叵恶的正胸膛内,叵恶却扭身如蛇,两只脚一只踮一只翘,一个下桥,避开了威力赫赫的枪头,翘起的那只脚快速一扫,直接扫在了毒夹竹的脸膛上,顿时使她“哎哟”一声惨叫开来。 毒夹竹还来不及收式,叵恶已快她一步站起,腕子轻抖,小刀飞起,像飞镖在空中打了个旋,等到重新落回她手中时,毒夹竹握枪的右手已经直接被叵恶削了下来。 地上先是“铿~”的一声,然后才传开毒夹竹的痛嚎。 十三具毒尸已经赶到,叵恶几乎没费什么力气,穿插在这些又笨又重的毒尸之中,忽左忽右,仅用六步,就将十三颗头颅扫在地上。 聂小鱼吓得身子一缩,更加害怕了。 堂间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烈,像熬得发稠的糯米稀饭,使人越发不能呼吸。 叵恶踏出的这六步,终结了十三具毒尸的性命,却也给屋中的另三人松出脱逃的时机。 最后一具毒尸倒下,屋里只剩下三个活着的人。 叵恶,少僧,与她。 叵恶啐了一声,望着洞开的南窗,气愤填膺地骂道:“呸!又要追!” 说完,脚步一蹬,轻易就飞了出去。 “这下……”聂小鱼望着堂里横七竖八的尸体,心道:“有得忙了。” 众人离开许久,她才缓慢的贴着墙面直起身子,小心绕过地上的尸体与血迹,慢慢来到破败的大门边,打开门一看,东方已见红色微光。 新鲜空气,带着夜露的朝气,从她两颊扫荡而过,她耸着肩头,大大地换了口气,顿时感到清爽多了。 跃过义庄的层层硬山,盯着半隐半现的红日,她轻轻提起嘴角。 这当儿,一道绮靡的笛声忽从远处飘来。 一片冰冷的花瓣顺风贴到她面颊上。 她摸下一看,居然是一片剔透的雪花——在这五月的盛夏里! 第三十四章 永生之玉4 一瞬然,聂小鱼的目光陡变犀利,如觅食的夜鹰,疾快又精确地望向雪花飞来的方向,但就只有这一瞬,只能、只敢是一瞬。 很快,她的眸光涣散下去,又变成昨夜那一副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样子。 雪花吹来的方向,是义庄附近的乱坟岗。 她遥遥眺望,耳中听到兵器相抗,铮铮有声,心中忌惮起来,立马折回屋中。 屋中门窗具已破败,四下漏风。 晨风呼来啸去,自在穿行,倒是将屋内原本淤积的难闻气味冲淡不少。 她迈入门后,身子紧贴大门,等了好大一会儿,见没有动静,这才敢迈到院子里。 在这偌大却空无一人的院子里找了一圈,总算找到一辆没怎么用过的板车。 她寻思人这一世,生来也苦,走时也苦,再落个死后暴尸、无人收场的结局,真是最凄凉不过的事了,所以她想当一回好人,行一次善,将那些尸体好生埋葬。 其实昨日来的时候,这里分明还有一位年过五旬的杂役,一位稳婆,和一位负责洒扫的老婆子,此刻全都不见了踪迹,估计是被昨夜的阵仗吓跑了。 她使劲推着板车,穿行过长长的碎石子路,路面起伏不步,震着她的手掌心逐渐发麻,车子身上散发着一股新木的气味。 将将把车子停稳,踏上门道,却听破门之内传来一个磕磕巴巴的骂声:“娘的,全,全没了,这位叵,叵菩萨可真,真是狠辣!” 目光越过门上的破洞,她看到窃尸人、毒夹竹与那位长者,竟又折了回来。 这三人脸上身上均带着伤势,神情烦躁,样子很不好招惹。 她还在思量这些时,三人中看起来久经世道、最为狡猾的长者已然发现了她。 长者右手握拳,放在嘴边,上身轻轻一搐,咳嗽了一声,冷鸷地望着她道:“小姑娘,你不想好好安葬父亲了?” 聂小鱼心中一冷,立马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她一路委屈,两片唇紧紧抿在一起,低头小步凑到了棺椁附近,又重新贴墙而站。 长者目光向外一瞥,瞧见了那个手推板车,转首眄了她一眼后,也不知是何用意,蓦地微微一笑。 毒夹竹却凶凶恶恶地瞪着她,硬着声喝斥:“还傻站着?快去生火烧水,看看厨屋有没有吃的!若敢逃跑,仔细你的小命!” 她连忙奔出屋子,吓得一脸惨白。 绕至厨房,起灶生火,将水烧好,搜了一圈,米缸里所剩下的米已经不多了,只能熬粥。 好在来到后院,百样蔬菜倒都旺盛新鲜。 端上饭菜,又奉好茶水,窗间过马,已来到了午时。 她端着两碗薄粥退到一边,到底没忘了仍在沉潜打坐的少僧。 少僧被她唤醒后,随意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碗,很快将之喝了,既没道谢,也没说话,喝完又快速入定。 在他头顶的紫黛天女默然注视着一切,仍旧神秘的笑着。 另一边,那三个伤痕累累的人中,突然响起一声沉重的叹息。 抬头一看,正是那位长者。 长者叹罢,按着胡子,沉声道:“外头叵恶与那帮火神殿的人马战得正酣,也不知到底是什么结果。” “谁谁,谁叫那,那臭娘们专,专好多管闲事,活,活该!”窃尸人将碗筷扔在一边,痛快地大喝一声,只是他把一句话拆成四句话来说,实在有些费事,再大的声音,也增添不了这人的威猛,反倒只会显得罗唣。 毒夹竹将眉头皱得十分厉害,望了望窗外,啐了一口,且道:“输了才好,我虽然也痛恨魔道,可这时节,却只盼那尊叵菩萨死得越快越好!” 顿了一顿,忽而满面憧憬地望向天女相,声音放柔道:“望天女保佑,这一回要叫魔道割下她的狗头,刺透她的心肺才好!” 窃尸人阴恻恻地一笑,发问:“从,从前倒是从,从未听说过这号的,的人物呀?” 毒夹竹睇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解释道:“这丫头成名在寒境,这里是炎方,自然鲜少有人知其来历,她无门无派,专杀逃犯,见不平就抱打,被她盯上,绝无生还,真真将人逼得好苦。” 聂小鱼听见这些,心想:怪不得那位美人的外号叫叵菩萨了,她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确实不像个菩萨,但嫉恶如仇,眼里不揉沙的行径,又是个真菩萨。 “外,外面层层魔兵把守,依,依我之见,她只怕,怕是九死一生,生——了。” 长者道:“那是她不自量力,竟敢参与魔道和银翼门的较量,也不掂掂自己的份量。”说吧,捋着胡须,冷冷一笑之。 毒夹竹转首看向长者,有些疑惑地问说:“那个脸上戴着面具的高手,便是传说中银翼门的翼者吗?” 长者郑重其事地点了两下脑袋,“这个门派,实则刚刚成立不久,却收揽了一众高手,自成立以后,专门处处与魔道为敌。而且这一门行踪隐秘,关于组建者是谁,门内究竟有多少高手,帮门究竟建在何处,外人通通无一知悉,就连‘银翼门’三字,都是外边人随便叫的,他们究竟叫不叫这个名字,都还不一定。” “叫银翼门,是因为他们面具上都刻着飞羽的标记吗?”毒夹竹又兴趣浓厚地问了一声。 “嗯。”长者沉沉地一点头。 毒夹竹喜笑开,且道:“李老前辈长目飞耳,果然消息百通。” 长者被她一夸,谦和地笑开,摆了摆手,慢慢道:“年纪大,总有些年纪大的好——” 窃尸人没等长者将自谦的话说完,把身子故意向前一倾,努力吸引起长者的注意。 他急着想要打听事情,越是着急,口条就越是磕磕巴巴,一通乱问,听得聂小鱼丈二和尚。 长者毕竟见多识广,虽然窃尸人一番话不成话、调不成调,他却也听懂了大半,用手按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安抚道:“你是想问我那些魔兵的来历吧?” “是,是了,我,我看他们脸上都纹,纹着烈火的图腾。” 长者眯起眼睛,脸上一时流露出神秘的恐惧,顿了一顿,才道:“传说魔界共有七殿,其中一个为火神殿,火神殿下又分四营人马,今日来的这一营,若老夫没有看错的话,应该正是恃火营。” “恃,恃火营?” 长者略作沉吟,方才悠悠道来:“我应当不会认错。虽然隔得甚远,可站在营旗边上那个只有左边耳朵的家伙,分明就是当初名躁一时的石泉老鬼——班金童。这位魔头可不是一般人物,火神殿中的高手,个个精修重阳重戾之法,惟独他一人,专研重阴重柔之道,不但能徒手降下百跬雪,还能一招冰封千步江。另有一点,他杀一人,必割其右耳留为纪念,可谓癫狂至极。” 毒夹竹听罢,冷冷抽了口气,将脸探向屋外,担心地喃喃道:“我等,怕是出不去了吧……” 窃尸人听见这话,豁然甩袖而起,脸色紫胀,负手踱个不休,由此可以看出,这人性子实在急躁得很。 踱了一会儿,他转过脸庞,望着其他两人,提议道:“在这坐着,也,也是等死,不,不如我们合力杀出去?” 长者冷冷地探了他一记,眼中的轻蔑虽是一闪而过,可还是被细心的聂小鱼抓个正着。 这二人虽说年纪相仿,遇事的心境与态度却是大为不同。 长者冲他摇摇头,闷声道:“附近全是魔兵,一个不好,反招其杀,不如再等等,等他们两败俱伤,或许也就散了。” 毒夹竹鼻子里一吭,却道:“如果是恃火营取胜,我等尚还有一线生机,若是叵恶……真巴不得她被碎尸万段才好!” 长者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眉头一蹙,不再多说。 三人飞快吃完了粥,开始打坐调息。 聂小鱼抬头望出窗洞,外头一片寂静,已经听不到任何战声,也不知叵恶到底是生是死。 一个不安分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又飞快地烟消云散,她望了望棺椁里的尸体,抿了一下嘴。 等三人彻底沉潜,聂小鱼才迈步上前,将歪倒一地的碗筷拾起。 凑到毒夹竹跟前时,蓦然腕间一紧,一抬头,对方眉耸如山,森冷冷地威胁她道:“丫头,出去望好风,否则仔细你这细皮嫩肉。” 这妇人声音带冲,眉目带煞,因为断了一只手,所以脾气越发暴戾。 聂小鱼哪有胆量反抗,急急地点了两下头,抽回手后,满脸害怕地奔了出去,连碗筷都来不及拾起。 第三十五章 永生之玉5 暑气正盛,日头当空,她不敢进屋,将身藏在檐下,好躲避日晒。 因为昨夜一直提心吊胆,几乎没睡,此时的她疲惫难熬,只好靠着廊柱偷偷打盹。 四下一丝蝉声都没有,也不见什么雀鸟飞过,过了分的静谧与压抑,让这片空荡荡的义庄,显得更为诡异。 过了一会儿,一道脚步在她耳后传来,她回头一看,原来那窃尸的结巴已经醒转过来,一双眼睛贼光闪闪,直直盯着她爹爹的棺椁。 天窗上的大洞无人修补,午后强光射下,在地上投出一个短促佝偻的黑影。 这下,她觉得,这个结巴更丑了。 窃尸人留意到她的注视,竟光明正大又充满鄙夷地瞪了她一眼。 感受到对方眼神里饱含的恶意与威胁,吓得她一动也不能动弹。 窃尸人推开棺盖,正打算动手,就在这时,一声重重的、代表强调的“嗯”从佛台附近发出。 少僧醒了。 那张疏淡又刚毅的脸,此时抬了起来,澈如水晶的眼睛,大大瞪起,一瞬也不瞬地盯着窃尸人,脸上表情不怒自威。 他发出的声音,吓醒了屋中的另外两人。 窃尸人见行径彻底败露,也就不再藏了,鼻子里吭了一声,厉声道:“和,和尚,多,多管什么闲事!” 毒夹竹瞥了一眼少僧,脸色惨变,立马好言相劝:“黄兄,外头多得是尸体,这一具,你无论如何都碰不得。” 可是窃尸人并没听劝,肩头一耸,重重地“呸”了一声,狠劲骂开:“臭,臭和尚,学,学人家怜香——” 她猜,这人最后想说出口、却无能说出口、因为实在没有机会说出口的那两个字应该是“惜玉”。 少僧又杀了一人,当着天女相的面。 他发招发得猝不及防,杀人的路数狠辣直接,窃尸人连应招都来不及,就呜呼而去了。 杀完了人,深深抽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叹出,像遗憾,又像释然,少僧慢悠悠地念道:“阿弥陀佛。” 四下一时静了,坐在洞眼下方的二人,彼此互瞧一眼,脸上各有惊惧。 那一招,实在是很可怕。 他未曾起身,只是突然运气,将右掌拍在膝边的石板上,石板登时被掌力震得支离破碎,其中一块尖利的碎片,以猛箭脱弦的速度与力道,笔直刺过窃尸人的脖子。 运招时,他胸前的巨大念珠左右一晃,抖了两下,袖子一扬,像锦锂在阳光下翻身时,尾部掀起的漂亮花型。 他杀完人,右边的青石砖全坏了,可他身下所坐的,却依旧完好无损。 聂小鱼实在不能更感激。 这已经是少僧第二次对她施以援手了。 第一次的抱打不平,兴许是出于嫉恶如仇,第二次再出手,就真的是大恩大德,令人永世难忘了。 她想表达感谢,可惜少僧却始终没有多看她一眼。 就在她大感失落之际,耳畔落下一道脚尖降落的声音。 她的耳朵,虽然已经明确地捕捉到了,表情却毫无起伏,眼神也没有闪动的迹象。 她在克制中,任凭对方落到自己身边,然后,一片冰凉的刃锋抵在了她的脖子上,一个疲倦至极的声音在她耳后荡开:“让一让。” 她这才故作惊讶地回过头,目光放直,两颊发热,惟惟诺诺地缩起脖子。 是叵恶回来了。 虽说重伤不轻,浑身是血,好歹还活着。 叵恶眉头一皱,见她这副模样,瞬间没了警觉心,收回手,腕间翻了个花,即将蝴蝶刀收作一柄。 她听话地撤站到一边。 此时叵恶怀中还揽着一名身受重伤的鹤发老者,腰间恰好别着一个玉笛。 她恍然大悟,想这人一定就是银翼门的翼者了,只是面具被人打掉了,此刻才露出真颜。 她紧张地朝堂内一望,好心提醒叵恶:“里头不太平。” 叵恶却冷冷一笑,轻蔑如故,笑着问:“何处就太平了?” 她不敢接话。 三人一道进屋。 早就听见动静的另外两人,已经站起身子,撤到了南窗边。 关于聂小鱼并没有及时提醒他们一事,毒夹竹显出一脸仇意,自她进门后,便不断冲她瞟来不善的打量,估计要不是提防着叵恶在场,一腔怒气早就发作出来了。 聂小鱼当作没看见一样,将脸庞低低压着,顺着叵恶的指引,将老人家搀扶到西边角落。 放下老人,叵恶自己也倚着墙身缓缓坐下,她右腿上受了伤,热血仍在汩汩外淌,已经将所着的裤子与绣鞋浸湿浸软,饶是如此狼狈,可她提防那二人的样子,仍像圆月下的孤狼,骄傲又盈满了杀性。 正是这道眼神,逼得另外二人不敢贸然上前。 两方僵持了一阵,到底没有开战。 彼此划出属于自己的空间坐好,气息尽量收敛,都不敢闭眼,均心怀叵测。 聂小鱼不敢和叵恶主动搭话,所以一时半会,无法印证这位伤在额角、仍然昏迷不醒的老人家到底是何来历。 叵恶坐好以后,从怀里掏出了好几包药粉,因为手上沾满了血,十指发粘,一一打开它们时,着实费了不少的劲。 聂小鱼主动走向门外,倒也无人拦她。 没过多久,她端来了一盆清水,手中还握着一方干净屉布,奉到了叵恶跟前。 叵恶面无表情地探了她一眼,忽然右边脸颊现出一道浅浅的笑痕,却又转瞬即逝。 到底是杀惯人流惯血的江湖儿女,叵恶洗净双手和伤口以后,竟开始自我治伤。 在抖药的时候,她重重“嘶”了一声,冷气通过齿间,倒抽进她的胸膛,又化作无数晶莹冷汗,从她额头、耳后与脖根露出,那对又浓又直的眉毛耸作巨山,一双不再水润、失去血色的嘴唇敌不过痛意,终于崩不住了,缓缓咧开,露出满嘴雪白的碎牙。 聂小鱼一直心疼地望着她。 如此一看,叵恶长相浓艳,不输任何南方姑娘,性格中的豪爽直率,却又带着明显的北方气概。 半盏茶后,叵恶用撕开的屉布,将伤口层层缠好,又转回头来,沙哑地冲她吩咐:“再打点清水来。” 第三十六章 永生之玉6 她回头看了眼老人家,顿时会意。 这位老人家的伤主要在头部,浓稠的血浆裹着整颗脑袋,此刻白发已干,紧贴头皮,头皮都被沤成了粉红色。 她拿出自己的手绢,细心地为其拭洗伤口,过程中不慎用了力,她听到一声痛吟,好像一个雨豆崩在油纸上的声音,沉闷、短促,但绝不苍老。 她愣了一下,以为听错,停了半晌,才恍恍惚惚地继续擦拭。 擦到额角,擦过下巴,再到耳际,却在耳垂后方发现几道泛白的褶皱,这下,她总算明白过来。 原来这位老人家来历并不简单,他使用了江湖中一种贴上特制人皮、伪装出另一副相貌的秘术,易容术。 很有可能,这位老人家并不老,本是个年轻的,貌善的,聪颖的,一个不小心,还有可能是个女的。 她探向叵恶,眉头皱起,看了一会儿,叵恶才注意到她的异常,扭脸回望她,直眉微耸。 聂小鱼眼神向下,示意起人皮面具发皱的地方,叵恶看见后,目光一敛,眼珠向左斜方倾去,作出一副思索的样子,须臾,凝眸望回她,目光微闪,算是暗示。 聂小鱼抿了一下嘴,当作回应。 这一来一去,过程极短,两人俱没有发出声音,自然也没有引起对面二人的疑心。 为老人家擦好伤口,她费尽力气,来回一趟又一趟,才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暂时堆放到院中。 等洒扫好地上的血迹,一切阒静起来。 这是一个清朗的夜,月亮比昨日更圆更亮。夜风伴着热息不断涌入堂间,月辉自屋顶的大洞倾泻而下。 她从怀中掏出火镰,擦亮了供案上的油灯,可盏中灯油已经不多,棉芯也将近要烧到头了,想起厨房还有一盏,便起身走了出去。 她极幼的时候便没了娘亲,爹爹有时进山捕蛇,一去半月才会归家,很多家务,她都是在摸索中学会的。 爹爹活着时常说,人只要勤快,到哪都能找到一口饭吃,这话她一直铭记在心。 那些年过得再苦,父女俩都咬着牙捱过来了,如今她已经长大,总算可以分担家务,他却没了…… 走上廊道,一阵夜风拂来,扑打在脸上,正好将她满脸的泪意吹干。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没什么表情地走向厨房。 再折回来时,堂里的油灯果然已经彻底熄灭。 月光下,那三个清醒的人,彼此干瞪着眼,好像堂里多了三尊怒目金刚。 三尊金刚好像都看见了她,又好像都没看见她,她自由地打从中间穿行而过,继上油灯,然后又自由地折回厨房,奉上饭菜,这一回,仍然没忘记叫醒少僧。 少僧醒转时,叵恶竟然吓了一跳。就像才注意到堂间还有这一号人物似的,眺过来的目光忽然亮了一下,却又疾速黯淡下去。 洗好碗碟,她想起香瓶里的花有些萎了,便到院中转悠了一圈,撷了些新鲜花朵,转回堂间时,三尊怒目金刚全都站了起来,四下弥漫着比方才更进一步的杀气,几乎呛喉。 早知道这三人必有一战,不过时间的问题。 可以确定的一点是,若非伤势太过沉重,那二人绝对活不到眼下。此时的叵恶,拖着一条几乎废了的腿,想要战胜那两人,有点悬,又有点冒险。 聂小鱼的脚迈过门槛,紧紧攥着花束,抬眼望向天女相,极认真地许愿,如果三人一战,她盼叵恶能赢。 三支强箭已在满弓之上,马上就要刺出之际,几声噪鹃的鬼叫幽幽荡开,一种可怖的带着催命意味的感觉,如一盆冰泉从头而降,瞬间就浇出人满身的鸡皮疙瘩。 一道夹着酷寒的风,扑入堂间,率先将油灯扑熄,但四下并未因此变得更暗,毕竟还有月亮的银辉充斥在这里头。 排闼的风中,夹着点点雪粒,噪鹃越唱越高兴。 聂小鱼缩着身子,穿过三尊金刚用眼神交织出的邃密杀意,钻到了棺椁旁边,将将蹲好,正好望见一道黑影扑入,像猛虎猎食,径自攻向叵恶。 叵恶虽早有提防,奈何腿伤太重,压根不是对手,转眼胸口又受了两掌。 地上那位老人家在二人交手时,不慎被叵恶踩中左手指尖,因而惊醒过来,醒来时眼神迷离,镇静了一会儿,才甩袖而起,右手握拳挺出,只一拳,便将来人逼退到了门外。 偷袭者将身立定后,一边环伺四下,一边用手拂扫着身上的雪袍,最后,冷冷睥睨着鹤发老人,嫌恶道:“麻烦!” 此人声如洪钟,眉目威武,身材高挑秀雅,举止气度不凡,端端是位尊贵之辈。他内外所着的衣物,均为雪白,使之看起来一尘不染。一张脸、一双手,嫩如凝脂,叫世间多少女子都自愧不如。也不知到底多大的年纪,眉角额头分明藏有皱纹,满头发丝却是乌黑油亮,而且,没有右耳。 一扭脸,即冲鹤发老儿斥道:“交出永生玉,可饶你不死!” 聂小鱼一听一惊,直着两眼,心中突突跳个不停。此际,她早将身子重新缩作一团,紧紧握住长条椅的一只腿,眉头微立,又作出那一派胆小怕死的样子。 南窗边,毒夹竹大大的抽了口气,脸色瞬间垮了,轻声问迅身边人道:“李兄,这位该不会就是……” 长者半闭着眼,脸色已变,叹了口气,且道:“不会错,正是班统领。” 毒夹竹立马森冷冷地朝叵恶瞪去一眼,估计是在恨她暗中坑了自己。 三分思量在叵恶清亮的眸中百转,这姑娘因为太正直,所以心底想着什么,眼中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什么。她先是看了看鹤发老人,又埋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腿伤,最后抬起脸来,冲偷袭者狠狠一笑,冷声道:“班统领,这地方施展不开,我们还是出去打吧!” “姑娘,”鹤发老人重重地咳嗽两声,用苍老又低沉的声音,缓缓道:“此事本就与你无关,多谢你仗义相助。” 叵恶却摆了摆手,嘴角向上微翘,豪爽地说:“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公有人管,这些魔头作恶多端,遇见便该杀,何言仗义不仗义,哪来的相助不相助?” 聂小鱼大大的眼睛盯着这尊豪气拏云的叵菩萨,一时心折,五体投地。 第三十七章 永生之玉7 她虽然不是江湖中人,却也能够分辨出,眼前这局面,对叵恶可谓大大不利。 叵恶本就重伤在腿,行动不便,鹤发老人伤在脑部,目光直到此刻都是恍恍惚惚,身子摆个不停,怕是应敌的精力也很有限。 与二者对恃的,却是魔道的一营统领,狮威赫赫,神力护体,与之抗衡,真好像鸡蛋碰石头,输赢一目了然。 带着同情,聂小鱼目光一倾,转过脸庞,偷望起仍在潜心入定的少僧,心中多少希冀他能及时醒来,出手相助。 凭他的身手,班金童今日未必就能占到上风。 可少僧此时面如死水,不见微澜,看起来并不打算过问眼前的厮杀。 一个班金童已是鬼差逼命,更何况南窗边还站着两个心思莫名的逃犯,聂小鱼偷偷观察着一切,满心着急,却又只能徒呼奈何。 想到这时,忽觉寒风透体,正是当门而立的班金童使出了看家本事,顿时叫四下化作冰天雪境,在这五月的盛夏天里,使人忍不住地心寒齿冷。 就在班金童蕴招时,叵恶瞅准时机,一个鹞子翻身,腕间灵活地一转,手中小刀斜削出去,独自攻向了班金童。 她出手本是迅快至极,无奈此时使不出全力,竟被班金童一手束住手腕,捉个正着。 被拿住时,她很不甘心的吭了一声,脚下一跺,想猛踩对方一脚,可惜又被识破。 最终班金童死死拿住她的手腕子,轻巧地往怀中一带,就让她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另一只手做出勾状,一把将她脖子扼住,冷声一笑,卑鄙地威胁起鹤发老人:“廉老头,将永生玉交出来,我便饶她不死!” 叵恶性子刚强,哪里甘心沦为威胁的工具,扬起嘴角,冲鹤发老人浅浅一笑,犹是那一副生来瘦硬浑不屑的高傲模样。 “别理会他!”她眼中并无害怕,极其坦然地说道:“我一生虽然不长,却杀够了恶人,就不知到了阎王跟前,是要记我一笔福荫广大,还是杀业深厚了?但不管怎么说,我问心无愧!” 好一声“问心无愧”,聂小鱼满心都是赞叹。 鹤发老人自打班金童说出“长生玉”三个字以后,便显得有些魂不守舍,好像那是什么极其丑陋极其肮脏的东西,光是听到名字,就让人晦气不已。 在叵恶话完,他仍一动不动地呆立许久,乍然,又凄冷冷地对着几人大笑不止。 笑完,伸手在耳后用力一扯,缓缓将粘在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了下来,露出端端一张昳丽容颜,看得聂小鱼也是一呆。 其人明眸微睨,淡唇轻翘,皓齿光洁,面带讥笑,且道:“尊驾想要长生玉,的确该找廉庄主,但很可惜,小可并不姓廉,身上并没有你想要的东西,让你失望了,真是抱歉得很。” 班金童也是一怔,呆了一会儿,张开了嘴,却没有说话,半晌,悠悠叹出一口苦恼的气来。 似不愿相信、不肯死心一般,又缓缓地问迅道:“那你为何要扮作廉老头,从千岁山庄逃出来?” 少年眉头微折,一双带水的桃花眼淡然地瞧了瞧他,花庞上泛起几抹赧然,沉声道:“尊驾要寻的廉老庄主,正是小可的太师公。不巧的是,昨夜庄中发生窃案,弄丢了长生玉,太师公被人打伤,奄奄一息。又恰逢尊驾前来叫门,索要此玉,我师父为了保全庄里上百口人的性命,只好命小可扮成老庄主的模样,独闯到山下,好引开你们!” 班金童听完,脸上的怀疑却丝毫没见削弱,他的喉结上下牵动,眼里流露出一种深层的不信任,说出的话亦毫无客气:“别以为胡诌几句,我就会相信你!千岁山庄几百年来屹立不动,凭着的,不正是诡计多端吗?” “你非要不信,我也没有办法……”少年叹了口气,将当作兵器技使的玉笛别回腰畔,袖子一抖,抖出一柄装饰着虎头的金制小刀,虎口大开,露出四颗利牙,每一颗利牙上面都镶嵌着晶光闪闪的红宝石,真是好不别致名贵。 这样别致名贵的物件,被一双伪装后又皱又黄的手擒着,委实委屈,可当少年将尖刀缓缓抽出,亮洁无尘的刃面照见他那张比丁香花还要高洁艳雅的俊颜,却又显出了几分俗气与不配。 刀尖最后抵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四下之人无不惊诧连连,全都瞪着大眼望着他。 “班统领,小可知你武艺高强,就算再来十个人,都未必能与你一战,小可技不如人,挥刀自裁便是,但叵姑娘终究是无辜的,小可不想连累他,不如我们做笔交易,只要你放过叵姑娘,小可这就带你去我们庄子的行藏之所。” “廉公子,不可!”叵恶面色一暗,一贯高傲的脸庞,此时此境,竟然也被飞霞所染,显露出几分缱绻的柔情与动容的感激来。 那少年冲她轻轻一笑,温柔道:“实不相瞒,小可叶兰训,今年十九。” “小女叵恶,是该唤你一声叶兄的!” “小可三生有幸。” 叵恶扬起嘴角冲叶兰训微微一笑,眼中银光闪闪,且道:“我亦荣幸至极。” 这二人间的惺惺相惜,全叫聂小鱼看在眼里。 为这二人,她憨憨地叹了好几口气,心下思忖: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惜相逢就是决别时,这大概就是常言中的有缘无份吧。 闻言如此,班金童仍没有放开手里的人质,反而警惕地越掐越紧,叵恶的脸因此涨得隐隐发黑,他仍不肯放松。 瞪了瞪眼,他冷漠地质疑道:“我凭什么信你的话?你真会为了一介萍水相逢,出卖自己师门?” 叶兰训叹了口气,声音沮丧地说道:“信与不信,但凭尊驾。”他神情绝望又激动,眼眸清澈,不像心存欺诈之人。 班金童眸光忽闪,明显是起了迟疑。 顿了一顿,叶兰训诚恳地接道:“我与叵姑娘相识不过半日,却蒙她两次舍命搭救,实在心存感激,再说太师父已危在旦夕,尊驾只需亲眼一见,自然就能断出小可所言非虚,到时还望尊驾放过我们千岁山庄才好。” 第三十八章 永生之玉8 班金童睿智的俊眼转了转,若有所思老半天,忽然阴恻恻地笑开,边笑边道:“常言,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方才被你们联手戏耍,想要我再相信你一次,除非……” 他话说半句,倏忽一顿,目光开始在叶兰训身上扫个不停。 这个停顿里,显然包含着无限的可能与巨大的阴谋。 而至于他口中的“方才”与“戏耍”,必是乱坟岗边发生的事,关于那一些,聂小鱼就不知情了。 “除非什么……”叶兰训害怕又期待地望着对方。 班金童嘴角带笑,冷声道:“除非你肯主动削下三根指头给我,无论左右,只要吹不成笛子就行了……我倒要看看,这臭丫头在你心中有没有这个分量?你会不会为了顾及她,说到做到?” 叶兰训闻言,眉头都没皱一下,毫无迟疑的,将刀一横,右手持虎头柄,左手后面三指握着开刃,作势就要自残。 叵恶几乎快要窒息,见状,心疼又痛苦的嘶喊道:“不必理会我!” 那声音,苍老的足足有一百零五岁。 当口,叶兰训蓦地展颜一笑,如三月雨水泠泠中,仍然兀自妖艳美好的灼灼山桃。 右手腕子一紧,左手指头一紧,快不及一瞬眼的时间,刀头的虎口劲射出一枚细针,猝不及防,直接扎进了班金童的左眼,疼得他登时双手抱头,哇哇乱叫一通。 这下子,聂小鱼总算信了班金童的话,千岁山庄的人果然诡计多端。 叵恶顺势脱逃出来,腕子一翻,打开手中的蝴蝶刀,反手便朝班金童的喉间刺去。 但班金童因为眼睛突然受伤,情绪不稳,如同孤猛犯劲、一心只想冲出渔网的黄鳝,跳着扭着,并不老实,竟因此险险避过一难。 南窗边,巴不得叵恶死无全尸的毒夹竹出声提醒道:“班统领,小心有招!” 班金童这才回神,没受伤的右眼猛然一睁,恶寒地瞪向叵恶,出手便是厉掌挺出去,却又被叵恶灵巧地躲开。 三步并两,叵恶快步退到叶兰训身边,腿上的伤口经过拉扯,复又裂开,流淌出一大片新鲜的血来,看得人好不惊心。 她一抬头,发现叶兰训正一脸柔情地望着自己,腾地赧然起来,当即别扭地将头转开,鼻子里面轻轻一哼,再不去看他。 一线血泪,自班金童左眼中翻出,滑过脸颊,留下一道淡粉色的印。 血泪最终滴落到他雪白的袍子上,像随风而落的桃花在他衣上吻了一下,开出一朵颜色不浓,但格外强眼的血花。 他用劲掸了掸,却始终掸不去,最后恼羞成怒,右眼鼓鼓地瞪着叶兰训,半晌,却轻轻地点了两下头,什么都没说,足尖一点,奔了出去。 在场之人,除了叶兰训与聂小鱼之外,多少都有些错愕。 之所以聂小鱼还能淡定如初,是因为她早就看穿了暗器的机关。 那暗器,细小如牛毛,全身泛蓝,必定淬了剧毒,虽只是一闪而过,仍被她精敏的目光捕捉得一清两楚。 班金童应是有所觉察,才不动声色而去的。 一念至此,聂小鱼再次将目光转投给叶兰训,心中思量:这人能一路伪装到底,都未被人发现,是谓城府够深,又能在绝境中逆转局面,劈开生路,是谓心机够重。 再次扫过他如丁香花一般的脸庞,体会到高雅中暗撷的那点阴鸷与神秘,她心头突然生出好大一股惋惜。果然人无完人。 在那班金童奔逃之后,毒夹竹亦觑准时机,撵着他而逃,方才千钧一发,是她给班金童透了信风,眼看叵恶身边多出一条好手,生怕被人秋后算帐,自然不敢久留。 但她和班金童相比,身手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前者之逃有如金蝉退衣,轻灵又不留痕迹,她却笨重又缓慢。 叵恶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逃犯,右手拇指一颤,抖开小刀,睨眼狠掷出去,一径插入毒夹竹的后背。 毒夹竹正好跳过窗头,扑通一身,伴着大叫落到廊道上,转瞬安安静静,怕是小命已经呜呼了。 那位姓黄的长者见状,登时惨叫了一声:“竹姑娘!” 然后回过头来,含嗔带怨地瞪向叵恶。 叵恶却没空顾及这些,她腹部一搐,身子左右一晃,脚步虚着往前扑了两步,好在叶兰训及时伸手相扶,最后是倒在了他的怀里。 那姓黄的长者,捋着胡子冷冷一笑。 叶兰训一手搀扶着叵恶,抬起头来瞪着面前人,声音放冷,只道:“你走吧,我俩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我实在没必要杀你。” 姓黄的长者却没有动弹一下,好像被谁定住了身子,只是干瞪眼,目光瞬也不瞬。 叶兰训一笑置之,扶着晕倒之人,缓缓凑到了墙边。 在他转身之后,长者瞬间移动身形,好像一阵青烟,风一拂,就飘到了大门口。 可惜长者逃得再快,仍然快不过叶兰训的算计。 长者的右腿将将迈过门槛,那柄金光闪闪的虎头小刀就刺中了他的后背,他惨叫一声,定在原处,本想回头,却根本来不及,身子一抖,面庞朝下扑倒在地,也就死了。 他的尸体横躺在门槛上,热血一半在外,一半在内,死状好不凄凉。 再看叶兰训,脸上仍是一派镇定自若,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出尔反尔与谲诈善变,流露出半分愧疚。 半晌,他又扶额望着聂小鱼,冰冷冷地说道:“小姑娘,把我俩的兵器洗干净了拿来。” 聂小鱼哪有本事与胆量拒绝,立马快步走到门前,费了好半天的劲,才把发软的刀子拔出来,然后又绕到窗下,抽出了叵恶的蝴蝶刀。 月下星前,她望着这二人的惨状,偷着叹了口气。 虽这二人并非善类,死有余辜,可从昨夜到今夜,也算相识一场,如今飞灾横祸,前后丧命,总不禁令人唏嘘。 夜此时已经极深了,噪鹃的声音忽远忽近,堂前的晒场上,两只蝙蝠左右盘旋,久久不去,她瞥了一眼已然堆成尖的尸山,心头一冷,浑身蹿寒。 紧了紧前襟,她攥紧兵器,面如土色地走向井边…… 第三十九章 永生之玉9 东方层云镶满银片,这一夜既静又安宁。 此刻,她大汗淋漓,又热又喘。 出义庄后的小路,乃碎石铺就,一路颠簸。 接着一截泥土道,更不好走,路面高低不平,板车推在上头,左右手使力不均,一会过去,两边虎口便磨出了樱桃大的血泡,稍作用力,血泡复又破裂,像鱼皮粘在手心,稠血将车把手染红,扎得人又痛又麻,两条腿一旦停下,便抖个不停,饶是如此,她仍没有放弃。 聂小鱼只是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实际内心之刚强,未必就要比醉心打打杀杀的江湖儿女逊色多少。 晨阳中,她停了一停,喘了几口气。 天犹未亮时,她就起来了,一车又一车,将院边的尸体挪移到乱坟岗。 原本计划着,在早饭前就将尸体统统转运完毕,用罢早饭,再来刨一个大坑,将大家一场掩埋,也算是她仁至义尽。 可惜,她到底高估了自己的力气,眼下这才第三车,她就已经筋疲力尽,按这个进度,若想将尸体通通埋葬,只怕一日光阴都未必够用。 放眼一看,满目萧索。 阴气凝滞之地,本就令人胆寒,更何况到处都是歪歪倒倒的墓牌与破破烂烂的坟包,更加不堪入目。 四下的花草颓败不堪,全是被冻伤的迹象,化水似的,耷拉着身子。眼前的绿不是绿,河床底部,那些无骨的青荇,可惜这里没有水,无法令这些青荇恣意招摇,只好似牛羊被剥下来的皮,软塌塌地趴在地上。 想来这里,就是承接过昨日一场大战的地方了。 她叹了口气,抬起手背,揩去滑到眼角边的汗水,闻着自己身上的酸臭气味,仔细回想,这已经是爹爹死去的第四天了,也是她不沐不洗的第四天。 想到爹爹,又发了场呆,心里一酸,眼里禁不住有泪意打转。 接着,再次重新振作起来,日头渐亮,放下这一车的尸体,她该回去准备早饭了。 一径卯足力气,挡在她面前的,是这一路最难行的小土坡,翻过去就是乱坟堆。 松了松发酸发黏的十指,她重新握回把手,身子放低,脚步迈开,姿态活像一头发怒的水牛,硬凭着体内微不足道的力气,真将板车与板车上一动不动的尸体运上了土坡。 转眼,却是吓得一动不动,停罢,她一脸惊恐地望着前方,前方,正悠然站着几条乌黑油亮的野狗。 这些可怖的生灵,使四下充满了野性的气息,一双双青森的眼里,倒映着来自地狱的暴戾与嗜血,几枚雄壮的利齿,是杀性,是野蛮,也是毫无理智。 这些膘肥体壮的家伙,大约是被尸体引过来的。 放下板车,她一脸警惕地慢慢向后倒退,心中猛作一突,目光一扫,至少有七、八条野狗围在这儿。 乍然,一条身形匀称的野狗含着凶猛的吟叫,劲扑过来。 好在她及时将身一侧,跳到一边,才躲过一劫。 就好像闻见糖味的蚂蚁,剩下几条站起来怕有人高的野狗,亦悠闲地凑了过来…… 总算平安退下坡道,来到平地,她心头顿时安然许多。 一共八只,上上下下,散作弧形,逐渐将她半包围起来。 这些饮惯生血、嗜惯活肉的家伙,团团聚集在一块时,更加贼胆放宽,将一切活物视作可以下口的美味,就算是人,也毫无畏惧。 聂小鱼十分清楚它们的伎俩,等到其中一条恶犬悄然绕到她的身后、将她惟一的去路也堵死、将半包围彻底变成绝无逢生之机的全包围时,这些阎王爷派来的鹰爪就会毫不犹豫地齐攻而上,分别在她身上放下八张血盆大口,将她四肢百骸一举刮分而散。 那时,她将必死无疑。 她沉住气,始终留心着自己的身后。 果不出意料,一条恶犬静静踱着步子,低着头,嗅着地面,绕到了她的身后。 她嘴里发出痛苦的低吟声,表情变得绝望又可怜。 想到这里是荒郊野岭,无人援手,最终一条小命,竟然要丧在这些畜生口下,真是不值。 内心正大感凄楚,冷不妨,树上一只噪鹃突然俯冲下来,张着利爪,扑向那头断她后路的野狗。 指顾倏忽间,野狗与小鸟恶斗起来。 谁胜谁劣,却是一目了然。 但见那狗龇牙咧嘴,脑袋晃个不停,身子左拧右摆,好似被迫离开水面的大草鱼,既灵活又倔强,很快就制服住噪鹃,一口咬断它的右边翅膀。 噪鹃扑棱了两下,终是飞不起来,到最后,被恶敌一口衔住,呜咽一声,便没了性命。 多亏了这分意外,为她争取到一点时间,她不再犹豫,转身朝义庄跑去。 只听身后群犬追击,脚步起落,好像狂风起奏,又有如雷霆震怒,夹尽摧山灭堤之威。 她越听越胆寒,越是胆寒,脚下越是紧凑,毕竟性命攸关的时刻。 越是奔跑,精神越长,甚至还真跑赢了那些恶犬。 一径跑回义庄,突然一条恶犬已经绕到了身前,正好堵在门道,想要进门,已是不能。 眼睛左右一扫,瞥见晒场边一口水井,也不管里头到底有没有蓄水,一心为了活命,将头一扎,身子一跃,就跳了下去。 也是跳下去才知道,原来这是一口活井,井水冰冷刺骨,而且尤其之深,两脚压根站立不住,只得不停手划脚划,才不至于淹没下去。 这井深不可测,从上往下看是一片漆黑,从下往上看,也只有一点光亮,好在井筒不宽,划着划着,她的手便摸到了滑腻腻的、爬满井身的青苔。 费劲指尖上的余力,将青苔挠了又挠,这才挠出一小块垒井的石头。 直到这会子四下无人,她才终于显露出真正的本事。 只将体内劲炁一提,逼到右手指尖,握作爪状,用力挺刺出去,好像五枚钢针,牢牢又结实地扎进了石头内,终算借着井石稳住了身子。 这一下,人终于不再顺水而荡、顺流起伏,突突地心跳与害怕的情绪,也终于平缓下去。 这一手钻石如钻豆腐的本事,哪怕是硬武派的行家,少说也得修习个一二十年,可她今年不过十七,却能在脚部悬空的状态下轻易技使而出,足可见她的修为有多强悍了。 第四十章 永生之玉10 就在她转身奔逃之际,曾见遥远处茕茕立着一道身影,内心多少萌发出一点希望,以为自己会获救,哪知定眼一看,却是叶兰训。 停灵堂里剩下三口活人,只要不是叶兰训,她都有十足的把握自己会获救,可偏偏是他,只能说天不遂人愿。 好在还有这口水井,及时帮了她一把。 介于某些原因,她不能在外人面前暴露出身手,所以哪怕被群犬围攻,她也依然沉住了气,按捺住,没有动手。 在她跳入井后,上方荡开一阵悠扬的笛声,如靡如诉,婉转又哀怨。 好大一会儿过后,井口的光线蓦然一暗,一道带着回声的问迅传来,让她身下的井水更冰冷彻骨:“该做饭了。” 一个姜黄色的木桶,连着一条约有腕粗的麻绳,被上面的人投了下来,险险没砸到她身上。 她仍不敢脱出五指,只有左手握了上去,麻绳手感粗糙,她手掌上满是血泡,方才被井水泡软,此刻旧伤重碰,痛得扎心,耳中因为井下缺少新鲜空气,已经开始嗡嗡鸣响,四下好不吵闹。 左手握上绳索,用力一拽,确认上头的确有人,这才敢将右手取出,直到一双手都紧紧握住绳身,才敢大喊:“好了。” 绳索慢慢向上提去,她的后背不停撞在井壁上,一时吃痛,身体梭过那些湿濡的青苔,粘了她一身,此时一整个井筒里都弥漫着浓烈的腥土味,只有间隙中,才能闻见木桶身上的特殊香气。 最后,叶兰训将她拉出了井口。 她翻出井口,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地,喘了好大一会儿,才终于恢复力气。 叶兰训全程站在她对面的门道上,躲在檐廊的阴影里,阴恻恻地笑个不停。 半晌,她咳嗽着爬了起来,才感觉肚子里发沉,喉咙里发苦,想要吐,却又吐不出来。 至于那八条恶犬,早已不见踪影。 叶兰训端正身子,闲闲地对她说道:“可惜啊,到嘴的狗肉飞了。” 她冲他莫可奈何地笑了一笑。 镇定以后,她往身上一探,浑身上下擦破的地方不少,血润润地往外浸出,但好在,都是些皮外伤。 搓了搓手掌,抱紧自己受冷的前胸,她再没有多看那人一眼,飞快奔进了大门。 至于余下的尸体,她做定心思,就暂先晾在那儿吧,好心为善,却被狗追,这点她之前绝没有料到。 带着一身水气与青苔,她很是狼狈地迈进厨房,径直走向橱柜,拿出一个布袋,里头有些绿豆,是他们仅剩的粮食了。 好在外头还有些嫩黄瓜,嫩玉米,尚可用来果腹。 柴火正在灶里噼啪作响时,门外传来一道脚步,一抬头,一照面,正是叶兰训来了。 她眉头微微一皱,小心翼翼地瞪着来人。 他拎着一个陶瓷的小白瓶,放在了灶上,顺势往锅里扫了一眼,又望了望四下,冷声问道:“没米了?” 她抿紧嘴唇,摇了摇头。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有些丧气地喃喃道:“想不到我也有今天……” 她定定地盯着小白瓶,奇怪的问:“这是什么?” “治伤的药,”他扬起嘴角,柔声道:“温水调成糊,早晚一次,不出三日,你这些轻伤就会痊愈的。” 她张了张嘴,本应道谢,可脑海里面忍不住回想起适才他抄手立于远处,故意见死不救的画面,那声“多谢”就怎么都冲不出喉咙了。 他眄了她一眼,并未理会,转身自去,可刚刚走到门口,却又回过头说道:“照看好叵姑娘,我去弄些吃食回来。” “哎——” “怎么!” “没……没什么。” 她其实想说,何必非要留下叵恶给她照看,直接带叵恶离开这里,岂不是更方便吗?县城里有客店,又有郎中,总好过这间一穷二无的义庄破堂吧?这地方到底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 她想问没问出口的那些话,缠绕进手头的一根枯玉米杆,转眼被她送入火膛,一瞬化为灰烬。 约摸正午,叶兰训果然带回不少东西。 有鸡有蛋,有零有整,看上去很来路不明的样子,可她也无力细问。 彼时她正好在园中摘花,好换下供桌上冻萎的花束。 他突然从天而落,嘴角带笑,不光惊到了花间的几只菜蝶,还惊动了正专心致致的她。 “真有闲情。”对方嘲笑她道:“我要是死了老爹,可绝对做不来你的淡然。” 她脸色一沉,含怨带怒地瞪了他一记,正色道:“你挡我路了。” 他眉毛一挑,冷笑道:“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她眼珠子一转,心里埋怨:也不知这人哪来的脸皮,是天生的吗?居然这样厚!明明是见死不救在先,居然还好意思以恩人自居! 她瞪了瞪眼睛,只道:“那又如何?你还指望我以身相许吗?” 他听罢也是一呆,半晌,眨着眼睛红着脸地取笑道:“好啊,真看不出来!” 她冷冷淡淡地“哼”了一声,绕过他,多走了两步,抬脚翻过一大丛月季花,这才走出小花圃,来到了与花圃接连的晒场上,直接将他晾在脑后。 后头,他又惊又苦恼地问:“这些东西怎么办?” 她一回头,鼻子里头冷冷一吭,嫌弃道:“放厨房里呀!” 他脸色一暗,马上瞪了她一眼。 托他的福,晚间时分,她终于饱餐了一顿,爹爹头七,她不可沾荤,便和少僧一样用起了斋饭。 叵恶自打昨日晕倒,便一直未曾醒转,晕晕迷迷地发着高烧,烧起来还特别吓人。 叶兰训不停地给她喂药,口里时不时因为烦闷与着急,发出“啧啧”声响。 她用过饭,洗过碗,独自坐到廊道边,抬头仰望着十七的月亮,还是那样圆,但今夜星星多了许多,银辉暗淡不少。 不知多久,脑后传来一阵笛声。 那笛子的音色,一听便是成色上好之物,否则是吹不出那等催人断肠又泪下的幽怨之声的。 想到自己先是突然丧父,又接连遇上诸多意外,心里一时郁闷到了顶点,积压多日的不顺心与寂凉之情,再也忍不住的,一息化作两行清泪,滚烫地落到地上,开出了鸢萝花一样形状。 第四十一章 永生之玉11 叶兰训任由她哭了一会儿,笛子并未停奏。 好大一会儿过去,四下变静,她听到耳边传来一个声音,警觉地一扬脸,却先看到一束花。 花在昏暗月光中,显露出一种无聊的枯黄色彩。 她定眼一看,只是很普通很普通的油菜花而已。 一仰脸,他正盈盈笑着,“拿着。” 她僵僵地接过,这一次,仍旧没有道谢。 “不要哭了,”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道:“月亮都给你哭回家了。” 她闻着馥郁的菜花香,尴尬地笑了笑。 他顺势在她身旁坐下,笛子转在手中,一会儿顺着转,一会儿逆着转,稳稳当当,不慌不忙,就好像笛子是长在他手心里的一样。 “你今年多大?”他突然问。 她背过身子,偷偷揩干眼泪,却并没有据实相告,“凭什么告诉你?” 他轻轻一笑,并没有生气,“你是山刺猬吗,动不动就扎人?就不会老实乖巧一点吗?” 她鼻子里微微哼哼,冷着声音道:“我既不是山刺猬,也不是人养的猫啊狗啊,学不会那些。” 他噎了一下,又似笑非笑地瞪了她一眼。 然后两人就彻底无话了,静守着同一轮圆月,各自暗中嗟叹。 “你没了爹,还有别的去处吗?”半盏茶的功夫后,他突然问。 她心里觉得奇怪,吃不透他突然问这话的意思,是真的关心她,还是在拐弯抹角,打探她未来的去向。 定了定神,她将目光眺向前方,只道:“没有,但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不如……”阴影中,他眼珠转了转,轻声问道:“随我走吧。” 聂小鱼不惊一呆,等到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两颊发热发胀。 紧紧捏起了双手,她正要出言谢绝,又听他闷着声音接道:“叵姑娘重伤在身,正需要人照料,我一个男子,实有不便。” 她才听出机锋,原来是想找她作侍婢。 若换成他人,这事或还好说,毕竟她心里对叵恶诚心敬重,照顾她一程也是义所应当。 可面前这个行事狡诈、成心见死不救的人嘛…… 她仔细思量了一会儿,到最后,摇摇头,拒绝道:“我爹爹如今惨去,官府还未揪到凶手,我不能弃他不顾。你明日上集市去,找个靠谱点的人牙子,想要多少帮手就有多少。” 说罢,抖着裙摆站了起来,不愿再与这等人继续多话。 讷讷地,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苦恼的叹息。 约子时过后,叵恶伤势变得沉重,开始高烧不止,陆陆续续满口胡话,浑身时热时冷,颤抖不停。 叶兰训无助地紧紧抱着她,内心一片焦躁,却又毫无办法,一夜如此,直到黎明时分,才渐有好转。 聂小鱼因为担心叵恶的安危,这一夜也并不安宁。 天亮后不久,外头突然一阵脚步杂乱,那时聂小鱼正在为大家熬粥,听到动静,难免要走出厨房探上一眼。 仔细一听,声音来自停灵堂那边,以为是恃火营的人马杀了回来,吓得她蹑着足,小心翼翼地溜到窗边,结果认真一听,竟是县衙门的几位捕快大哥来了。 那些捕快见在场只有叶兰训一人醒着能说话,少不了要拿他问讯一通。 但叶兰训心高气傲,并不怎么把他们放在眼里。 于是两方不过你来我往地说了六七句话后,气氛就隐隐紧张起来。 当中一个捕快,尤其不客气地质问道:“外头堆着那么些尸体,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所杀?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何故来此?” 叶兰训用鬼火一样诡异阴冷的目光瞪着那人,阴沉地笑了一记,才道:“那些人都是魔道恃火营所杀,你有本事,只管拿他们去!” “魔道?哼——”另一位长脸瘦身的官差阴阳怪气的笑开,冷冷道:“我看你就是个邪魔外道!” 叶兰训闻言,嘴角微扬,又从袖里将那把金光闪闪的小刀抽出,吓得诸位官差立马按着腰畔的统一佩刀,节节连退。 当中间,有位又圆又胖的人喝问道:“你想做什么?” 叶兰训面无表情地拔出刀刃,却邪里邪气地说道一句:“有蚊子,没看到么?” “几位差爷!”在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之前,聂小鱼主动走了出来,故作骇怕,颤着声音追问:“你们是不是抓到杀害我爹的山贼了?” 四下一扫,一共来了七名官差,其中只有一位她照过面,当初正是他接管这桩命案的,叫鲁通,今日也是他主动上前来,与她通告消息:“聂姑娘,原来你在这儿,我还以为你被坏人吓跑了呢。” “鲁大哥,杀我爹爹的凶手抓到了吗?”聂小鱼一心所系的,只这一件事而已。 至于这位鲁大哥此时此刻对她所展示出的格外的殷勤,与他直白的眼眸里闪闪动容的某些感情,她就只能全部忽略了。 鲁通站定身子,低下头的同时,叹了好大一口气,一手按着刀首,十分愧疚地对她讲:“抱歉,当我们赶到你爹丧命的那处山头时,那伙山贼早就形隐无踪,你爹的案子……怕是只能先悬在这儿了。” 也不过意料之中的事,所以聂小鱼并没有哭,也没有显得多错愕,就只是呆呆地立了半晌,然后,哽咽着冲鲁通说:“无妨,善恶到头终有报,那伙恶人自有报应。” 鲁通也只能无措地点点头。 聂小鱼穿过众人,一片哀怨的目光最终停在了那口安然又孤冷的棺椁上,沉沉地喟叹一声后,对鲁通说道:“范家人的义庄,忍我父女栖身多日,他日我若路过范府,必要登门好生拜谢才是,也感恩诸位的一场辛劳,小女子没齿难忘。”说完,立马朝着大家福了一福。 那鲁通伸出手来,原本作势要去搀她,可她已经快他一步自己起来了,鲁通也不尴尬,仍然伸着手,戚戚地盯着她的花庞,同情地问道:“埋完你父亲呢?你又有何打算?还有亲戚可以依靠吗?” “没有。”聂小鱼牵动了一下嘴角,虽然并不愉快,但看得出来她是在笑。 她伸出莹白芊芊的手,指着叵恶道:“那位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前日魔界恃火营的人马在这里大开杀戒,是这姑娘救了我一命,等我埋完爹爹,我就跟着她了,一直跟到她伤好以后,再作打算吧。” 第四十二章 永生之玉12 她故意说这话,其实有两层用意,一是解释清楚,这里的人的确为恃火营所杀(虽然这说辞不尽老实),二是拐着弯地告诉叶兰训,他的提议,她答应了。 叶兰训幽幽地朝她探来一眼,她和他眼光刚一对上,就立马转开。 几位捕快听到恃火营后,个个面露惊俱之色。 鲁通上前向她打听:“当真有魔族?” 聂小鱼点点头,“千真万确。” 当中有一人喃喃道:“这可不是小事,得上报给官爷。” 于是几人当场商议,决定先行离开此地,再将房屋破损的事宜通报给范府,好让他们心里有底,派人修缮。 几人就此离去。 鲁通走时,又一次试图去拉聂小鱼的手,却还是被她躲开了。 聂小鱼侧过脸庞,不再看他,心里极不舒坦。 鲁通最后说道:“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哥哥。” 聂小鱼低低地“嗯”了一声,心想:就您老这一把年纪,唤您一声‘爷爷’还差不多。 鲁通最后一个走了出去。 堂间顿时安静下来,角落里那个人,一动不动地抱着叵恶,正阴阳怪气地对着她笑。 她脸膛一热,闹不清他究竟是在取笑什么,心里很不舒爽,却又拿他莫可奈何。 抬头一望,望着爹爹的棺椁,更是满心忧愁,早就猜到这些官差不顶用,案子悬着,不过料定的事,可一想到今日就要将爹爹的遗体埋葬,不免又是一阵不舍与哀恸。 将要垂泪,却又突然振作起来,心中宛宛想起爹爹离世的场景与他留下的遗命。 那天夜间,爹爹上山捕蛇,忽然遇杀,离世时,尚还残有一口余气,她左右追问凶手,可爹爹就是不肯说。 他离开得毫无痛苦,临走时劝她不必伤心难过,说他并非短寿,而是她母亲对他过于思念,才召他到无间炼狱作伴去了。 他一身钟爱母亲,对身边殷勤奉献的女子全都目不留恋,此间去了,也许真是一桩解脱,每每想到这里,她就感慨万分。 堪堪来到长条椅前,外头忽然灌进一道冷风,耳中猎猎。 她警觉地一回头,又听到晒场上传出无数凄厉的惨叫声。 没过一会儿,班金童跳了进来,还是那一身亮丽的纯白雪衣,既干净又刺眼,在他高贵不凡的脸上,斜扣着一个用软牛皮所缝制的棕色眼罩,右眼又肿又红,想必这两天吃了不少苦头。 进门时,他手里正提着某个捕快的首级,长血流了一地,首级怒目圆睁,一下就把属于凡尘的血光与杀气,带入这片寂宁的堂间。 他随手一甩,甩得很有技巧,人血完全没有溅到他雪白的袍子上,人头在地上滚了一圈,舌头吐了出来,一对幽怨的绿色眼睛正好对着叶兰训的脸。 叶兰训嘴角一歪,鼻头里一声冷吭。 紧跟在班金童的身后,还有一人,但看着不像帮手,倒是更像俘虏。 这人的双手被粗大的麻绳缚着,缚了一圈又一圈,几乎快要挨到双肘,使之一双惨白柔荑的手,格外突出晃眼。 头上戴着儒巾,一身粗麻衣裳,大约原本是湛青色的,因为穿得太久,洗得太旧,已经退出了一种迷茫的浅灰,日光下隐隐反光。 身型个头一时看不出来,也许是出于怕死,上身紧紧缩作一团,使之看起来并不高。 再端看模样,唇红齿白,文质彬彬,换个发式,说是小姑娘,也准有人信。 他踉跄着进了屋,头低低埋下,最终走到了班金童的左首位站好,这才偷偷摸摸地扬起脸庞,朝四下探查一圈,眉眼中尽是灰心与不如意。 班金童待他站定,一手跨腰,颐指气使道:“黄奇子,你可看好了,一会儿就开他的膛,挖他的心!” 班金童手指的方向正是叶兰训,黄家少年扬脸探了一下,俏脸顿时被飞霞染红,连忙出声应允,“是,是。”他说话蚊子似的大小,又细又脆,显得斯斯文文,又有些懦弱。 班金童听到他的应话,满意地点了点头。 角落里的聂小鱼心想:望这架式,又有架打了。无奈之下,只得再度藏好,老实巴交地握住了那根堪称她老熟人的椅腿。 让黄奇子站好以后,班金童翻掌就开杀,一点迟疑都没有。 而叶兰训经过一天两夜的修整,力气与神智明显都好了许多,此番应对,总算不再颠颠倒倒,手重脚轻,两人在堂间空处对了三招,都有些施展不开,后来班金童率先击穿屋顶,纵身飞到外面的天地,叶兰训不甘示弱,也奔了出去。 只是,叶兰训在离开时,特意将金色小刀掷到她跟前。 小刀突然落下,震得一阵清响,也吓了她一跳,头顶向上一蹿,又正好碰着棺椁,登时痛得她眼角泛泪。 她知道叶兰训的用意。 他是放心不下叵恶,才有此一招,需知这把小刀可是他防身之物,如今为了叵恶,说扔也就扔下了,可见他心里有多向着叵恶。 她心中一沉,呆了一阵,直到余光里瞥见黄奇子正朝叵恶走去,立马慌乱地尖叫起来,拿住刀柄,连刀都忘记抽出,装疯卖傻地凑到黄奇子面前:“你……你,你,你别乱来啊。” 班金童离开后,这人终于立直身子,却原来挺拔颀长、气宇轩昂。 他冲她扬起嘴角,神秘地笑了笑。 她定眼一瞧,这人目光坦诚,神情清爽,看起来竟是一副毫无恶意的模样,心下不禁暗暗纳罕。 “小妹妹,”他道:“你放心,我从不杀人,我只救人。” “你,你胡说!”她既害怕又勇敢,强作镇定又嗫嗫嚅嚅道:“我耳朵又不聋,我方才明明听见班,班大统领说,说要你杀人剜心的。” 他骤然脸色一沉,一脸惋惜地望着她,摇摇头,叹口气道:“这么好看的小妹妹,却是个结巴!可惜啊!” “谁是结巴了?真正的结,结巴,另……唉!”她也懒得再多说下去,只觉脸边烫得难受,眉间一皱,凶睨着他,警觉地说道:“总之,你若再近一步,我就不客气了!” 第四十三章 永生之玉13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突然抿了一下嘴,抿完嘴后又继续望着她。 第一眼,他的眼睛里充满着疑惑,后一眼,却是眉舒眼笑,充满了喜悦。 这一前一后、两次打量,叫她毛骨悚然,“少打主意,我手上有刀!” “小妹妹,”他诚恳地望着她道:“我也是被人抓来的,并不想害人,我帮你治好那位重伤的女子,你替我松绑好不好?” “我凭什么信你?你们魔道中人,最是言而无信!”她很不耐烦地说道。 他摇头道:“你怎不想想?我若是魔道中人,他们为何要绑着我呢?” “这……”她倒也一时语塞。 他也不急着分辨,踱了两步,暗中探查了两眼叵恶的伤势,定定神,仍然劝说她道:“班大恶人修为高深,就凭那位少侠,未必是他的对手,到时仍然免不了被开膛剜心,我们就只能陪葬。可如果你肯放开我,我自有法子,叫这姑娘马上醒来,我们三人一起趁乱逃出去,我答应你,绝不弃你们于不顾!” “当真?”她诧然地望着他。 他点头后继续接道:“在下不才,正是布衣圣殇黄凌海的亲孙,自小便精通医理。” 她细细思量着他的话,正如他所说,若他真是魔道中人,又怎会被人束住双手?而且看他眉目清隽、光风霁月,并不像叶兰训那般邪气盈盈、攻于暗算,近闻时,也的确满身药味,心中难免起了动摇之心。 他又迈了两步,朝她凑近了些,脸上始终冷静,嘴里说出一连串关于叵恶身上伤势的医治之法,以证明自己确实医术精湛。 她越听越清醒,耳朵里虽然迷茫,心里却敞亮起来,当即拿定主意,对他说道:“好,我便信你一回,如果你敢骗我,当心——”说完后,埋头扫了一眼手中的小刀,心里想的却是其他事情。 她给他松绑后,他果真二话不说地凑到叵恶身前,正想为之把脉疗伤,恰逢叵恶自己醒转过来,两人一照面,各自骇了一跳。 叵恶左手在地上一撑,整个身子飞出六尺,右手闪了一下,掌心顿时多出一柄盛开的蝴蝶刀,一举刺出,毫不犹豫。 黄奇子吓了一跳,一个下桥,险险躲过。避开后,一边拍着胸脯,一边后退,一个高高大大的清俊男儿,最终竟然像只缩头乌龟,藏到了聂小鱼的身后。 聂小鱼望着醒来后,眼神尚且模糊不定,神智还不清醒的叵恶,收回刀子,好声好气地解释道:“姑娘不必惊慌,这位是黄郎中,并无恶意。” 原本她与叵恶也并不交熟,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她心里也没把握,到底能不能叫对方相信自己。 可叵恶听到聂小鱼的声音,晃了晃脑袋,眼睛逐渐清亮起来,站定身子后,倒冲她微微一笑,释然道:“原来如此,真是误会一场。” 转脸,叵恶在四下找了找,只找到一颗奇丑无比的首级,盯着首级辨了辨,然后眉头高耸,急切地问:“叶少侠呢?” 聂小鱼仰脸看了看头顶那个新增的大洞,未曾发话,叵恶自有总结:“班金童!” 话说完,她便拖着受伤的右腿,蹒跚凑向大门,结果人还未跨过门槛,只听“呼——啦——”一声,缠斗的二人踏破屋顶,从天而降,又落回堂间。 一时间,碎瓦烂烁,破梁旧灰,洒满一地,可谓满目疮痍,不堪入眼,屋顶赫然晾着三个大洞。 不少碎瓦砸在了聂小鱼爹爹的棺椁上,长椅左右一摆,差点倾倒,急得聂小鱼连忙退到棺椁边上,一把抱住棺椁,才令之稳定。 一道人影闪过,一抬头,竟是那个没出息的黄奇子,又缩起身子,偷偷藏到了棺椁后面。 她先白了这人一眼,才回头看向战局。 此时叶兰训已身受重创,吐得满身是血,而在他对面的班金童却毫发无伤,只不过雪白的袍子上沾满了灰渍污秽。 “叶少侠!”叵恶不顾伤势,心疼地奔到叶兰训身边,叶兰训见她已经醒转,又是惊来又是喜,咧开嘴皮一笑,满口都是血红。 班金童眼风一扫,望见地上散乱的绳索,然后才越过聂小鱼,找到了黄奇子,阴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最后看向聂小鱼,沉声质问:“连你也多管闲事?” 聂小鱼胆怯地脖子一缩,哪敢与之对视。 班金童一时气极,右脚一跺,震起脚边的一块碎瓦,碎瓦直接飞出,切断长条椅的一只腿,使得棺椁瞬间斜向一边,千钧一发之际,却是叶兰训冲上前来,一把兜住了棺椁。 聂小鱼一惊一怕,火气顿时涌上心头。 叶兰训到底重伤在身,棺椁带着尸体少说也有二百来斤,全压在他手上,自然吃不住劲,他大大地痛吟了一声,快要支撑不住时,另一只大手伸了过来,为他添了把力。 少僧醒来了。 叶兰训有些意外地看向少僧,少僧却没理会,两脚一蹲,扎起马步,接着单手用劲,竟然将棺椁轻松举起,面不改色的模样,好像这二百来斤的物件在他手中不过一片碎瓦。 他将棺椁摆到了最北角,转身以后,凶神恶煞地瞪着班金童。 班金童细睨着眼睛,打量了他几下,冷笑道:“这间破庙,倒是藏龙卧虎啊。” 聂小鱼见到危已转安,少僧终于肯出手了,心里顿时松了口气,也就不再那么急躁了。 少僧很快与班金童斗在一起。 两人从堂间打到晒场,搅得四处乌烟瘴气。 念及叶兰训到底帮了自己,聂小鱼对他的成见,顿时烟消不少,正要出言道谢,叵恶凑了过来,一把搀扶住他,关怀道:“你没事吧?” 叶兰训的目光在叵恶脸上缱绻了一会儿,摇着头,笑着说:“没事。” 叵恶且道:“我俩出去看看,或许能搭把手,班金童今朝不死,我俩将永无安宁。” 她一口一句“我俩”,聂小鱼听得耳骚面热,暗里好笑,叶兰训却是浑然不觉,目光依旧定定地放在她脸上,清爽地答应道:“好!” 说罢,二人便一前一后、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不知为何,聂小鱼心中突然很不是滋味。 第四十四章 永生之玉14 聂小鱼亦步了出去。 黄奇子赶上,拍她的肩头,劝她道:“随我逃吧。” 她摇摇头,勉强一笑,涩然地说:“我要守着我爹,你自己逃命去吧。” 黄奇子叹了口气,不再滞沓,抽身而去。奈何将将踏出三步,面前骤然降下一道黑影,如噬人的夜叉,带着一身血,满脸杀,紧紧扼住他的咽喉,怒斥道:“臭小子,哪里走!”正是身负重伤的班金童。 黄奇子被他掐住,瞬间两腮涨红,痛苦地干咳不休,一阵乱挥乱抓,狠狠拍打着对手。 此际,叶兰训玉笛挺到,对准班金童后脑,班金童身子一伏,险险躲过,金笛差点砸中黄奇子,好在叶兰训收势及时,才不至波及。 躲过叶兰训,叵恶又挺刀而来,班金童为防守,只好放开黄奇子,身子侧闪,同时挥拳挡刀,斗大的拳头正好落在叵恶腕间,吃痛之下,叵恶顿时凄厉惨叫。叶兰训分神看了她一眼,满脸心疼。 而少僧觑准时机,趁班金童与叵恶对招,厉掌沉重拍下,正好拍在班金童左肩,他闷闷地吭了一声,身子朝前一跌,险些扑倒,以一敌三,不免吃力,慌忙跳开之时,还不忘威胁黄奇子:“臭小子,若再逃跑,我便挑断你的脚筋!”说完纵身三丈,再度跃上屋顶,其余三人亦飞快跟了上去。 “你没事吧!”聂小鱼同情地扶住黄奇子。 他摇摇头,伏身咳了几声,依旧满脸涨紫,大大的耳朵上青筋明显,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苦劝她道:“小妹妹,我看我是逃不掉了,你若是为了那具棺椁,我答应你,一定帮你掩埋,你快快走吧!” 她微微一呆,茫然地看向他,嗫嚅道:“你,你真愿意帮我?” 眼前人冲她盈盈笑开,双眸闪亮,皓齿雪白,诚恳地说:“我爷爷教我习的第一个字,就是‘信’,我向来说到做到,你快走!” 她怔了一怔,却又摇头笑开,黯然道:“多谢你一番好心,但,我还有其他事要办。” 他眉头一蹙,细声嘟囔了两句,似乎是在惋惜。 不过半刻,屋顶上又传来洒豆的声音,好像一整袋的绿豆全被人倾倒而出,霹雳啪啦,响个不停。 待她回头一望,屋顶四人脚踏碎瓦,先后掉落下来。 这下可好,除了天女相的上方尚存片瓦遮蔽,整片大堂都变成露天的了。 她躲在门后朝内探,黄奇子则躲在她身后朝内探,还是那一副贪生怕死的样子,只是这个时候,她已经不嫌弃了。 晃晃日光直直照下,大热的天里,大家脸上、身上全是汗意。 班金童离北边最近,也伤得最重,落下之后,翻袖祭出一掌,却出人意料地攻向棺椁,登时炸得满堂飞烟迷漫。 “爹!”她大急之下,不顾一切直奔棺椁,却在中途被少僧一把拉住。 少僧本是好意,不想让她上前送死,可她气疾攻心,顾不得那些,眼中登时翻出两行清泪,冲少僧怒道:“放开我!” 少僧摇摇头,不再看她,手中不肯放松,仍然攥得老紧。 身后黄奇子也已赶到,轻声安慰她:“小妹妹,那贼穷图末路,你冲上前也不过白白送死,好在,尸体并无毁坏……哎!这尸体……”他说着说着,突然大声惊疑起来,除了少僧,其他人全都不耐烦地白他。 身将就木的班金童仰面大笑不已,然后阴鸷地瞪着她道:“是我太蠢,事到如今,方有所觉察!盛夏天里,一具尸体存放了许多天,怎会一点异味都没有?你一个孤女,不会武艺,却苦苦守着棺椁,这具尸体对你一定很重要吧?” 她抿了一下嘴,轻轻揩去泪水,并无辩驳。 班金童立眉瞪眼,穷凶极怒地追问道:“杀害老庄主,偷走永生玉的真凶,便是你们父女二人,是与不是?” 她哀哀地叹了口气,仍没有答话。 班金童沉声一怒,故技重施,右脚用力一跺,一片碎瓦弹飞而来,直杀她面首,但最后,却是被少僧震开了。 耳后有风,她一回头,原来黄奇子又打算逃,而且逃得奇快,转眼间就来到了大门口。 他拼命摇头,失望地环视大家,变色道:“你们这些人,打打杀杀,阴险狡诈,全都不是好人。” 她心中别扭起来,两腮一热,默然低下花庞。 门外一只噪鹃忽然俯冲而入,不断在黄奇子头顶盘旋,唬得他惊叫连连,又飞快退了回来,一径退到少僧身边,才安心地松了口气。 噪鹃扑了扑翅膀,落到梁上。 按理来说,这鸟儿降临得过分巧合,是该引起大家的怀疑和猜忌才对,可眼下,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具不腐不臭的尸体吸住了目光,自然无暇留意更多。 她盯着地上爹爹的旧颜,垂泪叹了口长气,少顷,轻轻一挣,脱开了少僧的手,悠悠凑到尸体跟前,细细地为爹爹整理好装束,这才解释:“我爹爹之所以不腐不臭,与那玉毫无关系。” “那是为何?”班金童厉声追问。 她叹息而立,抬头望向天女相,难过道:“我也不认得她,她给了我一张符纸,让我守着棺椁等在这里,说只要七日以内,我不与人交手,便可找出杀害爹爹的真凶。” 班金童原本杀气腾腾的脸庞,渐渐被迷茫淹没,沉吟少时,选择相信她,转而瞪向叶兰训,失声道:“这么说……果然还是你!我已经核实过了,你的确是廉济才的徒儿,可传闻你从小患有心疾,命不久矣,为了保命,杀师犯上,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叶兰训媟笑开,冷冷道:“我俩之间,到底谁命不久矣,还难说得很!” 班金童一听一怔,低头扫量起满身伤势,霍然纵声大笑,笑罢,又喃喃自语:“……缓儿,爹爹怕是救不了你了……爹爹先走一步,咱父子黄泉再会!”说罢,勉力提掌,拼尽最后一分力道,再度攻向叶兰训。 少僧立马拉她退到一边,黄奇子则畏畏缩缩地亦步亦趋。 屋中三人又杀至外头,待她站定,少僧脚尖一点,身如巨蝗,势不可挡,跟了出去…… 第四十五章 永生之玉15 聂小鱼蹲下,掸走遗体上的灰烬,忽觉眼前一暗,抬头时,有二人抱成一团,从高处直直坠落,垫在下面的人,腰在横梁上重重一挺,发出巨大的痛吟。 她定眼一看,撞上横梁的,竟是叶兰训。 被横梁一挡,他反倒借力施力,一个翻身,压到了上面。 在一道轰然巨响后,他与班金童一齐坠入碎瓦烂料中,瞬间扬起一卷灰浪。 沦为肉垫的班金童,瞪着一对充血大眼,好像两个烂熟的李子,因为不甘,不肯闭上,还来不及咽气,唤了一声“缓儿”,身子一搐,倾刻毙命。 她只将脸庞别过,不忍再看,心想:这人虽说造杀无数,心狠手辣,却是一位好父亲。 少顷,少僧扶着叵恶,也飞落堂间。 叵恶伤势不轻,甚至连直路都走不好了,一路偏偏倒倒,好像一条腌透的萝卜,最终软塌塌地奔到叶兰训跟前,望见大敌总算咽了气,苦中作乐,轻轻笑开,“兄长,大敌已去,真好。”她脸上的人皮面具,在对战中擦坏,露出偏黑的底子,一对酒窝,倒是货真价实。 聂小鱼听她气若游丝,想这人恐也命不久矣,顿觉惋惜。 “清儿,难为你了。”叶兰训勉强坐起,一手搂住她的肩头,满脸痛苦地望着黄奇子,苦苦哀求:“黄少侠,求你将这块玉移植到她身上!”说罢,伸手一掏,掏出一块柿子大小的扁圆形血玉,递向了黄奇子。 两波人马你争我夺的永生玉,原来长成这样。聂小鱼定眼一瞧,昏昏叹了口气。 清儿满面愁容,摇头道:“不,请救我哥!偷玉的人是我,杀人的也是我,我哥只是为我掩护罢了!”她一时情绪激动,引得胸月甫一抬,猛然翻出好大一口恶血,扑倒在他膝头。 叶兰训顿时大喊:“清儿!”抬头又瞪着黄奇子,埋怨道:“你不是殇医吗?还愣着干嘛?” 黄奇子摇头说:“抱歉,在下平生三大不救,一不救仇人,二不救寻死之人,三不救已死之人。她恰好是第三种人,恕我无能为力。” 叶兰训痛喊一声,拉住清儿的手,悲唤:“清儿!快醒醒,清儿!” 清儿疲倦的笑了笑,慢慢道:“兄长别哭,那廉济才几欲亲薄我,我已杀他祖宗抵命,又偷出宝玉,毁了山庄基业,实在大快人心!除了你,我这一生,再无罣碍。” “原来如此!”叶兰训愤愤不平地说:“他真该死,你放心,我一定为你报仇!” “好,一言为定,你一定要……好好的……”话未说完,清儿脑袋一歪,一息气绝而亡,叶兰训哭得撕心裂肺。 聂小鱼正暗自喟叹,面前少僧突然上前两步,跪倒在她跟前,放下合十的双手,清喉娇啭,用一副女子的嗓音说道:“杀你父亲的凶手是我,我自愿听你发落,或杀或剐,绝无二话。” 她张了张嘴,一时又是诧然,又是惋惜,足足呆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问:“你,你才是真叵恶,对不对?” 少僧点点头,缓缓说来:“原谅我,直到此刻才敢说清原由。我姓文名曦,叵恶只是诨号,出生在寒境,为追杀几名逃犯,辗转至此,五月十四,受廉老庄主之邀,递帖入山,哪知进了内厅,却发现老庄主遭人暗手,已奄奄一息,见后窗外有人影闪动,我立马追了出去,当时从背影来看,是一位老者,我随他翻墙越瓦,一路撵到后山,踏过荒林,因为山路不熟,跟丢了一阵,独行数丈后,忽见他鬼鬼祟祟地停在树下,手里还握着一件东西,我没犹豫,登时一掌下手,将他劈倒在地……” 她早已泣不成声,截断她道:“你怎么不先看清楚!那是我上山捕蛇的爹爹,哪是什么窃贼!” 叵恶吸了吸鼻头,早也双眼泛红,眼中带泪,垂下脸庞,惭愧地说道:“是,我当场就觉察出来了。知大错已铸,亦痛不欲生,正要自刎谢罪时,一位女子突然现身,她告诉我,被我误杀之人,遗有一女,七日内将临大劫,要我翌日黄昏到义庄守护,还答应为我施术易容。你父亲弥留之际,听闻你将有大难,也求我相助,所以我才暂时留下这条贱命。翌日黄昏,我一踏入此殿,便知要保护的人就是你了。” 言语至此,她注意到,原来叵恶脸上也生着一对又深又浓的酒窝,这就难怪清儿要易容成她的样子。 身后黄奇子叹了一串的气,没头没尾地絮叨起来:“世间人,世间事,真是难说得很,善恶有时泾渭分明,有时又近如比邻。好似班金童,一生作恶多端,到死却仍惦记幼子,他怎不反省,也许他幼子累病缠身,正是因为他杀业太重,报应临头……还有你这假和尚,明明是为了惩恶扬善,最后反倒成了凶手。”顿了一顿,又接着喃喃:“爷爷不准我习武,想想真是明智……” 她正心烦意乱,听见他不着调地一通胡说,心中有气,立马朝他瞪起眼睛。 叵恶傲然挺直身子,闭上眼睛,从容镇定地说道:“动手吧!” 她瞪着这张脸,无语半晌,最终,脸庞一转,说了句:“你走吧!” “你……”叵恶睁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不怨我?” 她摇摇头,“你杀我爹,是谓大仇,出手救我,是谓大恩,恩仇相伴,我实在下不了手。你走吧,但有一点,下次再追杀恶人时,一定要问清身份。” 叵恶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半晌,默然起身,道一句:“身先朝露,几场黄梁,我在善在,天地叵恶!”便径自扬长而去。 她目送她消失在视野尽头,一回首,好奇地探向黄奇子,“你怎不走?” 黄奇子这下倒义正辞严起来,凝睇望着她道:“班大恶人好歹也是一营统领,魔兵估计很快就会杀到。你一介女流,弱质纤纤,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弃你不顾?” 她眉头轻蹙,一时莫可奈何,心中暗忖:真到了危急关头,需要搭救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叹口气罢,她又指着叶兰训问他:“你说你有三大不救,可他既不是你的仇人,又不是寻死之人,更非已死之人,你愿意救他吗?” 叶兰训轻咳一声,一时赧然,拒绝道:“不必,你们快走,我如今已是累赘,只有连累你们的份。” 黄奇子沉吟一时,目光不住在叶兰训与她身上徘徊,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后,正色道:“罢了,我爷爷说过,见死不救才是最大的恶,你们都随我走吧,我带你们逃出去!” 他一腔热血,自以为豪气拏云,在她眼中,却是没头没脑、胡乱孤勇。 她捂嘴偷偷一笑,却在此时,梁间那只来历不明的噪鹃大振一声,趁人惊吓,俯冲而来,一口衔走血玉,又亮翅轻扑,转眼没入云天。 她本来打算去追,却被叶兰训一手拉住。 一低头,重伤之人展颜一笑,缓缓道:“罢了,凭它去吧。” 她点点头,当即心定,柔声说着:“等我埋好爹爹,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他忽而满脸愧疚,赧然道:“有件事我不想瞒你,上次追你的狗,是我引来的。” 她眼波流转,堪堪一笑,“我知道,你是第三个发现尸体有异的人。” 他不禁一呆,“前两人是谁?” 聂小鱼却摇头不肯说。 -- 寂静中,她把玩着永生玉,满意地笑了很久。 半晌,有人揭开罗幌,殿内乍时一亮,流光瞬息,黑暗卷土重来。 一道苍老的身影凑到她跟前。 她默然递出血玉。 来人将脑袋低低埋在胸前,双手过顶,惶恐承接。 她灼灼一笑,慢慢说道:“很好,最后一块软魂玉已到手,你马上就能重见天日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那你呢?在这不见天日的鲁阳殿里,还打算呆多久?” 她嘴角微提,笑如夜枭,“想呆多久,便呆多久。” “我走以后,谁陪你说话?” “耽于旧情,只会失掉前程。” “这话,你还是留给自己吧。” “呵!记得,多吹吹风,多晒晒太阳,遇上好看的手串,要带回来送我。” 进门那位老者,将永生玉紧紧撰在右手,左手伸了出去,抱起伏卧在她裙边的黑猫,缓缓躬身退出。 那只黑猫,没有眼睛。 第四十六章 梦中野花微香1 人间正是四月,芳菲悄尽,澄天已暗,四下闷不可说,蚯蚓在道旁扭摆,蜻蜓掠耳而过,她穿过长街,手中冰糖葫芦莹莹发亮,远处一匹扁鹿四蹄飞扬,若不沾地。 舌头舔过甜美的糖稀,一把尘世间最快的刀掠过,割下阿娘的首级,正好落到她脚边。 面无表情,她继续舔着,糖却苦了。 雨披在脸上,那时她六岁。 从此以后,不再吃糖。 --- 五月二十二。 长兄溘然长逝,长嫂一病不起,侄儿四月离家,便一去不归。 她虽已出嫁多年,但这场丧事无人主持,长嫂只好请她出面相助。 所谓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更何况她还是庶出。 本家几位近亲不满这个安排,联合几个下人借酒闹事,她闲闲地坐在次座上剥莲子吃,喝酒看戏,事情越闹越大,最后打死了一个人,管家辛柏前来请示,她停下发话,拨五十两银子,作安葬费用,另封五十,作恤钱,说完拍拍手站了起来,领着丫环沈烟回宝奁院。 哪知小径还未步完,斜刺里奔出一条大汗,酒气冲天,唬了她一跳。 她将惊叫连连的沈烟拉到身后,定眼一看,拦她去路者,不是别人,正是长兄身边得力的旧仆常胜,此人浓眉大眼,身体壮实,力大无穷,又天生一对好耳,日夜警惕,正是看家护院的一把好手,无奈性情粗俗,行事只问交情、不管道理,占着有庄主撑腰,总是目中无人。 她将身站定,勃然大怒,后头沈烟替她张口问迅:“常大哥,好狗不挡道懂吗?” 常胜眼睛猫成两道弯,满面红霞,两脚发软,晃晃悠悠,一副醉态不清的模样,连打数嗝,真是满嘴酒臭。 他定眼瞪了一瞪沈烟,举起斗大拳头,突然扑将过来,口中振振有声:“打死你这条母虫,双烈山庄岂容你放肆。” 眼前没的一暗,她倒气定,手在腰间一摸,摸到兵器的机括,用力一抽,一条用精钢丝缠成的软索带着一枚精致小巧的流星锤被她抡将出去,正好一举击中对方左边脸庞,小锤挂满倒勾,生生拉下一片血肉,甚至露出牙白色的颊骨,常胜大叫一声,登时痛晕过去。 要不是为求携带方便,她刻意缩小了锤体,这一下出手,非直接砸碎对方脑袋不可。 她十三岁上成名,凭着一手如火纯青的流星锤功夫,砸死了当年当街割走她母亲性命的仇家,当年所挥舞的,可是九斤大球,一招过手,砸得对方脑浆迸裂,五官全糊,死状极其难看。 那仇家本是她父亲的旧情人,事发后,她在父亲面前彻底失宠,被遣送到县城别院居住,寒来暑往,例银微薄,无人问津,幸有长兄与长嫂暗中照应,又有邻居郭家时时照拂,才总算免了贫寒之苦。 十八岁时,她感怀恩情,嫁给了大她九岁的郭家独子,如今已是九年过去,夫妻还算恩爱,膝下哺有一子,已七岁上,正是捉鸡逮狗、上房揭瓦的年纪,今次为了让他见见世面,也带回了娘家。 郭家靠布料生意营生,她丈夫长年东奔西走,夫妻一年到头难有相聚之时,这回她长兄离世,她丈夫收到讣信,回信说已在归程,不日使可抵达,估计也就是这两三天的事儿了。 辛柏垂手立在旁边,见她轻轻松松砸伤看院,暗里大抽一口凉气,眉间紧锁,一派愁容。 双烈山庄广交天下英豪,惊闻庄主离世,四面八方不少英雄豪杰都来吊唁,赴丧者众,奔丧者多,乌泱泱满院的人急待张罗,不到一个时辰,又前后一死一伤,他自然应承不暇。 这些事情她都看在眼里,也体谅他的苦衷,可她心里明白,场面上不少本家亲戚,甚至长嫂娘家长辈,平日根本不认她这位郭大奶奶,如今长嫂痛病在床,已无心过问这些,如果她再不拿出下马威来,杀杀这些人的火焰,将如何服众? 其他兄长姐姐个个心怀鬼胎,本就觊觎山庄基业,此时若将大权交到他们手中,岂不是送肉包子给狗吗? 既不能沦为江湖群豪们的笑料,又不能白白被人抽丰,有些事情,她必须坚持到底,否则岂不愧对长嫂一腔信任。 果然,常胜一倒,四下顿时安静不少。 她面无表情地卷回软索流星,递向沈烟,沈烟不愿沾血,立马拿帕子包着接过。 “幺姑娘,”辛柏沉声问:“这人吃多了酒当众犯浑,实在该死,当如何处置,还望示下。” 她微微一笑,这时倒收好了爪子,露出碎玉白牙,慈悲道:“死了便值一百两,不死便将养着,等你们大奶奶身子好了,再作发落。今日人多事杂,苦了你了,若还有这等不安分的恶仆,通通绑到我院子来,不必顾及任何人的颜面。” “是!” 下人们听见这话,登时面面相觑,人人自危,辛柏拱手让到一边,眼风一扫,立马有四名护院涌上前来,七手八脚抬走常胜。 离了主院,再无停歇,一径回到长嫂专门僻给她歇脚的宝奁院。 此处是她娘与她亲居住过的小院,娘亲死后,她独自守到十三岁,一恍已经离开十多年,但每块铺路的石头,每片遮阳的瓦当,因为深深植在年幼的记忆中,倒也并不觉得生分。 回到正房,沈烟打水洗兵刃去了,另有婢子来为她倒茶,双烈山庄又富又绰,哪怕是招待远客的茶叶都是上等毛尖,奉在她面前的,又岂有糙物。 郭家虽然不穷,可与山庄的锦衣玉食相处,又实在不值一提。 她呷着好茶,品闻着其间暗挟的幽兰花香,独自神醉了一会儿,且听门前一阵脚步攒动,暗里听辨,来了三人,个个步调放急带冲,似乎都带着无尽怒意。 正在想,是不是有人为常胜的事情来寻晦气时,长嫂跟前孔妈妈的声音传来,毫不客气:“快去通报一声,就说后厨闹贼,需幺姑娘赶紧拿个主意。” 她举着盏子,暗里好笑,心中暗忖:这孔老太婆向来看不起我,又素来东拉西扯,好过问闲事,这回长兄暴逝,本该长嫂出面主持,她有了用武之地,自有地方炼肥水,可惜长嫂身体不济,老太婆成日闷在院中,出不了风头,抽不到好处,便想拿事儿寻我的晦气,哼,真是自作聪明。 她眼珠一转,顿时有了主意。 报消息的小婢子揭帘而入,冲她说了原由,她却道一句:“让孔妈妈等一等,我适才饮了些酒,又被常胜牵动怒气,头正疼呢。等我歇息好了,自会传她。” 小婢子抬头偷看她一眼,她一个狠瞪,冷起脸色,吓得小婢子满面蹿红,自然不敢忤逆,赶紧逃出门外,将她交代的话,一字一字全都照搬着说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却听院里传来一声好大的叹息,似乎格外不耐烦。 第四十七章 梦中野花微香2 沈烟洗完兵刃,悄声揭帘而入,伸手递出。 她目光一倾,示意先将东西放在桌上,小丫头乖乖照做,须臾,独自坐到了南面窗下,对着日头捏起针黹,低头弯腰的,十分仔细。 直坐到云板声响,她知酉时到了,顿时精神一振。 按规矩,各处执事都要来她院中交账、核牌,由管家辛柏亲自核登。 沈烟听到动静,立马放下针线笸箩,抖了抖孝衣上的线头,走到她身边。 她将软索流星系回腰间,听到外头聚集的声音多了,这才闲闲地步出房门。 辛柏已经到了,见到她立马施了个礼,她举目一看,各处执事都已来全,只有大厨房的两位执事还没到,扭头一望,原来都埋首杵在右边廊下,与满脸怒意的孔妈妈呆在一处。 辛柏也看见了她们,假装咳嗽一声,使了个眼色,那二人探了孔妈妈一眼,才慌慌乱乱地奔过来。 孔妈妈两手抱着胸月甫,厉眼横扫四下,脸色怫然,但各位执事都身系要职,谁有空闲理她。 人数到齐,有一小僮捧着账册在边上唱念,辛柏则查看对牌,一来一去,速度很快,她在边上听着,一一留意。 辛柏是多年旧仆,庄中逢丧逢喜都由他操持,经验老道,应付这些井井有条,她自然放心,但面前各位执事都是老人,倚老卖老,环环克扣,多报谎报虚报之事必定不少——关于这一点,长嫂倒是早有指示,只要不是太过火,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 她留心听着诸样名目,与前两日相差无几,辛柏也未曾多疑,就没有作声。 最后才轮到后厨,因今日客人骤增不少,又多了一拔念经的高僧,账目上登记的明细几乎比之前翻了一倍。 念到雪燕一项时,孔妈妈突然严厉地振声道:“这账不对!” 辛柏抬起眉毛,冷冷支了她一眼,且问:“何处不对?” 孔妈妈三步并两,凑到近前,声如洪钟,势如撞钟,怫然作色道:“大奶奶每日都要吃些雪燕、红参,此乃旧例,可自打庄主离世,就再未碰过。老奴方才去后厨寻人,却亲眼见到火上鼎着参汤,这是不是见鬼了吗?” 辛柏不搭话,抿了一下嘴,表情蹊跷。 她接过账册一看,眼睛一转,扭头先问辛柏:“依辛管家之见呢?” “查!”辛柏叹了口气,有些疲倦地望着两位后厨执事,愧赧道:“上上下下,一一清查。” 她暗中搓了搓指尖,目光一眺,那两位掌事好像挨了耳光似的,满脸通红,又眼神避闪,看起来颇为惭愧。 孔妈妈大舒一气,双手叉腰,鼻子里头冷冷一笑,且道:“还是管家知人明事,知道好赖,所以说自己家的事就该让自己家的人来办。” 辛柏立马冷声一哼。 她却敬让着,没有反驳,手掌心按着帐册,板着脸反问后厨执事:“后厨今日从库中领了三十斤精糖,都用完了?” 两位掌事中有一人嘶声对答:“回幺姑娘的话,我下午来的时候,还有些剩余。” “一天就用了这么些?用在什么地方了?” 那妇人神色间虽一派慌张害怕,对答却还算流畅:“有,有的做菜,有的配粿,有的腌物,一时倒也说不分明了。” 她冷冷一笑,斥道:“说不分明,可就是暗中揩油了!” “不,这当真没有!”那人听见如此,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伏着地儿,哀声喊道:“今日后厨纷乱,几个灶都开着大火,伙夫们一人领用一袋,又有舂粿、摆茶的人前来领用,这些事大家有目共睹,奴婢可不敢当众行诈!” 她满意地扬起嘴角,顿了一顿,才缓缓道:“这就是了,明明你只负责分派东西,但因为人多事杂,记不清是谁领了东西,领了多少,到头来东西少了,你又说不出个分明,自然要被人怀疑。” 辛柏在旁深以为是地点点头。 她环了环四下,接道:“从明日开始,各人做账时,不单要写明晨间领用了多少,到傍晚时结余多少,还需新增发放数目,到底被哪个手下人领用了去,领用了多少、用在哪一项上,都要一条一条细细写清。” “啊……这……” “如此一来……” 这一条新规立下,账目一目了然,对掌家之人自然再便利不过,但执事们施行之时,却多出众多麻烦,又恰好人多事忙之秋,自然都不大乐意。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全在交头结耳,场面越发嘈杂起来。 她却始终默然冷静,一双眼睛凉凉地望着大家,片刻后,见大家总算冷静,又接道:“万事开头难,细账不好记,我也体恤大家,真有为难之人,在丧期可提拔识字的副手一名,专职记账,找到人后,报给辛管家,发引之后,自有封赏。至于从前账目上的那些不清不白,有些尚能说清楚的,固然是好,说不清楚的,也不好叫大家蒙旧冤委陈曲,就不再详查了,各位意下如何?” 众人听说过往不查,这一下,反倒都欢喜开了。 这些旧仆手上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干净,辛柏若真细查,在她们只有苦果,没有甜头,自然都是不情愿的。 如今虽说增加了一道繁琐的工序,却对上有据,对下有理,日后钤束起手下,也更有底气,在她想来,是绝没有拒绝的道理的。 果然,不过须臾,就接连有执事表态称服。 而那位刚刚伏拜在地上的妇人,又突然仰面冲她大叫:“奴婢有冤要申。” 她眉头微耸,又搓起手指,板着脸问:“你有何冤屈,但说无妨。” “孔妈妈疑心我们后厨偷扣雪燕、红参,但后厨伙夫可以为奴婢作证,这些日子以来,从未有人告知我们不必预备这些,每日的燕羹与参汤,都是大奶奶房中一个叫孟临的小婢子亲自端走的。幺姑娘火眼金金,只管召孟临过来与奴婢当面对峙,奴婢就算有斗大的胆子,也绝不敢把心思动在这上头!” 她眼风一扫,角落孔妈妈听到这话,早已吓得面如素槁,两唇发白,不禁暗自好笑,思忖:这下好看了,燕羹与参汤绝不会白白消失,定是小婢子暗中孝敬其他人了。这老太婆撞见蹊跷,以为我年幼好欺,便想拿这事来为难我,岂知反倒捅了别家屋檐下的马蜂窝,她定是突然想明白了这事,才会吓得面不改色。但这老太婆是长嫂身边的人,该查办,该发落,都不能由我来行,不然就是越俎代庖了…… 半晌,做定心意,她只道:“我知道了,这事我自会查明曲直。” 辛柏又接着查问了许多事项,约半盏茶后,众人渐渐退出。 而那孔妈妈,就像淋了雨的鸡崽,耷拉着脑袋,一身狼狈,早没了气焰,故意混杂在人群里,无声无息地走了。 俄见传信之人上前,分别递出两封加急信函,她拿起一看,一封贴着鸡毛的,是她丈夫郭家寿所寄,另一封则贴着孔雀毛,来自侄儿景阳。 第四十八章 梦中野花微香3 先展开的,是丈夫的来信,字里行间充满了无奈与焦急。可他本是一个慢性子。 信中所写,他带着人马,从丽南收购众多坯绸,打算送回来染色,路过曲津县,不幸遇上大水决堤,无奈受困,又遇灾民暴乱,官兵镇压不住,县城里许多大户人家与商铺、客店均被抢光,他出门四月,一场辛劳,全都付之东流,真是有冤无处申,有理无处讲,有难无人帮。不甘之余,却仍心系长兄发丧,已鹿不停蹄,尽快赶回。 骤闻家业损失惨重,她不免心慌难过一场,又恐怕丈夫心重,遇上如此变故,必忧心如焚,可惜天各一处,夫妻无法同舟共济,更感到无可奈何。 望着手里的第二封信,只盼侄儿景阳能带回一点好消息。 匆匆拆开,细细一阅,原来景阳也同样受困曲津,可他耽下行程,并非遇抢,而是带领家仆修堤去了。信中他深表痛苦,自称大孝在身,本该趁未曾发引,尽快转还,无奈见百姓流离失所,实在于心不忍,只好耽搁。 她倒觉着,这才是双烈山庄的好儿郎,长兄一生豪气,义胆雄心,在天有灵,必定不会埋怨他。 只是……她搓着指头,心里开始犹豫:数奇不遇,归忌往亡,我若将两件事据实告与长嫂,使她心头多增忧虑,倒又何必?还不如什么都不说,若被问起,只管拿好言哄她,她的病不是其他,全在心上,我就不要给她添堵了。 当即定下心思,面不改色,将信函交给沈烟,命之放好。 约半刻,儿子郭慕京前来请安,在她跟前好一通吵嚷,直蹿得她头疼脑胀,用罢晚饭,才被孚乚娘带走,还她一片清静。 翌日起早,待各处执事领完对牌,用过早饭,才得空到主厢小坐。 问过长嫂的病,东拉西扯了几句,左右留心,都没见到那个叫孟临的小婢子。 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时,孔妈妈揭帘而入,一下就撞见了她,满脸赧然地问了声安,径自往暖阁去了。 这时长嫂突然出声:“孟临找着了吗?” 孔妈妈脸色一暗,好像大冬天被人从头淋了一盆冰水,整个人都冻住了,嗫嚅道:“……还,还没有。” 长嫂沉吟一声,倦倦地喃喃:“去哪了呢?平日乖巧体贴,从不多话的,总不会逃了吧?” 她心中诧异,搓了搓手指,隐约觉得事情不对,却又不敢多问,以免加重长嫂的心思。 五月二十六,她丈夫终于抵达山庄,不顾风尘仆仆,先到灵柩前痛哭一场,烧纸点香,一恸几绝,后来大家将他搀扶起来,总算缓缓止住。 回到宝奁院,他日夜兼程,再也支撑不住,倒头便睡,鼾声震天,只怕隔壁院落的人都听得见。 她倒是不嫌弃,这些天又忙又累,身边却连个可以商量分担的人都没有,他一回来,她只如同找回主心骨一般,顿时安心不少。 跟在他身边的老仆禀报了许多曲津大水的事项,却并没有提到遇上景阳一事。 她暗暗心忖:巧遇天灾,生死难保,正是心情惶惶之时,遇上了都不一定认得出来。也就没做细问。 一直话到酉时,又得核账,忙碌一阵,到晚饭时间,本不打算叫醒酣睡之人,无奈儿子听说爹爹已到,高兴得叫叫嚷嚷,片刻后,酣声渐息,她丈夫打着哈欠,和衣步了出来。 饭后备水沐浴,由她亲自侍候,夜里为了守礼,她将主房让出,自己挪到抱夏去睡,闻隔壁雷鼾复启,她反倒微微一笑,见他身体康健,精神矍铄,暗中叹了许多声佛号。 夫妻半年没见,本该柔情蜜意,心甜意洽,可惜才到翌日清晨,她对丈夫的百般缱绻就倏尔化作一场泡影。 晨光熹微,趁着凉快,她为丈夫整理起行囊,直到拿出一件亵裤,发现其质地针脚,均与其他格外不同,不由暗中纳罕。 她不动声色,细细打量,眼里心头抽丝剥茧。 裤子还新,明显是新添之物,面料质地并非当地所产,大小尺寸与丈夫身材合衬…… 想象之中,这必是一位女红高超、对丈夫身材了如直掌、住在外地的绣娘所缝。 亵裤不是寻常衣物,非亲近之人,就算缝了,他也不会穿,除非是…… 她傻了眼,灰了心,呆呆坐在椅子上,紧紧攥着裤头,半天不发一语。 都说商人重利轻情义,原来是真。 他若想纳妾,又不是不可以,只需言语一声,她又岂敢不允。就恨他把自己当个傻瓜,已然暗渡陈仓,却还将人蒙在鼓里,好像当初一样,明明是父亲在外留情,最后却累及她母亲遽然命断。 一想起当年的憾事,她心里的痛苦与忿恨就更加炽烈了,如同置身火海,浑身上下越来越烫。 不知何时,沈烟已然进屋,悄无声息、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 她吓了一跳,猛然回神,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早已泪如雨下,只好胡乱揩干。 沈烟问:“烧了吧?”声音静得好像夜半山中的孤寺木鱼。 她一呆,定定地望着面前人,半晌,摇摇头,只交代:“放回去,对谁都别提。” 沈烟接过物件,却是目光一冷,脸上怒气暗涌。 她不禁叹服,心道一声:这丫头真是福至心灵,只可惜家世不好,才委身在此,所谓人无完人,正是如此罢。 一念至此,陡然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喂,怎么还不摆早饭哪?” 她用力抽了口气,强将辛酸压到肚里,笑着回头望向自己夫君,柔声道:“我早就用过了,见你久困不起,不好扰你。等着啊。” 他负手而立,冲她微微一笑,“连日赶路,实在乏透了,见谅。” “夫妻之间,何需这些客套。”她笑着走到门外,为他传饭,耳中反复回荡着自己脱口而出的“夫妻之间”,不免又是一阵辛酸。 什么时候,无话不说的二人,反倒小心翼翼又客客气气。 什么时候,他不再甜甜地唤她一声“小禧”,而是改用“喂”或者忽略代替。 什么时候,他不再知疼着热,枝叶关情。 是打从那个女人出现以后吗? 第四十九章 梦中野花微香4 念及丈夫在外留情,她心中难过,半日弹指一过,总是恍恍惚惚。 午后回房,正好撞见他提笔写信,不知是要寄给谁的,竟一边疾书一边嘴角轻提,笑意盈盈,甚至连她进了门,都没留意。 她咳嗽了一声,他一抬头,嘴角边的笑意刹那收回,立马端正身子,严肃起来。 怪他不懂作张作致,前后反差实在太大,痕迹明显,她心中一下了然,故意伸头望了一眼,嘴里问着:“给谁写信呢?” 他吓了一跳,忙里着慌地将一张空纸覆盖在信上,不肯给她看,嘴里冷冷打发道:“去看看京儿的字练得如何了,别来吵我。” 她一怔,心里眼里,顿时都冷了。 顿了一顿,仍有些不甘,明知故问:“不会是在外头有相好了吧?写封信也能笑成这样!” 他面色一顿,没有看她,颊边却是红了。 她戏笑开,接道:“没说不准你纳妾啊,看中哪家的娇娘,只管开口便是。” “你有完没完,发什么疯!”他倒生起气来,猛猛地拍了一下桌边,冲她怒目圆睁。 她彻底呆了。 成亲多年,他从未冲她发过火,这还是第一次。 往日言语轻柔,诸般敬让,一切历历在目,万般恩情却尽毁今朝。 她鼻头一酸,差点堕下泪来,半晌无语,只是干巴巴地瞪着他。 他自然也慌了,目光闪烁,细细留意着她的脸色,几次张开嘴巴,似乎有话想说。 她自觉没趣,点点头,站了起来。 正好门外有某处执事前来请示,她按袖而去,终究无话。 沈烟为她揭帘,目光心疼地环绕着她。 她叹了口气,幽幽一笑,喃喃自语:“那话说得真有道理,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沈烟轻声劝她:“夫人要刚强些,万事还指望您作主呢。” 日头晃眼,她眯起眼睛,顺势把凝在眼角的泪意憋了回去,沈烟执着锦毛扇,为她一下一下扇着凉风。 一径忙到月挂中天,索性连晚饭都在灵堂里凑合着打发了。 回到抱夏,热气总算息了,沈烟放下窗撑,焚起驱蚊的香料,睡意才淡淡寻上她的脚跟。 一墙之隔,还是熟悉的鼾声绵绵,似乎白日那一场矛盾,只有醒着的人独自记得,睡着的人早已心无罣碍。 独卧竹床,她想着:夫君鼾声雷鸣,我作新妇时,夜里被他吵得甚烦,左右嫌弃,生怕这辈子都睡不好觉了,哪知一个月不到,竟然也就习惯了……不知远处那位娘子——那位他想起来时,嘴角会忍不住偷偷上扬的神秘女人,是否也曾嫌弃过他,为此整夜辗转难眠,还是早就习以为常,没这动静佐着,反倒睡不着觉,日夜只觉凄凉牵挂……也不知那位娘子生着一副怎样的眉眼?手多大,脚多小,除了绣活精湛以外,还会些什么……夫君闲时喜欢听曲,那女子能歌善舞吗? 思来念去,泪意再度欺上鼻头,重重的化为叹息,被她送出身外,没过多久,云板声响,天就要亮了…… 早上忙过一程,来到主厅,才知他也来了,帮着接人接物,还算殷勤。 夫妻俩自昨日绊嘴,便再未相见,如今两下一照面,她心中百感交集,他倒清风依旧,月明不改,一副自然而然的坦荡模样。 她叹了口气,主动走上前与他叙起闲话,俄见孔妈妈悄没声地走到近处,站定后,也不与谁攀谈,只是按着手,眼风不停朝她扫来,她立马退到边上,冲孔妈妈点了一下脑袋。 孔妈妈凑上前说:“幺姑娘快到我们院子去一趟吧。”声音竟又急又怕。 她脸色一沉,立马问迅:“出什么事了?可是长嫂她——” 孔妈妈连忙截断:“与大奶奶无关,是那个叫孟临的小丫头,失踪多日,总算找着了。” 她顿时松了口气,哪知孔妈妈接着竟道:“找到时人已经没了,投井而亡,身子眉目全都泡得不成模样,姑娘见了,可不要惊慌。” 她刚刚松出的那口气,又紧紧地抽回了腹间,一时头皮发麻,手心发冷。 孔妈妈偷偷瞧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孟临娘亲与二叔家的奶奶闻讯而来,甚至惊动了大奶奶,大奶奶心里有愧,执意当堂亲审。幺姑娘是知道的,凭大奶奶的身子骨,哪里经得住这番折腾,我等苦劝不听,只好来请姑娘出面处理。” “二嫂也来了……这还了得!”她闻此言,一时心急如焚,飞快往木繁院赶去。 路上听孔妈妈细说,才知道孟临原来曾是二嫂身边的丫环,因长相端妍,机灵可爱,被长嫂当面称赞了一声,二嫂次日便将人送了过来。 如今孟临惨去,尽快查清其中曲折,给孟家一个交代,这是首要。劝长嫂宽心,这是次要。还得留心关照二嫂那边的颜面,这一点也很重要。 她一路细细琢磨,自有思量。 来到主房外,门口婢子正要通报,她却摆了摆手。 里头恰好传来二嫂的声音。 二嫂是个爽利人,行事高调,快人快语,又模样俊俏,使得一对好刺。素来脾气火爆,心平气和时,与谁说话都好声好气,遇到悖时,阎王老爷都敢骂。 二嫂出身名派,一向看不起她,她也总是躲着让着,免得与之罗唣。 此际,一帘之隔,二嫂的声音清楚飘来:“我听说她接管这家没几日,就另立了新规,而且事先还未曾请示过你,越俎代庖,自作主张,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期间长嫂咳得厉害,缓了好大一会儿,才道:“瞧你这话,哪有把妹妹当外人的?”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二嫂尖利地反驳道:“嫁得又是行脚商人,小家小户,什么世面都没见过,紧巴巴勒着钱袋过日子的出身,哪有能耐操持这么大的场面啊?” 长嫂一连叹了好几口气,才道:“我看她治管得很好嘛,上上下下一派有序,就连辛管家都……咳咳……” “哼,她那新规,就是抠门抠出来的,根本拿不上台面,姐姐可别被下人蒙骗了。她心狠手毒,下人们都怕她,哪敢与你说实话?” 长嫂笑了笑,声音越发虚弱,“瞧你说的,这都欺上瞞下了,那还了得?” “可不是欺上瞒下嘛!” “谁欺上瞒下了?” 第五十章 梦中野花微香5 这一道冷喝,她绝没有料到,也极高兴能够听到。 这声音,是她日夜思念的景阳回来了。 她焦急地回头一望,一时却诧异地张大了嘴。 眼前这个满身粗陋的大汉,哪还是她记忆中富贵俊公子! 几日没见,景阳脸上手上,全被晒脱了皮,肤色一片黑一片粉一片白,不再均匀,双眼没了当初的纯粹与得意,收敛又很忧郁,颧骨突出,神色颓废,嘴唇和下巴乱糟糟黑丛丛一片短髭,衣着邋遢的不像个样子。 不由她满脸心疼地问:“夺榜这么难吗?” 景阳勉强扬起嘴角一笑,“小姑姑,你倒是没变。”他这一笑,眼里的忧愁却反倒更深了。 “去过灵前了吗?” 景阳点点头,又问:“我母亲病得很重吗?” 她沉声一叹,无奈道:“全是心症。如今你回来了,嫂嫂定能宽心。” 屋里传来一个焦急的问讯:“谁在外头?是阳儿吗?” 景阳不待沈烟动手,自己抢着揭开纱幌,急冲冲步入。 她提了口气,也跟着迈了进去。 原本歪坐在椅子上的人,一见到景阳入门,急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好在身边的丫环及时扶住。 景阳亦热泪迎眶,进门之后双膝跪地,一路挪到长嫂跟前。 长嫂口中只道“快不必如此,我儿快来”,却又拦他不住。 最后二人直接抱在一起,好一阵痛哭,直到长嫂被孔妈妈拉开,苦苦劝了几声,二人总算渐渐止住悲伤。 这般母子情深,不免使她想起年岁尚小的慕京,亦看得动容,按着袖子,悄声才坐下,却听耳旁传来一道冷吭,一回头,二嫂满脸嫌弃地翻着白眼,冲她道:“来得真是时候。” 她没有搭话,仍默然地看着长嫂与景阳。 “还是景阳有出息,”二嫂坐正身子,先笑了笑,才称赞景阳道:“能争个第三回来,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大哥在天有灵,必然欣慰。” 长嫂被这话勾动哀思,恸道一声:“是啊,他闻得喜迅,高兴得连醉了三日,日盼夜盼,总盼你早些回来,却可惜……你们父子错过了最后一面啊!” “是孩儿不孝!还望娘亲恕罪!”景阳一时羞愧,满心苦楚无力纾解,一拳头锤在地上,石板与手背的血肉全都碎了。 见此光景,长嫂顿时止住恸哭,一下呆住。 孔妈妈苦劝:“大奶奶莫要如此,阳哥儿孝悌忠信,庄里上下都是有目共睹的,可叹事已至此,你再不放宽心,哥儿日后可要如何自处啊!” 长嫂眉耸如山,凄苦道:“我哪里是责怪你呀,傻孩子,让我看看你的手。” 景阳将伤手负到身后,摇头道:“不疼,儿乃习武之人,母亲不必忧心。” “是我说错话了!” “母亲句句在理!” 边上,二嫂叹了口气,缓缓道:“景阳真是个好孩子。如今有他在,山庄的事务,也就轮不到让外人指手划脚了。” 景阳回头说道:“二伯母这话不错,侄儿回来以后,自会尽力帮衬小姑姑协管家事,让那些没安好心的外人闭嘴。” 二嫂脸色一转,责怪他道:“你都回来了,何必还要劳烦你小姑姑日夜操劳?” “这倒是句实话。”景阳转动膝头,竟朝她一拜,吓得她连忙立直身子,骇然着问:“你这是……” 景阳含泪道:“我父暴逝,侄儿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心中愧疚难当,眼下我母亲又重病在身,不论煎药送药,还是一日三饭,侄儿都想亲力而为,日后庄中大小事务,仍要多多劳烦小姑姑操持。” 她急躁地狠搓着手指,顿了一顿,才道:“好,依你便是。” 二嫂却一脸不服,阴恻恻地眄了她一眼,不阴不阳地讥笑道:“还让她管呢!这才几天哪,就闹出了人命。再多管些时候,下人们只怕都得死绝罗。” 孟妈妈扶着景阳坐到对面的一把矮脚椅上,立马有丫环送上新茶,却被景阳给推开了。 “出了人命?”他听到这话,脸上浮出一团疑云,先看了她一眼,才问自己母亲:“庄中有下人身故了?” 长嫂沉吟一时,正要解释,却被二嫂抢了先:“还是你母亲悌己的人呢!前段时间偷了点东西,作贼心虚,听说你小姑姑要严查到底,一时吓破了胆,便投了井了,又偏生投在了偏僻院落,大家找寻多日,直到今天,才捞出尸体。” 景阳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转首问孔妈妈:“母亲身边的?有姓孟的吗?” 孔妈妈慈声道:“哥儿这些年一直忙于修炼,没留意大奶奶身边添了新人,也并不是什么奇事。” “哦,”景阳点点头,“那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二嫂眉头一蹙,又问:“哥儿这话是什么意思?” 景阳这才端起茶杯,粗粗呷过一口,冷静地说道:“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了,总之这件事情交给我来查办,一定还孟家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只不过死了一个下人,何需劳烦你少庄主亲自过问?孟家人如今就在院内,多支点银两,打发了也就是了,看在我的薄面上,他们断不会多作罗嗦的。” 也不知为何,当她听到二嫂拿出这项主意时,心里意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总觉得这人好像并不希望景阳彻查此事。 直觉告诉她,景阳是对的,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话可不能这么说,到底是一条人命,该查就得查。”于是乎,一直在静观其变的她,此时总算发了话:“至于孟母那边,便由我来说吧,她既然疑心是我治下太严,吓死了孟临,我更不能躲着不见。听说孟临向来乖巧懂事,我正好问问她,这人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甘心下作了呢?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说是吧,二嫂?” “哼!”二嫂扶着发髻缓缓起身,冷冷睇她一眼,且道:“你们愿查就查呗!大嫂,我坐了多时,身子乏困,就不打扰了。” 长嫂连忙道:“孔妈妈,替我送送。” 她将身一福,低头道了一声:“送二嫂。” 二嫂并无回应,径自趾高气扬地离了去。 第五十一章 梦中野花微香6 她没有在木繁院多呆,母子团聚,自有说不完的话,她不想打扰。 出门后,欲寻孟母问话,哪知下人竟转告她,二嫂离开时,已将之带走了。 她心中顿时不快,同时确定,景阳的猜测没错。 夜里回了宝奁院,夫君灯下看信,也还未睡,她添完茶水,剪去灯花,要退出时,夫君突然望着她道:“晚边,小阳来过。” “哦,是吗?” 他顿了一顿,“小阳都回来了,出完殡,我们就回去吧。” 她呆了一下,搓起手指,忐忑地问:“是小阳的意思吗?” 他板着脸摇头说道:“那倒不是,小阳是来感激你的,只是我这两天听见不少风言风雨,传来传去,不愿你再受这份苦。” 她心中霎时一暖,动容地望着他道:“难得啊,你还知道为我考虑。” 他眉峰一蹙,不耐烦道:“这叫什么话?” 她静静地望着橙色火星,沉吟若久,才说道:“你当我愿意掺和啊?这里头一大堆七拐八弯的糟心烂事,谁都是菩萨,谁的香火都烫手。可是长兄长嫂待我不薄,这一回,长嫂与小阳都当面请求,我绝不能推脱,不然就是忘恩负义。” 她丈夫思量了一会儿,到底没说什么。 过了两天,正式发引,整片后山都站满了人。 来到晚间,四方贵客纷纷告辞离去,长嫂虽体力不济,却也勉强亲自出面送客。 一直忙到半夜,整片庄子好像突然被人搬空了似的,哪里都悄没声的,只剩丧灯吊字,依旧晃眼,引得人心底发寒。 回到宝奁院,却见沈烟忙前忙后,正在收拾行装,她不明就理,问了一声。 沈烟吓得呆住,讷讷地说:“老爷明日启程去皁阳,有客人订了一批夏布。”顿了顿,又轻声反问:“老爷没与夫人说吗?” 她不发一语,摇摇头,呆呆坐好,心中只怨他,如今连要走都不肯提前相告了…… 不知过了多久,脑袋上方忽然传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些诧异:“你这是……” 她猛猛地抬起脸来,隔着眼泪瞪着他,难过中问迅道:“你又要出门?” 他伸出手来,想为她拭泪,却被她一下打开,赌气地将脸转向一边,自己就着袖子开始一顿乱抹。 他静静坐到她身边,发话前,先叹了好几口气,“我在这里耽搁得够久了……上半年付水东流,总得想点法子,为下半年讨个着落吧!” 她鼻子里冷冷一吭,苦笑道:“那也得提前打声招呼啊!” 他却回答得理直气壮,“你闲事缠身,忙得两眼发黑,哪有机会跟你说?” 她怅然而起,哑着声问:“这一去,又得多久?” “皁阳不远,中元节就能回来,我尽量快些,赶回来陪你和京儿过节。” 她不再多说什么,向门口走去。 “先别走,我还有些话要交代你呢。” “对沈烟说吧,我这长门妇,还有别的闲事要忙。” “你又在胡说什么!” 他在后头低喊,她却置若罔闻。 翻过门槛,泪意倒止住了。 举目一望,月暗星繁,越发衬得自己凄凉可怜。越是如此,她越告诉自己,要刚强些,男人要变心,就像月会变缺,云会消散,终究谁也拦不住,哪怕为他求来《长门赋》呢? 正满怀感伤之际,却听侧厢里传来兴妈妈的一声大吼:“京哥儿快下来,小心别摔着了!” “你个贼老太婆,休得猖狂,看剑!” “哎哟——京哥儿身手了得,快快饶命!” “叫大王!” “是,大王饶命!” 登时火冒三丈,一路忍不住喃喃:“都什么时辰了,还在胡闹?这个臭小子,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 来到南窗外,透过间隙,偷偷一探,只见慕京高高地站在书桌上,一手执着毛笔,神不像神形不像形地比划着一套“仙人指路”,兴妈妈张着两臂,站在他身后,生怕他从桌上跌下,满脸害怕,不停絮絮叨叨。 她沉沉地叹了口气,暗里心道:这臭小子仗着兴妈妈的宠爱,越发没章法了,小小年纪便目无长序,日后非闯祸不可,不成,今日非要好好管教他! 一念至此,她豁然推开窗子,冷然大喝一声:“郭慕京!” 慕京肩头一耸,回过头,战战兢兢地望着她,叫了一声“娘”后,竟然大哭起来。 “还不下来!仔细你的皮!” “是!” 小家伙害怕地朝后退了两步,不慎踩到砚台,砚台一滑,带着他的身子向后一倒,兴妈妈没抢赢,只听“砰”地一声,他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后脑在地板上重重地一磕,竟当场不醒人世。 兴妈妈登时惨叫不迭。 她吓得翻窗而入,一把抱起孩子,向守在门外的丫环大喊:“快去请郎中过来,快!” 喊完,又将孩子用力贴在怀中,感知着他心跳依旧强健,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少爷!”兴妈妈一时没了主意,开始坐在地上大哭大嚎:“都是奴婢的错,没有将你顾好!” “京儿,京儿!”她拍了拍孩子的脸,却毫无反应,一时更加心急如焚,就怕孩子摔出个三长两短,那可如何是好! “兴妈妈,别在这儿添乱了!”少顷,她夫君匆匆而入,满脸惨白地走到她身边,先探了一眼偎在她怀中的慕京,才冷冷责备道:“外头的事从没指望过你,就连个孩子你都看管不好吗?” 她一颗心紧紧绕在慕京身上,哪有功夫搭理他。 事发突然,上上下下一片惊动,没过多久,屋里围满了人,竟连景阳也都来了。 他来时衣裳不整,睡眼惺忪,满脸疲态,真叫人心疼。而且他并不是独自来的,进门时,身后还带着一位头戴儒巾、面如冠玉的少年,口里振振有词:“大家都别围着了,没事都得闷晕过去……景兄,快让不相关的人都出去。” 景阳尴尬地朝她探来一眼。 她顺势望向这名少年,一照面,就被那双清澈的眼眸美得心头一震,那双美目,在灯下闪闪发光,那对乌瞳,堪比这世间最为名贵的黑色珍珠,这少年的清新俊逸,哪怕站在神采英拔的景阳身边,也毫不逊色。 景阳发话道:“小姑姑别慌,容我引见,这位黄少侠,是我路过曲津时结交的朋友,他是布衣圣殇黄凌海的亲孙,医术十分在行,不如就由他诊一诊表弟的急症吧!” “当真?”听说这人医术了得,他夫君立马冲围观众人发令:“大家都先退出去,好让郎中专心医治。” 第五十二章 梦中野花微香7 直到此刻,她心里才找回一些刚强的力量,起身想把孩子抱回床上,黄少侠却出言阻止:“别动!这种时候,最忌讳来回折腾病人了。” 她立马复归原位,有些惭愧地说:“有劳郎中了。” “不防事,”黄少侠冲她微微一笑,很是敦厚地说:“我爷爷说过,人要知恩图报,当初我们被困曲津,多亏了少庄主倾力搭救,如今能帮得上忙,是小生荣幸。” 说完,就地而坐,拿住慕京的手腕,细细品起脉象。 没过一会儿,他从腰带上解下旧布囊,取出一个禇色的小匣,细声嘟囔道:“大家宽心,小兄弟并无大碍,只要为他扎几针,放点血,就——” 他话未说完,怀里慕京却好像抽羊癫疯似的,突然左摇右摆,大动起来,俄而,瞪开双眼,大声喊叫:“不必了!我没事,不需要扎针!” 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慕京一直都在装病,恼羞成怒,伸手在他大腿上一拧,大声斥责:“你竟敢装晕!看我今天——” “夫人!”却听黄少侠劝阻:“病人脉象虽然平稳,但毕竟刚从高处摔下,这一两日,还是静养为好,要打要骂,过后不迟。” 她赧然地抿了一下嘴,刹时两颊发胀,无言以对。 景阳走上前,捏了一把慕京的脸蛋,也不禁埋怨:“真是越发顽皮了,看把你娘吓得,以后可不准这样了!” 慕京并未生气,反倒捧着脸,很是殷切地恳求说:“表哥,听说这回你拿了第三名回来,真是好本事,什么时候,你才肯教我习武啊?” “那可不成!”她阻拦道:“如今尚且管治不住你,若再习武,怕是天上的月亮都要给你捅下来!” 她夫君清咳一声,附和道:“依我看,该请个严历的老师好好管教。” 慕京眼一闭,又一睁,冲环绕着他的大人们摇摇头,一脸苦恼地说:“我娘就是一头母老虎?我就不信了,还能有什么严师比老虎更厉害?” 稚子一句胡言,引来哄堂大笑,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顿时无言以对。 这一夜,她不敢再睡,便在侧厢的躺椅上凑合着打了个盹,将将睡着,又被儿子的梦呓声吵醒,听了一会儿,他老实下去,她却再也睡不着了…… 一直熬到天快要亮,各处执事又聚集过来,忙了一程,听到慕京起床的声音,又是一通嘘寒问暖。 直到天大亮时,沈烟进来摆饭,对她说道:“大奶奶,老爷已经出门了。” 她点点头,道一声“知道了”,心里已无波澜。 如此一直住到六月中旬,天气越来越热,景阳与长嫂一起迁到庄里最北的香雪院避暑,以前每日晨昏,她都要去长嫂房中坐坐,如今路程远了,长嫂体恤她来往不易,便要她能免则免。 那天清早,刚到长嫂院中,便听里头传来阵阵凄凉哭声,听声音,正是长嫂在哭,以为出了什么要紧的大事,连忙揭帐而入,话都来不及说,先望着景阳满脸悲苦地跪在地上,长嫂按着心口,歪在椅上,气得不发一语,地上洒满药汤,还有一口四分五裂的破碗,顿时明白过来,再好的母子,也有绊嘴的时候。 长嫂通过这段时间的调理,病情已渐渐有了起色,是以此刻虽然气着,却因为脸色红润,显得充满了生气。 她暗里好笑,站了一会儿,轻声道:“不巧,我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长嫂瞪了她一眼,埋怨道:“你只管看你的笑话,等你儿子大了,看他把不把你两边耳朵气穿!” “还用长大?”她媟笑道:“恁时就气得我七精只剩六精了!” 长嫂被她一逗,总算掩嘴笑开,不禁喝道:“少来岔我,你个鬼家伙,从来都是跟他站在一边的。” 她偷偷瞥了一眼景阳,又偷偷笑了一下,这才质问:“你个臭小子,这才听话了几天啊,就惹你娘生气?” 景阳暗中瞪了她一记,脸上一阵通红,“是我娘不讲道理,我如今大丧在身,她却要给我讲亲。” “哦,原来如此。”她点点头,心中怪不得景阳要如此生气,按魙境风俗,男子若遇大丧,三年内不得迎亲,这是大礼数,一般都僭越不得的。 但看了一眼座上的病人,又不禁转念:可长兄长嫂膝下只有景阳一个独子,这回长兄溘然而去,长嫂是怕自己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景阳的亲事可就无人操持了。 想着想着,不禁想入了神。 过了一会儿,长嫂咳了两声,又望着她缓缓道:“你想什么呢?怎么半天不说话?” “我在想,我婆家有名远亲,也是独子,一直打着光棍,打到两轮(指二十四岁),当年没了母亲,按礼要守到二十七岁才能议亲,偏偏二十七岁时,又没了父亲,可把其他长辈急坏了,只怕到了三十岁时,再想议亲,就议不到好的了——” 她正絮絮说着,长嫂急躁地打断她,抢道:“可不是嘛!急得就是这个!” 她瞥了长嫂一眼,不顾低头处景阳的满脸不愉,继续说道:“后来长辈们就给他想了个法子,让媳妇先进门,讲好了,丧期满罢再行迎亲礼,期间如果媳妇有孕生子,就过继到长兄家里,反正都是一脉香火,也没什么不通。后来嘛……” “后来怎么着?” “因为这事有悖常理,议亲时不免要多出许多聘礼,小媳妇人品相貌都不差,隔年就给他们家添了胖丁,长辈们无不欢喜。如果按旧礼来说,这样的做法,只有不孝之嫌,但——” 长嫂又抢过了话,急不可耐地说道:“我看着倒并无不孝,老当家还在时,便说过好几次,等到小阳入京回来,立马给他议亲,这种事有关香火,耽误不得,那天咽气时,他更是亲口交代,切不必守这些迂礼,要他早点把婚事结了。” 景阳嘟囔道:“娘亲真是厉害,如今还知道伙同小姑姑一道来气我了!” 她暗中觉得好笑,故意不搭理他,只管当着他的面追问:“长嫂突然如此殷勤,可是眼前有了中意人选了?” 这话必是问到了点子上,座上长嫂立马端正身子,冲她神秘兮兮地问道:“那位住在挽云院的聂姑娘,你可见过?” “娘!” “你少打岔!” 她强忍着笑意,甚至忍到眼头隐隐发酸,费了半天的劲,才点着脑袋“嗯”了一声,顿了一顿,接道:“我知道,景阳在曲津时救过三个江湖人士。” “正是他们。发引后,那三人来向我请安,我望见聂姑娘,心里真是好生亲热,只见她长得白白嫩嫩,慈眉善眼的,就可惜年纪太小,看着只有十三四岁,哪知昨日午后,她来找景阳叙话,我闻他俩言语互宾互敬,心下起了心思,觉得年纪小些倒也无妨,养过三年,不就正好合适吗?小阳又从来呆头呆脑,不会说话,我寻思我这做娘亲的总得帮衬一把,连忙唤小姑娘进来躲躲日头,左右一问,小姑娘居然已经十七了,只是个头不算高挑,小鼻子大眼睛,说话稚声稚气,才显得年纪尚小,你说这不是正好的事情吗?” 景阳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拔高了调门:“娘,人家聂姑娘也是大丧,你就不要再乱点鸳鸯谱了。” 她坐在边上,静静地掐指一算,“两人都是大丧,大丧一过,你二十八,人家姑娘二十,也挺合适的。” “越说越离谱!”景阳被她气得浑身发抖,甚至直接站了起来,抖了两下袖子,红着脸表态:“实话告诉你们吧,我已经……人家聂姑娘心里已经有人了,我年纪比她大太多,配不上人家,这档没影的事,你们休要再提!”说完,也不告退,自负气而去。 “这事,你看怎么样?有谱吗?”在景阳走后,长嫂的热情依旧没有半点消退的迹象。 她却叹了口气,直言:“常言道,强扭的瓜不甜,我看小阳并没那个意思,还是不要强迫的好。也许是姻缘还没到吧。” 长嫂顿时唉声叹气,“连你也这么说……” 第五十三章 梦中野花微香8 七七过后,又是中元。 长嫂发话,不如把两项祭祀归拢在一起办了,等到中元节时,再办一个小一点的祭礼。 她举荐由景阳亲自操持,也算是他正式接管庄子的信号,长嫂思量过,也觉得这主意不错。 她虽未明说,心中已经拟意,待中元节一过,就带着慕京回去。 祭礼之前,她夫君提前转回,夫妻俩小别重逢,本该各自嘘寒问暖,可一想起那天他当着下人的面给自己难堪,此事一直萦绕在心,他一个劲问长问短,她都只是冷冷作答,后来他终于识趣地闭上了嘴巴,她则自己为自己寻了件要事,冷脸步出门去。 七七礼繁,族中客人来往不绝,又是一场大忙。半夜回到院中,未闻鼾声,以为人还没睡,正要走回抱夏,有婢子前来通报,说他特意交代,要她回院以后到房中与他一叙。 她站在门道里,真是满心忐忑,觉得他之所以这般要紧,定是为了外头那枝野花,终于要主动坦承。心中一时又苦又酸,真是说不出的难过滋味。 想当年,两家比邻,他一直对自己嘘寒问暖,呵护有加,逢年过节,更是以礼相邀,百般恩情尚历历在目,十年不到,居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多年夫妻,从风而靡,最是讽刺。 叹了口气,揭帘而入,见屋中烛火如豆,一片昏暗,他伏在八仙桌上,正在打盹,鼾声微送,手臂下方,是一本厚厚的账册。 连日赶路,必是累了。她心中微微一动,念他为了养家糊口,长年在外奔走,也是辛苦。 望到矮屏上搭了件外袍,便足尖点地,蹑手蹑脚地取来,正要轻轻为他披上,却听他在梦中唤道:“云田,云田……” 一瞬间,不寒而栗,头皮发紧,后背冷汗涔涔。 是云田,还是云甜呢?那个女子的名字。 她收回了手,任袍子滑在地上,终究硬了心,快步走出房间。 一阵冷风扑来,迎面打到她的脸上身上,好像被谁从头到脚的浇了一盆冷水,她从未这么冷过,肩膀一耸,立马打了个喷嚏。 翌日仍是天没亮就起身,一起床,只觉得头重脚轻,身子好像没个支撑,左右偏偏倒倒,浑身乏力至极。 她本是习武之人,多年未病,这一病,却是一发不可收拾,早晨光景,尚还能处理几桩闲事,到了午后,竟发起烧来,面对饭菜,半点胃口都没有。 沈烟见她情形不妙,立马苦劝:“夫人,你多少用一点吧,等伺候您用完饭菜,我立马去请黄少侠。” 她摇着发沉的脑袋,推开碗筷,只道:“撤了吧,我真的吃不下。” 沈烟只好叹息着拿来托盘,将饭菜又完好无缺地端了出去。 她夫君正好来了,进门第一句便是:“怎么,家常便饭如今都入不了你的法眼了?想吃什么?御膳哪,还是仙丹,才配得上你这位尊贵的掌家姑娘?” 她心里一阵恶寒,胸月甫内火头直蹿,瞬间点燃了整个身子,咬了咬嘴,恨恨地道:“说什么鬼话,这里的饭菜,在家中可是逢年过节才吃得到,我又岂会嫌弃?是昨夜的祭肉使我积了食,没胃口罢了。” 她夫君脸色一下大变,凝神眄着她,好像在看一个发了霉或长得很奇特的陌生人一样,闭紧嘴巴,半天不发一语。 她懒懒地起身,走向竹床,头也不回地说道:“我还要午睡,你要坐要去,敬请自便。” “我觉得,你真是变了!”呆立半晌,他冷冷留下一句,说完便走,再无逗留。 她背对着他,不禁好笑,心头回敬:到底是谁变了,大家心知肚明吧! 沈烟撤好饭菜,再回来时,果然把黄少侠一并带了过来。 号完脉,扎完针,又开了方子,黄少侠诊问得很是细致,嘴里一直振振有辞,有时安慰,有时叮嘱。这真是一位很开朗很热心肠的少年,医术也相当高明,只是话未免有些多了,显得一派啰嗦,不够老练。 她扎完了针,人已经舒坦许多,连声多谢,黄少侠摆摆手,只道:“不妨事,不妨事,看病救人,本就是我的专长。” 只怕有所怠慢,她交代沈烟一定要好好恭送。 二人走罢不久,儿子慕京又吵闹着扑进门,可一望见她病怏怏地卧在床上,突然安静许多,径直来到床边,牵起她的手,诚挚关怀道:“娘亲,你怎么了?” “快走!娘亲发着烧呢,你快随兴妈妈出去,以免染了去。” “娘亲……”慕京陡然瞪大眼睛,“你,你也会生病?” 她不禁噗嗤一乐,冲他点头道:“娘亲也是人,会病才是正常的。” 慕京立马直起身子,着急地说道:“无妨,儿子给你去请黄少侠。他医术高明,定能将你治好。” 闻儿子一席话,她心中一震,眼前一酸,顿时感动不已:“傻孩子,黄少侠早就来过了,你不必担心,快随兴妈妈去,下午的字,我虽病着,也还是要查的!” 说完后,用下巴指了指兴妈妈,兴妈妈是老实人,立马连声答应。 直到傍晚服过第二剂药汤,发了一身汗,泡了一回药澡,她总算感到轻松许多。 大约听说了她得病的事,到了晚饭时,她夫君特意命人把饭菜并在一处,她虽然没有力气,却也勉强陪着喝了两碗冬瓜汤。 她一直在等一句抱歉,可直到两碗汤喝完,面前人始终不发一语。 她心中迂着一团闲气,想要发散,又找不到地方合适地发散出来,便闷闷地一直不吭声。 再看她夫君,一餐饭吃得心不在焉,心思明显不在她身上,她就更加气不打一处出了。 半晌,吩咐沈烟:“扶我回床上,再躺一躺。” “总躺着也不好,”直到此刻,她夫君才望回她,一本正经地发话道:“近来暑热消散,我陪你出去走走,吹吹晚风,长长精神气也好。” 她坐到床边,凉凉地白了他一眼,冷笑道:“黄少侠说了,我这病禁风禁冷,你想吹晚风,就自己去吧。” 他呆了一下,哑口无言。 半晌,搔着头站了起来,赧然地笑开:“是我不好,没先问清病情,那你睡吧,沈烟,把笔墨纸砚摆好,今晚我陪陪你大奶奶。” “是,老爷。” 第五十四章 梦中野花微香9 不过是心中有愧,才特意放软身段而已。 一念至此,心情更加郁闷难解,拿了本书,软软地歪在床上看了起来,一会云板响起,起更的时间到了,她打了声哈欠,翻身睡倒。 半夜醒来,他还在拨珠研墨、仔细核账。 她躺在床上,幽幽地想,这些年,全靠他独自撑持着家业,确实万分辛苦。 心意渐渐放软,鼻头发酸,刚想叫他早点去睡,冷不丁,耳朵里又响起那一声充满留恋的“云田”,叫得她浑身鸡皮疙瘩乍起,寒气又从脊背汩汩冒出,心思反倒变得更冷更硬。 又想,他明知家境不宽裕,仍然花钱在外边纳小,可见他压根没把她和京儿放在心底。 京儿眼瞧着就要入学了,无论是请师还是入塾,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再大一些,还要议亲成家,桩桩件件,不知他心里盘算过没有? 再有一点,万一那女人给他添了丁,两头开支难衡,没准日后还会影响到她和慕京的吃穿用度呢。 越想越乱,越乱越躁,心里似有一千个主意像雨后竹笋一般冒出头来,恨不得立马起身质问他为何如此自私。 猛然间,身后传来一个沉沉的哈欠声,吓她一跳。 没过一会儿,他走了过来,轻轻为她披好薄被,这才退出抱夏。 她佯装熟睡,听见他蹑足出门的动静,心中真是难受万分。 纵是百般温情,只要分了一点给别的女人,就都是假的。 那个后半夜,她几乎没睡,脑中一直思绪万千。 天亮时分,她缓缓坐了起来,看阳光透过窗纸,渐渐将小小的抱夏照得透亮。 她心里亦渐渐洒满了光辉。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告诉自己,不能再将自己与京儿的未来,全都放在他身上。为母则刚,为了京儿,她必须想个法子,挣出一条未来! 这一夜的诸般种种,全在她心中流转,却未曾告诉任何人,就连最悌己的沈烟都没说。 早晨光景,趁着清醒,到院中活动了几圈,却一直没遇见她夫君,到了下午,才听下人谈起,隔壁斑斓院中住进了三位客人,一男二女,皆是富贵打扮,她夫君正在那里殷勤作陪呢。 这也是奇事,她不禁心道,他有客人上门借宿,怎么也不提前支会一声?斑斓院闲置多日,总得先洒扫一番,才好叫客人入住啊。 何况这里是她的娘家,比不得在家里,他不应该自作主张…… 越想越怪,她实在忍不住好奇,就带着沈烟,拐到了隔壁院落。 还未进门,就听里头一片热闹的欢声笑语,其中杂着两位姑娘的声音,有如银铃在清风里柔柔摇摆,一高一低,一柔一媚,真是好不悦耳。 她驻足细想,这一男二女,也不知是什么来历,如果是父亲带着两个女儿,出来游山玩水,或者一位丈夫带着两名女眷,这都说得过去。 最不济,好像聂姑娘一样,是为了逃难,与旁人结伴,只要她俩言行端正,行事合乎礼仪,江湖儿女,自然也不会引人遐想。 就怕…… 她正踌躇,沈烟在边上问:“大奶奶不进去看看吗?” “去,”她叹了口气,“岂有不去之理?” 刚刚踏入院中,便有婢子进门通报,过了一会儿,她夫君主动走了出来,按着胡子对她说道:“你身子不大好,何必特意跑一趟?晚些时候,我自然要为你引见的。” “贵客临门,我岂能避而不见?”她冷笑道:“别叫你的朋友笑话我不知礼数。” 她夫君眉头一蹙,到底也没反驳什么,主动拉起她的手,将她带入正厅。 斜阳暧日未,厅中光线昏暗,那三位闻声而立的人物却用自己的光彩将这片暗室照耀得蓬荜生辉。 夫君为她殷切地引见起来,她借着见礼的机会,将这三人都细细端详了,尤其是到了第三个,叫做姜莉的女子前,一时竟然默默看呆。 好个纯净无暇的女子,看样子不过二十出头,山眉细长,大大的眼睛,笑起时弯弯地卧成一双镰月,鼻头小巧,下巴尖尖,樱桃小嘴一张,好甜的一副嗓音:“这便是我日思夜想的嫂子了?长得好生英气俊俏,郭大哥真有福气。” 她夫君笑了一声,赧然道:“你与拙荆不过初见,怎就日思夜想了?” 姜莉道:“天天听你挂在嘴边的人,早也恰似旧相识了!” 说完,另外两人全都附和着笑开。 她闻这话,却是心头一震。 什么叫“天天听”? 如此说来,他俩之间一定相当稔熟了? 该不会,这姑娘的小名就叫云田——云田就是她吧? 一时心音似鼓,好难停歇,天旋地转,真不知该如何才能自拔。 明知这不过是无端的猜忌,但女人的直觉又告诉她,这女子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虽然模样打扮半点不见妖媚,举止也合礼可爱,但只要是她看上的男人,怕是就没有不能到手的。 此际,她夫君轻轻搀着她的手臂,拢着眉头,轻声关怀:“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我……” “各位,抱歉,”一转首,他笑着冲其他三人说:“晚饭时再聚吧。拙荆身体有恙,我先送她回去。” 姜莉的姐姐,姜嘉,另一个头发梳起,已经嫁人的美丽少妇,冲他点头道:“快去吧,不必招呼我们。果然是数一数二的双烈山庄,百般风景瑰丽奇秀,我正好到处逛逛呢。”声音听起来像是往陶缸里头倒豆子,又快又麻利,还十分清脆。 “晚点见。”姜莉冲她夫君说道,同时飞快地眨着眼睛。 她夫君有些勉强地笑了笑。 还未踏出院门,里头又是一派欢声笑语,似乎这三人全是天庭派下来的神仙,根本不知道何为人间疾苦似的。 老实说,就冲三人这毫不收敛的放浪笑意,她就无法表示衷心的喜欢,只好委婉地说:“你这三位朋友真是开朗。” 他瞥了她一眼,缓缓道:“在金临河上结识的一干朋友,不必太在意,最多住到节后就走。” 她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金临河,听曲的地方,烟花之地,商人文人最爱逗留的风景名胜。 原来她夫君也是爱去的…… 他忽然驻下步子,望着她的眼睛说道:“赵兄在曲津时落了难,写信说想来借住几天,此事我之前就想找你商量,可惜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后来便只好去找小阳亲自说了。这一派都是生意场上的朋友,若是看不惯,也不用常来,由我打点就行了。” “我有什么好看不惯的?”她掩口一笑,却道:“我倒觉得他们怪好看的呢!” 第五十五章 梦中野花微香10 入夜许久,隔壁院落悠悠传来铮铮琵琶声响,一会儿,开始吟诗作令,笑声不止。 她摇着扇儿,凑近院墙,听到夫君的笑翻墙而来,宛如一个陌生人。 一地月光,好似白纱,淡薄又冰凉地笼在她身上。 她散在肩上的发,被风拂动,与夜色交融为一体。 夫君饮酒后兴奋的脸庞,好像一颗白净的莲子,静静在她心房的某片淤泥里生根发芽。 在自己身边时,他更像是一位令人尊敬又严谨的家长,离了她,他就是自由的,别有生命力的,向阳而生的一株活物,全身上下,散发着她闻所未闻的香气。 正是这香气,才招蜂引蝶吧? 听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转身而去…… 中元节的祭礼,长嫂并不打算惊动其他人,偏偏二哥二嫂带着长子景杏不请自来,只好勉强应承。 用罢晚饭,大家聚在前厅喝茶闲聊,她夫君还要招待客人,便未出席。 景阳拉着景杏,坐在角落,暗暗说着只有互相能听得到的闲话。 奉茶后不久,二嫂首先拉开话匣子:“最近庄里真是热闹。我方才路过小花园,望见了好些不相干的人,还以为走错地方了呢。”说完后,就冲着长嫂隐秘地一笑。 长嫂低头喝茶,自然而然地避开了这道暗示。 角落里,小阳有些不大高兴地发话道:““爹爹在世时,喜交天下豪杰,庄里几时少过客人了?二伯母这些年忙着镖局生意,不大来庄中走动,怕是淡忘了。” 她明知二嫂这话是冲着斑斓院那三人说的,心中早已暗自生愧,可景阳却把矛头主动揽到了自己身上,浑然不觉间就帮她解了围,真是好不感激。 一转首,立马冲景阳霎了一下眼睛,景阳则冲她古怪地笑了一下。 二哥暗中瞪了二嫂一眼,二嫂不自然地抬了一下眉毛,转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对着长嫂赞道:“姐姐的面色看起来真是好多了。” 长嫂眯着眼笑开,用下巴指点了一下自己儿子,夸道:“都是小阳的功劳,他带回来的朋友中,有一位黄少侠医术高明,为人热忱,每回来问诊时,不光连日常饮食都细细关怀交代,就连我每日要散多久的步,要在什么时辰去散,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呢。” “良医如母嘛!”二嫂刚夸完这话,突然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景杏,叹口气,脸色黯淡地接道:“还是景阳有本事,细心孝顺,又知冷知热,真是一个顶十个。” 她洞若观火,立马觉察出景杏最近一定是干了什么忤逆的事,才会招来这一通褒桑骂槐。 细心地朝景杏望去一眼,果然那小子吓得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崩着张脸,一动也不敢动。 长嫂摆摆手,谦说道:“我是身体羸弱,生不出来,若要我选,孩子还是越多越好。我因此时常羡慕你呢,孙子辈都有了,一窝的孩子时常在眼跟前转悠,一整天热热闹闹的。哪像我,小阳一不在身边,心里就孤独难熬。” 二嫂急着辩驳道:“这就真是落入福窝不自知了,他们几兄弟,只有大哥是真痴情,一生便只娶了大嫂一个,我膝下虽然儿女众多,却是庶多嫡少。” “吭吭。”边上,二哥极不悦地咳了两声。 二嫂暗里白了他一眼,正要发话,却被长嫂的悲叹截了先:“不提当家的还好,一提起他,我这心里就又受不住了。他在世时,我便时常劝他多纳几房,他苦苦不听,如今撒手一走,我连个作伴的人都没了,想想真没意思,还真不如随他去了好。”说完后,狠狠吸了两下鼻子,眼里明显有泪光闪动。 “娘,不要哭啦,我不是你的伴吗?” “瞎说什么糊话,没的招大家笑话!” 二嫂为了缓和气氛,立马掩着嘴笑开:“小阳,你真听不出你娘愁得是什么?你杏儿弟弟今年都有两个孩子了,你还不抓紧点,给庄子添上第三代?” 景阳摇摇头,突然认真道:“丧期过了再说吧。” 他这么一说,二嫂反倒不好说什么了。 厅里人人缄默,静得足以听清远处好似鬼哭一般的噪鹃长啼。 最后,倒是长嫂主动打破了这份寂凉:“不说这些,心中怪发沉的,说些有意思的事吧。” “说到有意思的事嘛……”二嫂顿住,眉头往上一挑,好像向人展示什么绝世珍宝一般,神秘兮兮地朝四下环了环,口角忍着笑,故弄玄虚地说道:“我近日正好听说了一桩趣闻,姐姐,就算是你见多识广,听了以后,保证也要啧啧称奇呢。” “哦?”长嫂顿时来了兴致,将身子微微前倾,期待地问:“什么样的奇事?” “话本里常说的老话,世间男女多痴情,又道,英雄难过美人关。那些缠绵悱恻的故事,从前只在说书先生口中流转,现实里却是可遇不可求。而我今天要说的这件事,连话本子都未必敢照着写呢。” “你就别卖关子了,”长嫂急切地催促她:“快说吧。” 二嫂眄了二哥一眼,放下手中的香茗杯,专心致致地说道:“是说金临河畔,有一处叫鹧鸪楼的酒家,在当地无人不知。店主姓金,腰缠万贯,年纪不大,也就而立又五,早些年死了元配,去年年头续了弦,续了一位能说会唱的女子,听说貌美如花,举止娴静,凡见过之人,无不以谪仙视之,这样一对神仙眷侣,真是人人嫉妒,好不称羡。可你猜怎么着?上个月,那位少妇居然舍下万贯家财,随着一个穷商人私奔了!哈,你说奇怪不奇怪?” 她一听悚然,后背如遭芒刺,一张恐惧的大网瞬间拢了下来,一下将她紧紧罩住。 “哦,还有这等事?”长嫂诧异地张开嘴巴,脸上却有克制的兴奋,但稍纵即逝,很快就被失望与担心所替代。 二嫂继续说道:“可不是嘛!更妙的是,这两人私奔时,还一并带走了小姨子呢。金老板大发雷霆,已经派出了十位成名的杀手,正在满天下追杀那三人呢。” “哎!”长嫂叹了口气,惋惜道:“世间儿女,有时真是看不开,为一时之欢,作了不忠之人,自然就要承担不忠的后果,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她坐在明亮的厅里,低低地埋着脸庞,心中突突地不停跳着,身上的力气被缓缓抽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说来说去,都怪那位穷商过于狡猾了些,听说,这并不是他的初犯呢。”二嫂扶了扶发髻,又道。 第五十六章 梦中野花微香11 厅里一片默然,大家全都留神听着。 二嫂浅浅地一笑,接道:“听说那穷商,在勾引这少妇之前,已经得手过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但始乱终弃,弄得人家只好寻死,如今又招回来两只花蝴蝶,还不知她俩人的下场如何呢!” 她脸颊渐渐发麻,越来越听不下去,正忧心忡忡,边上二哥骤然摔下茶盏,不愉地斥道:“这等街角流传的下流故事,拿到大家跟前现什么眼?真是胡闹!” “我是想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说对不对,小妹?” 她哑口无言,张皇地眨着眼睛,身子渐渐朝后仰。 二哥站了起来,主动与长嫂拱手告退,然后目光沉重地一瞥,像刀子一样厉害地插向二嫂。 二嫂却并不怎么在意,反倒还得意洋洋地笑了两声,跟在二哥身后,分花约柳地去了。 景杏也站起身来,匆匆行了个礼,许是被屋里一触即发的气氛给吓着了,转身时,竟一不留神撞上侧几,险些碰掉盏子。 “这要是真的,”长嫂望着门口的方向,替那两位女子惋惜:“世间便又多出两位苦命女子了。” 景阳宽劝道:“娘亲何必挂心?不过是别家的闲事,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呢。” 回去路上,二嫂得意洋洋的脸,像一朵永开不败的浪花,时不时就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心想,镖局人多嘴杂,二嫂一定是从旁人那里听到了什么动静,才特意过来数落她吧? 转又回忆起其他人的表现。二哥之所以大发雷霆,一定早就听出来了,而长嫂与景阳面色如故,只怕尚未联想到斑斓院中的那三人。 要紧的是,二嫂有意无意地提及那十名顶级杀手,明显是在暗示她,再与三人结交下去,必有招祸的隐患。 怪不得他们要借宿双烈山庄呢……这下子,她总算恍然大悟,双烈山庄是武林中出名的大庄,自当戒备森严,又有景阳坐镇,必能叫杀手们心存忌惮。 这可不行!她暗暗拿定主意,双烈山庄盛名在外,岂能被这几个不顾风化的外人拖累? 既然一切都始于她夫君,就由她来承担后果吧。 她铁了心思,必要时,哪怕撕破脸面,也必须将这三人驱逐出去。 一路心音如鼓,思绪杂如乱麻,埋头走了半晌,再抬头时,已经能望见远处宝奁院的灯光在黑暗里微微闪动了。那些无依无靠的光团,好像巨兽的眼睛,危险又用力地散发着光。 正房静静然,她夫君还未回来。 她走向抱夏,右首突然传来兴妈妈的喊叫:“小少爷,不要胡来!” “放开我,让我去杀了那只狐狸精!” “小心夫人责罚!” “你撒开我!真是气死我了!” 她警觉地回过头,认真盯着慕京的房门,没过一会儿,只见纱幔被一道矮小的人影顶出一个包来。 人影冲得很快,幔子滑向一边,露出笔直的、正义的、小小的慕京,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窗撑。 这根还算结实的楠木窗撑,如果落在会武艺的大人手中,足可以将人打昏、打残,如果落在顶级高手的手中,足可以杀人,但现在落入他的手中,只是为他壮胆的工具,只是一件暴露出他在气头上的废料。 她转过身,厉声厉色地叫住了他:“上哪去?” 慕京吓了一跳,身体像弹簧,往上蹦了一下,迅速蹿到旁边。 兴妈妈听见她发威的声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紧张地嗫嚅道:“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娘!”昏暗的檐灯下,慕京眼里精光闪闪,他的身体明明已经做出了害怕的反应,手头反而将窗撑握得更紧更用力,这个倔强的小子,如果真的习武,必定会将逞强好胜的性情发挥到极致。 她低头望着兴妈妈,压着声诘问:“谁又来招惹他了?” “是方才……”兴妈妈回头望一望慕京,迟疑了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小少爷听到隔壁的大人又在把盏对诗,交谈甚欢,所以……” 慕京将窗撑立在地上,两手搁在顶端,直言:“我看到爹爹和那个年轻女子抱在一起了,不仅抱着,还抱得很紧——” “小少爷!”兴妈妈一把捂住慕京的嘴,吓得脸色乍白,浑身发抖。 她头皮一紧,攥起拳头,缓缓闭上发涩的眼睛,强迫自己忍了好大一会儿,才松出一口长气,冷冷发话道:“兴妈妈,让他说完。” “夫人?” “让他说!” 兴妈妈只好将大手松开,慕京使气地把窗撑掷到花园里,顺势砸倒一片白月季。 噘着嘴巴,他愤愤不平地骂开:“娘,你放心,没人能把爹爹抢走!我这就去杀了那个女人!” 最该怒火滔天的时刻,她却冷冷笑出了声音。 笑完,定定地望着儿子道:“你还小,你的手臂还不够孔武有力,你在你爹心中的份量还不足以使他正视你的不满,就算你怒气冲冲地跑到隔壁喊打喊杀,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反倒会被大家看扁,当你毫无城府,只知义气用事。” 慕京不说话了,紧紧地咬着嘴,光芒从他好胜的眼中渐渐抽身而退,他定定的又静静的,朝上瞪大眼睛的模样,好似在看一个巨人。 她摸了摸儿子的头,语重心长地说道:“大人的事就让大人自己解决,你只要记住,长大以后,不要变成你今天看不起的那种人就行了。” 小家伙点点头,冲她无比诚挚地保证:“娘亲放心,孩儿知道了。” 回到抱夏,沈烟伺候她宽衣卸妆,直到她坐到床边,才忍不住问:“夫人,真的不去看看吗?” “有什么好看的?”她微微一笑,反问:“男人不都三妻四妾吗?” “这里的老庄主就不是呀。”沈烟轻道。 她摇摇头:“世间难得有情郞,有情容易专情难。望你将来能寻个对你一心一意的吧。” 沈烟黯然地退了出去。 直到四下空无一人,她才终于松开紧握的两手,八道新伤,隆重的印在感情线上,所有的恨,对着寥寥夜声,终于彻底抒发出来。 有些道理,她还在童年,就已悟透。 气头上的杀人不叫杀人,叫屠宰,宰得不好,容易反过来被别人宰。 用心潜伏,充满着谋划味道的杀人才叫杀人。 复仇的果实并不甘甜,一旦被仇恨覆身,味觉就会高度钝化,念头会变得格外专一,人会收敛,心会如止水,对于甘甜的向往,会变得渺小。 这一切,只有恨过的人,才清楚明白。 然而慕京还小,出于母爱,她并不希望他有机会体察这些。 一切,还是由她来料理吧。 第五十七章 梦中野花微香12 她呆在主房,坐在洒满晨光的桌前,静静擦拭着手里的软索流星,天已大亮,夫君因为宿醉,仍未醒转。 账册就在手边,她却无心查看,专心致致地腹稿着某些大事。 妾,可以纳,但必须开诚布公、名正言顺。 客,不能留,非要留,就带到郭家,绝不能给庄子添烦。 生意上的事,她可以不过问,可她打算建立自己的事业,这一点他不许反对,这些天,她已经向大家证明,就算是偌大的山庄,她一样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想说的话,好像无数水蛇,纠结缠绕在腹间,莽莽胀胀,使她微微战栗,渐渐双眼迷离…… 这些时日所经历的百种忐忑与痛苦猜忌,在暗中集合成一个带刺的大铁球,以势不可挡的模样,疯狂追赶着她,使她压根没有喘息的余地。 只能拼命向前逃去,哪怕有一双眼睛,有一只手,曾目睹过她的困境,曾想过拉她一把,那都是对她的怜悯与救赎。 只可惜,皆没有。 传说世间有九墟圣主,能通过交易,帮人实现愿望。 对此,她本是不信的,直到这趟小阳进京,竟与之有过交集,这倒不免使人生出一分妄想。 如果,倘若,可能的话,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真想见一见这位圣主,求她为自己实现一个愿望。 冷然间,几声噪鹃的嘀咕传来,声源的位置离她很近,简直好像就在耳边,她有所疑心的一回头,却空空如也。 屋里迷散着香椽的气味,好闻又宁神。 眼皮渐渐发沉,一瞬间失去记忆,等一回神,头已经贴在桌上了。 这可真是奇怪,她仿佛看到有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冲她缓缓开启,近在她的眼前。 她全身被强烈的光束包裹着,朱门的那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仿佛一种凝固的状态,说不清那一片黑暗里会存在、会出现什么。 会是充满烈怒的地狱光景,还是带着永恒的隽永气息的死亡? 会是充满了泥沙与咸苦味道的水底,还是露意萦满全身的黎明前的花园? 直到一只红色蝙蝠从门中闯出,她才敢确定,原来门里是有生命的。 过了一会儿,一只额头上镶嵌着红色宝石的黑猫停在无尽的黑暗里,若有似无地瞥了她一眼后,优雅地舐舔起左前爪。 这只黑猫的双眼,是一种诱人的禇色,好像秋季带霜的红柿子,又像针扎破肌肤,成团凝固在指尖的模样,带着一点死的味道,又有一点浑然天成的不屑。 终于,黑猫张开口,用箜篌般空灵又缥缈地嗓音对她说道:“迷路也是行路的一部分,恭迎贵客。” 说完,便是充满讥讽的一笑。 她头皮发麻,浑身一紧,却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 仿佛用了一朵昙花绽放的瞬间,或是一只蝴蝶找到下一朵花魂的光阴,她迈过门槛,一弹指,斗转星移,一切都变了。 足足有四个她那么高的月亮,挂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四下空气稀薄,银晖如霜,她却并不感觉冷。 她感到自己的肩头在不受控制的抽动,她听到自己的呼吸从未如此深沉过,心跳从未如此缓慢过。 四下静的,回响着她的呼吸。 脚下渐渐漫开蓝色的荧光,她好像站在一面无边无际、无棱无状的铜镜上,镜面上铺满了冰凉的水。 又好像她站在像铜镜一样的水面上,水面清楚地倒映着整轮月亮与孤茕茕的她自身,水托着她的重量,她却无法踏出水的半分涟漪。 她情不自禁地向前走去,离月亮似乎更近了,又似乎远了。 忽然出现一颗硕大无朋的香樟,树干上坐着一个人,右腿顺着枝条横陈,左膝屈起,左手放在其上,悄没声地,不见尽头地数着念珠。 那是一串绿松石的串子,珠子华丽的色彩坠入水面,发散着迷人的光彩。 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半张侧颜,看不全这人的五官,却知道,必是一个绝色女子。 一只噪鹃自尽头处低低地飞掠过来,过了一会儿,压着尾巴,克制又故意地从她耳朵边上掠过,身上带着某种果实的香气。 最后,停在了那位女子的肩上。 她望着脚下短促又过于真实的倒影,恍惚间觉得其实自己才是影子,真正的自己正隔着一层水面,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你召唤了我?” “你是谁?” “我是你想见的那个人。” 一个可怖的名字在她脑中灵光一闪,瞬间福至心田,她打着抖、颤着声问:“你是九墟圣主?” 那女子静着,没有说话。 直觉在她心中萌牙、耸动,她咬了一下嘴,知道这是惟一的一次机会,能造出这样一片幻境,所需的可不仅仅只是强大的灵炁。 幻境往往令人痴迷,往往会剥走人的思维,但此时此刻,她却感到一种超然的真实,甚至能够体察到两人都是生动的活物,这样的幻境,并非俗物。 “我想要一味药,让人服下,就从头到尾只爱一人,不会变心,不会淡忘,直到死去。” “没有……呵,这种药谁不想有呢?但我手里有另一种药,也还算符合你的需要。” “什么药?” “竹蓊引。” “竹蓊引?” 圣主手掌一翻,凭空变出一张符纸,冷笑道:“服下此药,今生今世,他的心就像空了的竹子与蓊草,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 她想了想,点头道:“不错,这药的确很符合我的需求。” “可是,”圣主接道:“这种药很贵。” “是吗?你要多少钱?” “我查过了,你是长寿之人,我要你十年的寿命。” “可以。” “如果想要反悔,必须翻倍支付。” “我不会反悔。” 一阵风拂过,她的手心一痒,多出一样东西,害怕地摊开,竟然是一张绿色的灵符,上书红色符文,充满阴诡的气氛。 世间有千千万万种绿,可她从没见过这种绿,它是如此惨淡,又如此阴沉,就好像是从顶级翡翠里抽出来的一点绿心,荧荧发着冷光,毫无生命的气息…… 她懒懒地醒来,以为这是一个梦,可是一摊开手,绿色的符纸恰好就在手心,好像一张被风揉皱的竹叶,带着不属于这片尘世的轻蔑。 “夫人,你终于醒了?”沈烟站在桌前,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她微微一笑,将符纸放进了自己怀中。 第五十八章 梦是野花微香13 夫君早已醒来,已经穿好衣,用好饭,正在暖阁里伏案。 她拖着硬邦邦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主动坐到他身边,正想和他商量腹稿好的话,倒被他抢先开了口。 原来,文生林,也就是他那位住在斑斓院里的好友,已经决定七月二十正式告辞。 她微微一笑,点头说:“那我们七月二十一走,我去和长嫂说。” “好,我会派人传信回家,好让家里提前准备好。” “这种小事,我来就行了。”她说完,轻轻握住夫君的手,翩然笑开,望着他的眼睛道:“那姜家姐妹冰雪聪明又有趣,如今就要走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他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目光眺向窗外,却没多说什么。 她收了一下手头的力道,心中暗思:好好珍惜这最后的时光吧。 好像一只火毒的巨大母蛛,为了将猎物牢牢绑在自己的天罗地网中,她沉住气,不发一话,精心忙前忙后,装里装外。 七月十九,夜。 不出意料,夫君又在隔壁院落开怀畅饮,直到夜半仍未回转。 她泡了壶醒酒茶,坐在正房的桌前,静静等候着。 没过一会儿,外头飘来一阵浮躁的脚步,她站了起来。 他揭帘而入,整张脸涨得又紫又湿,一看见她,厚厚的眼皮支开,里头闪过一丝华丽的光,一时甚至亮过长案上的豆灯。 但很快的,光熄了下去,他因为醉意已经无法自持,看见她后,却极力地想要站稳,好像一个犯了错却死活不肯向大人低头的倔孩子,身子不受控的左偏后倒,脸上却仍维持着可笑的自尊。 他大约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放纵时的模样吧,直到这一刻,她突然明白过来。 “你怎么来了?”他张开嘴,微微一笑,满口酒臭。 “你挚友要走,怕你难过,过来陪你说会话。” “哪门子的挚友?”他却面露不屑,冷冷吭了一声,用一种奇特的、特意拔高的嗓音说道:“不过都是生意。” 她微微一笑,心里不信,嘴上不说。 他突然低下头,嘟囔了一声,好像在骂什么人,又好像是一种不甘的赌咒,但过于小声,她没有听清。 走上前,拉过他的手,指导他坐到桌前,主动递上一杯茶水,送到他湿漉漉却隐隐发白的口边。“喝了吧,醒酒的。”说完后,微微一笑。 他抬头望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喝了下去。 她又转到他身后,为他松肩。 昏暗中,他发出隐涩的痛吟声。 按了一会儿,她笑着说:“早点睡。” 转身要走,夫君忽然拉住了她。 腹中一凉,她惊讶地回过头。 他从腰带上取出织锦的蓝色钱袋,她好奇地等待着。 他目光发虚、手指发抖地找了好大一会儿,终于找出一枚金戒指,豆光下,发着惨淡却坚定的光。 他把金戒指塞到了她手心后,站了起来,径自朝竹床走去,用背影说:“一点小东西。” 她望着镶在戒指上的红宝石,心中被莫名的东西挺痛,一种奇特的涟漪在脑海荡开。 好像一簇永生不灭的火焰,这枚戒指身上蕴藏着不可思议的力量,持续散发着烫人的温度。 渐渐的,浑身热了起来。 “那个……”他已经倒在床上了,“你生辰……收着吧。”呼噜已经打起来了。 忘着桌上的茶杯,她怔怔地发了会呆,然后头轻脚重地步了出去。 斑斓院的三人定在巳时出发,翌日,她夫君辰时一刻便去了,直到辰时三刻,她才从院子出发,来到大门前与三人道别,时间掐得刚刚好,既无需准备累篇的道别陈辞,也不用忍得太痛苦。 只有一件事脱出她的预计——景阳竟也来了。 “文世伯,这些日子小侄俗务缠身,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少庄主不必客气,将来若到锦州,一定提前支会一声,我必扫榻相迎。” 景阳附和着笑了两声,两人间又寒暄了一场,车乘终于摇摇而去。 目送他们走后,景阳转过身子,望着她夫君问:“听说姑丈与姑姑打算明天就回家?” 她夫君随口答应着,带头调身往里走,挺拔的身子好像一株宝塔状的松树。 虽然只长了十多岁,可他面对景阳时,总是拿捏着一份微妙的长辈架式。 她笑着摇摇头,随他俩一道回去。 小阳撵在他身后问:“何必这么着急?暑热未散,不如过完中秋再走?” 他侧过脸庞,严肃地说道:“家里空了这么久,没人操持可不行。” “不是还有亲家祖母在吗?” “她老了,耳朵早就不中用了。” 景阳叹了口气,朝她探来一眼,“真的要走?不再多陪陪我娘亲?” 她搓了搓手指,赧然道:“是该回去了。” 小阳无奈地抿了一下嘴。 通过长长的曲曲折折的荫廊,总算来到宝奁院外,景阳在半道上与他俩分道扬镳,直接去了挽云院。 忽见沈烟满脸惨色地冲出院门,一朝相,立马大叫:“不好了,老爷,夫人,小少爷失足滑进池塘,呛了水,正昏迷不醒呢。” 她一听这话,差点站立不住,好在一只大手有力地起了搀扶作用。 一回头,只见夫君面色冷静地吩咐沈烟:“快去请黄少侠。”扭头又对她说道:“你好歹也是习武之人,别遇事就慌。”这声音,平稳的好像遭殃的并不是他膝下唯一的独苗。 沈烟通报:“已经有人去啦!” 她深吸了几口气,终于找回几分力气,握住他的手,却是冰凉触上冰凉,他回头望了她一眼。 脚底生风,他一个武艺不通的人,竟拉着她飞快地朝前狂奔。 一入后院,池塘边果然围满了人,大家站成一圈椭圆,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京儿!” 直到她大喊了一声,适当引起大家的注意,才为他们让出一条道来,方便穿行。 视线里,慕京瘫成条状,头枕在兴妈妈膝头上,仍未醒转。 兴妈妈抬起脸庞,表情全是怯意,眼中水光泛滥,那种脸色,就好像把她脸庞泡胀泡虚白的,不是这塘里的污水,而是一大汪腐朽的愧疚。 一开口,老人家就泣不成声:“奴婢有罪,老爷,夫人,你们打死奴婢吧!是奴婢没有看管好小少爷,奴婢有罪——” “行了,”她夫君冷冷截断,瞥了一眼慕京有起有伏的胸膛,放松地问道:“他不是会水吗?到底怎么回事?” 第五十九章 梦中野花微香14 兴妈妈低头看了眼慕京,提起裤脚,自责道:“小少爷跌下水时,不慎扭着脚了。” “为何要来水边?” “天太热,小少爷在房中呆不住,吵着要来水边纳凉,老奴便领他来了。” 她夫君按着胡子,沉吟半晌,缓缓说道:“兴妈妈,你也老啦。” 兴妈妈默默流着眼泪,点了两下头,“多谢老爷多年关情,老奴是该回去养老了。” 黄少侠真是急人之危,当他赶来时,已累得汗流浃背。 好在慕京并无大碍,多半是吓着了,才一直没醒来。 黄少侠诊完病症,揩完脸上的汗,从药匣中取出纸笔,写下一长串药名,一边语速飞快地交代:“夫人不必忧心,小少爷并无大碍,照单子去拿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饭后服用,一日三次,晚上那顿可以稍微迟一些喝,如果两天之内没有通便……” 她拿着单子,用心听着,用力记着。黄少侠语速密集,交代的内容又多又杂,她总害怕自己一个不慎,会有所遗漏,故而全程聚精会神。 直到他交代完毕,她仍一动不动,保持着连贯的思绪,在脑海中将方才听到的话快速过了一遍又一遍。 猛然间,眼前光影一暗。 一抬头,她夫君恶寒地瞪着大眼,一下抽走药方,像面对下人一样,冷冷反问她:“你还愣着?” 说完,目光即转,趾高气昂地将药方递向沈烟:“快去抓药。” “是!”沈烟惶恐地接过。 那一瞬间,她冷冷抽了口气,一股怒火从心底蹿出,本欲脱口的反抗,被最后一分理智,硬硬夹碎在脑海里面。 俄而,她反倒笑了,柔声说:“我先把京儿抱回房间。” 慕京回房不久,长嫂听说此事,特意过来关怀,景阳紧跟在侧。 三人在房中叙了会闲话,快到午时才散,期间她夫君一直呆在正房,并未露面。 慕京服下药后,人渐渐清醒过来。 到了傍晚,她主动来到正房,想与他商议推迟回程一事,将将坐下,就见小厮快步而入,将一封加急的信函递到他面前。 她望见夫君原本崩紧的脸色,一瞬松开并幻化,幻成一朵灿烂的山茶,不单满面红光,就连眼角的细纹也全数撑开。 那封信上贴着火红的鸡毛,它到来的如此匆忙,被拆开得也一样匆忙。 她夫君急迫地取出信纸,粗粗一览,哈哈大笑,笑完又细细从头阅读到尾,用指尖弹了弹信纸,自言自语道:“成了,太好了,终于成了!文兄真有本领。” 什么事成了,至于他高兴成这样?她不禁好奇。 蓦然,她听见夫君轻声唤道:“小禧。” 她不禁一怔。 小禧——她的名字,她已经近乎陌生了。此时此刻,忽从他口里传出,竟带着恍如隔世的力道,叫人无所适从。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夫君认真地说道:“生意来了,我必须马上出门。” “现、现在?”她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发红的脸庞,嗫嚅起来:“可慕京……他,他才……” 她夫君摆摆手,截断她道:“有黄少侠在,定无大碍。下半年有没有着落,可就在此一举了。你帮忙打点一下,我还有几封信要写。”他语气激昂,却不怎么有良心。 她抿起嘴,一时不悦然。 他咳了一声,不耐烦道:“别磨蹭了,这次真的很急。” 她偏偏还是一动不动,眉耸如山,一错不错地瞪着他问:“多久回来?” 他坐了回去,重新执笔蘸墨,已经做出一副不愿和她多说的态度,顿了一会儿,才干巴巴地回答:“估计要到九月中,详细的情形,等到了那边,自然会写信给你。” 她抽了一口气,终于说出那句腹稿多日的话:“你停一下,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声音不太友善,不再像往日的她。 他吓了一跳,默然抬起脸庞,确认起她脸上的表情,这才把笔支好,交握双手,镇定又慎重地问:“什么事?你说。” “我想把父亲留给我的旧院卖了。” “卖了?”他不解地看着她,“用来做什么?” “换来的价钱,我想在十字街买一间铺面,开个布行。” 她夫君的脸色一下阴暗下去,那些好不容易松开的褶皱,如今加倍挤成一团,困在他提前苍老的脸上,他的眼中没有了光,整个人停滞在一种宛如凝固的状态里,直到好久以后,才嘟喃着问:“好好的……哪来的主意?” 她搓着手指,埋下脸,声音微微发抖:“你长年在外奔波,实在辛苦,我是想帮你分担一点,赚多赚少,只望能贴补几分家用。” 他眉头微蹙,迟疑道:“可你毕竟是个女人,在外面抛头露面——” 她截断:“二嫂也是女人,不也同样操持着镖局的事务?左右四邻,又有谁敢笑话她?” “向来不知你有这份打算,如今突然提起,我倒一时没主意了……”他又沉声喃喃道。 “是啊,之前,的确是我把你想得太好,为我们的未来想得太少了。”她兀自腹诽,然而脸上始终挂着朴实又纯正的笑意。 他定定地望着她,看了好久,终于,点头答应了她。 “可以,那本就是你的嫁妆,你做何打算,都是你自己的事。但有一点,开店营生可没那么简单,这事就挪到我回来之后,再一起细细盘算吧。” 她笑开,点点头,“好,先这么说定了。” 他亦笑开,却显得那么力不从心,到最后,只剩一句空泛的交代:“看好家,看好京儿,等我回来。” 等打点完行装,揭帘而出时,月已中天。 夜风闷闷地吹来,带着一股隽永的花香与日头的余热。 她站在廊灯下,心情仍保持着高昂的振奋,昏暗中,不自控的拼命发抖。 再厉害的对手,只要被她觑准要害,该杀就杀,该伤就伤,绝无手软。 可在手无缚鸡之力的他面前,她却从来好声好气、俯首帖耳。 这实在是,越在乎的东西,越害怕失去,越容易没了底气。 从前的她是如今的她,以后的她是崭新的她。 她将拥抱新的未来,就在她果断舍弃某些东西以后。 视野里突然多出一道苍老的身影。 抱着包裹的兴妈妈,发现了站在树下的她,明显吃了一惊,然后快速又准确地跪在地上,冲她哀道离别。 她点点头,什么都没说,潇洒抽身而去。 第六十章 梦中野花微香15 这是一场关于夜的恶梦。 梦中,黑暗仿佛没有尽头,时间是一场漩涡。 在她夫君骤离的第二夜,旗开得胜的愉悦,渐渐退却,整个人反倒被恐惧与无端的各种压迫紧紧制约。 漫天,夜枭的声音像海一样漫过她的头顶。 接近窒息的顶点,她抱着薄毯惊坐起,本能地、深深地抽了好大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屋顶上方,传来叵测的动静。 警觉中开始穿衣穿鞋,乍然辛柏的声音从极远处飘荡而来:“不好了,有贼!” 她匆匆奔出屋外,手里紧紧握着流星锤的软索,沈烟亦同时从抱夏中冲出来,满脸倦意与害怕。 “看好京儿。”她交代一声,飞快蹿上屋顶,沿着起伏的屋脊,向火光冲天的地方冲去,辨别了一下,正是长嫂居住的香雪院。 首先想到的是窃贼,毕竟双烈山庄富绰非常,遭贼惦记,也不算什么奇事。 可冷静分析以后,她感到有些不太可能,如果是贼,这场劫难应该爆发在库房,而非北院。 她立马想到,来的如果不是贼,很可能就是误会文生林还留在庄上的那十名杀手了。 当下真是心情复杂至极。 赶到时,四下全是手执火把、方便照明的护院,长嫂由景阳身边的王护院倾力保护着,瘦弱的身型硬是被对方又圆又强壮的身体挡得严严实实。 包括辛柏在内的四名护院也加入了这场战斗,可惜他们实力不足,局面主要还是靠小阳在撑。 地上已经有了两个躺倒的蒙面人,是死是活,尚来不及分辨。 她什么都没说,出场即是出手,一记流星锤狠狠掷出,砸向离她最近的对手,但很可惜,对方身子一偏,毫不费劲就躲开了。 凭这样的身手,她更加确信,来得绝对不是窃贼,因为窃贼只为求财,不会拿命来争。 环顾四下,仔细一数,不多不少,正好十人。 稍定神后,她扯着嗓子开始大喊:“你们不必枉送性命,文生林早就离开这里了。” 可惜的是,在她喊完以后,场面上并没有一个人为此停手,大家该打还在打。 于是她又接着大喊,还是相同的内容,而且这次说得更加具体:“金夫人早就随车走了,只要大家停手,我可以将他们的去向告知你们!” 喊完不久,小阳抽神回答她一句:“小姑姑,你怕是误会了,文世伯并非这些杀手的目标。” 一句话好像一盆滚烫的蜡油浇下来,瞬间就点着了她的奇经八脉,有如自焚一般,浑身烫得可怕。 不禁为之一怔,而就在这一怔之间,险些被敌手伤中。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这怎么可能呢? 一切的推理都那么合适又到位,一切的线索都严丝合缝,为何到头来,竟是一场误会? 她因满怀疑虑不安,动作难免迟钝,还手之间,变得力不从心。 习武之人,生死往往悬在毫厘之间,交手之时,最忌分神,极容易陷入杀身之祸。 某个瞬间,对手冲她发来一道暗镖,镖头又快又准,带着不可一世的力道,而且发送得十分隐秘,过程令人预想不到。 当镖头离她只有一两寸时,她才发现这个寒光闪闪的物件,心中猛然骇了一跳。 真以为这次非死不可了,万幸一只玉笛突然出现,带着“锵”的一声脆响,镖头坠落,她平安无事。 一直借住在挽云院的另外两位客人及时现身,也加入战局。 那位叶少侠,长相白净,却满面邪气,前些日子见他时,连路都走不甚稳,今日对付起这些刺客,已游刃有余。 另一位聂姑娘,算是三人中与她来往最多的,其人单纯话少,羞羞答答,原本以为应该不会武艺,直到此刻亲眼见识,才知道她竟然还是一位身手了得的炼炁师。 有他俩出手,十位刺客自然不在话下,很快就或伤或逃,不成气候。 战事结束,她收回软索流星,主动走到景阳身边,向他问清此事的疑点。 如果斑斓院的三人,并不是这些杀手的目标,那这些杀手的目标到底是谁呢? 待景阳喘定,眼睛向边上一倾,先看了一眼长嫂,才向她解释:“小姑姑没听出来,上次二婶过来闲叙,正是为了提醒我们提防景杏。” “景杏?”她浑身一冷,不可思议起来。 沉吟一时,才头皮发麻地接着问:“怎么会是他呢?” “临江本就是富商云集之地,景杏时常往来送镖,每回都必到鹧鸪楼消遣,一来二去,便与金夫人相熟了。” “这么说,景杏如今在庄上?” 景阳点点头,“是,金老板已经查到他头上了,他实在无处可藏,只好求我照应。” “你,你怎不早说?”她懊恼地喃喃道。 景阳探了她一眼,马上低头致歉:“小姑姑见谅,实在是你与表弟归期在即,侄儿不愿惊扰你们,才没有据实相告。” 她总算恍然大悟,“如此说来,孟临的死,也和景杏有关?” 景阳一脸为难地点着头,“我追查多时,发现确实如此。原本我还以为孟临的死与爹爹的暴逝有关,后来才发现,那根本就是两码事。” “你觉得大哥的死没那么简单?”她很警觉地问。 景阳于默然中埋下脸庞,虽没有多余的言语,可他多疑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长嫂站在一旁,对挽云院的客人表达起感谢。 半晌,“小禧!”她听到长嫂在唤她,刚要抽身,恰好景阳发了话:“我认为可能和九墟圣主有关。” 声音冰冷又果绝,好像烂熟的苹果,毫无迟疑地往下落。 “那是不可能的。”她定定地望着他,沉声道:“大哥衣食无忧、生活美满,何需求上九墟圣主?” “我还没有证据,可我的直觉是这样告诉我的。娘亲一定有所隐瞒,我也感觉得出来。我绝不会放弃追查此事,无论如何,我都要见那位圣主一面,向她亲自求证。” “你不要自找麻烦,山庄和长嫂都离不开你。”她只能苦劝。 但景阳却一脸笃定,言语中好像带着深仇大恨一般,恶狠狠地说:“如果我是说放弃就放弃的人,山庄和娘亲,又岂能放心依靠我?” “小阳……” 他一记苦笑,摇头道:“小姑姑,你不必多说,我心已定。娘亲在叫你呢。” 她又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有句话实在是憋得难受,却又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和圣主交易的详情,一旦有所透露,便会遭受咒力反噬,现在,还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所以她最好选择沉默。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片光洁无尘的幻境,与那串鲜艳的绿松手串。 但愿,小阳永远没有亲眼见识的时刻。 第六十一章 梦中野花微香16 错怪斑斓院三人的身份,是她不该,也是她太过自信。 怪她从未向夫君确认,私下里就认定了他们的来历。 所谓一步错步步错,当恶意的念头占据人的脑海时,人越固执,越容易陷入所见者皆恶的怪圈。 如今跳脱出来,才发现,事情有多么的不合理。 夫君向来以兴家振业为重,对她娘家人更是礼敬,又怎会明知招厄,还故意为之? 而那两位姑娘,虽然轻浮爱笑,终究是他们自家关起门来谈笑风声的事,对外人而言,并无大过。 她越想越累,拖着疲乏的步子,慢慢赶回宝奁院。 天色渐亮,仆婢们因为夜里有骚乱,多半已起。 花径被人洒扫过,留下一路新鲜的草香与水气,心因为被俗事缠绕着,脚下充满迟疑。 好不容易来到院外,警觉之间,竟然闻见一点烧焦的气息。 抬头一望,是后厨方向,正扬着滚滚浓烟。 肚中冷抽一口气,当即飞上高处瞭望。 目光移向西北方,接连后山之地,院墙外突然多出许多鹿匹,遍地都是袒胸露背的粗犷汗子,个个手执刀剑,目光不善。 她立马警觉起来,紧张地搓起手指。 这些天杀的贼人,一定是听说了庄中甫经大战,大家个个筋疲力尽,才故意趁虚而入。 “不好了,贼人放火烧庄了!”后厨传来呐喊,一浪高过一浪,使人振耳欲聋。 面对祸不单行,不禁令人联想,后厨的大火并非意外,这一招声东击西,杀得庄里猝不及防,放火之人与这些匪寇定是一伙的。 由于宝奁院距离后厨最近,理所应当,她该先去救火。 “夫人。”后头传来一个着急的呼唤。 她一转身,正好看到满脸担心的沈烟。 还是那句话,“看好京儿!” 脚尖在树干上面一点,她飞身跃过重重硬山屋檐,来到后厨,大火已经烧得一发不可收拾。 大家正在全力施救,却默然不语,现场连句悲哀的大叫都听不到,个个脸上都是绝望的表情。 她落定身子后,随手抓住一个家奴诘问:“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那人吓得目瞪口呆,一时不敢说话,正好后厨的葛执事目睹了一切,冲上前来解释:“是辛柏身边的小厮干的,许多人都看见了。那小子点完火就跑,众人来不及拿他。” “辛柏?”她闻之不禁骇然一变。 “此事与辛管家有没有关系,老奴可就不知道了,但着火之后,并未见辛管家前来调度,可见……”葛执事不好将话说得太绝对,但迟疑之间,态度已经明确。 她一时头顶发麻。 葛执事又道:“幺姑娘且宽心,听说少爷身边的王侍卫曾在巡防营呆过,已经派人去请了。” 这厢话音才落不久,便见一个圆脸大耳,修髯伟岸的汗子奔出,正是景阳身边的随侍王奔雷,一朝相,立即站定身子,盯着她,暗里有些畏缩。 她点点头,爽快说道:“听凭王护院调配。” “好!”王护院匆匆抬手,草草还礼,眼睛已经盯住冲天的火光。 炽热之中,无数飞烟四下飘荡,人间宛如炼狱,叫人连直视都不能。 王护院粗点了一下人数,在其带领下,众人一共分作几拔,有的负责抢救重要财物,有的负责打水补满太平缸,有的负责运水扑火,还有的负责救治伤员。 她轻功不错,手劲又大,主要负责起远处的火势。 下边人源源不断地续满水桶,她站在树上,凭软索将水桶勾住,顺势一抛,将桶里的水横片扫向高处的火点。 不少人受了伤,复杂的焦味中,穿插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痛口今。 上下齐心,没过多久,火头总算渐渐熄灭。 她见眼前的场面已经伏住了,心中又惦记起另一边的厮杀。 从半夜到如今,她已精疲力尽,可想而知,还在与匪贼浴血奋战的小阳那边,又是怎样一派飘杵光景。 踌躇中,与王护院商量:“这边火势已经小了,又有你坐镇,我去西面看看。” 王护院立马点点头,“姑娘快去!” 她点头的同时,脚尖一颤,人已经飘出丈远。 身子在沿路的高处只停了七八下,便就来到另一边战场。 小阳站在战圈的中央,已然杀红了眼,他本不是争强好战之人,但为了保家护院,如今也只好拿命拼了。 为了保护长嫂,叶少侠困在一边,小阳与聂姑娘纵有以一杀百的本事,可面对满院密密麻麻的匪贼,多少还是力不从心,即便有她加入战局,也改变不了太多。 不免灰心之际,天空突然一暗,她抬头一望,乍见一头壮如大鹏鸟的白灵鹤轻盈而来,随风飘荡,灵鹤背上还站着一位白衣飘飘的少年。 少年手中执着一柄状如萆薢叶的扇状手弩,弩上并无箭矢,可并未影响到他,他正全力瞄准着下面的人,一只眼睁一只眼闭,左手执弩,右手抠括,一共连抠了六下,并不见任何的金属矢头向下飞落,却毫无差池地击伤了六名贼人。 匪贼阵营顿时就慌了。 “他良的,又来了一个炼炁师!” “身骑白灵鹤,手执空心弩……莫不是赵舟的徒弟元亨公子吧?”有眼尖的人认出其来历,大喊道。 “不好,他是虓王之子,断断杀不得,还是少惹为妙,大家快撤!” 匪贼众说纷云之际,白衣公子并未停下进攻,一连又击伤了二十几人,加上她与小阳、聂姑娘仍在顽抗,匪丛中间,顷然缺出一片空白之地。 某个危坐在鹿匹上的执缰大汗,见情势不妙,当即发下号令:“大家速速撤离!” 一声令下,众匪逃得有如受惊鸟兽。 白衣公子调整方向,一举冲匪首发出三箭,两箭全被那人手中的大刀挡开,最后一箭,没能躲开,正正挺进心口,叫那贼当场跌下扁鹿,气绝身亡。 群匪无首,这些人逃得更加慌乱了。 半晌过后,景阳从审问中得知,与这帮匪贼里应外合的,真是管家辛柏。 直叫他怔了好大一会儿,才痛苦地跺了一下脚。 须臾,那位骑在云鹤上的白衣公子翻身落地,带着一尘不染的气质,徐步而来。 景阳三步并两上前,跪拜在地,正要行礼叩谢,却被其一把搀起。 “少庄主不必如此。”这位公子澹然笑开,声音动听,带着飘飘暖意。 第六十二章 梦中野花微香17 景阳吃惊地瞪起眼睛。 元亨公子满脸微笑,低头从袖中取出两封姜黄色的信,一封递给景阳,一封递给聂姑娘。 聂姑娘不敢接,红着脸,嗫嚅道:“公子怕是误会了,小女并非双烈山庄之人。” 元亨公子笑开,缓道:“你姓聂名小鱼,是在场唯一的炼炁师,是也不是?” 聂姑娘猫一样的眸子转了转,心绪不宁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一边的叶少侠替她承接过信函,笑着说:“公子勿怪,我这妹妹一直偏居边隅小地,没怎么见过世面。但小可有一事不明,她这一身本事,知道的人并不多,公子又是如何听说的呢?” 元亨公子只道:“我师父精通《皇极数》,自有预知将来的本事。” “是吗?”聂姑娘眨了眨眼睛,仍显得有些不安。 元亨公子又道:“师父递信之前,就算准了我会遇上战事,果然如此。可见聂姑娘与庠序宗之间真是缘分不浅。” 聂姑娘听红了脸,却仍一语不发。 再看景阳,早就将信拆阅,却冷冷紧闭着嘴,满脸铁青,就像是被信上的内容给吓着了。 元亨公子送完信函,便要告辞,任凭长嫂再三挽留也没用,在他走后,长嫂立马向小阳询问起书信一事。 小阳只道:“没什么,庠序宗扩招新生,赵宗主有意收我为徒,但我本身是个硬武派,对此并无兴趣。” 长嫂寂然长立。 赵舟何许人物,能容他看中,有意纳为徒弟,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荣誉与褒奖。但景阳是双烈山庄的少庄主,身系兴家振庄的大责,又是长嫂膝下唯一的独子,怎会舍得他离庄求学? 再看聂姑娘那边,叶少侠为她拆开信封后,主动问了一句她有何想法,她摇摇头,只道:“我师父授我武艺时,我曾立过重誓,一生不择二师,去庠序宗拜师学艺,岂不是要我背信弃义吗?” 听她这样说,叶少侠脸上露出高兴的模样,将信折好塞回,主动递给了她,又道:“赵宗主虽名满天下,却连自己的徒弟都杀,可见不是道义之辈,不去也好。” 因为庄中突逢变故,辛柏又不知所踪,为了协助景阳整顿家业,她只好将回程的时间延后,留下协助他料理家务,直到暑热消散,夏天浑浑过去,一切才总算趋于稳定。 中秋之前,她与慕京告别山庄,终于回到了自己家中。 家里一切顺遂,她将慕京安顿好后,就开始筹谋生意上的事情,郭家历代行商,本就积攒着可观的经验与人脉,再加上还有各位兄长与姐姐们加持,事情很快就有了着落。 只是依她夫君的意思,诸事都得等他回家,才能正式议定。 果然过了中秋,天渐渐寒凉,他夫君带着几车寒布满载而归,布行开张的事宜得到了他的许肯。 十月初新店开业,生意还算热络,可她毕竟是个妇道人家,不好成日抛头露面,面上的事都由一位旧仆一手操办着。 等到新店事宜一一落定,她夫君又出了一次远门,一去数月,直等到鹅毛飘飞之季,才总算归来。 可他并不是独自一人回来的。 当她收到消息,从布行赶回家中时,正好看见他一手搀扶着姜莉下车,看到那个微微隆起的肚子,至少有四个月了,她瞬也僵住。 只感到雪扎进脖子里的痛,和寒风扫过面颊的刺,都不及眼前这一幕来得令人难受。 她呆立在车前的一箭之地,夫君在姜莉含娇带羞的一抬眸后,转过头,探往她所在的方向,却什么都没解释,只是招招手,皱着眉道:“这么大的雪,还愣着干嘛?快扶你姜妹子回屋。” 那一刻,欲杀之的愤意在她血液里躁动。 她有恨。 恨她夫君怎么半分羞惭都没有,甚至还能怡然地冲她大呼小叫。 恨面前这个如花似玉的少女,怎无耻到这等地步? 但很快,边上传来的某个声音,斩断了她的满腔仇意。 “这位就是嫂嫂吧?” 寻声一望,大雪中步来一位气质俊儒的书生,看上去三十出头,和她年纪相仿,头插玉簪,佩饰富贵。 书生上前几步,站到姜莉身边,拱手敬礼道:“小可容允祥,见过嫂嫂。” 她不明就理,一时呆住。 又见姜莉主动挽过容书生的手,甜滋滋地介绍:“嫂嫂,这是我夫君,在盛岭县开馆教书。” 她望着姜莉的肚子,为刚才的无端猜测而满心赧然,却又不好主动言明,当下只剩愣住。 姜莉显然留意到她在意的目光,捧着肚子笑道:“我显怀,才四个月就已经这么大了。”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须臾,微笑着说:“别站在雪里了,都进去吧。”抬头,望着姜莉,“尤其是你,可万万冻不得。” “知道了。”姜莉一把挽过她的手臂,极亲热地说道:“自打有了身孕以后,我时时胸闷,感觉难受的很,书馆难得放了几天寒假,这才让他陪我出来散散心。”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姜莉往里屋走,谨慎地问:“路上不嫌颠簸吗?” 姜莉摇摇头,“总比憋在家里强,我自小随姐姐,姐夫跑惯了。” 闻之忽然提到文生林夫妇,她更加羞愧难当。 问了几声文氏夫妇的近况,仍旧闲心不改,天南地北地四处游玩,一时真是羡慕不已。 至夜里安顿好后,又和姜莉小叙了一程,才知道原来文家一门巨富,在魙境的织造行业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现任当家正好是文生林的兄长,在生意上多少能帮扶上郭家。 直到此刻,她才多少了解到,当初夫君为何要苦心经营与文家的关系。 至于慕京目睹过的事,如今她既已嫁了人,就当孽缘已断,往后也不必再放在心上了吧? 正思忖于此,耳旁又传来姜莉飘忽柔软的声音:“嫂嫂,我头一回在庄中见你,就知道你与其他女子是大不同的,你虽是女儿身,却比一般的男儿都更刚毅,所以郭大哥才一直对你死心塌地吧?” 她眨了眨眼睛,赧然地笑开,羞道:“我却觉得自己缺了甜蜜柔软,而常常羡慕你们姐妹呢。” 姜莉却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 第六十三章 梦中野花微香18 “嫂嫂,有件事,我想我不该瞒你。” 她瞪着姜莉,心中突然忐忑不歇,只怕将会听到什么要命的话。 姜莉静然地回望着她,接道:“上次在双烈山庄,我因贪杯,失足坠了塘,差点没命,好在郭大哥及时将我救起来,恩情如山,我曾起过以身相许之念,郭大哥为你婉拒了我。” 她心中微然一颤。 姜莉见她不语,又道:“我被郭大哥救起时,恰好被慕京撞见,我恐怕他日后向你提起,会引来不必要的误会。我如今亦成了家,作了人的妻子,将来还将成为一名母亲,更能体会你长年孤守家中的苦处。” “这些事……”她眼眸转了转,内心一片感慨,却又不知当从何说起,顿了一顿,只道:“倒是从未听你大哥说起过呢。” 姜莉冲她微微一笑,眼里光芒闪耀,“大哥是不想让你操这份心吧。” 她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回到房中,沈烟正在收拾行装,她坐到一旁,思绪万千。 须臾,眼前蓦地一暗,夫君坐到了她身边,两人并没有多说半句,只是相视一笑,她心头突然就柔软了不少。 等下人退下,夫君拉了拉她的手,那一夜,二人久违地如鱼得水。 翌日醒来,夫君拿出一块布料,递给她看。 “凭你这些日子的长进,你看看,这块面料如何?” 她伸手接过,一时愣住。 这块布料,她曾见过。 正因为印象深刻,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最终,理智压住她差点脱口而出的冲动,她微微一笑,不那么真诚地说道:“这面料轻薄,质地细腻,若用来缝制贴身衣物或亵裤,一定相当舒服。” “嗯。”她夫君赞同地点点头,细声道:“这是中京织造局新出的云田纱,市面上还不常见,我打算进一些回来,先试试行情。” “它叫?” 夫君奇怪地望了她一眼,“云田纱。” 她紧握着手里的面料,呆了半晌,发不出一句话来…… 可是后来,她并没有去找九墟圣主。 一切隐瞒的实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怪她过分急躁,又太自以为是。 不久后,辛柏被抓,承认了他与外贼勾结的事。 儿子慕京正式拜容允祥为生,两家说定,等过完元宵,便让他到邻县求学。 过年之前,景阳来记,采买了许多布料。 同时转告给她,长嫂的身体已基本无碍,打算等天气暖和,四处游历一番。 黄少侠早已离开山庄,叶少侠伤势已复,带着聂姑娘回千岁山庄报仇去了。 至于他自己,还是老样子,嘴角咧得再虔诚,也掩不掉眼里的哀伤。 曾几何时,她以为他大变的原因全在于长兄暴逝,如今才知道,不全是也。 有一位姓秦的女子,她素未谋面,却轻而易举地就割伤了他的心,让这个卓而不凡的少年,从此心中多出一份伤势。 至于她的夫君,还是老样子,不冷不热,不闻不问,只在偶然之间,显露出让人疑窦丛生的温柔。 而她,自打服下竹蓊饮后,渐渐看淡许多。 那一年的冰糖葫芦,是她此生最后一份甜蜜。 这一年的起伏,也让她想通了很多事。 一旦对什么事情保持期待,失望以后,就会害怕再度拥有。有时患得患失,使得人杀心四起,有时又怨天尤人,白白蹉跎光景。 还不如,从源头处将一切扼止。 自此以后,眼前人不再是心上人,平凡的爱恋即将转成互相点燃对方的两根孤独火芯,只求彼此取暖,共度余生就好,不再强求一心一意,苛求他绝对忠诚。 这样,就不会再哭了吧? 不忍心让他从此失去爱,毕竟他拥有的已经那样少,就让自己转变,成为一桩长在春日下的空心的木头,开出何种颜色的花,都是正直又挺立的花,不是为了谁,不是为了爱,只为自己,应该也不错吧。 至少这段日子以来,烦恼少了许多,妄想空了许多,人清静许多,只怀善恶,不怀忐忑,也望将来法喜充满,能好好享受寒来暑往的每一天。 关于她见过九墟圣主一事,必将成为永远的秘密。 --- 她没料到,这次的生意会落空。 算准的东西,却失之交臂,多多少少有些可惜。 鲁阳殿中,她一下一下地数算着念珠,心里总结着失败的原因。 没过多久,厚幌被人撑开,几丝寒气从门外涌入殿中,她却丝毫没感到冷。 如同一段秀气的玉料,她的容貌是一种惊世骇俗,面部表情却不够丰富,时常讷讷地睥睨着远处,往往一坐,就会静静地呆上半日。 她身上有种冷洌,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别人,千万别轻易凑近,否则将有丧命之危。 所以畏惧她的人有很多,真正与她相熟的,就只那么一个。 如今,她惟一知心的朋友,一个神态像猫一样的俊秀少年,用手掸去肩上的雪,声音带笑地说道:“雪真大。” “这点雪不算什么,你得去分雪境看看,白茫茫天地一片,所以,那里的人从来不穿白色衣裳。” “我可不去,扫雪族喜欢用活猫祭天,这种行径,比魔更过份。” “子非鱼,焉知那些猫不是自愿的呢?” “子非我,焉知我不知道呢?” “再绕下去可就没意思了,你来又有什么事?” “还不是为了新的生意。” 她叹了口气,“真是一日不得闲。” “只要这世间贪嗔痴慢疑还在,我们就绝不会缺少生意。” “这次又是什么交易?” “哦,事情比较复杂,容我慢慢与你说道……”面前人轻蹙起眉头,思忖一二,然后一五一十地将各条各绪,按照清晰又完整的思路与她说了。 她听罢,沉吟半晌,缓缓点头,道:“既然此事与神祇有关,稳妥为上,你亲自去一趟吧。” “别让我去,我身体还未恢复呢。” 她轻笑,“总不能叫我去吧?” “我自有人选,你到时就知道了。” “此事棘手,酬劳呢?” “也不过就是一粒摩尼宝珠,能避水,移山,还能叫瞎子得见光明。” “好啊,很有诚意。”她微微笑开。 第六十四章 神明之物1 裙摆摇摇,摇来了春天。鹿车摇摇,摇碎天空,下成连日大雨。 不能御风而行,不能随便出招,是谦师父给她制订的两条规矩。 路程不长,风景不错,一路走走停停,也不怎么无聊。 就快要到目的地了。 车子行在窄道上,两旁灌木低垂,忽听见轰然一震,一道巨大的响雷,降落在车前不远处,惊得鹿匹顿时驻足。 小爻将脑袋探出窗格,刚好遇上第二道雷落下,离他们更近了,炸出一片烟雾缭绕。 她惊叫了一声,身子本能地向后一仰,被车室内的另一个人紧紧护住。 一回头,脸庞因为惊魂未定而显得有些惨白,她颤着声音说:“谦师父,你总是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我今天差点被雷劈中,也是前定?” 她的声音充满了真挚与热忱,谦师父的表情却显得意兴阑珊。 仿佛有些无奈的,他睨起眼睛,随口道:“雷惊了你一跳,却引发了你真诚求问之心,这等天大的好事,我想说是前定,应该不过分吧?” 小爻瞪圆眼睛,呆了一会,摇头说道:“谦师父,你可真有本事,我明明吓了一跳,可通过您老人家一说,竟然也是机缘。” “阴阳是合一,善恶有两面,无事不修禅,念念存善念。” 小爻抿了一下嘴,忍不住说道:“谦师父,你道貌岸然的模样,真不像一位魔族。” 谦师父抬起嘴角,并未被激怒,悠悠地道:“要骗过群羊,就得先变成羊。” 这下,小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时间是春头,谦师父受人所托,到临江县取一件宝物。 他老人家在魔界位份很高,为人却很低调。 曾有一日,他衣冠楚楚地行在街上,鲜衣误被一个流氓吐中,沾上一块极不雅观的浓痰。 他若无其事地回到家中,脱下袍子,命人洗净,让家中绣娘在脏污过的地方绣了一个“善”字。 家人问他是如何忍下来的,他只笑说:“免一应责人,可积三善功,可见这人不是来为难我的,而是上天派来考验我的。” 在魔界推行“以善教民”,他是第一人也。 小爻最钦佩谦师父的一点,是他总能在许多糟心烂事前,保持着美好的心态,与向善的心境。 也就解释了,为何他能成为自己的师父。 “咚咚!”外头传来两道沉闷的击壁声。 这是暗号,也是一种默契,赶车的震师父不爱说话,一切言语能免则免,不是非常必要的情况,一般整日不发一语。 他击车壁,一定是外面有了出人意料的状况。 蓦然,一道猛烈的“咔嚓”声响,灌满她的耳朵。 又一道滚烫的雷声自远处逼近,揭开窗格上的青色棉布帘,向外探去,所见只有乌压压的一片。 接着是一道闪电划下,借之光辉,照见近处的凶险——头顶,高高的位置,一大片山体拔出无数树木的根系,带出树根底部经年形成的黑色营养腐土,如咬破汤圆皮的那一刹那,磅礴挤到外头的芝麻馅料,泥石以流态的形式,滚滚但安静地朝他们奔赴而来。 空气里带着沉年旧土重新翻到外面的特别腥气。 风吹进窗格,送来带着肃杀意味的潮息。 “不好,山体滑坡啦!” 谦师父当机立断,拉着小爻冲出鹿车,震师父冲他俩点了一下头,手掌在车辕上一拍,也长身飞起。 三人释出无上炁力,转眼提纵到半空中,脚下虽然只有软绵绵、空无一物的空气,却并未影响三人踏过一程又一程,几个呼吸后,飘然飞出那片解体的山头。 但那两匹漂亮的大扁鹿就没那么幸运了,在几声充满恐惧又哀怨的嗥叫中,被滑落的山体所吞,被巨大又悄然的力量裹挟着,向更低的山洼涌去。 那些嗥叫,就好像冬日涌出口角的白色暖气,只是那么一闪,一切又变得安安静静。 站定以后,小爻“好险”地拍打着自己的胸脯,下意识地、翁声翁气地道了一声:“得天保佑。” 腥味十足的雨中,谦师父把玩着随身常带的一只赤玉蝉,若有所思地说:“事出寻常必有妖。” 小爻满脸疑问:“师父以为此事另有蹊跷?” “山体突然滑坡,却没见到半只提前逃命的动物……也许这并不是灾害,而是人为……”谦师父遥望远处的灾难,眉头依旧紧蹙。 小爻难免心惊肉跳。 如果这并不是自然灾害,也就意味着暗中加害他们的敌手,肯定不是一般角色,不然是造不出如此大型的灭山之害的。 没了鹿车,剩下的路程,只能步行。 好在天公为善,不大一会儿,雨势渐渐变小,他们三人徐徐地行在车道上。 行约半里,遇见有那等挂满红艳果子的野树,看起来十分诱人。 小爻正要采食,却被谦师父提醒,连鸟都不敢光顾的东西,人吃了必也有害。 她吓得立马在岫玉色的衣服上揩了两下手。 又走了一段路,遇上一株原筮果,遍地果核狼藉,一派饱受野兽飞禽钟情热爱的光景。 小爻摘下一枚残存的果实,一咬,竟然苦得人脑袋发麻。 “果然穷山结恶果……”小爻将手里的苦果随手一抛,皱着眉头抱怨。 谦师父微笑着道:“鸟兽剩下的果子,能有几个甜的?谁还能比它们更了解山林间的美味?” 小爻暗暗吐了一下舌头。 最终,这条小山道不负众望地,将他们带到了一个小巧漂亮又富饶的镇子上。 小爻提议,今夜不如就先栖在这里。 其实她是有私心的,这小镇看着古色古香,她正好可以逛逛。 谦师父仔细留心着街道两旁的光景,静静眯着眼,好像心有所思,却又什么都没表示。 打听一番后才得知,镇子太小,没有住店,只有驿站可以打尖。 去往驿站的路上,正好遇上一间卖阳春面的小馆,小爻驻足,朝谦师父望了望,算是请求。 谦师父看了一眼震师父,没说话,主动走了进去,叫了四碗面。 小爻一蹦一跳地跟在后头,震师父则一贯地闲庭信步。 面馆不大,坐满了客人。 光是凭这一点,小爻便料定这间面馆的口味必定不差。 在他们进门之前,面馆里人满为患,在他们进门之后,变成了座无虚席。 将将坐定,小爻就急不可耐地追问:“谦师父,你是不是特别饿?不然为什么要叫四碗面?” 谦师父头都没抬一下,深奥地说道:“因为贵人就要来啦。” 第六十五章 神明之物2 话有玄机,小爻多了一份心眼。 不久,一位粗衣白面的书生迈入堂间。 跑堂赧然道:“对不住,面卖光罗。” 小爻正无聊地转着筷子,听到动静后,警觉地看向谦师父,果然得到一个微笑作为回应。 于是她抬头望向书生,主动表示他们这桌正好有个人来不了。 “多谢!”书生冲小爻客气地一笑,端着身子走了过来。 小爻借势打量起来。 这人穿着一件旧白的深蓝夹衣,脚蹬千层底破布鞋,胸前袖角全是墨迹,实在模样贫窭。不单如此,日晒雨淋,还侵蚀了他的皮肤,露出一种好像永远也洗不掉的脏糙,惟独好在他身上有一股恭敬谦和的书卷气,稍稍弥补了落魄寒酸,不然真是不值一看。 书生坐下,将旧塌塌的箱笼搁在脚边,发现小爻在偷看他,抬头冲她微微一笑。 这一笑,俊气中自带恬然容受,剑眉凛然,又暗藏点点侠气。 小爻顿时羞红了脸,转头看向震师父。 跑堂将四碗面端了上来,大家一人一碗,各自分了。 书生闲话不多,闷头将面条呼呼吃完,主动拿出铜板搁在桌上,“多谢!”然后就背起老竹压成的昏黄色箱笼,利落地起身而去。 小爻原本不想收,可谦师父抢先一步,将铜板按住了,小爻一边诧异地看着谦师父,一边忙乱地目送书生背箱而去。 “师父,济一人贫,不是行善吗?” 谦师父眯着眼睛,微微一笑,“他不需要接济。” 震师父依旧无多话,第二个吃完面条,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两枚铁胆,面无表情地转动起来。 路上下起小雨。 镇子不大,青石板铺路,石板路中间光溜,两边发绿,行人来来往往穿行而过,或打着伞,或着蓑衣,有人疾行也有人信步。 路边矮檐下,隔三差五地坐着无事可做的庄稼人,统一一言不发地静静瞪着天色。 旱烟的味道一截路一截路的晕染开,使这一路的清闲陆续插入人世间说不清道不透的无奈苦感。 他们三人,缓慢地朝驿站方向而行。 走得这样缓慢,她疑心是谦师父吃多了,正在慢慢消食,毕竟他年纪大了,肠胃不好。 沿路引来的观望,使小爻越发不自在,抬头看向两位师父,却是各有各的怡然。 “两位师父,走快一点嘛。”她终于忍不住催促。 谦师父眯起眼睛望着她,“急什么?” 她轻轻跺着脚,银色的小小水花在绣履下朵朵绽开,“不急什么,但就是想快点。” 谦师父摇摇头,依旧很慢,硬生生将这条距离不长的青石板路,走出陈年老调的味道。 路上遇见一个卖炊饼的小摊,股股淳香的肉气溢出来,油汪汪地铺满小道。 尽管小爻已经饱了,却还是鬼使神差地凑到了摊前。 炊饼有肉馅、有糖馅,小爻深知两位师父的口味,便要了两个甜的,四个肉的。 两位师父闲闲地立在不远处等她,脸上并没有什么耐烦或不耐烦的表现。 过了一会儿,她捧着六个热乎乎的炊饼凑回去,两位师父皆是推却,谦师父还高深莫测地说:“劝你最好也别吃。” 小爻看了一眼谦师父,最终没能忍住诱惑,沿路吃得喷香。 走到大门紧闭的驿站外,她便后悔了。 一种诡谲的感觉自心底而生,不光因为里头一片安静,还因为味道不太对劲。 死亡的恶臭,随着风透出门缝,这股味道可不怎么下炊饼。 小爻强忍反胃,看了一眼谦师父。 谦师父则敏捷地看向震师父。 两个铁胆清亮地一撞,震师父的右手不再活动,一抖长袖,两步上前,面不改色地站到紧闭的大门前。 小爻谨慎仔细地撵在他身后,一脸害怕又好奇。 于迅电雷光的一闪之间,震师父将一枚亮锃锃的铁胆发了出去,铁胆不大,一手可握,却直接炸开了两扇木门。 光亮寻机透入屋内,里头的恶臭也同时泼了出来,而那枚开路的铁胆,稳稳回到了震师父手中。 一眼望进去,堂间空空荡荡,只有四人,不,应该说是四樽泥塑。 它们又软又黑,像是新塑的,模样很不计喜,每一樽都表情惊诧,双眸暴突,泥身充满着腐烂的恶臭。 好好的驿站,为什么要在大厅塑四樽泥像呢?小爻有些不得其解。 她好奇心重,又素来胆大,遇上奇事,总要查个明白,这当口又岂会轻易退却。 快步而入,敛神止息,她打算近距离查看清楚,哪知刚刚凑到最近的一樽泥塑跟前,封在泥人眼头上的土猝然松开,竟然涌出两道清晰的血水,吓得小爻顿时“哇哇”大叫,连连退了四步。 “师父快看,是人!” 谦师父看见这光景,叹息着道出三个字:“鬼士方。” 小爻拍着胸脯,有些不可思议,结结巴巴地问:“师父是,是说,那个,魔族七大恶主之一的鬼士方?” 谦师父点了点头,神情开始沉重。 鬼士方,一个能拔地造山,任性移岗的恐怖高手,本是魔界七大护法之一,现如今却是魔界的通缉要犯。 他为何会出现在此?为何要封住这四人?方才他们所经历的山害又是否与他有关? 思忖间,小爻的指甲尖已悄然陷入肉中,心中烧着一团不大敢与人说的怒意。 她与鬼士方虽然没有直接的仇恨,却一向恨其入骨。 忽而,谦师父沉闷的声音在屋中荡开,带着警喝的味道:“快退出去,屋顶有人!”话音甫落,又带头冲出门去。 撤出堂间时,小爻的脸不自觉转向身后,目光偏上,落在了深灰色的屋顶硬山上。 想想真是可怕,方才——就是谦师父发出警告的那个瞬间,她竟然什么都没有听见。 目之所及,日头恰好被冰冷的灰云遮蔽。 灰云的轮廓像一条沮丧的龙。 灰云正下方,他们三人之上,那位急于赶路的书生正手执拂尘,与一位灰脸白发的老人严肃对峙着。 那拂尘已经用得很旧了,手柄上浸满了岁月的油汗污渍,尘尾的兽毛也显得稀稀拉拉。 攀沿拂尘,目光向上,是书生的一脸刚毅与鲜活。 那双眼睛,分明撰着无所畏惧。 第六十六章 神明之物3 苍老又干涸的土地,忽而生出一张比深秋枯叶还要憔悴的脸庞,双眼突出,没任何光芒,嘴角最大限度地咧开后,竟吐出一个紧握的拳头,缓缓伸开,掌心中央没有裂纹,只有一只大眼,眼里带着过度凶残的光。 在那只厉眼的指引下,以土所铸的大手重重拍向手握破烂拂尘的书生。 悍斗中,书生始终气定神闲,纵然他所面对的这位奇士,已经用他的奇术将整个镇唤醒,让那条中间清晰,两旁濡苔的小道上挤满了男女老少——在这落雨的黄昏里。 一张吐手的人脸,显然不足以击败身手矫捷如电的书生,这逼使他的对手又同时召出另外三张人脸。 小爻从未见识过这样可怕的场面,私自将这认定成魔者修炼的顶峰,可谦师父竟然压着声叹惋:“还是要服老啊。” 小爻听得心头一震,担心起书生的安危。 与四个巨拳斡旋,这需要惊人的专注与反应能力,他的拂尘看似破烂,却能随他心意忽长忽短,抵御的能力绝不可小觑。 时间越拖越久,到最后,书生几乎完全陷进去了,与四周的尘粒融为一体,身体溶为战斗的一部分,使自身的存在,弥补了光有四只铁拳存在时的孤寂,从而使它们变得合情合理。 但过度的忘我,会创造盲区。 角落里,那双阴险至极的眼睛一直伺机而动。 正如谦师父所言,鬼士方还留有余力,衰老使之容颜不值一看,却令阴谋诡计填满了他的整颗脑袋。 身处局外的小爻,将偶然从鬼士方眼里一滑而过的邪冷捕捉得一清二楚,她胸口突然大起大伏,然后整个呼吸都乱了。 偷偷地,她开始蓄力,既想在危极关头助书生一臂之力,却又同时揭发事后会迎来谦师父的斥责。 没过多久,老奸巨滑之人终于动了手,一道不起眼的炁劲,像一只受尽夜色掩护的黑色蝙蝠,径直奔向书生面首,小爻抬手想要助力,却被震师父一把制住。 同一时间,一道银光闪动,震师父手里的一枚铁胆像一头披洒着日光的毒隼,伴随着震师父的威喝声,抢先冲向书生面首,书生分神一闪,避开了这道意料之外的攻击,同时让鬼士方的算计成了空。 小爻暗暗叫了一声好。 书生回过神来,看了一下震师父,鬼士方则嘿嘿一笑,眼角带着狡诈的尾韵与失手后的失望,接着轻轻一跺脚,便御风而去,四只世手瞬间失去力量支撑,转眼化作灰烬。 书生望着对手离去的方向,默然叹了口气,表情中既有懊丧又有挫败。 接着他收回拂尘,从高处飞下,稳当地落到小爻三人面前。 离开之前,这位衣装贫寒但目不斜视的书生,留下一张绿底朱字的咒符,赠给了震师父,并承诺只要点燃此符,便可救人一命。 目送书生背起停倚在大榉树下的箱笼悄然离开,最终匿于渐浓的夜露后,小爻主动替震师父找回落到草丛中的铁胆。 震师父偷偷将符纸塞到她手心里,并用郑重的目光提示她务必收好。 关于震师父的贸然插手,谦师父难免要啰嗦上两句,但震师父最大的优点与最大的缺点都是同一个,就是不说话,谦师父最后只能无奈地闭紧嘴巴,既意犹未尽又无可奈何。 小爻听人说起过,震师母是有名的大美人,因为震师父的酒后失言,自戕于一片大丽花丛,并在尸体上施下咒言,一旦被活人碰触,就要立刻化为灰烬,震师父当时不知情,准备将遗体抱出花丛,最后却连一根发丝都抓握不住。 此后,他不再多话,现如今,几乎不再开口。 关于震师母的事,谦师父支字未曾提过,只有偶然一次,他俩路过一片大丽花丛时,她曾听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寡言多吉,小爻是从那时明白的。 土地因为被连绵的雨水泡透,又软又滑,十分难行,路过下一处村落时,好歹让他们凑到了两匹鹿与一架车。 一段跋涉随之而来,倦意临身时,临江县要到了。 这座小县城因为盛产江珠,近十年来变得十分有名。 此处所产的江珠个头圆润,光泽美丽,顶好的那一部分每年都会被特别择出,送往奇远无比的中京城,供魙后、妃嫔、公主们与身份尊贵的官夫人佩戴,所以这个不算大的小县城还有个更为贴切的名称,贡珠县。 剔除必须上供的那一部分,剩下的散珠便是这里人真实的生计了。 阡陌小道坑坑洼洼,行商队伍或进或出,有些拥挤,往来之不畅,反倒增加了小爻的急切心情。 可惜鹿车刚刚踏过界碑,就遇上了闲事。 一个无形的强大法阵束缚着一个高大男子。 凭借天生的感知能力,小爻知道布下这个法阵的炼炁师绝非泛泛之辈,同样,受困于法阵中心的身形魁梧的男人也一定不简单。 法阵并不伤人,只是让人无力逃脱,那人百无聊赖,只是眉峰微蹙,寂静地盯着远处。 小爻望了他一眼,只见他以珠饰发,又以珠缀衣,腰间环着一条奇异少见的彩珠带,长眉大耳,脸圆唇满,像一樽弥勒似的,通身上下丝毫不见锐气。 谦师父突然咳嗽了一声,震师父收到讯号,立马停下车子。 三人落地时,一位年过半百的差役奔到了法阵前,喘着粗气禀告:“车员外勿急,已通知县丞去了。” 法阵内的车员外冷冷一笑,只道:“这是法阵,多少人力都没用。” 差役顿时脸色一慌,嗫嚅道:“那……那可如、如何是好?” “烦请去往我府上一趟,通知七姨娘,她知道解法。” 小爻听到“七姨娘”时,眉峰曾不自然地耸动了一下。 “不必这般麻烦。”车员外声音未落,谦师父接过话。 小爻转头看向他,发现他的脸庞正在发光,弯曲的眼角里卷藏着一种意味不明的算计。这种细节,只有与他十分亲近熟悉的人才知道,若在外人眼里,只会当他是一位气度不凡又相貌可亲,还乐善好施的老好人吧。 接着,谦师父冲车员外点了一下头,徐徐走到了法阵边,没费多大力气,就帮忙解除了禁锢。 车员外大眼一瞪,脸上充满了奇异与惊叹,拱手一揖后,笑着邀请他们三人到车府一聚。 比起谦师父的风度翩翩,眼前这位性情爽朗的大叔明显真诚得多。小爻想。 第六十七章 神明之物4 因为是临时凑数的鹿匹,并非训练有素,所以脚步不齐,总是错开的蹄声此起彼伏,使人闷烦,思绪久久绕不开谦师父此前的行为,使闷烦之外,更添几分纳罕。 谦师父的确是个善人,却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善人,像刚刚那种情况,若换作从前,一旦他认定对方有能力自救,必然不会加以理睬,如今主动示好,必怀其诈。 想到这儿,小身板吓得微微一颤。 谦师父偏过脸庞,留意了她一眼,严肃的表情下又分明藏莫名的笑意。 那笑意好像是在说:“小丫头,老夫不过日行一善罢了。” “信你才有鬼!”如果这段对话能够真实发生的话,她一定会这样回敬。 可惜没有,四下继续静静的。 小爻僵硬地打了个哈欠,然后揭开布帘,看向正缓缓被午后阳光照化的大街。 大街哪里都陈旧的很,包括斑驳的矮墙与老去的瓦当,还有行走在街上眼里没有丝毫光芒的行人以及那些间歇摇曳的大树。 沿街商贩所贩卖的物什,无一不与江珠有关,或许是心情在作怪,她觉得揭开帘子后,车室里的腥味明显浓郁了些。 抬头望望天边,云散云卷,低头时,她开始思量,此行他们三人既是为了某件宝物而来,或许正与车员外有关? 探头一望,车员外的身子正随着鹿身左右摇晃,结实而宽阔的背部肌肉,叫人看不出他真实的年纪,飘逸且轻薄舒展的衣料一路随风飘荡,华贵又潇洒。 既然已经有了七位姨娘,年龄应该不轻了吧? 又能泰然地冲衙役下令,必是权势傍身之辈。 是不是男的但凡有点本领,都喜欢三妻四妾?就像自己阴晴不定的父王一样。小爻沮丧地想。 鹿车最后停在一幛红瓦灰墙的大厝前,左边的鹿停下时,频频抬起右前蹄,又缓慢地放下,小爻眼尖,特意睨了一眼,原来是挂了伤,顿时有些同情。 情绪使胸脯陡然变壮,她偷偷调息,一切又被一阵渺渺的香气打散。 一抬眼,一位珠光闪闪的少妇走下台阶,先是满脸焦急地望向车员外,然后才好奇地环视起他们。 两颗铁胆在震师父手中有序地转动着,他低下头,又抬起头来看向谦师父,表情显得有些异常。 谦师父轻轻一笑,算是回应。 小爻很想究问他俩这一来一去的默契相视里到底蓄藏着什么,可时机不对,有生人在,她不敢造次。 “迎青,你怎么出来了?” 妇人抖着旖旎的广袖,伸出蒜瓣一样的白皙玉手,按了按发髻上的珠子,“有客来,怎不提前支会一声?真是失礼。”说完赧然地冲他们三人望了过来。 车员外爽快地笑了一下,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这才扫开妇人蹙于额间的紧张与困惑。 “既如此,贵客就让我来招待吧,你甫经恶战,该好好梳洗才是。” 妇人说完,也不待车员外表态,顾自款款而来,冲着他们三人福了一福,从头到尾笑意款款,好像盛夏时穿过李子树桠的光斑,一不小心停在人身上,居然是烫人的。 直到小爻随着两位师父行过门前的青砖,迈上用整石垫出的台阶,才悟通二位师父方才相视一眼的玄机。 有结界,不仅异常强大,而且带着神明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抬头一探,只见漆红的大匾上端正地停着两字:“车府”,字好像活得一样,差点就砸到了她脸上。 怀着异样的忐忑,翻过又宽又高的门槛,她随着二位师父进入府中。 内部的光景要比外头的新,也干净,但宅子因为过于宽敞,寂静太过,一行人行路的动静,甚然被外头家仆牵动鹿车的声响盖过。 花树众多,却不在行道两边,而是享有独立的生存地界,离人甚远,几株高大的芭蕉在不远处彼此相偎低语,时不时发出高傲却低沉的婆娑,如同有所暗示一般。此一众影子伟岸,同样拂不到过路人的衫角。 小爻望着那些远离小径的花树,心里暗暗吃惊。 这样空寂又若即若离的院落,她可真是头一遭见识。 抬眼又望一记车胜,他与迎青步行在前,二人衣袂缠叠,身下的影子交融成一块奇异的形状,使人看不出到底哪个部分是属于哪个人的。 目睹着他散落于他全身各处、在阳光下跳动不休的珠光,小爻心里突然出生一种迷茫的敬畏之感,那等卓然的身形与浩然洒洒的气质,诚然正是某一樽受尽鼎盛香火的显灵弥勒,却不知为何,选择流连在这尘世间。 虽然小爻他们是魔者,魔与神自古不两立,可是在她心里,神明依旧是可敬不可近,可远不可缘的存在。 四周有一种压抑,令她从头到脚不适。 她轻轻喘了一声,悄悄紧了一下自己的前襟,很下意识的,用食指的指甲盖戳了一下大拇指的指腹,这样做能让她好受一些。 相比与她,谦师父简直若无其事,甚至称得上心安理得,一抬手一笑一语,压根不像个魔。 “要想骗过羊群,就得先变成羊。”谦师父曾经这样教导过她。从某种方面来看,师父可真是老奸巨滑。小爻暗想。 “原来如此,看来魔族也蠢蠢欲动了。”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句让人心惊肉跳的话。 小爻抬起脸庞,在毫无遮蔽的鹅卵石小道上忘乎所已地盯向说这话的迎青。 车员外有所觉察,回过头来看着她。 小爻突然有些紧张,不知该如何打圆场,最后乃是谦师父迎危而上,笑眯眯地说:“听二位突然提起魔族,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可有需要帮忙之处?” 车员外摆摆手,洒脱地说道:“一点旧仇,倒不是什么棘手的事,几位贵客远道而来,就不劳你们为这等小事费神了。” 一旁的迎青眉峰不解,接在他之后说:“这位高人既能解开结界,也许——” “别说了,”车员外嗔怪地瞪了她一记,声音变得沉重,“我先去梳洗。”然后便卷袖而去。 第六十八章 神明之物5 看来车员外并不希望他们参与自家私事。 小爻一边思索着,一边慢慢摊开行囊。 不久,外头传来谦师父的声音,开门而出,二位师父与垂眉埋首的迎青都在等她。 迎青带着他们走入更深处的院落,依然是同样的格调,植物离人很远,离墙很近,四下静的听不到一点风声。 定睛一看,院落中央正摆着一个奇大的白瓷缸,大可以同时站下四个人,与此间的空寂显得格格不入。 小径边的青苔上留着深深浅浅的踏痕,分了好几路,应该是搬运大缸时留下的,踏痕还新,可见大缸刚被抬来不久。 迎青边走边道:“今天清晨,这样奇物突然出现在我房里,也不是从天而降,也非破门而入,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出现了。我一望见此物,心里真是又惊又怕,立马想寻老爷商议,直到下人前来回禀,我才知道,老爷早就觉察到有外贼入侵,已然追出府外,更叫我胆寒不已。” 四人来到了大缸旁。 小爻朝水里一探,一时吓傻了眼。 抬头一望,二位师父脸上同样疑云重重。 迎青接着说:“如今思来,老爷追赶的贼人,应该就是潜进府中放下此物的人吧?” 在她说完后,四下静了好大一会儿,谦师父才打趣道:“听说此地盛产珍珠,而且取之不尽,没想到就连这里的鱼都非同凡常啊。” 这哪里是鱼? 小爻虽想反驳,可转念一想,以谦师父的才智过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此中玄机? 埋首,水中那条大约尺长的奇物,轮廓与行动的模样虽似一般的锦鲤,却又不是活物。双眼不能视物,两腮不见起伏,所有的扭头、转身、摆尾,具是机械式的重复,非要说,用“石鱼“或是“木鱼”都更为贴切。 更诡异的,是覆盖鱼身的那层奇异流光——珍珠一般的白鳞,有厚度有层次有长有短有宽有窄,水光之中,晶光熠熠,美得让人无法挪眼。 真是非凡的神物!小爻正暗怀惊叹时,一边的迎青冲她低呢:“很美吧?纵然我连巴掌宽的明珠都见过,见到此物时,还是给吓得喘不过气来。太美了,简直不像是人间该有的凡物。” “嗯!”小爻点头承认。 “所以我立马命人抬来此缸,一点不敢怠慢。”迎青涩然地笑了一下。 像夏日时节无风天气里从烟囱喷薄上天的直烟,这妇人拥有独特的嗓音,只要她一开口,就是慵懒与轻缓的两重怀抱,配合其身上独特的香味,竟然能让人产生余音环绕的错觉。 “鄙人倒是觉得,”谦师父眯起眼来,嘴角一抿,有所斟酌地说:“此物不祥。” 震师父转动钢胆的右手明确一顿。 “大概吧。”迎青叹了口气。 一道高大的人影将半面水缸覆盖,带着刚刚洗浴后的湿濡与硫磺的窨香,车员外夹带责备的声音缓缓荡开:“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小爻扬起脸来,怯然朝车员外探去,但据眼前所见,他的口吻虽是生硬,递给迎青的脸色却并不严厉,眉头蹙得很浅,几乎都不算生气。 转过头,迎青已无地自容地埋下脸庞,耳朵根子红得发皱。 车员外挽起绣袖,伸手下水,毫不费力地拿住了鱼儿。 鱼儿并未挣扎,鱼鳍张后即拢,拢了又张,循环往复,尾巴配着摆动,果然是没有生命的死物,诡异又瘆人。 而当鱼儿出水后,其所有动作戛然而止,立马变得一动不动,僵如木石。 由于太快见证了它由“生”到死的过程,小爻浑身汉毛乍立,觉得遍布鱼身的奇异光芒不再炫目美丽,甚至有些勾人作呕。 迎青亦哆嗦起来,颤着声问:“遇水则活,出水则亡……老爷,你见多识广,可知道这种鱼的来历?” 车员外轻轻一哂,压着嗓音答:“你错了,这根本不是鱼。” 迎青闷闷地“哦”了一声,又问:“不是鱼,那就是术了?” 谦师父此刻突然发了话:“老朽曾经听闻,在那极北之地,有一片白色汪洋,存活着乾鲛一族。此族是旧代神明的后裔,全身珠光,入水则活,出水则僵,恰与这鱼儿一模一样。” “还有这等奇闻?”小爻眨着眼睛问。 谦师父看了小爻一眼,缓缓点了两下头,“乾鲛一族世代守护着一件圣物,为了躲避觊觎者,只能秘藏行踪,低调行事,渐渐就被世人遗忘了。” “那是什么样的圣物?” “摩尼珠。” 小爻的眼珠子向右一倾,思量片刻,“倒是没听说过……此珠能显何神通?” 谦师父轻轻叹了口气,“按古籍记载,摩尼圣珠可令死者回生,可叫盲眼之人见光明。” “神明之言,纯粹无稽之谈罢了!”车胜一脸不以为意,说完这话,右手用手一捏,鱼身倾刻四方五裂,化作一片齑粉四散。青苔上顿时披满柔美的光泽,像趴了无数带着命数与亮翅的甲虫一般。 众人无不吃惊地看向车员外,他自从容不迫地吹走粘在手背与袖口边的细碎粉粒,然后将手摊开,露出一条苍白的尺素。 小爻够着脖子,总算探清尺素上的留字:“今晚子时,借宝一用。 “荒谬!车府岂是予取予求之地!”车员外看完,当即怒气冲冲地将布条撕作碎末,随风一扬,正好混入一地奇光灿烂之中,分外碍眼。 “看来贼人来头不小,”迎青拽过车员外的手,表情相当不安,“不如我们先到别院躲一躲吧?” 车员外不耐烦地抽回了手,皱着眉说道:“我不去,对方既是有备而来,这种事就想躲也躲不掉!” 到底是什么样的宝物,值得盗贼如此故布迷阵? 会是摩尼珠吗? 难道这就是二位师父不远前来的理由? 小爻顿时暇想云云。 第六十九章 神明之物6 用罢晌午,她私自决定出府一趟,打算到坊间收集一些有用的情报。 关于摩尼珠,以及寂静的车府,都是耐人寻味的谜团。 乔装打扮时,她突然想到,说来也怪,车员外妻妾者众,迄今为止,却没有见过其余人的身影,府中来了客人,又出了那等大事,都未见正妻露上一面,全程只有迎青忙前忙后,实在不成道理。 这大厝虽然宽敞豪华,却从头寂静到尾,偶见下人们穿梭廊间,也步履轻盈,就像是行走在水面的云层倒影一般,无声无息,转眼了无痕迹。 又好像,整个宅子都是沉没在巨浪之下、停泊于宽广海床之上的巨舫,所有穿行于此中者,全都是靠腮吸呼,天生安静谨慎又视力有限的鱼类。 越这样想,想觉得这宅子怪得可畏,偶然间呼吸一重,两颊一痒,她竟然觉得自己亦长出了红腮,双脚像飘忽的浮萍,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地,心房顿时空出一个洞眼,心情变得若无所依。 而这种无边无际的乱想,很快便熄灭无影。 她叹了口气。 她从小就爱胡思乱想,她觉得这正是自己天赋异禀的证据,谦师父却说这叫精力涣散不易集中……总之,她已经做好准备,可以出门去收集想要的情报了。 为方便行事,她束起长发,换成一套男儿装束,还刻意易改容了容貌,粘上两撇走势向下的胡子。自以为天衣无缝,哪知一出门就露了馅。 “姑娘要出门哇?”被指来伺候她的小丫环眨巴着水光闪闪的大眼问。 小爻不无尴尬地笑了笑,点头之间,脚步已经迈出老远,沿着石头径,正大光明朝大门走去,悄然,食指掐了掐拇指,用以掩饰心中陡然生出的无趣感。 她刚步出大门,便得了此行的第一大收获。 石阶下,概是五步之遥,在结界之外,摆着一个竹搭的简单抬架。 抬架四端泛黄,明显是件上了年纪的老物,不知来来去去已经被人使用过多少次,抬过多少或伤重的、病重的、正在咽气的以及已经死去的人。正中躺着一具尸体,从头到脚盖着一床昏老的旧麻布,乍眼一看,根本辨别不出麻布下方的死者,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一位白发苍苍神情绝望的老人家,姿态疲惫地跪坐在抬架右方,用两只脚后根垫着沉重又佝偻的身子,烈日当空,却一身寒气。 她操着嘶哑至极的嗓音,一阵接一阵地哀喊:“吃人的鬼窟窿,天杀的车胜,还我女儿命来,还我女儿命来!吃人的鬼窟窿……” 这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单调又惨重的哀歌,余光明明已经瞥到了小爻,但视若无睹,嗓门是那样嘶哑,吐字倒异常清晰。 那透露于字里行间的、难以掩藏的对车府的咒诅以及车胜的怨恨,毫无浪费地落入每个过路人耳中,然后爬上他们的眉间。 原来车员外叫车胜。 竟是在如此出人意料的情况下知悉正主的大名,真叫人百感交集。小爻淡淡地叹了口气。 就在她打算上前一步,向老人家打听其中原委时,右首三丈之外,忽见几个汉子气势汹汹而来,个个神色不善,全部恶恶地瞪着这方。 不由分说,他们抬起尸体后,顺便架走了老人家。 小爻本想出手制止,却突然发现,老人家压根没作挣扎,就连一句焦急的呼喊求救都不曾,只是继续用茫然的目光探着远方天际,拢着脚,崩紧后背,百无聊赖地随顺他们而去。 虽说这些大汉举止不善,却并没有伤害老人家的意思。 她还清楚地听到其中一人嘟囔:“老夫人这是何苦?庄中好吃好喝,你老不好好呆着,非要跑到这毒日头底下作孽……” 从老人家脸上无动于衷的表情与这些大汉的默契配合,足以证明这种事情显然经常发生。 虽然小爻一时尚且弄不清其中原由,但既然老人家的安全并未受到威胁,她便没有出手的必要。 毕竟她初到临江,又借住在车府,太快插手这家人的闲事,一定会连累两位师父的处境,事关谦师父能否达成他人的托付,她绝不可贸然行事,须谨慎收敛才是。 回过神时,老人家与抬架、还有抬架上那具看起来轻乎异常的尸体,已经随着大汉们矫健的快步,消失在很远的尽头处了。 小爻暗中叹了口气,回过身,朝老人消失的相反方向走去,一路上无时不刻不在思量这件怪事。 车府临街,却并非县城中最热闹的主街。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依车府的朋大,若座落主街,估计整条街都立不了其他门户了,再说主街这里繁华又嘈杂,人来人往、车来车去,更有小贩叫卖不断,车府既是那般的寂静,里头的人一定住不惯吧。 各色花样的以江珠为料制作的商品,高低参差的铺满了主街两旁。 有研得细细的江珠粉,内服或是外敷都可,据说能助人返老还童。 而个头不佳、品相有瑕疵的珠子,则被灵巧的妇人串成百般饰物,或头钗,或璎珞,或手链,或珠囊,因奇丽而取胜,也够人逛的。 更不必说那等专作散称生意的珠户,个个性情傲慢,连叫卖都不愿,双手环胸地坐在那儿,只靠双眼梭巡,光等人上门,好像狞猎前的宁静草丛里的猛兽。 整条街除了珠子还是珠子,挨家挨家的珠子,一路的珠子。 就连青石板的石缝里都嵌实了暗淡的小珠。 逛了一会儿,小爻突然觉得自己搁在吞旭殿里的大妆匣子已经不够看了。 忽而,贩卖珠子的长龙被一挑极不起眼的桃子打断。 小爻微微抬头,那两挑桃子,望上去成色惨淡,在漂亮水灵的江珠衬托下,显得可怜又干瘪,让人丝毫兴提不起兴趣。 可桃贩才放下扁担,络绎围拢的客人竟是不少。 “今年的桃子不成哪。”某位后脖子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老汉随手挑着随口埋怨道。 第七十章 神明之物7 桃贩捻着胡子笑了笑,并没回应,观其表情,竟然还带着几分自豪。难道桃子不好,在当地是句夸奖吗?小爻心头一阵纳闷。 “今年桃子还在树上时,车大善人就把好的全收了去,用来晒桃脯,剩下这些嗑嗑赖赖的,他看不上,才轮得到我们。”边上一位卖珠的大娘笑嘻嘻打趣道。 卖桃的称桃,买桃的挑桃,客人络绎不绝,不消一会儿,两个竹筐就空了。 小爻伫在原地暗暗吃惊,桃贩将收来的铜铢用灰不溜秋的帕子包好,懒懒抬起头望了她一眼,“小姑娘,往前走还有呢,犯不着这么眼巴巴的。” 小爻抿了一下嘴,多少有些扫兴,低着声问:“你们说的车大善人可是车胜车员外?” 桃贩挑起空担,朝她点了一下头,双眼直直望着前方,一副着急离开的模样。 小爻于是抓紧又问:“他把好桃子全订走了,行径如此霸道,也配叫大善人呢?” “呸!”桃贩像是被人摸到倒刺一般,眉头瞬间拧成一团,狠狠朝地上啐了口白沫,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了去。 留下小爻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沿着午后微微发烫的青石板路,小爻漫不经心地走着,一边寻思方才的所见所闻,一边寻找进一步打听的机会。 这样边想边走,不知过去多久,回过神时,眼前的景致已脱离了热闹,四周萧条又冷清。 低头一看,青石板路业已变成有深有浅的碎石子径,鱼腥味变重了些,潮声隐隐穿过矮檐栅栏,一下又一下拍进耳中。 她抬起脸来,睨着眼,很警惕地朝四下辨了辨。 直觉告诉她,附近有水。 对了。她想起来了。临江县临江而建,那条江正是大名鼎鼎的泯江。 沿着碎石路不断往前,行约半里,泥路变得浓绸,风中的潮味与腥味加剧,等她拾着湿漉漉的台阶走上江堤,一整条浩荡而曲折的大江便彻彻底底地呈现在了眼皮子下。 泯江之所以叫泯江,正因为它是一条吃人的江,它日夜奔流,生生不息,无数江沙被潮水的起落冲刷到岸边,裹挟在沙土里的,是一颗颗灰头土面的河蚌,打捞上来,再利用特殊的工具撬开,除了蚌肉可以果腹,隐藏在肉身里面的精华更是天地间最珍贵的馈赠。 有人说,一定是临江县千千万万的先祖们过得实在太古了,怨声上达天听,所以福业才显应在这代人身上。 几乎是一夜之间,所有身怀宝藏的珠蚌被冲上江岸。 百姓摆脱了过去的贫寒日子,借着源源不绝的宝珠,尝到了富饶与轻松的甜头。 十年前,这里是产桃盛地,每三户人家就有一户种桃。如今时局完全变了,几乎家家都靠淘沙挖蚌为生。 泯江的泯字,已经失去了吞噬的含义,那些埋葬在江底,长眠与泥沙之中的猎猎先祖白骨,全都化成了滋养这代人的奇特肥料。 循着一望无限的银色沙场,她发了会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 白滩上,无数人影攒动,全都为了生计而忙碌。 猝然眼前竟翻过一个吞天大浪,一息便将沙场上的身影统统掩没。 她胸中猛烈地一痛,痛到差点呼吸不过来。 转眼噬人的大浪退去,沙场上银光烁烁,依旧铺满了江蚌荧光新艳的内壳,但已经不再有活人的遗迹,只有叠叠白骨在阳光下哭泣。与风声极为相似的冤魂的哀嚎随着江风扑鼻而来,扫得她鼻尖一痛,滚烫的泪水随即落下。 泯江又露出了原来的爪牙,一切馈赠被收回。 蓦然江心又现出一枚巨大的旋涡,旋涡底部,明灭着一只神明的大眼。 一切,并未真实的发生,一切,只是超前的预象——这是她的能力,她天生自带的瞳力。 她叫小爻,正因为她的存在就是为了方便父王占卜,父王说她的血液里流淌着上古某位高伟神祗的先天炁血,使她天生能超前众人,看到一些将来必将会发生,却不知何时会真正发生的景象。 算上这一次的预象,她一共预见过七次。六岁时一次,八岁一次,十岁一次,十二岁一次,十三岁一次,十四岁一次,十六岁这一次。 按照这番言论,她推测自己的生母一定是神祗之后,可惜就算问遍所有她认识的魔族,都未能探听出这位女子的存在。 打从有记忆开始,她就是魔王宫吞旭殿之主,她曾有过六位兄长与姐姐,却全部死于非命,仅存于父王膝下的,只剩下她与弟弟潜阳。 潜阳体弱多病,长年卧养,饶是如此,他仍是魔族的太子,是父王惟一真正在乎的子嗣,从来都比她尊贵的多。 谦师父是她与弟弟共同的师父,他正计划于年末结束对她的辅教,到来年伊始,便正式全身心投入对潜阳的教导。 她轻抚胸口,不适地皱着眉头,每次启用瞳力,都会抽走许多力气,让人陡然感觉到万般空虚与疲倦,直缓了好大一会儿,她才攒够抽身离去的力量。 既见预象,还是此等不祥,就必须立马告诉谦师父,从前的六次所见,她无不一一相告,可怕的是,七个已然应验了五个,证明了她的确与众不同,也证明,泯江边上的百姓们,确实活不长了。 因为一种天性中的悲悯与再次开启瞳力的激宕,回程显得要比来时的路短得多。 她一边疲劳地喘着气,一边催促自己加快脚步,要不是不想在大白天引起非议与围观,她真想直接飞越重重硬山,用最快最直接了当的方法,返回车府——那个安静却吸引人的地方。 “喵——”一声惨叫遮住了长路。 她被迫停下,左右环顾,又听到几个孩子的戏笑声从巷子另一端传来:“打死这头瞎猫!” “对,打死它,看它还敢不敢摸进我家偷鱼!” “打它,打它……” 她想都没想,停也没停,一口劲炁提到胸前,脚尖如同箭矢绷得笔直,提纵之间,速度快得惊人。 好在小巷里没有其它行人,不然一定会被这副光景惊得精魂飞散。 第七十一章 神明之物8 矮墙下边,当她赶到时,黑猫已经奄奄一息,那伙淘气的孩子把它教训得够呛,鼻子与齿间全布沾满黑血。 她将小东西轻轻抱在怀中,才发现它没有眼睛,全身瘦得皮包骨,枯燥又分岔的皮毛毫无光泽可言,血液成块凝结,露出苍白的肤色,里面有跳蚤活跃。 静静柔柔地抚摸了两下,传来脆弱的呜咽,好像风中的一缕残烛,随时会熄灭。 不知为何,她天生对猫有着一种迷样的好感,或许是因为父王极度憎恶猫类,明令宫中不得饲养,她求之不得,反倒倍感稀罕。 瞎猫打了个颤。 她轻声安慰:“不要怕,那些小孩已经被我吓跑了。”说完话,立马站了起来,她想把它带回车府治伤。 可瞎猫突然猛烈地扑腾了一下,力道极强,轻易就挣开而去,落到了地上,后又弓身一跃,竟然直接跳到小爻左首边的窄墙上,四脚着落得精准又稳当,但凡稍有差池,都有掉落到地上的风险。 当下,她心中升出一股难以言状的恐惧与恶心。 “巧……巧合吧?”她嘟囔了一声,自己问自己。 可是紧接着,更为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这只狐独又充满了恐惧的黑猫,竟默默回首探了她一眼,“喵呜”,纵身一跳,湮入另一侧墙脚边的茅草丛中,使她的目光不能继续跟随搜寻。 她的心莫名一阵震颤…… 心事重重的回到车府,还未越过结界,她便觉察到府里添了新的人气。 人族的气息比魔族温暖,魔族只要轻轻一闻便能区别,可人族天生愚钝,总是人魔不辨。 一进院内,海碗一样大的珠蚌,放在漆红花案的正中央,花案长而宁静,模样苗条,像一个玉体横陈的少女手里正捧着美妙的宝物。 四下站满了衣着干净整洁的衙役。 花案边站着一位老者,不时抚弄着山羊胡须,个头不高,但身上有种天生的傲气,下巴微扬,送出来的五官却很模糊,眼睛算是大的,却微微闭着,仿佛什么神秘莫测的世外高人。 二位师父一左一右,隔着花案而立。 见她回来,谦师父高兴地伸手招她上前,既没斥责她私自出府的任性,也没质疑她此刻的打扮。 案边老者偷偷用眼风扫量了她一眼,依旧神秘不语。 “好大的母猪蚌哇!”正在这时,迎青浅笑嫣然而来,“张大人真是有心了,每次得了好东西,总不忘让我们开眼。” 原来面前的老人正是临江县的县丞。 饶是县丞驾到,依然不见正妻出面,这就很有意思了。小爻盯着迎青摇曳的裙摆想。 谦师父语气温和地请教起“母猪蚌”的来历。 迎青解释,在本县像这样体格硕大、异于寻常的珠蚌,都称为母猪蚌。母猪蚌相当罕见,价格高昂,但又不是每一只都能开出饱满的江珠,有些甚至空无一物,徒有肉身。 开这种蚌,便像一场赌博,隔着坚硬的蚌壳,凡人谁也无法预测里头有无江珠,一切胜败全凭运气,运气好时,人赚得盆满钵满,运气不好,就是倾家荡产。 按县丞的说法,今日之所以捧来巨蚌,乃因车胜赌蚌从未输过,他心有不服,特来挑战。 迎青大约早知道他的来意,笑了起来,下巴像蟒蛇一样削尖,婉拒道:“回张大人,可不巧,我家老爷有事出门去了,又不好劳累大人白跑一趟,这蚌子就交给民妇料理吧。” “可不准你动!”迎青刚刚伸出手,就被县丞一声喝退。 他迅捷的侧身一站,像只株移动的石榴树,全身抖动着来到了花案边,正好遮住蚌子,同时狡诈地撒开笑意,阔额上的沟壑因此显得更深了。 迎青鼓起眼睛,上半张脸明明怒意满满,下半张脸却还维持着客气的笑意,“今日老爷真的不在家,民妇可没诓你。” 县丞扬起手来,三根指头在发间刨了刨,眼睛半睁不闭的,紧锁着不远处的某块青苔,大约是在思量对策。 就在这时,一个清甜脆嫩的声音从斜刺发出,“阿娘,让我来吧,我也会。” 小爻寻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绿裙的小女孩像一枝成精的茭白一蹦一跳朝他们凑来。 小丫头大约五岁,脸庞上毛绒绒的,绿色的衣料在已经变暗的天色里隐隐泛光,脖子上的金锁一蹦一跳,手里正端着一枚五彩鸡毛毽子。 迎青脸色一紧,当即喝道:“快回去,大人在此叙话,岂容你胡闹!” 小爻暗暗吃了一惊。 此时此刻,面对小茭白精,迎青作为母亲所流露出的,既不是嫌恶或烦躁,而是一种深深的恐惧,这可真是件稀罕事。 “几日不见,义凡长高了不少。”县丞几步上前,将义凡的手腕子牢牢牵住。 义凡仰着脸庞,笑咪咪地望着县丞:“张伯伯,几天没见,你又老了哇。” “还不闭嘴!”迎青板着脸冷喝一声。 县丞用眼风扫了一眼迎青,深笑道:“无妨,喜欢说实话的,都是好孩子。闺女,你方才说你也会赌蚌,可不是骗人的话吧?小孩子要是学会骗人,大家就都不喜欢他了。” “我没骗人,我和爹爹一样,天生就能看见蚌里的珠子。” “臭丫头,成天胡说八道!”迎青两步上前,一只手环过义凡的细腰,麻利地将她抱起,另一只手在她小腿上毫不留情地拧了一把,疼得小丫头立马嚎啕大哭。 县丞只好赧然地松开手,脸上满是愧疚。 “小姐!”当口,一位老妈子从远处跑来,从迎青手中接过义凡,还不停嘟囔着:“奴婢真是没用,且稍稍打了个盹,就看丢了小姐。” “无妨,快把她抱回去,今日罚她闭门思过,可要看紧点。”迎青交代。 “我不要,我没有胡说八道,蚌中无珠,那是个死蚌。”穿过连通院落的月门,义凡转眼不见身影,但她倔强的嘶声遥遥留了下来。 第七十二章 神明之物9 迎青一连叹了两大口气,重新调整好神态,勉强挤出三分笑意,警惕地环视大家,打圆场道:“一家子宠着她,老是口无遮拦,教大家见笑了。” 只有张大人满怀歉意的干笑几声,小爻与两位师父则是面面相觑。 须臾,迎青命人在水阁的石案摆上香茗桃脯,轻松如故地招待大家品茗,至于那个巨大的珠蚌,自是无人敢再提起。 小爻实在好奇的要命,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询问谦师父,竟然只得到一个嫌弃的笑意。 “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我又没有特别的瞳力。” “难道师父就不好奇吗?” “不好奇。” “真的?” “对于早就知悉答案的谜题,我一向不屑一顾。” “师父到底发现了什么?” “桃脯不错,听说都是车员外亲自腌制的,如果泯江不产珠了,百姓们至少还可以卖桃脯求生。” “师父……”小爻一声浅叹。 她明白,谦师父一旦打起马虎眼,嘴里就再也没有实话了。 捧起茶盅,却久久不肯饮下,接近金黄色的茶汤里,小茭白精正一跳一跳地使着毽子,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好像夏夜百草丛里的萤火,透着不可细问的神睿。 直到谦师父若有似无的眼风扫过来,小爻总算回神,吸了一口气,将茶汤一饮而下,刚苦过,立马含下一口桃脯,果然甜又丰美,真是很特别的佐茶佳品。 车胜不久后归家。 夫妻俩似乎绊了几句嘴,虽然相隔甚远,但小爻看见迎青抚着脸庞快速地跑开时,背影真是说不出的委屈。 车胜倒是平静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款款回到众人身边,继续谈笑风声。 小爻不自然地眯起眼睛,心里只觉更厌烦他了。 用情不专,欺压老人,强买强卖,哪一项都不是好人能干的事。 车胜欲留张县丞在家用饭,但始终没有说出车府今日的坎坷与子时将遭逢的劫难,县丞推辞了他的盛邀,命人带好母猪蚌后就飘然打道回府。 在车胜脸上,她只看到对一切事物都稳稳有把握的从容镇静,疏朗的笑意一直荡漾在他的脸上,这人的五官长相虽然称不上绝佳上乘,风度倒真是少见。 日落之前,她抓紧机会向谦师父说明所见之预象,谦师父敛神沉默片刻,要她先不要声张出去,正好车胜招呼大家移步正厅用饭,他俩之间的谈话再次中断。 移步正厅前,她去了趟茅房。 夜色微笼,檐角上的铜铃被冰冷月光奏响,此起彼伏地奏出凉意,那些远离人的植物,于墙根簇拥着沙沙吵闹,四下那么静,只有它们肆无忌惮。 从一进过渡二进的院落,她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妄想,想这样一扇门又一扇门地穿下去,去际遇那些更深处的院落,去偶遇车家的其他主人,以及茭白精——她想和义凡攀谈两句,冲鸡毛毽子安慰一句“真神气”。 不知为何,她浮想起小茭白精的脸蛋时,总会同时回忆起自己的小时候。 在夜雾里叹了口无形无趣的气,她搓了搓手,无实去往茅房方向,脑海里有个粗犷的声音,又一次勒令自己不得鲁莽行事。 这个宅子有种神奇的魔力,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探索到底,却也同时有一种可敬的束缚力,让人不敢贸然行事,好像沿边而生的那些植物,它们被允许存在于此,却不被允许与人亲近。 乍然。 夜色里,一道人影与人影消散前特殊的热气于左首处一闪而过,翻过墙头,溜出府外。 贼? 小爻站立原处,怔了一下,立马施展提纵,毫不费力地跟着翻了出去。 借助眼晴,她能比常人看得更远,当追踪敌人时,从未露出过马脚。 轻手轻脚,她被那团黑影引到一片极静的空地旁。 墨夜里,黑影伏跪在一口废井边,随之高高举举双手,像迎接月亮,一动不动,虔诚、庄严、又神秘。 一串复杂的吟唱陆续传来,黑影竟然在和月亮对话,吟唱完了是哭声,哀恸至极。 辨其声音,尽管黑影的容貌深藏在巨大的斗篷之下,小爻还是认了出来,那是迎青。 吟唱完,哭完,迎青开始焚燃某些东西,绿光只一簇,只亮了一个瞬间,四周又归复黑暗,一切仍旧静悄悄的。 仪式完毕,迎青脚尖一点,飞了起来,黑色斗篷被风拽到身后,凸显出玲珑有致的身形,她随风而飞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个新手。 深居深闺,竟然拥有这般身手,真是人不可貌相。 面对这诡异的气氛,再配上迎青藏头缩尾的行径,让小爻心里很难不生出几丝不祥的预感。 须臾,她翻回府中,若无其事的步入正厅,菜肴已经摆满,谦师父正与车胜谈笑风声,震师父一如既往地沉默着。 没过一会儿,迎青来了,明显多了几分憔悴,但大家各忙各的,只有小爻有所留意。 子时愈近,气氛愈显紧张。 小爻掐了一下手指,耸耸肩头,继续对抗长久静候带来的无聊。她坐在震师父边上,学他一样的屏息静候,脑海中却暇想不断,好几次眼神都不由自主地落在迎青身上,只有一次迎青有所觉察,回过头来冲她微微一笑,但笑容的尾韵尽是疲惫。 震师父的右手始终静悄悄的。 突然云板上传来子时的信号,几乎同一时间,站守四面院墙的家仆大声叫喊——歇山上出现盗贼入侵的迹象。 震师父头一个冲出正厅,小爻紧跟其后,车胜与谦师父最后齐步而出,各人脸上有各人的坦然待之。 只剩迎青——小爻四下巡了一圈,并没找到她的身影,联想到她之前的古怪行为,小爻心里多少有些介怀,但大敌当前,又不是分心的时候。 说到“大敌当前”,准确来说,只是车府的大敌,与他们一行并无关系,但谦师父早就交代过她,今夜一战,不必保留实力。 谦师父很少出错,他身上有种睿智的特性,这种特性,很多上了年纪的人身上都有,但并不是每个上了年纪的人都能保持一直正确。她可以不喜欢车胜,但不可以违抗自己的师父。 “快看,天上那是什么?” 第七十三章 神明之物10 前院主房的歇山上此时正站着一个手拿钢爪的黑衣人,夜色笼罩,模糊其身子的轮廓,只有一双雪白的眼睛在夜色里不停翻动,显出黄鼠狼般的警惕。 他还有无尽的同伙——小爻定睛认了一眼,马上心里一凉,感应到一场恶战怕是在所难免——那些同伙正以诡异的姿态浮在夜风中,好像天生与风作对的纸鸢,左右飘乎不定,又有如饼上的芝麻,密而结实地铺满夜穹。 这些人来自牵月一族,来自魔界绊月谷,从前她只风闻过,如今真实得见,不得不感慨天地造化之奥妙。 此族乃是高伟神明之后,天生腋下长有结实的蹼肉,使他们能像禽鸟一样操纵风力,双臂结实奇长,骨骼嶙峋,十指亦与常人大不相同,并且指甲尖戾,爪力惊人。 牵月一族,与鬼士方一样,皆是小爻打从心眼里恨恶的敌人。 小爻的父王在十年前登基,成为魔族新王,是谓众望所归。 可仍一部人马,号称誓死追随先王,甘愿沦落为逃犯,也不愿向她父王称臣,鬼方士正是其中之一,牵月一族更是整族叛逃。 这些逃犯有时会集结在一块,创立各种各样的、大大小小的、奇奇怪怪的起义队伍,多数到后来都不攻自溃,也有一些至今屹立不倒的,这些人一直被她父王视为心上的痛疮,顺理成章,亦成为她的所憎恨。 一个小县城的员外为何会与魔界中人有所牵扯? 望着这些在风中聚拢,能轻松凌风,借风潜藏的异族,小爻心里实在是困惑大于好战。 冷风刮擦着万物,发出长长短短的尖啸,喘息般的树叶婆娑声穿插其中。 无数箭矢向上发送——来自车府家仆,可惜收效甚微。 那些腑下生翼的牵月战士,拥有着极高超的躲避技巧,这是他们日复一日辛劳锻炼的结果,以助他们成为傲世寰宇的战士。 就算不幸被流箭抵中,也无法伤及肉身分毫,这些战士早已将皮锤炼得刀枪不入。 箭支渐渐减少,盘旋中的牵月战士从空中发出刺耳的嘲笑,开始光明正大地掠袭敌人,不少家仆被强壮的双翼掳到半空,然后又被惨无人道地抛下,或摔死或摔伤,场面一时血腥难看的很,哀嚎声中,小爻与谦师父开始全力反攻。 歇山上那个手执钢爪的人,和震师父打得难拆难解。能够与拥有魔界第一拳师的震师父相抗衡至今,据小爻推想,执钢爪者一定也大有来头。 “啊——” 过不多久,后院传来迎青的尖叫,透着老鼠滚入热油里的悲惨与绝望,小爻恍然,原来窃贼并不止面前这些。 独车胜一人退到了后院。 谦师父和小爻必须应对多到数不清的牵月一族,震师父也分身乏术,两个硬手在歇山上你来我往的攻与挡,快得教旁观者都不敢分神。 奋战继续,小爻被一名牵月翼人引到了高处厮杀,她武艺不错,成功卸下了对方的右边肉翼,可对方不知用了什么异法,原本碗大的伤口竟然渐渐自我痊愈,创伤处竟然长出新的幼小的宛若蚯蚓一般的新翼手。 一阵恶心搔过小爻心底,人在面对过于反常的事件时,往往会流露出最直接的厌恶与恐惧,这是源自本能的恐惧与排他,这下,她更加觉得这些逃犯非死不可了。 惨斗之下,人族的哭泣与呐喊声交织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炽烈,亦不知从何时起,一股泥腥味渐渐覆盖四下,且臭味越来越明确,顺随着蹊跷的水流搅动的声音,搅得人直头皮发麻。 当她将面前的敌人一刀砍切,得到一声惨叫与片刻的休息时间,终于有机会回头查看泥味与水声的来源。 三进的院内,浑浊的场面揭露了一个可怕事实——这是一场魔与神的较量。 在她身后院落偏左位,赫然立着一个巨大无朋的泥人,这泥人模样狰狞,圆眼横收,四方脸颊,两个大耳垂上还吊着倒琵琶耳饰,发髻高耸入云,与人族所信奉的古庙中所供奉的金刚像颇为的相似。 巨泥人上身肌肉饱满,腰身壮硕,全身插满了扎着符纸的匕首。面无表情,力大如牛,一双堪比风水缸的拳头,无论落到何处,皆是厚重的打击,搅得四下飞烟四扬,灰挂飘飘。 巨泥人的身下,是一滩浑水。 浑水呈漩涡状搅动,水声里带着过度的残暴,巨浪一下一下地撞击在巨泥人身上。 四周泥腥味越来越重,水浪的拍击声也越来越大,巨泥人终于不再大肆破坏,行动变得越来越式微,也越来越迟缓。 道理很简单,水能克土。 平地化水——使出这个术法的人,必须先将大量的浊水从地底抽出,再在阵眼中制造出一个漩涡,赋予它强大的吸附、吞噬与杀戮的力量——她在这种力量中闻到了神明的气息。 可惜斗志高涨的双方,偏偏又都同时刻意隐瞒着身份。 小爻暗忖,平地造出这巨泥人的,应该就是鬼士方了。可与之对抗的高手会是谁呢?车胜? 当口,鬼士方苍老飘乎的声音从阴暗的角落刺来:“走!”如鬼魅的身影骤然蹿上天际,如烟花一样防不胜防。 天上的牵月翼人迅速反应,纷纷撤退,四下突然回归到一种空虚的寂静,凄厉的风吹过,戛然而止的战斗,留给每位战士一种难以言明的懊丧,更何况风中还杂着奸计得逞的敌人的嘲笑声。 小爻本要追上去,却被谦师父喝止。 当她回头而望,这位一身泥渍却仍从容不迫的智者嘴角边分明噙着隐秘的笑意。 她收了手,看着自己师父,想穿了此事一定另有玄机。 果不其然,泥人忽就手捧双眼,连续发出惨痛的口申吟,最后大大地哼了口气,音浪强,直接吹翻了连成片的浅瓦,苍白又无助的屋脊骨因而被迫显露出来。 四下逐渐变得又黑又暗,一声无缘无故的猫叫从至高处落下,杂着祭祀歌一般远古又神秘的力量,接着便是无数只猫的回应,来自四面八方,毫无预警地涌来。 小爻胸前一痛,耳朵被嘷叫灌满的同时,脑海内涌入大量未曾亲身经历的画面,一地残花,一对红烛与一件破碎的茜红嫁衣…… 第七十四章 神明之物11 画面真实,带着强烈不祥的暗示。 她的心痛过之后,因为不安开始颤动不止。 须臾,月亮变成了猫——或者是猫变成了月亮。 眼前身陷战局者,无不停下动作,仰脸细观,就连急逃的鬼士方亦不外如是。 小爻在发怵中摔落一地鸡皮疙瘩。 眼前所见,巨大的惨白的月亮里,黑猫舒展身子,头衔尾绕成一圈,正围着月的轮廓慢步。 它离人间是如此遥远,叫声却清晰可辨,教人实在一头雾水,闹不清它的真身到底在何处。 谦师父飞到她身侧,一把攥紧她肩头,低声警告道:“宁神,静心,这是幻术。” “幻术?” 谦师父声音方落,月亮里的黑猫欻然摆正身体,肥胖的脸庞将月盘一整个占据,张大嘴,龇出尖锐的长牙,卷起粉色的细舌,嗷叫声从天而降,声浪如白花高扬的海啸,直愣愣地扑向所有人。 小爻这才看清,黑猫没有眼睛。 她终于意识到下午的相遇并非偶然,而是一种很有深度的预谋。 月光不复,苍穹混沌一片,车府的院内闪跳入无数猫影。 在瞎猫强大的幻术感召下,这些生灵的野性被完全唤醒,开始肆无忌惮地扑向高处,跃起的身姿如箭如弹,好像插了翅膀会飞一样。 它们行走于云端,有如行走在地面,战斗中没有任何知觉,拼尽全力朝鬼士方与牵月族比划出尖牙利爪,全程忘情扑杀,压根不计死活。 不一会儿,天空下起血雨,有些来自猫,有些来自牵月翼人。 一轮全新的厮杀被一场有悖常理的幻术赋予了全新的战斗意义。 每一只不顾一切的猫在死后都从云天坠下,轻乎乎化作一片枯朽的落叶,可命殒的牵月族人,坠下来后,却只能用生血与肉泥谛造出接二连三继成片的坟坑——这方是真真实实的离世。 墙角,小爻看得瞠然自失,逐渐四肢发僵,胸口发胀,不敢动弹。 “师父,”半晌,她颤微微地开口,“世间厉害之人真是层出不穷,从前我眼界太浅,居然以为自己这般就已经不错了。” 身旁的谦师父抿着嘴没有说话,目光牢牢紧锁着瞎猫。 小爻看清,那双慈爱的悲目里此时分明蓄着银光。 就好像,他望着的,是他的熟人。 鬼士方拉开巨大的黑色斗篷,露出讨嫌的老脸,用惊人的音量与唬人的气势大喊道:“何方妖魔在此作怪?速速报上名来!” “吾名同人,乃九墟圣主座下护法。”瞎猫语调轻佻,慢悠悠地说。 “鬼某与九墟洞府素无怨仇,何必坏吾好事?”鬼士方一面用迅不眨眼的术法攻盾着反复扑杀而来的猫,一面激动又略显狼狈地质问。 瞎猫嘴角一扬,笑意饱含轻蔑,“这只是生意,你是生意的绊脚石,仅此而已。”说完这话,站将起来,耸起后背,像一座小山,锐利地叫了一声,像发号师令。 更多猫影扑向鬼士方,他终不敌,任由它们残忍地撕拉着身上的皮肉,缓缓闭紧双眼。 很快速的,如鱼群分食,猫群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分食成一堆新骨。 回神,四周已经不见任何残敌,不管是天上,还是地下,猫群通过一场痛快地扑杀,用令人惊心的决断、狠辣与速度,灭掉了众人灭不掉的棘手的敌人。 结束战局,瞎猫跳出月亮,巨大如一艘画舫,趴在歇山上,四脚向内收拢,尾巴一直垂到地面。 在一道尾韵很长的嗥叫后,奉命于它的猫群统统化为落叶,扑簌簌自云天落下,如下了一场黄色的大雪,不过片刻,便彻底覆盖掉了院落地面满目疮痍与血水横流的惨象。 最后余下一只猫,跳到鬼士方的尸骨旁,钻入斗篷,掏出一个锦盒,尾巴在空气中转了半圈后,弓身一跃,跳到瞎猫身侧,献上盒子,瞎猫满意中邪气盈盈地牵起嘴角,很快那只猫也不见了,化作另一片枯叶,随风旋转而落,来到了小爻脚边。 大约盒中所藏之物,正是贼人趋之若鹜的宝贝吧?小爻寻思。 车胜飞到屋脊上,接走了盒子,从背影看,他似乎经受了巨大的创伤,步调疲软,举手无力。 “唔,”瞎猫舔着爪子说:“今夜可真是大阵仗啊。” “多谢足下,酬金车某很快就会送去。”声音打颤。 “不急,这事儿还没完呢。”瞎猫的尾巴在地面扫来扫去,清冷的声音中杂着十二月的霜片雪粒,“用异法脱身了——那个老家伙,真是狡猾至极。” 车胜定定神,又递出盒子,请求道:“既如此,东西还是交由足下保管吧。” “也无不可。”瞎猫立起身子,巨大的身影铺下来,轻而易举就占满了整个院落,“好好珍惜这段最后的时光吧。”说罢,用嘴衔起盒子,转身飞向月亮,半路上忽然又没了踪影。 它一消失,幻术解除,天地乍然明亮许多。 再抬头,东方已经泛红,原来月亮早已离开人间。 真是精妙啊!小爻在心中赞叹。 须臾,震师父回到他俩人身边。 谦师父偏着头问:“杀了吗?” 震师父摇摇头。 谦师父点点头,陷进沉思,目光洒向地面。 “鬼士方究竟是何时逃的?”小爻问谦师父。 谦师父依然凝望着地面,慢悠悠地回答:“人越老越喜欢活着,越有法子活着。” 震师父抿起嘴巴,抬起脸来,望着旭光,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另一边,车胜满脸痛苦地飞落地面,晨曦照在他的脸上,一夜过去,他至少老了十岁。一位身材颀长的家仆快步凑到了他跟前,面容与步伐都显得异常焦急。 车胜抬头与之相望一眼,眼里没有了光。 “老爷,不好了,”家仆着急地禀告:“夫人与小姐不见啦!” 车胜一怔。 家仆继续说:“家中各处全都搜查过了,并未找到夫人小姐,怕只是……”一顿,他抹了抹眼泪,“怕是已被贼人掳去了!” 偏偏家仆揣测的声音刚落下,立马就传来迎青的呐喊,就在一墙之隔的不远处,声音充满恐惧与重伤的味道,听着不妙。 第七十五章 神明之物12 “迎青!迎青!”车胜应着呐喊,慌里慌气穿过众人,来到墙根边,义无反顾翻了过去。 当他擦身而过,小爻竟然从他身上闻到了一股濒死者与久未沐浴之人特有的汗味,还杂着动物内脏的血腥。 她闻过,她知道,这种不吉利的味道叫天人五衰。 他们一行也跟了上去。 就在翻墙时,小爻凭余光瞥见,张县丞刚好带着人马进了门。 合理,她想,昨夜那么大的阵仗,砸死砸伤砸坏无数,衙门不可能不来过问。 被发现时,迎青躺在一条狭窄又背光的巷道里,四下无人,只有流浪与行窃的动物。浑身是伤,身下淌着一片泛红的水洼,已然知觉全无。 车胜打抖地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发现仍活着,顿时松出好大一口气。 谦师父精通医术,自荐可为她号脉治伤,但被车胜厉色拒绝了。 他那派紧张过度的模样,很容易让人以为他是护妻心切,信不过谦师父的医术。 但小爻却直觉并不是那么回事。 她觉得他拒绝谦师父的架式,根本不像不信任,倒更像恐惧。 折回车府的路上,家仆来报,张县丞已在家中等候多时。 果真,大家一迈过门槛,张大人立马相迎而来,看见浑身是血的迎青后,脸上的表情既是震惊又很迷茫,顿了好大一会儿,才赧然中开口:“贤弟,出了什么事了?” 车胜叹口气,道:“小女不见了。” “啊?义凡她……” 车胜潸然,摇头,哽咽着说:“多谢贤兄关怀,事情实在说来话长,眼下贱内身受重伤,恕弟先回内室一步,详细事由改日再说分明。” 直到车胜说出“贱内”二字,小爻心头一惊,这才恍然原来迎青并非妾室,怪不得她日常走动时,所遵行的都是正妻规矩。 车胜既然将话说到这般份上,加上伤者为大,张大人自该识趣才是,奇怪的是,他听完后非但没有让道,反而还上前一步,隔着迎青向车胜恳求:“你家遭遇大难,为兄本不该叨扰,实在是泯江逢变,百姓们正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为兄不得不请你出去主持局面啊。” 车胜目光一敛,紧张地问:“出什么事了?” “昨夜江面忽起鬼雾,入江捞珠的船全部迷了方向,竟一条都没回来,百姓们都聚齐在江岸边,哭声恸天,人心惶惶。有谣传这是江河神发威,将船只尽数吞没而去,局面越发不可收拾,我手下那些差役已经压制不住了,只望你前去镇压劝说,先让大家冷静一些,再想法子找回船只。” 小爻听罢,兀自寻思那场瘆人的预象说不定马上就要应验了。 她将目光转向谦师父,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明确的指示。 但谦师父摇了摇头。 也许身为魔界的国师,谦师父对于这些区区草芥生灵的死活并不以为意。小爻想。虽然有些不太可能,但也不无可能。 欻然,一种诡异的疼痛感凶猛地拿住她的心门。 在众人危险之外,她又感应到了另一重危险,而且这危险不在别人,在自己。 她立马打了个哆嗦。 车胜久久无法言语,缓缓回过神后,终于悲伤道:“贤兄稍待,弟弟先将贱内安置妥当,再与哥哥同去。” 张县丞满意地点点头,侧站到一旁,总算将路让了出来。 车胜三步并两,把迎青抱回内室。稍适,竟然闭锁房门,不但不放丫环进去照看,还交代谁也不准私自靠近。 正当小爻疑惑不解时,他已飘然来到众人跟前,有些碍眼的,腰间多了好几个桂花香囊。 此时天已大亮。 众人通过大门,正要奔往白滩,偏偏车胜又被新的意外绊住了脚步。 “吃人的鬼府,还来我的女儿!” 门外,还是那位古怪又苍老的老婆子,还是那些单调的哭辞,还是那副安然无恙的抬架。 车胜叹口气罢,“岳母!” 他本想扶她,但被一把甩开。 新出的日光中,老婆子缓缓抬起脸庞,瞬也不瞬地瞪着车胜,那双染着旭日的眼睛,像染了病充血,十分不祥。不再哭啼,紧闭着嘴唇,劲纹用力向上延伸,咄咄逼人的气势,猛禽般的猖獗。 “岳母,您快回去吧,晨风冻骨,伤着身子可就不好了。”车胜的声音已极其疲倦。 他站在阳光中的样子,完全失了活力与鲜艳,身上的珠服,亦颓败成一卷被雨水泡透又被阳光晒倦的草纸。小爻眯起眼睛细观,发觉他的发梢深处,竟偷偷有银光泛泛。 老婆子恶恶地瞪了他一眼,寒心道:“别叫我岳母,我的女儿早在十年前就淹死了。让死去的人不得安宁,你们会有报应的。” “岳母,青儿的确还活着,只是当年脑袋碰了礁,丧失记忆,才会忆不起儿时的种种,这些郎中不是已经告诉过您了吗?” 老婆子凄厉的笑开,“我是老了,但没瞎没傻,没聋没疯,那到底是不是我戚家的女儿,你心知肚明!” 车胜被她激得满面通红,禁不住开始力争,“那就是您的女儿!岳母,你不妨想想,这些年您一直在门前胡闹,弄得四邻议论纷纷,迎青何时与您置过气了?她赡养您老,安置您老,桩桩件件全部出于儿女孝意,说她不是戚家的女儿,谁是?” “青儿早就死了!”老婆子被他反问得情绪激昂,全身涨红,开始边喘边说:“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命苦哟,死都死了,还得被人霸占着身体……” 说完这句,老人家开始猛烈地咳嗽不止,身体一阵抽搐,嘴角古怪地裂得奇开,露出无数烂牙的牙根,笑了几声,又突然变得面目狰狞,口吐白沫,最后竟捧着心房缓缓栽倒在地。 车胜将之抱起,急得一口一声“岳母”,唤得那般情真意切,却始终换不回对方的一句原谅。 弥留之际,老婆子瞪着大眼,呆望着遥远的天际,伤感如故地说道:“吞没尸骸者,终要化为尸骸……” 说完就此咽了气。 第七十六章 神明之物13 “岳母!”车胜一声长痛,久久,抬了抬手,下面人会意,立马揭开抬架上的布帘,将老婆子替放上去。 布帘一揭,小爻心头一阵抽凉,原来上头并没有尸骨,只有一捆面无表情的稻草。 那一天早晨的风,那一天风里特别的疲倦与绝望的味道,还有远处一浪高过一浪的哀嚎,全都在她心里留下沉重的烙印,由此所带来的震憾的力道,就好像发烧以后,偏偏醒在漫天的火烧云里,会让人误以为这便是剥走人自由、仁慈与理智的炼狱。 车胜走在前边,关于老人家的猝去与那捆荒唐的稻草皆支字不提。 当他们赶到白滩时,四下站满百姓,泯江浊浪翻天,江心迷雾蔼蔼。 她快快地掐了一下手指,内心一时不安到顶点。 围在最外层的人首先见到车胜,果然镇静许多。 百姓们站成的队伍,像洋葱一样层层叠叠,他们一行通过人群自发让出的小道,抵达内层时,四下此起彼伏的惨哭声镇了下去,大家全都眼巴巴地注视过来。 另有一些乡绅巨富,早早在那儿等候,一见到车胜,原本灰暗的面部登时重涣光彩。 此情此景,面对大家对车胜的信赖与寄望,小爻开始剖析先前认定的种种,寻思着,会不会是自己太自以为是,错认了车员外的为人。在他身上虽然存在矛盾的行迹,但无法掩盖他在百姓心中的地位,这可是需要实在的付出才能换来的。 一个人一旦对谁刮目相看,便很难自拔出来。这会儿,她对车胜已经单方面谅解许多。 “乡亲们!”车胜清一清喉咙,于众人最无助害怕之际,站了出来,开始镇抚民心。 他用嘶哑却又不乏雄心与力量的话语,安慰了百姓,告诉大家采珠船无故失踪,是因为这些年大家对珠蚌捕捞过度,引起江河神不满,神明欲以此警戒大家,方降下神罚。维今之计,当铸坛兴祷,上祈天听,下祷江神,迷路的船只才有可能归来。 他这话说得巧妙,话里充满了未知与可能,但因为戳中百姓的心事,所以百姓们都情愿相信并跟随这一套说辞。 就连县丞与乡绅们听见,也全都点头称是,他的目的——也是其他有身份地位之人的目的,如今全部得以实现——先稳住百姓,争取时间,再广散人手,抓紧搜寻迷航的船只。 按理来说,众多船只同时失踪,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才对……小爻不禁想,这件怪事的背后一定藏着很大的玄机,只不过如今这很大的玄机被更大的雾盖着,大家才会坠入迷茫与恐怖的幻想。 但雾这种东西,饶是又浓又烈,只要风够大,日头够烈,终究会散的,只盼那样的天时能早点来,不然最遭殃的其实是百姓。 俄而,由张县丞宣布,祭典将在次日月升时刻举行。 宣布完,江边百姓渐渐散去。 四下平静后,一帮人簇拥而来,抢着与车胜商议,该如何分配祭典的各项事宜。 小爻掐指,觉得次日晚边勉强还算个好时辰。 从卜筮的角度,的确是举行祭祀的吉时;从时间长度来看,只是两天一夜,饿不死人,百姓们尚等得起;从搜寻的进度来看,泯江不宽,失踪的船只数量众多,如果两天一夜都找不回来,基本上也就没必要再找下去了…… 一抬头,车胜在簇拥里眉头紧蹙,频频表态,后来就只剩下焦头烂额,满面忧愁。 其实比起所有人,围绕在他身上的悲惨要实质的多,妻子重病在榻,女儿失踪,岳母刚死,桩桩件件都叫人揪心。 可他矗立着不倒,强压着悲愤与伤感,先将大局与多数人的感受摆放在自己的家事之前,这样的胸襟与气度,真是令人敬佩。 小爻偏头询问谦师父:“那个预象……不说不要紧吗?” 谦师父饱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竟一连反问了三个问题:“你确定你看见的生灵涂炭,一定就是今天或明日吗?你先前也曾预见过天灾人祸,可曾成功阻止?你说你看到白骨满滩,觉得那就是人间至痛的事,但你可曾想过,如果这次的神罚是真,百姓将来无珠可采,没了生计,会不会更痛苦?” 小爻被这些虚张声势的问题堵得哑口无言。 虽然……但是……她还是觉得放逐灾难发生,明知一切却不管不顾,这样做是不对的。 再度回到车府,四下依然狼藉。 下人们来来回回穿梭在小径上,忙着将碎掉的一切修整回子时之前的模样,那么多的脚步来回走动,却依旧静谧,大家遵循着故有的秩序,在刻板中行进,每次有人从她身边路过,都像随风而来的一团棉絮。车府已然颓败如斯,却仍旧保持着吓人的神秘感。 小爻在安静中睡了一觉,一觉醒来,沐浴洗梳,换回女儿打扮,推开窗,云板上正好传来亥时的讯息。 下人们鱼贯送入众多佳肴,她边享用边打听戚迎青的状况,最后得知人尚未醒转,员外一直静守卧房,直到此时还未出来过。 她点点头,想了一想,怀着好奇再度发问:“戚姨娘既是姨娘,不知员外正室在哪?” 一个长相水灵举止活泼的丫环回答道:“正房夫人十几年前就没了,十年前老爷在江边救下姨娘,不久之后迎娶进门,本该为续弦,奈何族中长老不喜姨娘出身微寒,就要她先诞下子嗣再说。” “哦。”原来如此。 小爻嚼着碎嫩的藕尖,寻思看来不论是魔界还是魙境,儿子总要比女儿金贵一些。如此一来,不免牵动记忆,想起自己的八弟,羸弱却又天生尊贵。 她放下碗筷,又问道:“我见城中百姓无不对车员外礼敬万分,又称他车大善人,车家一直都是巨擘之家吗?” 还是那个小丫头,先摇摇头,再回答:“那倒非也,往前倒个半甲子,车氏一族还落败得不像样子呢。更可怜,我家老爷年幼丧父,是车母沿街挑筐卖桃,方将他含辛茹苦养大的。年青时,老爷为了生计,只能撑船打渔,靠水维生,因此水性过人。有一年冬天,他捕鱼时不慎坠入寒江,人非但没事,还摸出许些母猪蚌来,开蚌得珠,这才有了振兴家业的本钱。这事以后,他开始苦心钻研江珠生意,得了名利,也没忘记惠及大家,手把手教给大家采珠之道。临江县本来是个穷末之隅,正因为老爷,才有了如今这般局面,邻里广念他的好处,故而称他一声大善人。” 第七十七章 神明之物14 小爻寻思,依如此听来,车胜应该只是凡胎,可他身上的秽臭之相又该如何解释呢?(秽臭是天人五衰的表现之一) 总觉得,围绕在车胜身上的迷雾,比迷住那些船只的江雾还要浓郁。 这厢里,小爻正在为所遭遇的种种答案不明的事兀自伤神,那厢,江岸边,宏大的祭坛已经搭起,各路筹备虽然不乏慌乱与凑合,但也有经验充沛的指导与智行,当然,这些小事小爻可就无从得知了。 她只知道,在短短的一天一夜里,至少发生过三件离奇怪事。 第三件怪事传到她耳中时,她正手捧粥碗,陪同二位师父坐在前厅用早饭。 至于车胜,昨日回来以后,便一直闭门不出,不见任何外人,直到张县丞遣人前来请见,才终于露出真容。 小爻随二位师父踏入主院时,恰逢车胜推门而出,犹是一身疲乏倦懒。 “请员外爷安!” 衙役行了礼,车胜刚要开口答复,欻闻迎青一声痛叫,房间内登时霞光四溢,四周回荡起莫名其妙的阵阵海浪拍岸的声响,直教送信的衙役看得愣神,吓得一动不动。 车胜不顾一切冲回房间。 俄顷,异光渐渐消散而去,异响亦不复。 终于一切恢复寻常,车胜再次出来时,却已浑身湿透。 他站在阶上,捧着胸口,虚弱地一通咳嗽,“出了何事?” 小爻借照在车胜头上的光,发现他发根的银色又延长了些。 “回……回员外……是,是江河神庙出事了!”衙役明显还没从震惊中平复过来,一派嗫嗫嚅嚅。 “说清楚,到底出了何事?” 衙役答道:“今晨神庙后院无故倒塌,砸伤了四人。” 车胜略作沉吟,“神庙年久失修,这两日突然涌入多人,地基振动,有些坍塌也是正常的……没有死人吧?” 衙役摇头,“没有。” 车胜欣慰地点点头,“我让库房准备几袋慰银,劳你为伤者捎回去吧。”说罢,便要转身回屋。 “员外爷,”对方叫住了他,又道:“昨夜大家伙在筹备典礼时,亲眼看到一条灯龙飞向南天,都以为不吉利,如今神庙后院又无故倒塌……大家心里越来越没底,这些莫不都是江河神的怒旨吧?祭典真的有用吗?” “这是县丞老爷要你问的,还是你自己想问的?”车胜突然怒睁双眼,很有威严地质问。 对方一时哑住,傻站原处。 车胜轻蔑地一笑,摇头说:“没准这些事的确是神明降诏,没准,哼,只是有心人故弄玄虚罢了。”遂转身而去,再无逗留。 那衙役站在原处想了半晌,最终点点头,悻悻离开。 关于灯龙南飞的事,小爻也是今早才知道的。 说是昨夜搭台的工匠们为了方便施工,沿着江岸燃起许些灯笼,结果一阵阴风扫过,灯笼全都飞上天,并逐渐有序的排成一列,远看就像一条曲折的龙身。灯龙直往南行,不一会儿便没入夜雾,不见踪影。看见之人无不称奇。 面对一桩接一桩的怪事,就连小爻一介魔界中人,都开始身子冒冷,觉察到其中的不对劲了。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约到午时,府上又来了一位访客,不再是衙门的人,而是望族中的一位老者。 老者长须白发,拄杖而来,车胜听到禀报,立马走门恭敬相迎,二人在花厅絮叨了一阵后,车胜忽遣人来寻谦师父,说有要事相商。 小爻与震师父留守大堂,内心一片焦躁,心知必然又有大事发生的她,只盼望谦师父能早些回来,好为她答疑。 相比她的踱步不歇,震师父却还是闲适如常,右手依然摩搓着一双钢胆,执续发出带着粘性的噪音,好像夏夜里连绵千米的蛩音,不讨厌,又忽略不了,反正她早就听出茧子了。 半盏之后,谦师父总算归来,但没立马入座,而是面色凝重地朝她反复打量。 她一片兰心,会意过来,直截了当地问:“师父直说无妨,你想要我做什么?” 谦师父抖着袖子,这才坐回座上,略思虑,才言道:“午时神庙走水,别的地方都没烧着,却把江河神的塑像给毁了。” 她疑问:“那关徒儿什么事?” 谦师父望了她一眼,咳嗽一声,“神像突然被毁,可不是什么小事,若传扬出去,定会影响祭典的举行,维今之计,他们打算找个活人来假扮神像。” “这还能假扮的了?” 不光她一片惊疑,就连一直镇静细听的震师父也顿住手中的动作,深目半睨,存惑地盯着谦师父。 谦师父蹙眉道:“先听为师说完。临江县这里的祭神与别处不同。入夜后,守宗祠的人会将神像请出神庙,再置入神轿,沿江游行,沿路还有一众巫觇诵咒护持,百姓根本无没辨别神像真伪。” 她听明白了这话。 夜里视线模糊,她扮作神像,坐守神轿,有巫觇隔着,距离遥远,百姓当然看不清楚。 只是……寻思片刻,她仍有些顾忌,不免要问:“为何找我去扮?神像不该是个男人吗?” 谦师父抿了一下嘴,解释道:“为师也是刚刚才知道的,临江百姓自古供奉的泯江神明并非龙王一类,而是一位失足落水的县主。” “是个女的?”她刹那怔住。 谦师父缓缓点着头说:“县主叫泯,生前沉鱼落雁,秀外慧中,却惜所托非人,一日与夫君江心泛船时,竟被夫君与之情妇合谋暗算,跌落水中,含怨而去。死后怨气凝郁不散,化为水鬼作祟人间,大家为了平息她的怒气,便为她塑身铸庙,年年祭拜,日久竟成了庇佑一方的江河神明。” 她听完,久久未发一语。 谦师父瞥了她一眼,又接道:“按车员外的意思,你模样端正秀丽,与神像存有几分相似之处,不容易露馅,而且身怀武艺,此点更是可贵……一切都凭你自己拿主意,不想去的话,为师替你回绝了便是,毕竟这事还是存有一定风险的。” 第七十八章 神明之物15 “去!”她一下跳起,兴奋地说道:“这样的趣事,百年未必有一遇,自然要去!” 谦师父微微一笑,捧起茶盅一饮而尽,“到底小孩心性。不过你放心,今夜我与你震师父会混入巫觇之列,护你周全。” 浮想到即将发生的种种,越觉有趣至极,越是情绪高涨,至于谦师父提及的护卫一事,她全没当回事,只草草应了一声,便坐到旁边去了。 可真入了夜,当她坐进四四方方的金色神轿,才体会到后悔。 有些年头的轿室,从外头看一片金碧辉煌,颇富古雅之风,里头却是一片陈旧,只见榫卯,骨骼粗糙,何况还杂着一股霉味。 并且轿室狭窄不大,坐好以后,头部堪堪卡在轿顶隆起的部分,地盘不宽裕,稍一颠簸就有碰头的危险,就连坐垫也十分生硬不舒适…… 早知如此,还不如也混入巫觇之列,跟着大家沿路看热闹呢!她独自苦恼着。 吉时启程,路上还算平坦,颠簸不大,她脑门上也就不过多了七八个青包,好在隔着窗格透进来的巫觇们的祷辞十分有趣,分走她部分的心神,才能忍下疼痛,没有沿路惨叫。 那些用来祝祷的辞句,由生活在市井间的巫觇说出,便自带了一股子浑然天成的市井气。 祷词多半是共同的美好的愿望,传进她一介公主耳里,实在土气的可爱。 不似她以前经历过的王族大典,没有动不动就风调雨顺、境泰民安的宏愿,只有大小船只航行顺利,水产丰盛富饶的务实要求。 其中有一段,当她听见时,立马就入了迷—— “念江河大神,与天地合德,与日月合明,与四时合序,无凶惟吉。吾等苍澜子民,不弗天道,敬奉天时,行而知命,知进而知退,知存而知亡,知得而知丧,不失其正,唯孝圣人。” 原话出自一本古书,她幼年时曾在谦师父的教导下习过。不过相比文章的紧张严肃,巫觇们将它改动得既生动又有人味。 她渐听渐入迷,至于行程到底进行到什么阶段,离码头和白滩还有多远,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 一觉醒来,外头一点声响都没有。 迷迷登登的拍拍脸,她回忆不起自己是何时睡下的,更加想不通自己怎会在如此重要的时刻睡着。 昏暗中,她宁神屏吸,拨开发丝,将耳朵紧贴在轿身上,搜寻着四下的动静。 如此许久,听不到任何活口的气息,惟有远处飘来几道零星星的刀剑相交的打斗声,但也相距甚远,还断断续续…… 出事了!她立马意识到。 伸长腿,使劲踹向正面轿门。 踹了半天,轿门纹丝不动。 凭她一个习武之人的腿力,连块木板都没踢破,真是怪事。 她慌里慌气地伸手摸向两边,感应到整间轿室正被强大的结界裹覆着,但施术者气息陌生,猜不出到底是谁所为。 破不开门,她试着逃窗,无奈结局相同,整个轿室固若金汤。 一时气恼,无处发泄,只能凶狠地跺向轿底,怎知跺着跺着,轿底一块木头有所松动,竟隐隐透进几丝荧光。 这事靠谱。她当机立断,从头上拔下银簪,卡入细缝,正要用劲启撬时,一阵紧挨一阵的猛烈的颤动忽由远及近而来,轿身跟着左右摇晃不止,她不得不停下动作,双手撑持着两边,以免碰头。 仔细聆听,像是巨人的脚步声。 脚步声里还杂着树杆断裂与房屋倒塌的动静。 她不由联想到鬼士方,以为巨人是冲着自己或神轿而来,当即吓得不敢妄动,心砰砰直跳。 巨人来到近处,发出一声怒吼,刮起一场风啸,轿身跟着颠簸摇晃,她深觉得自己活像一条被吊钩扼住性命的河鱼。 凭厚重的鼻息,她分辨出巨人就在轿撵的正前方,脑海中顿时冒出“完了”的念头,以为遭逢死劫,在出于本能的求生欲望的催使下,加大撬动木板的力道,结果噌然一声,簪子断裂,她重重跌坐回位,后脑勺猛地在木头上一嗑,疼的眼冒金星。 “别白费力气了。”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带着十二月的霜片雪粒。 她吓得浑身打抖,猛然四望,可轿室如此之小,别说猫了,就连半根猫毛都没有。 难道是幻觉? 正寻思时,那声音再度传来:“乖乖坐好,这是桐花之禁,没有施术者的命令,外力根本伤不着你,当然了,你也逃不掉。” “……桐花之禁?”这当儿,她总算回神,觉察出瞎猫就附近,“你下的术?” “你自己的师父,却全然不了解吗?” 她摇摇头,过了一会儿,瞪起眼睛问:“你说得到底是我哪位师父?” 瞎猫嘿嘿一笑,声音充满讥讽,并没有为她答疑。 她兀自回想,震师父号称魔界第一掌师,能直接动手的情况从不动嘴,(不能直接动手的情况也不动嘴),这种弯弯绕绕的法子,显然不是他的风格。 只有可能是谦师父了,可谦师父为何要拘着她? “究竟出了何事?”她忍不住追问。 外头陡然静悄悄的,好像巨人与瞎猫已一齐离去。 她怳怳然敲击轿身,不甘地问:“喂,你还在吗?” 半晌,瞎猫答复:“在。” 不禁问:“那个庞然大物呢?” “中了我的术法,已经离开了。” “外头的百姓怎么样了?是否死伤惨烈?谦师父为何将我拘在轿中?你又为何在此?到底出了何事?” “先问百姓……有意思……”瞎猫嘟囔了一声,顿了一顿,回答道:“谦吉已将你托付给我,从今以后,你便是我的人了。” “满口胡言!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想我知道的,必然比你知道的更多。” 急火攻心,逼得她面红耳赤,慌张中口只剩口不择言:“岂有此理,我乃魔界七公主,身份地位何其尊贵,你算什么东西?谦师父忠心于我父王,又岂会将我随意托付他人——不,你甚至连人都不是。” 瞎猫惟冷冷一哂。 第七十九章 神明之物16 “你不必欺我,就算巧言令色,我半个字都不会相信!” 依旧没有任何响动,就像好那只猫已经不在了一样。 气急败坏,理智崩塌,她使尽全力,双手顶住轿顶,屁股离座,开始猛跺轿底。 过程中潸潸而堕,实在是越想越难受,越难受越急躁,越急躁跺得越用力,到最后,耗光一切力气,累得汗如雨下,发现一切诚然无用,就绝望地倚着轿身痛哭起来。 “吵死人了!” “臭猫,再不放我出去,我真死给你看!”她话说得绝决,泪堕得更厉害。 瞎猫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一声“女人真是脆弱又危险”后,竟然真妥了协。 面首传来两下敲门声,她正狐惑不解,猫又言道:“门已开。” 她瞠然不动,吃惊地问:“你不是说这个禁锢只有我师父才能解开吗?你果然满口谎话!” “是谦吉将你托付我时,把解咒的法子说了。” “鬼话连篇,信你才怪!” 出于谨慎,出于惜命,她没有直接走出轿室,而是先探出脑袋,将四围究竟一窥。 只一窥,立马吓得魂飞魄散。 她狂叫着缩回座位,许久方才定神,不安地质询道:“外面是……月亮?” 一双莹白修长的手出现在门边,一道颀长的身影屈膝蹲下,一张斯斯文文的脸出现在面前,嘴角一牵,用瞎猫的声音对她说:“到底出不出来?我仁心有限,只此一次,过后不恭。” 她凉凉地瞪了他一眼,“登徒子!” 一边说着,一边确认,明明是瞎猫,化作人时,却五官俱在,有眸有瞳。 弄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身? 寻思中,她快速脱开轿室,步上雪白的云层。 周遭新鲜的风像扇子一样刷过来,刷痛脸庞,心里冷得发颤,脸上脖根反倒炙烫。 耳边传来一哂,她明知是谁,翻着白眼又骂:“登徒子!” “好哭鬼!”对方亦不甘示弱。 “登徒子!” “好哭鬼!” “登徒子!!!” “好哭鬼!!!竟丝毫没有谦让的意思。 没风度,更没意思。 她掐了掐手指,上忍于心,不再罗唣,“罢了,我师父人呢?” 瞎猫无言,低头定定地望向低处。 穿云而望,惨烈的战场离得并不遥远。 稀薄的迷雾笼罩着整片县城,百姓们不知是死是活,全部躺倒在地,祭祀被迫中止,祭台周围倒着人世不省的巫觇。 蹊跷的是,祭台之上,竟然还有另一顶神轿,与她身后的一模一样,但它被火燎过,已然焦了一半,轿门大开着,可以看见里头空无一人。 她猜不出这层安排的玄机,弄不清玄机的用意,回首想要诘问瞎猫,却发现瞎猫正全神观战,神情紧崩,不容打扰。 顺着瞎猫,目光向南,鬼士方在江心造了个至少三丈高的泥巨人,而三丈以上的天空,则盘旋着无数牵月翼人。 巨人脚下浮停着无数船只的尸骸,泥沙翻天,水鸟不时穿梭而过,南岸也躺着许多人,大约正是那些失踪的船夫,找了一会儿,未找到小义凡。 迷雾与船只与失踪,果然是鬼士方所为。 她终于意识到:“雾里有毒?” 瞎猫颔首。 她心中一凉,“都死了?” 瞎猫回首,奇怪地盯着她,“你很在意这些人的死活?” 她摇摇头,也想要细说分明,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是该告诉他自己曾预见过这片惨况,还是告诉他自己是个见死不求的懦夫? 强打起精神,努力搜寻着二位师父的踪影,余光中发现瞎猫并未收回目光,还在盯着自己看,心头不禁一阵发虚。 “你这双眼睛,”半晌,瞎猫淡然道:“挺特别啊。” 她看向他,有些不可思议,然瞎猫已经收回目光,重新注视战局,对她不再留意。 她无从说起地难过地叹了口气。 最近的地方,车胜从正面出击,拳拳到肉,不停抗衡着泥巨人,珠衣已被鲜血染作一片殷红。 再远一点,一个全身覆着赤毛,手执钢爪的巨型翼人正和震师父斗得难拆难解。 再过去,泯江北岸的一隅,谦师父在为迎青护持,准备开启一个强大又复杂的法阵。 见二位师父安然无恙,内心一时激宕,竟忘了去追究、去深想何以迎青能够开阵施法。 直到清醒过来,猛然看出画面里的异常,她不禁身子一颤,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她居然在法阵附近见到了另一个“自己”! 远处,“小爻”不负所托,正与翼人忘情厮杀着,一招一式全是她熟悉的模样。 她的心猛烈一撞,寒意从脚心一直漫延到天灵,俟而手脚发麻,胸口发胀,呼吸不畅。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疑虑在脑中炸开,她立马回首,毫无客气地瞪着瞎猫,怒诘之:“为何有两个我?那也是幻术吗?二位师父知道吗?” 瞎猫浅笑,“知道,这是交易。” “怎样的交易?” “魔界七公主将命殒今夜,”瞎猫望着她的眼睛,凉凉地说道:“尸骸无存。” “为何会有这笔交易?什么时候的事?” “交易有约,不得相告。” “凭什么?” 很难接受这一切,一切如巨山如磐石,重重地向她砸来。 她绝望地绞着双手,欲哭之间,双脚用力一提,想马上飞纵到谦师父身侧,问清一切的缘由。 可惜这个由术所造的假月亮,自身带有禁制,她一连跳了几次,发现根本无法逃离,就好像面前存在一个天然无形的屏障,像囚鸟的金丝笼一样囚住了她。 用力敲打,犹是无果,她发了疯一样,声嘶力竭扑向瞎猫,开始恶狠狠锁住他的脖子,“放我离开,我乃魔界七公主,仔细小命不保!” 瞎猫歪着脑袋,静静地盯着她,目光如冰川,微抿双唇,表情极淡,却胜过一切招式。 不管她怎样用劲,他都不动如山,呼吸如常。 “你醒醒吧,今夜以后,魔界再无七公主。”他说。 她终于松开双手,跌坐在地,嚎啕大哭,至于脚下的战况,那些存在于不远处的真实厮杀,再无力多顾。 哭了半晌,直到疲乏,突然想起自己身上还留着一张保命的符纸。 弹指一挥间,趁瞎猫不备,果断将符纸焚燃,然后开始静心祈祷。 惹来一记蹙眉,瞎猫很不客气地问:“你烧了个什么?” 她并未回答,内心渴祈,望那位手执拂尘的书生说话算话,能够早点出现,解救她于水火之间。 好在,书生并未食言。 第八十章 神明之物17 他自另一片云中忽然现身,提纵穿云而来,堪堪停在瞎猫跟前,扫量了她一眼后,竟然问道:“蒙足下召唤,不知有何吩咐?” 却原来……书生也是九墟洞府的人…… 她心一凉,自知得救无望,顿时惨然呆住。 瞎猫冷冷一哂,偏着脸说:“不是我召的你。” 书生瞬然会意,埋首看向小爻,十分严肃,“姑娘,你有何急?” 她万念俱已,哀哀地说:“无急了,你自去吧。” 书生迷茫地望向瞎猫。 瞎猫在书生肩上拍了拍,只道:“来得正好,下头一直胶着无解,你去帮把手吧。” “该帮哪一方呢?”书生居然问。 “杀鬼士方。” “是!”书生领命,拱手而退,速自云天堕下,措不及防杀往江心。 盏茶功夫后,巨泥人不敌,痛吟一声,壮烈崩倒于绵长白滩上。 无数被它裹挟上岸的旧时溺亡者的白骨与百样鱼类的尸首,竟因此重见天日,密密麻麻散落一地。 应验了。 眼前光景,恰如她曾预见的模样。 回忆起谦师父的教导,“眼睛是最喜欢说谎的器官”,这当儿,她长舒一口气,心悦诚服。 瞎猫默默然朝她探来一眼。 江岸边,鬼士方现出真身,破口诟骂书生:“秉拂子,此事既与你无关,何必纠缠不休?” “吾受命而来。” 小爻这才明了,原来书生亦来历非凡。 秉拂子——一个如雷灌耳的名号——是魔界十字宫上任宫主。本名袁净生,失踪于十年前魔界最风云激荡之际。 多数人都以为他已死,没想到他不但活着,还活成了一只瞎猫的部下,更没想到多年过去,他的样貌竟还如此年青。 “看来你也入了九墟洞!从头到尾都是为人卖命的角色,老朽真替你悲哀。”酣战中,鬼方士寻机讥讽他道。 “你不懂,”袁净生摇摇头:“因为你没有信念。” “哼哼,无稽之谈!” 关于另一边,由谦师父护持的法阵,渐渐有了起色,开始发挥效力。 泯江中央,一只巨大的神明之眼划水而出。 众人惊讶之际,神目瞳中迸直射出七彩光束。 光束直抵云霄,召唤出潜藏在江心水底的无数冤魂怨力,逐渐拧成一股可怕的力量。 小爻凭特殊体质感应到,法阵的性质是净化。 法阵中央,迎青模样已改,青面獠牙,身姿魁梧,但衣着圣洁,模样庄严。 曾认定车胜就是江河大神的她,此刻看见迎青的转变,将过往许多散落一地的线索成功串起,一时感慨万分。 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车胜的岳母没有说谎,真正的戚迎青十年前已然死去,眼前的戚迎青既是被爱背叛的泯,也是为爱舍弃一切的泯江神明。 光束冲散毒雾,参战的众人被迫停手,远处的牵月翼人吓得振翅四逃,因地利之便,才勉强保下一条性命。 而凡近处的敌众,无一不被光束吞噬,首当其冲者,便是鬼士方。 强光照耀,夜如白昼,被吞噬者承受着魂体剥离的酷刑,发发阵阵哀嚎,一时甚至盖过狂风作祟浊浪的磅礴。 他们的尸骨一点一点地溶解在怨力森然的光束内,微风徐来,曙光乍现,胜利终究归了正义。 末局时分,光束开始式微,法阵中,迎青大翻出一口黑血。 以为一切即将结束时,江岸边,谦师父狠狠给了身边的“小爻”一掌,竟然生生将“她”送入光束,还同时悲喊:“小爻!” 伴随着凄厉的痛叫,“小爻”溘然命殒。 神光耀眼,其他人又相距过甚,皆未看清“她”死去的真相。 云天之上,瞎猫用幻术构建的满月里,真正的小爻看得瞠然自失,一种麻痹的感觉,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肆无忌惮游走全身。 两腿发软,她差点瘫倒在地,好在瞎猫眼疾手快,隔着袖子将她一把拉住,她才勉强站稳。 她突然想起同样死无全尸的六位兄长与姐姐,又望向袖手一切、无动于衷的震师父,终于明白了,他们此行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谦师父为何要‘杀’我?”声如游丝,她似大病一场,虚弱地问。 瞎猫睇了她一眼,“因为你也是失败品。” “什么?” 瞎猫摇头,“时机未到……你只需记住,你是谦吉第七名亲传弟子,也是他用心疼爱的第七名弟子,这便行了。” 她终于想明白了桐花之禁的奥义,悟了自己为何会被谦师父当成交易,也明白了那句“魔界七公主将命殒今夜”的意义所在。 瞎猫接道:“既是好哭鬼,想哭就该哭出来。” 真哭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她立马委屈到无以复加,鼻子一酸,皱下两颗豆大的眼泪。 “你是幸运的,至少你还有眼泪。” “你没有吗?” “某些人的确没有。” 她顺着他的导引,望向江岸的法阵。 法阵中央,车胜已死,死时年事已高,满头白发。 伟岸的江河神静静揽抱着夫君的尸体,却面如死灰,悲而无泪。 与所爱之人缔结盟约,从此共享寿命与神力,是泯出水化人的办法,也可助车胜延年益寿。 这种精怪或神明常用的结盟手段,从前小爻只在各路杂谈与志异编籍中见过,没曾想,竟然是真。 大约缔结之初,泯的意愿与车胜的意愿,都是奔着天长地久而去,却没料到万事随转烛,风云有丕变,最终他二人还是草草天隔一方。 小爻亦惋惜不已。 神光最终化作微毫般的细雨,自天而降,洒满人间,化为神荫。 天地复了常序,江水一进一退冲刷着白滩,中毒昏迷的百姓逐渐醒转,面如铁色的谦师父拍了拍泯的肩头,泯失神地望了他一眼后,微微颔首,与怀里的尸骨一起,义无反顾投入泯江…… 江水无情,依然一进一退,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百姓拥着浊浪拍岸的单调回响,渐渐聚拢,呐喊着庆祝。 他们的亲人没有死,祭祀生效,天降奇迹,却没有人过问为了这个奇迹,神明到底付出了什么。 “为何有情人总要天各一方?”她哽咽着问。 瞎猫眼风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只道:“既为神明,便不该妄自招惹人世情爱,是她自己先越了界。” “真残忍。”她嘟嘴埋怨。 第八十一章 神明之物18 粼粼如水的月光下,有一株硕大无朋的梧桐树,梧桐树旁有几株芭蕉作伴,芭蕉下的苜蓿丛中,有只瞎猫常闲着无事晒晒月亮。 这是她到达九墟洞府的第七日,已经把九处洞府全部逛了一遍。 最后出于风水上的考量,她选了最藏风纳气,最有聚财之相的水月墟——也就是瞎猫同人的居处。 关于同人,这里的人要么称他护法,要么称他猫少,具体情况视称呼者年纪而定。 以她如今谁也不是的身份,在洞府的处境委实有些尴尬,大家要么恭恭敬敬唤她公主殿下,要么直接对她漠视不理,具体情况视相遇者年纪而定。 她也曾发过脾气,不止一次的申明,就算自己“已经去此”,仍能凭借双手自给自足,完全没必要像他们一样依附所谓的圣主。 同人每次听完,都会若有所思地呆立半晌,而通过多次经验总结,她发现,所谓“若有所思地呆立半晌”,其实就是光明正大的发呆而已。 他显然并不在意她的意愿,更不想搭理她的臭脾气。 直到有一天,她气急败坏地告诉他:“你们一口一个圣主,她到底是怎样的人物?凭什么这样暗无天日地拘着我?你立刻带我去见她,我自会当面与她说清楚,这种鬼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多呆了!” “你想走?”同人睨着眼问,目光试探。 “对!放我离开!” “好,你随我来。” 出人意料的爽快,倒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带着半信半疑,她随同人来到一片结界前,他发动咒印,结界消弥,显出一对扇巨大的漆红木门,木门之高,几乎参了天,木门之阔,像上古就遗留下来的神奇洞口,光是门上的铜钉,个个都有拳头大小,直教人触目惊心。 她不可思议地抚摸着门板,释放出自身灵炁感知,确认这是真真实实的门,并没掺杂进奇怪的咒印,不是什么唬人的幻术时,立刻长舒一气。 回首,她好奇地看着同人,“你真肯放我走?” 同人目光凉薄,睇着她的神情,像睇着一盘他从来不沾筷的青菜。 “到底走不走?我仁心有限,机会只有一次,过后不候!” “当然走了!”她激动地抠着门钉说。 “那就抓紧时间,我没功夫跟你瞎耗,越过这扇门,你今生便彻底自由了。” “再会!不,还是不再会为好!”小爻生怕心思叵测的他会做出临时变卦之举,当机立断,推门而去。 岂料此门一开,迎接她的,竟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与凄诡凌利的阵阵阴风。 但当时她的右脚已经越过门界,踩在了风上,身子已然不听使劲向前倒去,于是漆黑的世界传开了一声惨叫。 命悬一线之际,她只想问明白,究竟是哪位杰出的工匠把门修在了悬崖边上! 黑暗拽着身子不停下坠,光线越来越遥远,就在她认定此遭非死不可时,一只粗糙的大手及时拉了她。 等重回门内,回到光明里,回到正常的风中,彻底脱离险境与险境中那些猎猎风声之时,她一抬头,看到的并不是同人的脸庞,而是秉拂子袁净生。 回神以后,她不断猛拍胸脯,庆幸自己的又一次大难不死。 蹊跷的是,她拍胸脯时,袁净生竟然陪着她一起拍胸脯,良久,才一脸难堪地质问同人:“护法为何如此?守护边界乃属下之职,今日公主殿下当真坠落,圣主必将咎责与我!” 同人抖着耳朵说:“是她自己想离开,我苦劝过,没用。”说完即化猫而去,留下她与袁净生面面相觑。 “公主殿下,”最后,袁净生定定神,十分克制地劝她道:“虽说你命运多舛,令人同情,但凡事还应该想开点。” “不是这么回事……” “命只有一次,哪怕要舍,也要舍在最值得的时刻,此处是禁地,以后不要来了。”无奈袁净生并没有听她细说的闲心,微微颔首,自飞快离去。 “不是这么回事!” 留下百口莫辨的她,怳怳望着空无一物的结界发怔。 折回水月墟,她急欲寻同人报仇,同人却有意避而不见。 直到几日后再次相遇,他仍是猫身,信步主径,后边领着一蹦一跳的小义凡,迤迤然朝某个深处走去。 那个方向,存在一片孤独的院落,四周以强硬的结界护持,结界后是疏碎的幽篁,院中有清潭与无数青苔,青苔中间有一条弯弯绕绕的花径,顺着花径,可窥宏大殿宇的一小隅,然后,再过去,只剩一片死寂。 只有身怀咒印者,才能通过结界,进入鲁阳殿——此殿是一处遗址,过去蛰居过一位神明,神明已去,神去楼空,如今成了圣主的居住。小爻尝试着闯过两次,皆无功而返。 曾以为小义凡已遭到鬼士方一伙人的毒手,没料到竟还活着,使她心头一热,喜不自禁。 但一转念,小丫头如今无父无母无所依,心头一冷,又兀自悲怜不已。 悄没声的,她跟着他们到达结界,目睹他们消失在花径那头,有些心急,想要跟上,伸手一触,想不到的是,这次结界没了效力,已挡不住她。 她成功迈进竹林,转眼就来到了鲁阳殿外。 殿外一片宁静,殿内却比外头更静。 望着剥了漆的大门,她始终拿不定主意,能让同人与袁净生心甘情愿卖命之人,据她揣测,必是一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高手,若冒然得罪,也怕凶多吉少。 可若不进去,一切事就没有答案。 她为何在这儿?还将在这儿多久?未来的自己要何去何从? 义凡为何在这儿?还将在这儿多久?没了爹娘,未来的她又何去何从? 欻然,屋里传来一声惨叫,来自义凡,稚嫩的声音。 只恐她遭受什么危险,再顾不得那么许多,她用力推动大门,任阳光腐蚀里头沉淀的幽暗与濒死的寂静,闯了进去。 一切明亮起来。 一个妖娆的红发女子掏走了义凡的炁丹。 同人回首,愤愤不平地瞪着她。 她心头一凉,眼见义凡身如飘絮,正缓缓坠向地面,义不容辞拔腿而至,准确无误,将其抱住…… 一切发生的太快,她还来不及思考什么,就听赤发女子干净利落的说道:“来得正好,一并料理了。” 第八十二章 荒城1 荒城在魙境的北边,三面靠山,地域不大,因为缺乏规划,大路小道自由斜插,连条像样的直道都没有,道旁的屋舍为了迎合曲路,也是歪七扭八。 因为有天然的山峦作屏障,所以护城墙砌得马马虎虎,时断时续,或高或低。 护城墙外,不远即是终年咆哮的宏河,宏河宽广,滋养了代代荒城人民,亦是许多下游河流的源头。 后有巨山阻路,前有大水截断,或进或出,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是所以荒城虽物产丰盛,却也闭塞异常。 这片城池,迷信上古巨蛇神,只用当地特有的草药医病,没有一首完整的童谣,不守端午、中秋与元旦,几乎是个男人都嗜酒、好色,上了年纪的女人都为眼疾所扰,并且,盛产各路传说。 再过五日,便是荒城一年一度的爬蛇节,也是唯一的节日。 到了当天,五花八门的蛇正大光明地梭行在行道上,受尽人群瞻仰,恣意享用沿路设放的祭品,百无禁忌。 翠晴这次回来,正是为了赴这个节日。 “到岸罗!看好前头!当心脚下!”艄公长长的吆喝吆得曲折婉转,老道又扎实,浑厚又绵长,如此才不会被江风吹得支离破碎。 一脚踏上渡口差不多快被泡塌的石阶,心中翻涌出一股热意,四下与记忆中的场面出入不大,她已经离开整十年了。 十年的好坏,风沙一样刮过眼睛,剌痛了眉心。 走完石阶,右首一只石狐狸悄然迎接着他们。 它神秘地睨着眼睛,静守着瞬息万变的宏江,打量着每一个走下渡船的人。 她望着这樽上白下绿的石像,替它感到不值,因而特意停下脚步,深深地致敬了它一眼。 石狐狸已在此等了两百年,身上的《金刚经》已模糊不可辨。 传说,狐狸是个善感的好情人,二百年前与一位书生相恋,书生后来进京考取功名,约好三年回来,狐狸不能过河,只好留守岸边,每日都来等候渡船,三年又三年,书生失约,狐狸最终瘦死在渡口边。 当时的城守感念万物有灵,可怜它一片真心与痴情,便出资为它塑了这樽石像。 多年后,有人在京遇见书生,才知他早已发迹,且位高权重,屋华妾美,大家担心狐狸知道后会心生怨念作祟,便又在石像上铭了《金钢经》,自那以后,往来船只从未出过事。 这一流的传说,荒城数不胜数,可其中她最不愿相信的,就是痴情换愚弄的石狐狸。 她十岁才识字,前三个字便是“金刚经”。 那时她爹还是篾匠,家境还没垮,她还有闲功夫溜到城中四下撒野。 于渡口边,她结识了此生永不能和好之人,比她年长三岁,是个蛇佬的儿子。 他大约天生就习得许多字——他说自己没入过塾,却也不曾提过自己是如何认的字。 那年他一直病着,家人不忍,他也实在干不好活,便也融入了城中无所事事的少年一流,但他不喜欢斗嘴打架,更不喜欢到处疯跑,只是成日吹着河风倚着石狐狸发呆地望着来往船只一趟又一趟自眼前经过。 他总是眼神忧郁,叫黄诚。 她无法习字的痛苦,是他弥补上的。纠缠了好些天数,他才勉强答应教她,条件是她必须每天为他打一捆猪草。 从“金”字开始,一点一点学,一点一点挥霍掉整个夏天,等她终于学完整篇经文,秋风渐凉,阿爹喝夜酒失足,从山坡跌下,摔断右手,从此他们家少了伟大的竹篾匠,多了一个成天喝酒消愁的闲人。 家道陡变,由平常到贫穷,她失去了无所事事的自由,帮衬着瘦弱的阿娘一道料理生活诸事,开始为米愁钱,为油愁钱,为阿爹的黄汤愁钱,为小弟入塾愁钱。 生活的重担不知不觉已压下,从十岁一直到十七岁,腰没再直过,百样的脏活累活从摸过到娴熟,她在浑然不觉中发育长大,到了十七岁,以为再苦不会更甚时,父母收下十两银子,将她发卖到了外地。 十两银子,是将来小弟娶妻买房的腰杆子,她无话可说,甚至早有预料。 荒城的女子,十七以前,但凡婆家看得上的,早就嫁掉了,看不上的,只有发卖给人伢的份。 最苦的七年间,她零零星星见过黄诚几次,知道后来他身体渐好,模样亦愈发俊秀出众,既是蛇倌的儿子,又能文会写,自然而然地被蛇神祠主持相中,成了那里的文书。 城中钟意他的女儿家一直不断,这些事情她都略有耳闻。 十四岁的爬蛇节上,他正式成为蛇倌,举着一条碧油油的青蛇从她跟前缓缓经过,冲她挤眉笑了笑,当场不少女子嫉妒地发疯,打那起谣传四起,她在诋毁中不知何去何从。 那年八月,她和黄诚在蛇神祠里吵了一架,便再也没有和好…… 一滴水欻然落到脸上,她疑心是知了飞过时撒下的尿,用手抹去,一阵凉风刚好迎面扫来,紧了一紧衣襟,心绪不安地朝城门走去。 从渡口出发,每个人的鞋上都沾着水,绕不开的最开始的一截路最湿,泥巴糊人脚跟,又面又粘又紧,实在不大好走。 等过了那一截,路面渐渐坚实,人终于可以放开步子,才坦坦荡荡往前行。 随身行囊不大,青布里头只包着三件衣服和一把散钱,像只背了一块被单似的轻,濡贴在她渐渐汗湿的背上。 天气大热,山壁上的铁线蕨放肆疯长,几乎要垂到人脸上。 传说,这种蕨草是活的,随便砍下一片,对半剥开叶茎,便可得到一根完整的黑色铁线,若将铁线养在流动的水中,三天一过,便可培育出一只吸血的铁线虫。 可惜翠晴从未成功过。 要么整根铁钱消失得无影无踪,要么是刚放下去,就被水沟里的泥螃蟹拖入洞府。 关于那些泥蟹,同样也有传说。 传说它们身怀诅咒,天生对小孩没安好心,若有谁不幸将其吞入腹内,其魂魄会化作无数细虫,慢慢侵食那孩子的脑袋,只到吃空为止。 第八十三章 荒城2 有一年荒城遇涝,庄稼连片病死,大人们自身难保,小孩个个饿的两眼冒光,不少孩子偷偷吃过此物,此后竟接连患上奇病,有的脑袋变形变异,肿胀过度,有的再也没有长高过,还有的活着活着,突然就死掉了。 阴沟里的小泥蟹,成了一种比瘟疫还可怕的东西,孩子们总对之避恐不及。 翠晴的阿娘吃过。 据阿娘说,那年夏天,她也是饿极了,饿到身体轻飘飘的,感觉四周全是巨光…… 阿娘对饥饿的回忆,是她对童年惟一的回忆。 那年阿娘五岁,外婆将她背到苞谷山上,搁进尖顶草棚里,交代她照看苞谷,以免被猴子偷光。 外婆走时只留给她两片竹块,若见到野鸟或野猴前来,要用力拍响,好将它们吓跑。 开始几天,外婆还日日前来送饭,后来变成三天一次,每次多带些干粮,再后来,阿娘也记不清外婆到底有几日没来了,饿得两手发颤的时候,她倒在了泥地上。 肚子先是酸过,难后是疼,疼到最后就成了乏力,躺在一处便一动也不想动,也不管手里摸着的是什么,只麻木地往口里送,这才渐渐苏醒过来。 那天下午,阿娘吞下了一整块泥土,吃了一只蜗牛,一片蛤蟆草、一只蚱蜢和一只泥蟹。 甫将泥蟹送入,只觉得又疼又咸又腥,紧接着是甘美的甜与香,一下击中她的脑袋,抬手一看,小泥蟹钳破了她的右手食指,她本能的吮了一口自己的血液,口里的泥沙味登时就淡了不少。 她坚强地活了下来,多亏了泥蟹与嫩苞谷。 苞谷成熟后,外婆总算想起还在山上的她,又像上山时那样背着她下了山。 那一年苞谷收成很好,但因为每家每户的收成都很好,仍旧卖不出价,阿娘家里还是很穷,而幺舅已经会走路了。 阿娘偷吃过小泥蟹的事,从未向外婆吐露。 而外婆把阿娘遗忘在苞谷山上的事,就像那次的遗忘一样,从未承认有过。 路过一丛野薄荷,崭新的嫩叶在河风里飘飘摆摆,翠晴伸手折断一截,塞进嘴里嚼巴,味道冲,又带着熟悉的香甜,是家乡的滋味没错,她微微一笑,继续朝前走。 不论是铁线蕨,还是小泥蟹,传说都不准确,都更像是大人为了吓唬小孩而瞎编的故事。 可无论真假,都不影响它们在这个荒谬的城池里流传了一代又一代。 受传说庇佑,这里的孩子很少敢在夜里上山,怕吸血虫,更不敢私自下水,怕变丑或长不大,总归替大人们省了不少心。 一条黑色蚯蚓蠕行在道中央,爬得像蛇,无人敢踩。 在荒城,百蛇受人敬仰。 一整年的光景,大小蛇类全部豢养在蛇神祠里,由蛇倌照料,唯到爬蛇节才能出来。 那些蛇倌要么身带残疾,要么是犯过罪行的人,在城中并不体面。 而同样来自蛇神祠,与面容神秘的蛇倌相比,抬像人却要威风凛凛的多。 抬像人共有八名,每一年都由祠主持亲自选定,要求必须身强力壮,无病无疾。 到了节庆那一天,由他们将巨蛇神的神相从祠中抬出,再请上神轿,在锣鼓喧天中,百蛇开道,八位抬像人威风凛凛的摇晃着威风凛凛的神像四下游行,热闹够了,才将神像送回祠中。 曾经发生过节庆当日抬像人当街暴毙的惨况,引发的动静实在不小,令大家感到惶恐不安,害怕这是什么猛烈的恶兆。 直到次日,城主颁下新令,四下召告,禁止任何人踩踏蛇神祠的门槛。 所有人恍然大悟,且信以为真,只道巨蛇神果然灵验,对亵渎它的人从不心慈手软。 从那以后,荒城的传说,又多了一个。 “木莲酪绿豆汤,凉粉拌年糕。” 其实应该是木莲酪、绿豆汤、凉粉、拌年糕四样吃食才对,可济大娘为了省事,总是两样东西、两样东西挨着喊,倒显得别出新裁。 这叫唱声,她听了有十七年,时隔十年再次听见,仍亲切无比。 记忆催促,她不禁加快脚步,快速穿过失修的城门。 济大娘的甜水摊,长年摆在同一个位置,下雨时,会支起一个橙色的草棚,保管大老远的人都能瞅见。 那种特别鲜艳的颜色,是用木莲杆子染出来的。 木莲是一种很罕见、很难家养但并不昂贵的花,只生长在干净的活水塘里,只在夏天开花结果,不能直接照到太阳,又不能完全没有太阳。 这种花的根系很长,直入淤泥,常常会吸引大片螺类吸附,想吃泥螺时,只需顺着花根往下摸,简直要多少有多少。 荒城人不吃小泥蟹,却喜欢同样活在泥沙里的泥螺,关于这桩怪事,她至今犹未能想通。 木莲的花径虽可染色,固色却很差,不论上在什么布料上,没过多久总会退得稀里糊涂。 可如果只用于染草,也就无所谓固色不固色了,济大娘懂得就地取材,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将木莲的花瓣摘下,文火熬煮两个时辰,自然放冷,便可得到晶莹成块的木莲豆腐,舀入碗中,掺入羊奶、稀糖浆与冰块,就成了生津润肺的木莲酪。 虽然费工费时费料,可一碗木莲酪的价格也不过二铢,比白菜的价格还要贱,饶是如此,十岁到十七岁,她饮过的木莲酪也不足十碗。 木莲酪是只属于荒城的特殊至极的解暑佳物,这是她后来十年行遍天涯海角得出的发现。 正因如此,此刻的她才急不可待。 “大娘,来一碗木莲酪,一份豆粉糕。” 济大娘的拌粘糕一般有两种吃法,稀蜜糖或黄豆粉,二选其一。木莲酪本身就是甜的,若是选择蜜糖味,两者相撞,反倒不美,所以她挑了一碗豆粉糕。 济大娘正埋头堆碗,听到招呼声后抬起脸来,微微诧异了一会儿,咧嘴答应:“好咧。” 一瞬怳怳,脑袋发胀。 居然,冲她微笑的人并非济大娘。 “回来啦?”接替济大娘的,是她的大女儿。 第八十四章 荒城3 她局促地左右顾盼,并没找到济大娘。 不知大娘是太老了,是累了,是病了,还是已经没了,不然为何要让女儿出摊? 十年已过,多少物是人非,她之前竟从未想过回到荒城,回到日夜苦思的甜水滩前,笑意盈盈的济大娘会不在了。 交眉压运,眼大无神,脸胖脖粗,反骨剔透,面前济大娘的大女儿不似济大娘天生和气的模样,晒得黑黢黢的,莫名像个悍匪。 介于幼年的几段过节,翠晴并不喜欢这段凭空出世的寒暄,也根本没从对方莫名转变的态度里感知到更多的善意——讨生意的人,笑脸迎客不过寻常,谁又能从那笑中品味出到底有多少是真诚,多少是敷衍,甚至虚假与诅咒? 但她毕竟也二十有七,早就习乖了,压得了心绪,也藏得住惊讶,仅仅用一记敛眉就自然而然地化解了涌上心头的赧然羞愧。目光放柔,呼吸调整,自然而然地回了一声“嗯”。 “去了好多年哦。”对方继续说,声音酥得人寒毛倒竖。 “嗯。” “我记得你吃不惯羊奶,还放不放?” 她讷讷地点点头。 “六铢。” “哦。” 涨价了? 飞快付好钱,一手一碗,踢踢地走向矮桌。 耳后,一声饱含怜悯的叹息传来——就在她转身后不久。 明知她会听见,才故意叹得如此真切又感人吧? 可她并不稀罕被谁可怜。 搅了搅,浑浊的羊奶裹着淡黄色糖稀浸进木莲豆腐的缝隙,香意扑上鼻头,先饮上一口带着冰碴的甜水,再轻轻抿化木莲,整个夏天都不负了。 嗯,大娘还活着,这碗酪子还是她的味道。 她心满意足地吃完,快步离去,内心终于承认,刚刚那一派矫情,全然只是出于嫉妒。 接近午时的阳光放下来,后背像背了一床滚烫的床单,行罢一里,就到了白果坡。 白果坡的两侧植满桑树,属于一个富裕的绸商,全年都油光泛亮的的桑叶,养活了众多蚕农,却终年结不出像样的果子。 那些病化的细果,大风一吹便化为白末,一点该有的甜味都没有,所以这里才叫白果坡。 顺着白果坡一直爬到山顶,再沿着香樟道走上片刻,就到了她好友的家。 十岁以前,她朋友不少,没觉得有朋友是件多了不起的事,整日不稀罕,动不动就和人翻脸,置气,干架,孤立,或被孤立,反正敢。 十岁以后,朋友越来越少,她看得上的已经看不上她,看得上她的往往不如她,学会数钱后,真心就淡了。 惟独好友是个例外。 好友家境也不好,可比她爱笑,满肚子荒诞的传说与不羁的笑话,她帮她打气,她帮她骂人,总是和气的不得了。 记忆中,好友家里塞满了蚕匾,就连墙缝里都是雪白的蚕窝。 白果坡上的桑叶好友家可任意采摘,时间一满,绸商自会派人前来收丝。 一来一去,年复一年,好友的爹娘靠着这些桑树,艰难地将七个儿女拉扯长大。 十五岁的春天,绸商家大儿子前来收丝,一眼相中好友,她父亲作主,十两银子,就欢天喜地的把她卖了。 出阁那天,好友不让她送,说自己是去做小,不敢太过招摇。 自那天起,她们再没照过面。 两年后,她亦难逃被卖的命运,甚至还离开了荒城…… 十二年渺无音讯,如今甚至不知对方是死是活,她也不知此行会收获什么,但就是很想快点步上香樟道。 再上白果坡,才发现原本倾斜绵长的泥土坡道已然改成了气派的石阶路,石块的成色不像新的,看来已经铺了很久,但再久,也不会超过十年。 捡着石阶往上冲,她不停不喘,心里只感觉有团急火在烧,可当她翻平山顶,寻着记忆中的香樟味再次来到好友住家前时,那团急火却是戛然熄灭。 老房子还在,主人没换,墙缝里依然挂着茧丝,墙根潮湿,桑叶的香气涌出来,折磨人的蚕食声不减……可是,该要如何开口呢?要说什么呢?万一她过得不好呢?万一她过得不错呢? 十二年了,她怎么忍心打扰这一切。 正当她呆立门前,兀自愕然不知所以时,大门却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张焦黑的脸,脸上沟壑满满,双眼白翳迷糊,正是好友的阿娘。 “丫头,找谁啊?”好友的阿娘用力眯起眼睛,试图认清她的长相。 荒城的大多数妇人都有眼疾,且越老越严重。 她清了清嗓子,压平心绪,很有礼数地问道:“大娘,请问老虎坡怎么走?” “哎哟,那你可走岔了,这是白果坡,老虎坡在一里之外呢……”好友阿娘的唠叨像一株越来越长的嫩绿的葫芦藤,一个字是一朵花,一朵花是一只小葫芦,逐渐挂满了她心上。 她终于恋恋不舍地点了一下头,道了声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儿。 又不敢走得太快,无数次,耳边刮来同一个呼唤:“阿晴!阿晴!你走慢点,我在家呢!阿晴……” 她好希望那些声音是真的,是真的有一个与她同年的女子推开大门,唤她回头看看,为此她还特意放慢了脚步。 可惜一切,只是我执。 回家之前,先到白果坡上看看,是旧情难放,不敢相认,是近乡情怯。 她明知此次回来,必须接纳诸多改变,心底仍不甘,不肯死心。 若天可怜见,时间能永不翻越她俩的一十五岁,那该有多好。 系在她心上的葫芦串,就这么一路晃动着,伴着她奔下了坡,拐了道,穿过几幢新起的宅第,蹒跚又迷惘地爬上了老虎坡。 老虎坡的长度要比白果坡多一倍,但胜在缓和,仍是泥道,泥里裹着一些不明显的青石粒与偏红色河沙。 爬到坡顶,再冲一截山路,她隐藏在山窝里的家就到了。 她家掩藏在一片蓝竹林里,挤挤地靠着山坳。 若从山下往上看,压根觅不到一点踪迹。 只有每当青烟燃烧时,大家才会想起,山上还住着那么一户穷苦人家。 第八十五章 荒城4 翠色掩映,踏上回家的最后一道土坎。 印入眼里的旧家还是老样子,破败又苍凉。 步上晒场,因为失于打理,一半的面积已经被赤荆藤侵占。 晒场左边,枯井还在。那是阿爹年轻时费劲掏出来的,可惜用不到两年就干了,怎么都掘不出水来,逐渐逐渐被各种各样的废料填满,多年后搬进去一只老山龟,成天神出鬼没的。 传说,家里养龟是一件吉利的事。可老山龟的出现,并没给这个家带来任何改善,或许传说是假的,又或许老山龟只能算他们家的邻居,不算住户,福气才没有进门。 门口仍旧摆着那两盆韭莲,是她从好友家迁栽来的。 初栽时,阿娘误将其当作韭菜,直到下了锅才发现味道不对,因为白白浪费了一道油盐,而理所应当地将她狠狠修理了一顿,后来看到这花又野又美,不需打理,四季常开,才总算没有多说什么。 门边木框上别着两把柴刀,一把鲜亮,用于劈柴,另一把浑身锈黄,用于劈竹。 望着锈刀,她发了会儿呆。 她爹爹曾是一位出色的篾匠,如果当初肯听人劝,少喝两口酒,没从山坡跌下,往后的一切便不会发生。 渐渐挪步门口。 门大开着,传来纺车的咕噜声,时停时继,和着一声声没有回应的叹息。 门槛上卧着一只懒惰的蜗牛,久久不挪一步,没准已经死了,只剩下空壳在。 忽然一只跳蛛不知从哪钻出,飞快地顺着门槛爬过,爬向鞋柜,钻进了鞋柜与木墙之间的深幽间隙。 被卖之前,家里养着一条黑狗,不知是老死的,还是被偷,或是被吃了,反正已经没了。如果它还在,内屋摇纺车的阿娘绝不会还坐着,早就该迎着动静走出来了。 四下没有烟火的味道,明明已经到了用晌时分。 她迈过门槛,步入荒凉的堂间,随手将包裹搁在光亮的老木桌上,轻轻松了口气。 木头内部,虫蛀声嚓嚓隐隐,让人感觉这间房子随时随刻都会倾颓。 身后传来一个战战兢兢的脚步,一回头,果然是阿娘。 阿娘背光而立,身上像披着一层又厚又酱的桐油布,眼神发痴地盯着她看了好大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十分疑惑。 她尴尬地一笑。 阿娘终于认出她来,眼里泛过一瞬间的光,但又快速熄灭,被新的困惑所取代。在咂巴了两下嘴后,怯怯地问她:“吃,吃了没?” 她摇摇头,“还没呢。” 烟囱早就堵了,柴是湿的,好不容易生着火,刷干净大铁锅,注入半锅水,直到看到阿娘抖着身子从米桶里掏出一爪米来抛进水里,她在意识到阿娘平日只喝粥果腹的同时,也看穿了导致阿娘身体虚弱、行动缓慢的病因。 中风。 好像这是阿娘家的遗传病,外公中年便中风瘫痪,久不下床,活生生拖累着一家老小。一日卧床抽烟时,不慎点燃木床,最终是被活活烧死的。 也听说那火是他故意放的。 也听说那火不是他放的。 看着阿娘一大一小的两边脸,她心里一阵不适,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紧紧扼着脖子。 夹柴的时候,右手随着作祟的内心,甚至不谨慎地抖了两下。 眼跟前,阿娘是真的老了,佝偻的身形,被孤独与疲倦吞噬的视力,发皱的皮肤,与间断的喘息。 都这么老了,还得面对家徒四壁,无米下炊,阿娘也有阿娘的绝望,她只能这么想。 草草用罢晌午,洗碗时才注意到桶里的水是浑的,费劲打开蓄水缸,里头铺着厚厚的竹叶,四壁附满蛞蝓,一看便知多年不曾打扫。 流到缸中的水,透自林子更深处的活泉。山上并不止他们一户人家,过去常为谁家的竹管透大了,导致别家无水可透而吵闹不休,也不知这些年过去,为水源争得脸红脖子粗的那一辈人各已老矣,吵闹可有变少? 洗完缸子,通了烟囱,一身衣裳变得又花又糊,手在补了又补的围裙上背了两下,反倒腻上一层油,正想烧水梳洗时,阿爹回来了。 未进家门,高兴的小调先悠悠哉哉蹿到人跟前。 一照面,已然老矣,两鬓如雪,面如菜色,人干瘦,而且是一种久病似的青筋明显的柴瘦。颊边、手部全没有了肉,晒枯的金色桔子皮一样的肌肤巴在骨头上面,骨骼分明,教人触目惊心,惟独一点,精气神倒是好的。 “小晴!”阿爹高兴地牵起她,用力一握。 那曾是一双十指翻飞、精彩绝伦的手,属于一个技艺高超的篾匠,每天至少能编三个簸箕,做二十把竹刷,那双手庇佑她度过了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如今握了上来,却一片冰凉。 她叫了声“阿爹”,不适应他身上的恶酒臭与开口便淌个不歇的口气,微微蹙眉,不自觉地将脸埋下。 “长好了,比原先高,也比原先胖了。”说罢,颤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把卤花生,用力塞进她手心,旋即步进内屋,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她解下围裙,泡好围裙,洗干净手,随便拍了拍身上的泥迹,拿起卤花生,独自坐到屋门前,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 花生有股酸味,还有几粒外壳发糊,明显已经不新鲜了。 这便是老家,老了,困了,累了,颓败且无一用,与回忆既一样又很不一样,惟一教人心安的,是围着屋子的影影绰绰的这些蓝竹,还有它们身上特有的香味。 吃着吃着,吃到一颗烂了的苦花生,收回眺望的目光,翻了翻剩余的另几颗,居然还翻出一颗石头来。 纺车咕噜噜响起,阿娘重拾活计,那声音杂在阿爹震天的呼噜声中,像一条懵懂的小溪直接汇进汪洋大海,固执又不朽。 至今,无人询问,当年的十两银子最后把她带到了哪儿,家主人待她好还是不好,她为何回来,又打算呆多久? 其实这个家早就没有她了,她心知肚明。 阿爹阿娘都忘了,她不吃花生的。 第八十六章 荒城5 换了件青色菱花外衫,独自下山一趟,想把米缸先满上。 传说,过去有一位富庶的米商,蒙天垂爱,正妻与妾室同时诞下儿子,兄弟俩一块长大,模样亦相似,大家都当他们孪生子。兄弟二人刚过束发之年,米商猝然而去,族中长辈遵循祖制,主持分家,因弟弟是嫡出,得到最多,兄长为妾室所生,所得十分微薄。 虽同人不同命,可分家后,兄长并未自暴自弃,凭着过去所学的本事,借钱税了铺面,支起望子,也做起买粮卖米的生意。弟弟则守着祖店营生。 二十年过去,兄长秉着仁义之心,待客公道,童叟无欺,生意越发做大,成了腰财万贯的大米商。 而弟弟却因品德有陷,买卖多诡,导致经营不善,只能苦守米铺糊口度日。 兄弟俩的铺子开在不同的街上,相邻但不相通,兄长在的称为大商街,弟弟所在的是小商街。 大商街,小商街,荒城总共只有这两条街。 现如今,大商街繁华富庶,铺面又高又阔,酒家,青楼,茶铺,当铺,打金银,买玉饰头钗,制裳,弹棉花,订被面,订家具,或买粮油日杂,五金等等,一应俱全,从不让人失望,只要你钱袋里的银钱管够。 比起大商街,相邻的小商街则店面寒碜,货缺货贱,但价格相对低廉,是贫苦人家常去之处。在这里买卖,有时可以直接以物易物。 十岁后,翠晴的爹爹寄情买醉,家中攒下的物件,就是这样“易”没的。 由那些易来的东西慢慢拼凑,拼凑出半条街的酒气与彻夜不眠的破酒馆,许多家庭为此付出代价,代价即是破碎。 翠晴不止一次为此痛发脾气,阿娘也总是在发现又少了什么不应少的物件后气得泣不成声。 每回气到最后,阿娘都会安慰她:“你王大伯在外头拉酒账,家门板都被人拆啦!一家老小全凭娘家接济口粮,岂不是更糟心?何况他一饮醉,还总是打人,你王大娘过得才是咽糠和泪的日子呢!其实你爹还算好的,至少我们家门板还在,到底还有口饭吃,你小弟还有塾可念……” 小弟有塾可念,是阿娘纵容阿爹胡来的最后底线,也是阿爹最常挂在嘴边、最引以为傲的一件事。 但小弟入塾的钱,却是翠晴一点一点拼了命挣出来的。 小弟有塾可念,她却只有日出日落,不见尽头。 每当心苦时,她会在心中默诵黄诚教她的经文,过程中揉入暗涌的思念与儿时美好的回忆,聊以慰籍。 也会拿从上到下传了几百年的孝贤故事说服自己,那些好心忍耐、善待兄弟、孝顺父母的人必有福报,将来是有后福可享的。 阿娘那时经常唠叨:“你爹为了这家已经操劳多年,如今不成器,就该指望你们了。孩子大了,总是要学会为家里分担!等你小弟念完塾,叫他二舅爷替他谋个好差事,到时再把你体体面面的嫁掉,我们二老还有什么可担忧的?且等着吧,我们一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再苦也就这些年头了!” 在自以为再大一些、再再大一些便可迎来幸福生活的憧憬中,她渐渐忘了埋怨,每天的功夫全用在了种菜、收泔水、养猪、针线活上。 三年又两年,十五岁时,塾里传来消息,小弟学业不功,却常常打架闹事,实在教无可教,遣回家中,学籍作废。 过没多久,好友被卖,她与好友告别的那一天,大致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一片落叶,来到面前,飞舞着,旋转着,堕向脚边,风里洒满树香,老虎坡两旁的五味子树还是老味道。 路面,破碎的石子与煤渣认真将土块之间的缝隙填满,明显刚刚修整过。这是为爬蛇节做的准备,年年如是。 步完又缓又宽的老虎坡,步入平道,将要进入大商街时,会路过一株百年桂花树。 伫步一望,还是老样子,每年只香一个月的花树下边,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泔水桶,苍蝇乱飞,野猫乱蹿。 这里因为太靠近街市,房屋又矮又小又紧凑,不能养猪,厨余没有去处,渐渐积烂成灾。 城主于是命人在桂花树下摆满木桶,收集泔水,但凡养猪的人家皆可来取,大人挑大担,小孩挑小担,凭君自取。 既是凭君自取,便总有大担货少、小担货多的时候,只是都站在桂花树下了,谁还较那些真呢? 每天两趟,早了又晚,十岁后,泔水桶的担子一直紧跟着她,因为阿爹不理事,阿娘腰不好,只剩她傻傻憧憬着长大后的福报。 眼跟前,桂花树越发茂盛了。 树香和着泔水和着稀汗和着眼泪的味道,至今思来,仍又臭又可怜。 老虎坡上,树荫之下,挣着劲、咬着牙、含着泪,拼命想要向上爬更远的倔强的身影,一直存在着,不是她,就是别家的姑娘。而那些放肆跑着,放肆笑着,放肆挥霍时间的孩子,只是还不够苍老罢了。 告别桂花树时,她在想,荒城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传说,为何没有一个属于那棵树呢?会不会曾经也是有的,只是后来泔水桶成了更要紧的正事,所以大家就渐渐遗忘了呢? 再往前走,拐进小道,又拐出小道,大商街和小商街的分岔路就到了。 即使腰里揣着钱两,也没有踩上大商街的勇气。她朝那些高大威风的望子探了几眼,将身一拐,步进小商街。 一过街口,先被刺鼻的劣酒呛一鼻子,吓得人一激灵。这味道比老朋友还像老朋友,暌违多年,马上就能唤醒记忆与情绪。 开在出口的葫芦酒家,她阿爹以前常耗在这儿,望子换过新的,摆设却仍是老样子。她过路的影子不经意拂过老旧桌椅,柜台里的人因此睇了她一眼,又飞快地将脸转回。 走过接二连三的酒家,向米铺而去。路上遇见卖火饼的担子,拦下要了三块,付完钱继续走着,直觉后背好像多了条身影,一回头,是个鼻涕糊脸的大男人,目光不定,双腿不稳,好像在看她又好像没在看她,畏(犭字旁)琐地瞟来瞟去,手里边握着一串没了糖稀只剩山楂的冰糖葫芦。 她认了出来,这是她小时的玩伴,因为从小便呆呆怔怔的,又是葫芦酒家掌柜的独子,所以有个诨名,叫傻葫芦。 记忆里的傻葫芦,没这么傻。 第八十七章 荒城6 傻葫芦甩着鼻涕跟了她一路,入米铺,出米铺,穿过小商街,路过葫芦酒家,仍继续往前,也不叫人,也不说话,光是傻傻笑着,亦步亦趋跟着她。 念及儿时情宜,她不好直接撵人,又可怜他这副光景,明显比当年更不如了。 实在是,人各有各的苦。 傻葫芦出生不久,他阿娘就死了,因为他天生头大,不好生。他阿爹后来并没再娶,对傻葫芦总是不管不问。他虽生在富足之家,却因剋母的罪名,自小便招了亲父亲的恨。总归傍着祖父母的怜惜,才磕磕绊绊地长起来。 他三岁时得了痘症,连续高烧不退,好容易活下来,却变得迷迷怔怔,并且年纪越大越迷糊。 面对这种说可怜也算不上,说不可怜其实过得比谁都苦的人,她实在没有驱赶的狠心,也只好任由他一路跟下去了。 走在道上,笑话她的人不少,她抱着米,不作搭理。 路过大商街街口,正好遇上一人骑着巨鹿奔驰而出,四蹄飞扬,扬尘无数,看到行人,速度并无收敛,惊得沿路骂声连连,那人反倒笑得愈加猖獗癫狂。 边上还有一条黑狗,长脸长腿,品相凶猛,跟着一路狂奔。 “啊!”不知何故,傻葫芦一见那狗,便吓得直往后退,边退边缩,最终抱头蹲下,狼狈地蜷成一团。 她正满脸惊疑,黑狗突然加快速度,冲了过来,冲傻葫芦一阵狂唳。 鹿上的人大喊:“畜生,不能下口,那位也是酿酒的少东家呢!”说完一通大笑,放肆得无法无天。 她定睛一看,认了出来,这驰鹿逞威之人,正是周顾坊的当家掌柜,名叫毛棘豆,和她弟弟一般年纪,已二十有五,小时候便仗着家业庞大常为非作歹,没想到大了仍不知收敛。 周顾坊是荒城最大最豪华的酒楼,毛棘豆的阿爹手腕厉害,善交朋友,与每任城主都关系匪浅,所以就算这刺头真犯了事,城公署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毛棘豆也有诨名,比他的本名更响更亮,上老下幼,无人不知,小霸王。 记得小弟年幼时,在这人手上吃过不少亏,后来处着处着,反倒成了他的跟班之一。 一起入塾后,小霸王不改打架伤人的毛病,塾里拿他没辄,只能他的跟班出气。 小弟被塾踢走,中断学业,一半原因,就是他害的。 眼前这一派狗仗人势,激起她心中潜藏多年的愤意,眉头一蹙,灵炁一提,她暗暗念了声咒。 旋即,黑狗发了狂似的直扑高鹿而去,獠牙森森,巨爪勇猛,一口便咬出汩汩热血。 高鹿受惊,嘶叫如雷,扬起蹄子,猛猛踢向黑狗,一招踢断脊骨,一招踏破脑袋,饶是如此,狗嘴也不肯松开,真是训练有素。 失血过度,高鹿没了挣折的力气,冰山一样轰然倒地,最终压在黑狗身上,气喘如牛,双眼瞪如瓦钵,血流成洼。 傻葫芦吓得直哆嗦,缩得比刚才更紧了。 早已飞身落地的小霸王亲眼目睹一切,却没本事救援,只好眼睁睁看着爱驹与爱犬同死,模样好不懊丧。 片刻,周顾坊的小二们闻讯而来,小霸王撑着腰对他们下令:“快,趁还没死透,剥皮现宰,又是两桌好菜!” “看什么看!”路过翠晴时,小霸王瞪起眼睛,拎着拳头,极为不善地骂道。 她没搭理他,抱着米转身而去,心中终于痛快了些。 傻葫芦继续跟了上来。 行完老虎坡,来到回家的山脚下,她怕傻葫芦再跟下去,闲话流言必不少,只好另想法子赶他。 望了一眼山棱上的芦苇丛,嘴里嘟嘟囔囔一通轻念,俄倾,一只芦鼠蹿了出来,直冲傻葫芦而去,可把他吓得够呛,连糖葫芦都甩了,瞎叫唤着,左偏右倒地逃了回去。 竹鼠功成身退,逃命似的钻入一旁的菜园,只剩菜叶摆摆,再不见身影。 她调息片刻,压住体内翻涌不止的灵炁,慢吞吞爬上了坡。 爬到半道,小弟亲自下山相迎,抱起米袋,亲热地问长问短,走在前边。 “姐姐如今在哪?” “远着呢,说了你也不知道。” “在哪嘛。” “本质府河群县李户部家。”她随口诌道。 “哦,本质府,那可远了……主人家好不好?” “不错的。” “这次回来还走不走?” “过完爬蛇节就去。” “噫!”小弟回首,一脸惊奇,“何必如此匆忙?” “只有二十日的假,路上还得耽搁。” “姐姐,”小弟有些赧然地望着她,“嫁人没有?” 她笑着摇摇头。 小弟叹了口气。 与十年前比,小弟变化颇大。 那个被亲戚们从小夸到大的俊俏少年,已然不知到哪里去了,如今变了相,发腮又发福,一脸横肉,肌肤黝黑,衣着随意……没变的,好像只有个头与待人热肠的脾气。 进门后,小弟放下米袋子,对阿娘说道:“姐姐呆到迎蛇节就走,再团聚又不知猴年马月,晚上到我那儿去吃。” 阿娘若有似无地看了她一眼,不说话,点了点头。 小弟为了备席,先一步下了山。 太阳降落时刻,她相跟着阿爹、阿娘,慢吞吞下了山。 行完老虎坡,过桂花树,拐入邻近小商街的一条小巷,阿爹带头,步进一户不高不大的屋舍,正是小弟的新屋。 新屋座西向东,前门临街,无甚可看,后门有一块小小的院落。 菜地紧挨后门,稀稀拉拉种着豆苗,苞谷,与种类繁多的青菜,再过去是一条排污的沟渠,上方建着茅厕。 紧挨茅厕,是一株齐人高的桂花树,树下建着一个结结实实的木鸡舍,邻着鸡舍,是个圆形竹栅栏,七只鸡圈养在内,栅栏里充满了鸡屎、鸡毛,以及一股豆壳的膻味,臭气全搅和在一块,熏了天了。 离开后门,退回堂间。 一共四间房,格式都不大,都正正方方。 前面两间,一左一右,围着中间一个小小的前堂。前堂既可会客,又能用饭,正中间的墙上贴着“春种秋收五谷丰登图”,两旁柱子上糊着喜联,喜联已旧,却无人揭下。 后头两间与后堂全部打通,用作小弟磨豆浆煮豆腐的场地。 卖豆腐,是他的营生。 第八十八章 荒城7 此时四下已暗,周遭灯火渐明。 弟妹桂香是个不擅言辞之人,相照面,叫了声名,便兀自忙活去了,一儿一女全丢在前堂,交由翠晴与阿爹、阿娘照看。 侄儿三岁刚满,满屋乱翻乱跑,脑大身小,两眼放光,身姿敏捷,看着十分机灵,侄女才四个月大,乖乖睡摇床里,满身奶渍,模样乖巧,逗人心疼。 虽屋小檐低,家用贫寒,可这一双儿女俊俏敦实,不像吃过苦的样子。 她望着襁褓里的孩子,头一回感受到温情的力量,羡慕起这样实实在在的天伦之乐。 十两银子换来的屋舍与生计,小弟还不算辜负,她甘心了些。 俄顷,打更人路过,一路点燃路灯,弟弟合紧屋门,擦干净桌子,陆续摆上许些菜肴,一会儿桂香脱了围裙走出来,大家正式上桌用饭。 比不得富庶人家,就算是迎客的席面,也是素多过荤。 众多菜里,酸辣猪皮是她最喜欢的,但也不能多吃,夹了片卤香干,和着菜苗豆腐汤泡饭,匆匆用罢,正好小侄儿在边上吵闹,不肯好好吃饭,就起身逗他玩耍去了。 等家里的三个女人皆下桌后,小弟取出酒来,开始与阿爹对饮,望着那副熟练的架式,一种陡然生出的心寒渐渐麻痹翠晴全身,甚至叫她不能多思多想。 仿佛是从小弟身上看到了过去阿爹的影子。 可他毕竟入过塾读过书,怎么也比阿爹明白事理,为何依旧逃不开荒城男人的老路子? 她不理解。 瞄了一眼弟妹,倒是一脸平静。大约习惯了,大约是无可奈何,大约也是心寒的,总之并没多劝。 翠晴低下头,望着熟睡的小侄女,身子在不知不觉中打了记冷颤。 席尾,阿爹偶然问起一件“起庄”的事,让原本平缓和谐的气氛陡然激变,小弟脸色猛然一垮,桂香若有似无的朝他瞟去两眼,阿娘开始咳嗽。 阿爹“啪”地一声放下筷子,提着嗓门骂起来:“那个小王八蛋,邀了你们这伙傻缺出钱出力,结果现在事儿办不成了,钱也抽不出来,你们就该合起伙来上城公署告他!” 小弟摔下酒碗,面色如铁,有些激动地说道:“那有什么鸟用?自古民告官,哪个告出青天了?说的难听点,城公署就是他家开的,城主老爷就是他家养的驴,谁会搭理我们这些小民?” “那是你们没拧起来!”阿爹说到激动处,两根食指形象地绞在一起。“六两银子啊!你得推多少磨,搅多少豆汤水才能卖得出来?别说里头还有桂香的嫁妆钱呢,如今说没就没了!呸,我真替你小子晦气!” “好了,”阿娘颤颤地发话道:“小晴多少年不回来一趟,何必非说这些个?别罗唣了,吃你的酒吧!” “你闭嘴!”阿爹竟越发借着酒劲作张作致,狠狠打了一下桌沿,梗着脖子骂道:“大老爷们说话,要你女人家插什么嘴?” 阿娘也被惹急了,一手攥着摇床的棱边,直直靠着板墙,尽管歪嘴也不甘示弱:“你就是窝里横,只知道逼儿子讨钱,怎不亲自到毛家要去?你那么些酒友,成日与你称兄道弟,这会子真出了事,也没见谁给你帮把手啊!” 阿娘之声势浩大,甚至吓醒了小侄女,开始嚎啕大哭。 桂香连忙把小丫头抱起来拍背,冲坐在一边手足无措的翠晴使了个眼色,“长姐,屋里怪闷的,把孩儿都热醒了,你捎两把椅子,咱们姑嫂到外边坐去。” 翠晴这才从母亲的震怒中回过神来,答应了一声后,提起两把椅子便跟着桂香朝外走,刚迈过门槛,小侄儿刺猬一样猫着身子先蹿了出去。 星河满天,月光要比稀稀拉拉的路灯管用多了,左右四邻人不少,全都搬着板凳出来纳凉,沿街坐了一路。 夜风轻拂,心情舒坦下来。 偶然幽香阵阵,随风拂面,那是邻居家焚燃的驱蚊香,有艾草的痕迹,多闻几百年都不会腻味。 “长姐,回来几天啊?”桂香问。 “爬蛇节过完就走。” 小侄女已经不哭了,紧紧贴着母亲的臂怀继续睡觉。 “主人家可好?” “不错的,要不然也不会放我回来。” “还没攒够赎身的银子吗?还是说……”桂香若有似无地探了她一眼,“那边已经有人了?” 她微微一笑,道:“没有。比不得你,年纪青青便儿女双全了。还没问,你是哪里的人?” “凤尾村的,我爹也是打豆腐的,他这门手艺还是跟他老丈人学的呢。” 她笑了笑,“怎么就这么有缘嫁进我家了呢?是有人说亲吗?” 桂香点点头,“他一个同窗是我邻居。我家共有姊妹五个,就指着我爹一人养活,长到十五岁时,邻居过来牵线说亲,阿爹立马就答应了。要不是这样,只怕也要远走他乡。” 她听完静了半晌,又问:“还打算生吗?” 桂香摇摇头,“不想生了,生小年倒还好,年轻力壮的,生这小丫头时,不慎把腰给挺了,到现在都是疼的,活也干不成,全靠他爹一人维持。” 原来小侄儿叫小年。 “小年那天生的?”她望着静静蹲在一旁的小侄儿问。 “嗯,生他时可冷了,是阿娘买了炭火来,才勉强过了个像样的月子。” 她点点头,“阿娘对你不错。” 桂香点点头,“毕竟是孙子嘛。” 月静静走着,四下人说着话,小侄女嘟嘟闹闹睡不安生,桂香为她拍背,为她哼歌:“出东门,过大桥,大桥底下一树枣儿,拿着杆子去打枣,青的多,红的少。哦哦喂,哦哦喂。一个枣儿,两个枣儿,三个枣儿,四个枣儿,五个枣儿,六个枣儿,七个枣儿,八个枣儿,九个枣儿,十个枣儿……” 屋里的争吵声时断时续。 她起身走到小年身旁,原来小家伙正在写自己的名字,青石板上多了许多白条。 她微微一笑,“谁教你的?” 小年瞪着她问:“大姑姑识字吗?” 她斟酌着说:“认识的不多。” “塾里还收丫头?”小年没头没脑地问。 “不收,我跟着主人家学的。”她笑道。 第八十九章 荒城8 小家伙“哦”了一声,埋首嘟囔道:“姑姑只习得几个字,我爹爹可以认下一整本书呢!祖母说等我长到十岁,也让我入塾习字,将来才能长成有用之材,但妹妹就不能,她也是女人,女人天生不配读书习字!” “小年,外头蚊虫多,叫你爹燃一枝驱蚊香过来!” 桂香叫了一声,小年当即就跑了。 相视一眼,弟妹脸上不无尴尬,她却愁上加愁,望着睡熟的小侄女,暗暗叹了口气。 坐了好大一会儿,屋里总算吵停,阿娘步了出来,说阿爹已经烂醉,回不了家了。 作别之际,她从手臂上退下一对银镯子,先是递给桂香,却怎么都不肯收下,后来只好递给小弟,并交代他说:“回来得匆忙,实在没有准备,这对镯子你收好,是送给小年与丫头的,是我当姑姑的一份心意,别嫌寒碜就行。” “收下吧,”阿娘在边上说,“银子保平安,两个孩子一人一个。” 弟弟带着醉意瞥了镯子一眼,点头收下,并没多说什么。 借着糊脸的月色,她扶着阿娘慢慢行在回家道上,半路见阿娘喘得实在太厉害,后半截路,是她背回爬完的。 “前几年没中风,上山下山还算自在,如今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半道上,阿娘说。 她抿了一下嘴,有些不忍地问:“啥时候中的风?” 阿娘叹了口气,“有两年了,那天夜里下着雨,你爹一直没回来,我恐怕他又跌到山沟里了,便拿着蓑衣去接他,下坡时脚底一滑,滚了好一截路,后脑嗑在石头棱上,血流了一片,再醒来,人就不中用了。” 她静静地沉沉地“嗯”了一声。 回到屋中,放下阿娘,坐下歇气。 阿娘倚着墙,眯着眼,继续唠叨:“眼也瞎了,嘴也歪了,脚也跛了,啥事都干不成,小年那时刚刚会爬,我想帮衬都帮衬不上,想想都是欠他们的,偏偏你弟弟人太老实了,起早贪黑的,好不容易攒了点钱,全给毛棘豆哄走了,一共六两银子啊……六两银啊……当初毛家小子说要合资建一个大农庄,说得有鼻子有眼,搭进去不少人的血汗钱,现在全成了打水漂,事情一直没个说法,该退的钱也没个着落,你爹这才心急啊……那个可恨的毛家小子,仗着有钱有势,为非作歹,我真是作梦都在诅咒他们一家,只盼蛇神菩萨开开眼,也作贱作贱这些恶霸……” 一定是太苦了,太想找个人说了,所以一说起来才没完没了,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冰茶,咽下浑身的汗味,这才缓过劲来。又陡又长又高的土坡,背着个人,怎么可能不累? 月光透进堂间,还算明亮,可里屋十分昏暗,非点灯不可,找了半天,摸到了一个油盏,盏子却是干的,顺嘴问了一声灯油在哪,阿娘道:“没有了,哎,我一个半瞎的人用不着光,夜了倒头就睡,天亮了就干活。你要是不习惯,我给你摸根蜡烛来,还是你弟弟成婚时攒下的物件呢。” 阿娘一边唠叨,一边四下翻找,果然摸出半截红烛。 豆大的光中,她扶着阿娘入屋睡觉,给阿娘退鞋时,阿娘才告诉她,大前年后山塌方,山泥挤进屋子,把她以前的房间埋了,今晚只能凑合着睡在这儿。 她听完,一时愕然,望着垂下来的发黄的帐子发愣。 阿娘拉了拉她的手,催促她道:“别干站着,快睡吧,你睡里边。我觉轻,还爱起夜。” 她麻木地点了两下头,这才退下外裳,包作一个枕头,脱去鞋袜后,爬过阿娘瘦弱的身板,匆匆躺好。 紧紧把自己缩成一条,以不挨着阿娘为界。 没过多久,阿娘轻鼾迭奏,稳稳地睡下了。 她却被四下充斥的古怪气味折磨得头皮发痒,烛光已灭,只有从木板缝隙中溜进来的月光提供了一丁点视物的光线,身处黑暗,久而久之,眼睛适应,也就能看得清了。 顶头处,蚊帐上全是灯油熏出来的大片油渍与大大小小的补丁,草席下铺的是根根分明的稻草,草席是漏的,稻草摸到人身上,搔得人四处发痒,只好又把当成枕头的外衫摊开,铺在身下垫着睡,总算舒坦一些。 阿娘确实觉轻,她每回折腾,阿娘的呼声都会中断,等她终于老实躺好,不再动弹,换阿娘碾转反侧,动作缓慢但十分沉重,整个床跟着一起吵闹,折磨得她根本无法入睡。 再加上阿娘身上有一股沤人的气味,是老人家长年不洗不浴的味道,臭味中还掺着点药腥,薰得她头昏脑胀,更加难以入眠。 身子是乏的,毕竟舟车劳顿,眼睛是累的,一闭上便不想睁开,可脑海里却天马行空,一万只蝴蝶飞过一片神秘的花园,一万个酒壶被摔碎在面前,身处银河,所有星星都是棋子,到处都是棋子落定的响声,又吵又闹的,谁能睡得踏实? 胡思乱想好久,感觉天都已经亮了,终于适应了蚊帐上的污迹与阿娘身上的味道,刚有了睡意,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正在扯她的袜子,一睁眼,居然是一只比猫还要大的老鼠,吓得她立马惊叫连连。 “啊嘘!啊嘘!”余光中,阿娘冲了进来,顺手从门边操起竹扫,一下掷到床上,同时谩骂有声,想以此吓跑老鼠。但毕竟眼神不好,竹扫没打中那物,反倒打中了她,老鼠被吓得溜下床,四脚翻动,速度飞快,她侧过脸看向房门,原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睡你的吧。”阿娘拿走竹扫时说,“一整晚动来动去的,想你也没睡好。” “山老鼠好吓人!”她乖乖躺好,惊魂未定地说。 阿娘终于笑了,像哄孩子一样哄她:“偷吃竹笋的东西,会长的很,你别怕,不咬人的,一定是你身上太香了,才把它招来。” 她点点头,闭上眼,接续着上半截梦继续睡去。 安心睡到天大亮,醒来时粥已经熬好,桌上还摆了一盘下粥的青菜,称不上美味,但就是阿娘的味道。 草草吃完,匆匆洗碗。 站在灶台边时,耳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只怕又是老鼠,却没见到身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那老鼠立马自己跳到柴堆上,结果被利刺给扎死了。 第九十章 荒城9 打扫完,走出厨屋,阿娘正坐在晒场上针黹,她扫了扫围裙上的水,坐到了阿娘身旁。 “你来!”阿娘递出针线,顺势地要求她帮忙穿针。 她却眉头紧促,面有迟疑。 左手举着针,右手因为手抖,怎么都不能把线穿过去。 阿娘盯着她的脸庞问:“手怎么了?” 她抿了一下嘴说道:“之前断过,落了病根,其他活计倒无妨,穿针引线实在不行。” 阿娘将针线接回,叹了口气,半晌,慢悠悠地嘟囔:“女儿家不会针线,怎么伺候一家老小?早晚是要觅个归处的,到时怎么办?” 她点点头,没有反驳。 “还是要学,我一个瘫子都能使的东西,你年纪青青愁什么?” 这回,她轻轻一笑。 坐了一会儿,又兀自摸向柴房,想趁着日头还早,在清风徐徐时多劈一点柴禾,她这双手虽不能穿针纳鞋,但是劈柴担水的力气却绰绰有余。 正劈得口干舌躁时,外头欻然传来阿娘的破口大骂,像早晨轰赶山老鼠一样哄赶着某样东西。 以为是野兽,大为吃惊,立马举起斧子奔出了门,结果探头一看,并不是什么稀奇的野兽,阿娘轰的,竟然是一脸傻笑的傻葫芦。 傻葫芦手里握着一把韭莲,明显是刚刚从盆里摘走的,他一边逃跑,一边回头,一边冲她嘿嘿直笑,一边冲她摇手。 “这傻东西!”阿娘骂道:“白喝了二十几年的黄汤,白长了这么大个子,半点礼数都不懂,真替他老爹糟心。” 在阿娘的骂声中,傻葫芦越跑越快,撰在手头的韭莲连路颠簸,洒成了一条线。 她摇摇头,兀自嘀咕:“偷那东西有何用?” 阿娘却道:“你怕是没听过,这花其实也有个说法,只要将花瓣晒干点燃,夜里就能梦见愿想成真,不过那傻小子哪里懂这个,多半只是顽皮罢。” “真的吗?”她居然有一丝心动的问。 阿娘讷讷地笑开,“没试过。据说这花的花仙以前在山里最为穷苦,又矮又野,没什么人过问。直到有一年大火,将百花都烧了,只剩下她藏在松树根里没事,夜里她就总是哭啊,替自己的姐妹们不值,山神老爷被她吵得不耐烦了,便赐她福气,让她每晚在做梦时和姐妹团聚。” 想不到小小的韭莲,竟如此有情有义。 随口一问——她望着满山坡的蓝竹,“竹子呢?也有什么说法吗?” 阿娘亦抬起脸来,细声道:“有啊,竹姑娘怕羞,谁找她提亲,她就开花,所以说竹子是最正贞最干净的。” 还真有啊。 她望着竹子,不再多话。 多少年不曾与阿娘随心所欲的说话了,竟教人一时情怯。不敢再说,怕再说下去,阿娘便会追问她这些年的去向,那些痛苦的记忆,她如今既已抽离,便只盼它们能永远尘封。 山道上突然来了个人,在跑,且边跑边喊:“不好了,老苗被关进署里了。” 前来送信的,是她家一位远房叔公,住在街边,开麻将馆营生,消息总是最灵通,这位伯伯也好酒,也是阿爹的酒友之一。 甫听闻阿爹被抓,阿娘吓得按着心门气喘如牛,差点晕过去。掐其人中,好容易缓过劲儿,又开始叫唤心口疼,无奈手边无药,她只能舀一瓢清水来,给阿娘喂下,这才渐渐清醒。 叔公送完信就走了,阿娘由她背着下山,七拐八弯,走走停停,过了个把时辰,终于到达城公署。 托人打听才知道,昨晚阿爹喝醉酒闹事,砸了周顾坊三大缸酿酒,闹了一夜,不肯认罪,更不肯赔偿,毛家的人便把他押来公署。 依城主老爷的意思,至少得三两赎金才能把人领回去,这事没得商量。 透露这些讯息的人,是阿娘的二舅,翠晴要唤一声二舅爷,他是城主的文书,城公署的二把手,说话办事向来管用。 “这毒棍真是坑人不浅!”阿娘狠狠地跺了一下脚,望着城公署的牌匾咒骂道:“成天就惦记着几两黄汤毒水,哪天醉死在酒缸中,肿了烂了,都别指望我去收他!” 翻来覆去地骂了一路,由她扶着,两人又折回家中。 三两银子,对阿娘来说,不是小数目。 这个家油尽灯枯,连添油的钱都拿不出来,想救阿爹,必须另找人帮忙才行。 她正寻思要不要通知小弟,让小弟一起想辄时,阿娘突然起身站起,像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沉着脸冷着声,十分镇定地说道:“跟我来。” 须臾,阿娘带她绕到了厨房后面,从一堆腌菜的破坛子里翻出一个破布包来,抖着手摊开,数了好几遍,数出几颗零零碎碎的银粒,交代她道:“叫你二舅爷称好,三两有余了。” 翠晴瞥了一眼布包里剩余的钱,多是些零散的铜板,再能凑个一两也是多。 这得是多少年省吃俭用才攒下来的家当,如今阿爹这一闹,说没就没了,她替阿娘感到不值与不甘,所以不肯收下。 阿娘执拗地把钱塞入她手心。 “老不死的,就这么点棺材本,是我熬瞎了眼,日夜纳了多少鞋底才攒出来的,眼睛都没了,最终还是落了你的毒手啊!”阿娘边哭边骂。 “怪我昨夜不该撺掇你去讨公道,才害你一把年纪反倒吃了牢狱之苦,我俩夫妻同心,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如今你既吃了苦,我又怎能见死不救?”阿娘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瘫了。 “你去!快去吧!别那么没用!我实在是折腾不动了,到了公署,见到你二舅爷,多说些好听的,他绝不会为难你。”阿娘催促她道。 她撰着散银,默默转身,朝山下走去,一路越想越不是滋味,心里对阿爹的恨意攒到顶点时,公署的牢门打开,二舅爷领着阿爹走了出来。 “阿爹。”她唤了一句,低着头,僵着脸,颤着声,忍着气。 阿爹脸上并无愧疚,甚至离开公署时,还正大光明地冲二舅爷挥了挥手,二舅爷脸上则全是神秘莫测的笑意,按着胡子冲他挑了一下眉毛。 这个刻意又得意的动作,让她意识到此事必然没那么简单,可她凭着城府,并没多问,仍不动声色地陪阿爹走着。 果不其然,出了公署没多远,阿爹便寻了个理由离开了。 她望着阿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眼中,对他的新恨与旧恨慢慢叠加在一起,稍不留神,淹没了头顶。 第九十一章 荒城10 悻悻然独自回家,爬上土坡,歘然听见家里传来小弟好大的吼骂声,怔了一下,停住脚步,随即又是盘子碗盏被人掷到地上的响动。 她飞快跑上坡,跃过两盆韭莲,奔进正堂,见阿娘正缩在里屋的门口隐忍地哭着。 四下已经烂作一摊,桌椅碗筷全部揭翻在地,小弟一身酒气,怒不可谒,站在这些废墟的正中央。匆匆瞥了她一眼后,他仍不改脸色,粗声质问阿娘:“成天省吃检用有何用?还不是逃不开他!当初我想买匹牲口拉磨,让你把钱拿出来,你死活咬着没有,如今全让他糟蹋了!值了?高兴了?” 阿娘抹了一把眼泪,表情痛苦地说道:“我哪知道你爹就连你二舅爷都能串通?一堆大老爷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介瞎子,真是人干得出来的事!” 直觉被验证。 砸东西的事果然是个幌子,阿爹只是缺酒钱了,才闹了这么大一黜。 可恨二舅爷不光是阿娘的亲戚,还是城中的父母官,居然与阿爹合伙干出这等混账事! 这当儿,她更恨阿爹了,更替阿娘不值,却不理解小弟的暴躁,阿娘轻信谎言,折的到底是自己的钱,小弟再生气,也没有摔锅砸碗的资格。 拾起竹扫,默默打扫,小弟终于不再罗唣,叹了口气,转身下山。 扶起桌子,扶起椅子,再扶起缩成一团的阿娘。 阿娘一把拉住她的手,“上阁楼去,旧橱柜里封着新的碗碟,添四副下来,也是你弟弟成婚时置办的。”费劲哽咽着说完,又嘤嘤哭了起来。 她摸黑踩着木梯上了楼,果然在旧橱柜里找到了垫着草纸的喜碗喜碟,但是灰迹很大,到处都是老鼠屎的味道。 翻了翻,除了新碗新碟,还有崭新的烛台与包得严严实实的桌布,全是喜宴时用过的物什,阿娘收捡得很用心。 从结婚到添丁,小弟的人生大事,她无一参与,想想不免有些惋惜。 拿好东西下楼,回到堂间,阿娘已经睡了。 洗完新碟新碗,放回桌上,一切轻手轻脚,离开时带上了门,拿起锄头,摸着右边的小路步入竹林,弯弯绕绕一程,行不远,来到了菜园。 离开荒城之前,菜园一直由她打理,一天两次,除了下雨,从不缺席。 阔别多年,这里已呈荒凉。 阿爹根本不会照看这些,阿娘又羸弱至此,这里自然无人打理。 菜园分三层,呈梯形,一梯比一梯小,越高越窄。 当年亲手种下的桔子、柚子、柿子与山梨,倒都还活着,并且都活得不错,一株野八月果的藤子静静攀着山梨,有些果子先熟,已经被雀鸟洗劫了一半。 她倚好锄具,将剩余的好果摘下,放在一旁,正式干起农活。 流经菜圃的水沟已经垮塌,但水流还在,稀稀拉拉流成片状,流了三层,不停被水冲刷的地方,长着厚重的绿苔,走上去随时有滑倒的危险。这些青苔足足占据了一半的田地。 踉踉跄路走过去,重新挖深原本的水沟,再筑土磊棱,将水导回沟渠,青苔上的水流才渐止。 青苔地泥土太湿太重,又太松垮,要先晾干才能翻,所以今日先不去理它。 退回干躁的地面,将长在阶壁与棱边的野草全部拔除干净,松好土,浇好水。 地里只栽了些蓊菜与蒜苗、香葱,因为长期不浇水,长势都差,惟独长在棱边的观音菜势头凶猛,紫亮的菜叶挤得互相晒不到太阳,嫩嫩的摘下一把,暗暗想,今晚可以多炒一盘菜了。 打理好菜园,又钻进竹林拾柴,约摸到了傍晚才回家,浑身热汗淋漓,心头却很痛快。 到家才发现,卖肉的邹大嫂正坐在堂间和阿娘有说有笑,阿娘拿出茶叶,沏在新碗里,桌上搁了个喜碟,里头摆的茶点,明显是邹大嫂带来的。 她一见到这人,便隐约感到没好事,但还是客气的笑了笑,主动唤了一声:“大娘,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哟,总算回来了!才到家就到处忙活,真是勤快人闲不住啊!”邹大娘从椅子上一下蹿起,迎着她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借外头已经变红的光,毫不避讳地打量起她来。 一万只蚂蟥正蠕动着身子吸她的血,翠晴只感到浑身上下又痒又骚,在这份不善的打量中,感到一股由衷的恶心与难受。 “瞧你这身段,还没许人家吧?”邹大娘问。 她摇摇头。 邹大娘不单经营着肉摊,还是城里有名的媒婆,常借买卖之便留心牵线作媒之事,她在这等事上的用心,甚至远远超过了对自家生意的经营。 听完翠晴的答复,皱大娘肥大的脸上立马绽开了花,笑得像是这事已经十拿手稳。 她局促地朝阿娘望去,阿娘却在抿嘴偷笑,好像忘了她现在还是奴籍,不可以随意嫁人。 “记得你小时候又干又瘦的,并没有现在标致,这些年想必过得不错,主人家在哪儿?” “在本质府。”她压着心绪说。 “哟!”邹大娘脸色一转,“那可远了,这次回来几天?” “节庆过完就走。” 邹大娘更诧异了,叹气叹个不停,模样之心疼,她在自己家人脸上都不曾见过,过了一会儿,嚷嚷着:“怎么这样快?” “离得远,路上费时。” “主人家里是干什么的?” “老爷在中京作官呢,只有老夫人与大少爷仍留在本质府。娘,大娘好不容易来一趟,家里没什么吃食,我到商街上买点熟菜,你们先喝着茶,我去去就来。”只怕再问就要漏馅,得赶紧走,她想。 凭邹大娘的见多识广,自然能看出她是不自在了,才急着寻个借口离开,赶忙拉住她的手说:“不忙,这会子我家媳妇只怕已经烧好饭菜,就等我回去用了,你且坐下歇歇。”转身又亲昵地对翠晴阿娘摇手作别:“下回再来看你,保重身体。” 阿娘起身,把人送到坡前,才慢悠悠折回家里。 翠晴舀了瓢水,搬了把椅子坐在晒场上歇气,望着山坡上那道招摇的身影一路晃晃悠悠,满肚子全是气。 第九十二章 荒城11 阿娘走到她跟前,身影将夕阳完全遮盖。 “她自己来的,我事先并不知情。” “阿娘没说吗?孩儿如今还是奴籍。” “说了,但你猜来说你的人家是谁?” 能是谁,总不会是黄诚家吧? 她低头望着脚,指甲盖在水瓢把子上来回抠动。 阿娘接道:“是葫芦酒家的大掌柜。” “谁?”她一怔。 “傻葫芦他们家。” 她立起身子,步入厨屋,气得头也不回地说道:“谁来也没用!” “你先沉住气,”阿娘凑了过来,倚在门框上,苦口婆心地说:“那孩子是不灵光,可家底富裕,又是独子,你嫁进他们家,再过几年,酒家就是你的,到时吃穿不愁,还可接济你爹与小弟,不是很两全的事情吗?” 真的两全了吗? 听着可不像那么回事。 她苦苦一笑,“阿娘,卖身容易赎身难,普世皆是这个道理。我家老爷可是放过话的,没有一百两赎银,绝不放我走,你问问邹大娘,傻葫芦他家愿不愿出这笔钱?只要他拿得出来,我立马回来成婚。” “什么?一百两?”阿娘讷讷地拍拍胸口:“天爷,好大的老虎嘴,你家主人也忒不讲道理了。” “讲道理?跟一个官爷有什么道理可讲?他老母亲一直由我伺候着,身边只我一个悌己人,这些年从没打过骂过,看我比其他人贵重许多,我家老爷正愁没法在跟前尽孝呢,又岂会轻易放我离开?道理我已经摆在这里了,以后让邹大娘别来了,到底白忙活一场。” “唉。”良久,阿娘叹了口气。 这伙功夫,她已经生好了火,放水下米,熬粥烧菜,一切准备妥当,天色彻底变暗。 就着月光,母女俩相对无言地用完了晚饭,面对阿娘的唉声叹气,她觉着没意思,抽出别在墙上的新柴刀,拿起一个麻袋,便往外走去。 “天都暗了,你要去哪?”阿娘在身后问。 她头也不回地说:“我今日入林子时,瞄到一个芦鼠窝,去套回来。” 阿娘传来嘱咐:“当心蛇虫和野猪。” 还有野猪呢。她寻思,若是遇上了,便一并打回来,说不定还能换点高价。 竹林入夜,总格外吓人,影影绰绰,窸窸窣窣,像有一千个敌人埋伏在附近。 夜深人稀,身临险境,这样的情形她却习以为常。 正是在一次次濒死的挣扎中,在一次次奋力的自救里,有了自己的奇遇,有了自保的能力。 不过这些,无法与家人说起,只能静静凝望着月亮,在心底里回忆。 天亮后回到家,拎了一麻袋的野物,每只都用树藤缠住了嘴和脚。 阿娘打开袋子,吓得满脸煞白,赶紧问:“哪里学来的本事?” 她讪讪地解释:“主人家的管事好这口,跟着学了两招,没想到真的管用。” “乖乖,”阿娘认真清点起来,“这样的东西周顾坊最喜欢了,估计能换不少钱,让你弟弟提去卖了吧。” 她点点头,顺手从袋子里摸出一只已经吓死的野兔,“这条留下,我来杀。” “我去叫他来。”阿娘精神抖擞地说。 杀了兔,烧了水,剥好皮,小弟还没上来,剁了再腌好,人还是没到,直等到野菌粥熬得满屋喷香,才见人影从山坡上蹿出,跑得满头是汗。 “姐,这都是你打的?”小弟望着野物,呆了半晌,颇疑心地问。 她仰着脖子,喝下滋味鲜甜的菌粥,感到身体深处的饥与渴全都解了,这才随意点了点头。 “姐,这可是一手好本事啊。” “这算什么本事?只要人够勤快,土里总能刨出吃的来。” “姐,你别走了,打个一年半载,赎身的银子还愁吗?” 她冷冷一笑,“你这眼界也太短了。这片山无人惦记,偶然去打,才能打到,可若每日都去,就捞不着好东西了。再说,到底是造孽的事,少做为妙。” 小弟探了她一眼,有些赧然:“我可全提走了。” 她点点头,“去吧,趁还活着。” 小弟旋即提着麻袋下了山,脚步比上山时还快,直到她洗好澡,晾好衣裳,躺到了床上,才听见阿娘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从门口传来。 过了一会儿,腌肉盆子上的锅盖被人掀动,她听到阿娘惋惜地唠叨:“哟,这么肥呢,一起卖了可好。” 她转过身,面朝木壁,闭上眼睛。 醒来已是晌午过后,阿娘与野兔一道不见踪影,桌上只有些茶点可以果腹,用罢,仔细数算起屋里屋外缺失的东西,记在心里,拾掇了一下,下了山去。 为了避开傻葫芦,这次她去了大商街,入了一间较大的百货行,把家里该添置的东西都添置了一遍。 这是她头一回来大商街使钱,想不到东西也没那么贵,货有好有贱,选择随人。 人还未到周顾坊,便已听见里头传出的靡靡之音,路过时,正好撞见一个满身酒臭、衣物鲜艳、很是瘦弱的汉子被两个小二架着两手轰赶出来,神色颇为狼狈。 坐在二楼的小霸王从桌上抓起一把瓜子壳,天女散花的撒到汉子头上,引得坊中大白天就开始饮酒的醉鬼一通叫好。 被赶出来的汉子在笑声中仰着脸骂:“臭烂东西,你爹在时也不敢这样对我。” 小霸王咧起嘴角,不屑地笑开,“有多少肉请多大的客,次酒也赊,我都替您害躁。” “我赊也是我还,又没要你操心,呸,这地方我再来是泥蟹!臭烂货,你就安安心心‘发财’吧你!” “慢走不送!” 她抱着东西,飞快走过,耳后哄堂的笑语中,穿插着婉转动人的弹歌,听着已经变了滋味。 有多少肉请多大的客,这话不假。她暗暗寻思,以后还是到小商街去吧,正经那才是她这种人该去的地方,大商街满路都是钱香花香酒香,但也没那么好。 荒城总是混乱,又仗钱欺人。 回到家时,阿娘正坐在晒场上纳鞋,一看见她怀里的东西,立马变得愁眉不展,开口第一句便问:“费了不少钱吧?” 屋里传来阿爹雷声一样响亮的酒鼾。 第九十三章 荒城12 她摇摇头,“这哪有多少。” 在堂屋的凳子上放下东西,阿娘相跟着走进来,一手抽出崭新的帐子,对她说:“回头我送到你弟弟那里。” 她呆立着,没表态。 阿娘继续说:“这家里以前什么没有?一件一件的,全被那樽酒醉菩萨给当了,就为了几个破酒钱,没什么到这家能长久的。东西到你弟弟手中,至少是你两个小侄用。” 阿娘又说:“你这两天也不用忙东忙西了,你一走,还是老样子,不如多进两回山,逮些值钱的东西,你小弟苦,桂香有腰伤,正事上帮不上手,一家子全凭他一人养活,多帮衬他才是真的,过几年小年入塾读书,钱还不知从哪里来呢。” 她默默听完,点了两下头。 和着阿爹绵迭的呼声,她吃了一碗寡油的菜炒饭,喝了点米汤,便带着家伙进了山。 一直呆到爬蛇节前夜,果真打来不少好东西,折回家时,阿爹在竹径上等她,主动接了她一截路,帮她拎了一个麻袋。 到家门口,却发现阿娘搬了把凳子,闲闲地镇守着下山的第一道泥巴坎,她顿时会意。 “你拦在这儿做什么?”阿爹觍着脸笑咪咪地问。 阿娘不甘示弱地瞪着他:“你说做什么?” “我给儿子送去!” “呸!就你那毒藤肠子弯弯绕绕,我信你有鬼!” “瞧你说的,小晴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怎么就把我说成那种人了?” “你少废话,把东西放下,儿子说了天黑就来,到时见东西少了,看他怎么跟你办!” “这不是有好几袋吗?少这一袋有什么防碍?”阿爹探了探黑漆漆的山道,着急又心虚地说道。 阿娘气得咳嗽不歇,咳完开始喘,“好啊,说漏嘴了吧!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你让开!” “怎么着,今天还耍起威风来了?这可是小年入塾的钱,我看你敢不敢?” “入塾!入塾!满脑子过时思想!儿子不也入过塾,还不是个卖豆腐的?正经听我的话,学门手艺傍身,早就不愁吃穿了!” “怎么着,”山道上突然传来小弟的冷讥声:“嫌我卖豆腐不是正经生意?阿爹你倒是干了行好买卖啊,天天往黄汤里稀钱,却也没见你拉出过金子啊。” 场面顿时僵住。 小弟一来,阿爹瞬时怂了,一度高高横起的胸膛,此刻完全瘪了下去,胡子隐隐抖了两下,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麻袋,草草地说:“来得这样迟,我正想给你送下山呢。” 小弟站在泥土坎上,双手高傲地抱着胸,压根不信这话,只冷冷说道:“别介,只怕酒里才有你的亲儿子。” 阿娘噗嗤一乐。 阿爹没趣地歪了歪嘴,哼哼着让出道,等小弟一上来,便背着袖子飞快下了山,背影看着颇为气恼。 “这个酒醉菩萨,”阿娘望着那道背影骂:“活着真是害人。” 月光中,小弟望见了她,急忙从怀中取出一包东西,让她下饭吃。 然后亲自接过几个麻袋,连连称赞这可真是好本事,不久也下了山。 桌上给她留了碗冷粥,她打开小弟送的东西,绿绿的荷叶里包着野兔肉和卤香干,又从兜里拿出顺路拾的野菌和野鸽蛋,给自己打了碗热乎乎的汤,终得饱腹。 洗了就睡,仍旧躺在硬床的里侧,头顶也还是那顶发昏熏人的帐子,甚至枕头上还多了些恶心的酒味。 她想起刚刚抽衣服时,布包明显被人翻动过,心里当真不是滋味。 这个家冷冰冰的,这些年一直就没惦记过她的死活,说到底,这里只是她长大的地方,并不是她的归宿。 内心隐隐作痛…… 再睁眼,已是翌日。 节庆日子,到处都在响鞭,炸得人火烧火燎,哪里有睡觉的闲心。 大早起来梳妆打扮,就连阿娘,今日也特意穿了件藕色新衣,头上还别了枝现采的桔子花。 等她梳完头发,阿娘也给了她一枝,她推托有些招摇,便没有戴。 用完早饭,天刚亮醒,她扶着阿娘下了山,下了坡,一直走到小弟家中。 赶到时,鞭炮已经放过了,满地的红纸,一片醒目,桂香正在屋里喂奶,听到门口有动静,立马喊:“长姐,中午在家用晌,别回山上了。” 她正要答谢,但被阿娘抢了话机:“杀头鸡,别舍不得,你阿姐这几日没少忙活。” 小弟飞快地说道:“早杀了,还有鱼呢。” 阿娘寻了把小杌子坐下,小年一下扑到他祖母怀中,要摘桔子花玩,阿娘不肯,边戏弄长孙,边接道:“再多几样也不过份,蒙蛇神保佑,今年我们一家总算凑齐,吃完这顿团圆饭,你阿姐下次回来又不知是何时了。” 阿娘说完,小弟与桂香都没有回应,场面一时空荡荡的。 过了一会儿,桂香抱着小丫头走了出来。今日她也换了一身体面衣裳,但颜色已经洗旧,明显不是新的,发髻里插着两朵新鲜的粉山茶。怀里小丫头一身奶香,还不会坐,一个劲地伸着手,不停地抓,桂香把头上的山茶花取下一朵,放到那双小手里,小丫头顿时乐了。节庆的味道,因为这一乐,究竟浓到极致。 阿娘眼睛笑成缝,“四个月就会笑,将来模样肯定标致,必定能放个好人家。” 小弟抱着香案路过,她搭了把手,帮忙摆上香、烛、茗茶与各样茶点,全部按照记忆中的规矩。 过了一会儿,小弟将一年只用一回的大木盆从后头抱了出来,往里头倒入半桶清凉井水,节庆的准备就算彻底齐了。 须臾,阿爹不知从哪蹿了出来,仍是满身醉意。 一家人齐整地当街跪好,也不管香案前有谁路过,只捻着自己的香,念自己的经,说自己的愿想,嗑自己的头。家家户户皆是如此,嗑完头,上完香,就等吉蛇出来“串门”了。 说到荒城流传最久、信者最多的传说,莫过于“蛇神治瘟”。 第九十四章 荒城13 传说,数百年前的一个七月,天道降罚,宏河泛滥,淹没了沿岸许多城池,荒城亦在其中。 大水刚过,城中又兴起大片瘟疫,死了无数百姓。 城主手足无措之际,夜里突然一条巨蛇入梦,口里衔着一张药方,正是治瘟的法子。 城主吓醒,醒时全身汗透,而书案上果然压着那一张救命的药方。 旋即请郎中配比,却发现急缺“蛇胆”这一味药,正为此发愁,无数山蛇忽然自草丛梭出,声势浩瀚,径直奔往城公署。 当初正是有百蛇甘愿牺牲自己,充当药材,这片城池才得以保全至今,百姓们感念这份恩情,至今不再杀蛇,并为巨蛇神筑像修祠,举办盛大的祭祀游行,以祈蛇神继续保佑。 燃完香,叩完首,大家接连起身,锣鼓声已经很近了。 小弟探着脑袋说:“来了,马上就能过来了。” “蛇神保佑,”阿娘双手合十,闭眼祈福,“让吉蛇今年入我家盆中。” 百蛇开道,是祭祀游行的一大奇观,这些蛇被称为吉蛇。 由蛇倌一路照看,吉蛇自由棱行在路上,两旁则站满祈福的百姓,场面之威风凛凛,叫人见一次便终身难望。 天气炎热,吉蛇在炙热的地面爬久了,喜欢潜入清凉的水中散热,这便到了木盆发挥作用的时刻,也是最令人期待的时刻。 吉蛇入盆,被视作蛇神赐福,预示这个家往后必定平安吉利,福气盈门。 终于,蛇队的锣鼓声越响越近,街道两旁的人翘首而望,直到一个衣着鲜红的蛇倌出现在街首,人群立马欢呼起来。 那蛇倌手里握着一只竹笛,吹奏着吉蛇听惯了的长短音调,昂首挺胸地带领着吉蛇,不疾不徐地梭过每家每户。 长长的蛇队终于爬过小弟家门前,一条小青蟒钻入盆中,扭动着身子嬉水,阿爹放胆地摸了一下蛇首,一旁的蛇倌这才走过来将青蟒捞起带走。 偏那么巧,这蛇倌不是别人,正是翠晴思念多年但又无法相见的黄诚,只可惜,她认出了黄诚,黄诚没认出她来。 轻描淡写的一道眼风,从他茫然的眼中扫来,看待她与看待其他的陌生人并无区别。 她的心猛烈的抽了一下,感到眼角酸胀,差点落下眼泪。 黄诚俯身捞起青蟒,旋即回归蛇队。 她则一动不动地怔怔地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喉头发痒,好像四五天没喝水的人,有一种急于张口的渴望。 蛇队越行越远。 猛然间,就在她全然不抱任何希望时,黄诚回过了头,诧异地定定地望了她一眼。 她知道他已经认出了自己,悄悄流下泪,默然地摆了摆手,他亦然,停下脚步,把青蟒绕在自己的脖子上,腾出手来,冲她摇了几下。 幸好,那个传说是假的。她抹去眼泪,安慰着自己——传说,在蛇神祠吵过架的人,一生不得和好。 从十四,到如今的二十七,差不多一半的生命里,她经常后悔,后悔当初不该那么草率地拒绝他,那么轻易就毁掉一个少年的喜欢。 少年如今已经长大,依旧俊朗,大约已经是一位父亲了,不知是否也曾在深夜里思念过她。 儿时喜欢过的人,说过的话,无意的一个瞬间,往往会造成强烈的印象,像疤痕一样烙在心上,任凭时光蹉跎,都忘不了。 可是,忘不了的只能追忆,不完整的堆成了一条性命,谁这一生没一件刻骨的憾事?一切一切,只是我执。 蛇队离开,锣鼓队离开,神轿离开,喧闹离开。 小弟慢慢收好香案,放回水盆,桂香一个人在厨屋忙来忙去,阿娘与阿爹分别照看一个孩子,她坐在堂间剥豆。 过了一会,城里突然就乱了,一行人突然从门前奔过,过了一会儿,又带着另一队人马突然折返,不远处游行的锣鼓声不再鸣奏,换成了满大街的哀喊:“不好了,出事了,吉蛇全死光了。” 阿爹第一个蹿起身,朝门外走去,紧接着,是顶着烟味的小弟,冲出厨屋,慌张地凑向阿爹,“出什么事了?” 阿爹摇摇头,目光紧盯着外头越来越嘈乱的小道,闷声说:“谁知道,见了鬼了。” 正好小弟的熟人跑过,被小弟拦个正着。 “聂兄,前面到底出什么事了?” 那人喘着粗气,一脸害怕地说道:“神轿通过商街时,百蛇突然不肯走了,一条条梭进酒家,投身淹入酒缸,全部醉死了。” “全死了?”小弟讷讷地问。 “没有九成也有八成!”那人跺了一下脚,“蛇神祭从未出过这样的事,今年不知是怎么了,大家都赶着过去看个究竟呢!”话说完,便火急火燎地朝前跑。 “这还了得!”阿爹看了一眼小弟,面如菜色,“泡过蛇的酒不能沾,这是渎神,以后该上哪沽酒啊?” 小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二两迷魂汤?我看此事有诡,八成是巨蛇神降兆,城中怕有大厄呀!” “你们爷俩快去看看清楚,现在到底什么局面?主持又是什么说法?快去打听打听!”阿娘着急地催促着阿爹与小弟。 他俩人相视一眼后,飞快地蹿到道上,也跟着大家一路瞎赶。 在那之后,整座城坠入一片无序的慌乱,有人叫着,有人开始嚎啕大哭,有人当街跪地合掌祈神……种种乱象,却始终乱不到翠晴心里,这当儿,她面色如常地晃着摇床,轻轻哼着歌,床上四个月大的小侄女比她还要镇定自若,眼睛紧紧闭着,睡得正甜。 还有什么能打扰婴儿睡觉?除非是真正的死亡。 紧接着不久,城中各处传来敲缸破瓦的动静,此起彼伏,四下随处可闻惨哭声,至于那哭声里是否有她阿爹,就不得而知了。 酒香四漫,随节庆的暖风一阵阵扫入寻常人家,阿娘的叹息声一道比一道更重,后院里,小侄儿在练习“雨”字,桂香抱着静悄悄的小侄女,她在看侄儿练字。 虽城主命令及时,击破了城中所有酿酒的大缸,救下的吉蛇仍很有限,面对突如其来的巨灾,城主痛哭得比百姓还要厉害。 阿爹与小弟一前一后进门,将所见的光景一一说了,过了一会儿,桂香的声音从厨屋传来,招呼大家吃饭,小弟摆开桌椅,一家人在诡异的气氛中用完了晌午。 东西虽然丰盛,有肉有鱼,可谁的脸上都没有笑意,荒城坠入安静。 第九十五章 荒城14 直到入夜,阿娘都没有回家的意思,她陪着一道留下。 街道上一阵一阵地流传起各种说法,有的说城公署放出话来,城主已经下定决心,禁酒三年,以息蛇神之怒。有的说蛇倌们在祠里起了好大的法事,火光冲天,将那些泡过酒的吉蛇全都付之一炬。有的说蛇神已经离开神位,不再庇佑荒城…… 众多不实的揣测与传言掺在一起,人心越来越惶乱,小年感到困惑,缠着大人说故事挡怕,而阿娘哄他的第一个故事,就是吸人血的铁线蕨。 时间慢移,一个一个传说自阿娘的嘴皮里翻出,有些是翠晴以前听过的,有些听过却又像第一次听见那么新鲜,渐渐的,翠晴在这些古老的传说中迷失了心绪,回忆起不少往事,暗暗数算着自己到底犯过多少忌讳。 夜里,阿娘抱着小年睡在次房,小弟把磨房的长凳一并,凑合当作床,阿爹回了山上,翠晴则与桂香隔着小侄女睡在一处。 小侄女闹腾了两三刻,好不容易才含着手指头睡下。 翠晴阖眼时,桂香突然握住她的手。 她转过脸庞,好奇地望着桂香。 直到桂香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东西,她立马明白过来,赧然地浑身发紧,正琢磨该如何拒绝她时,一对冰凉的小物件已经塞到了手心里。 借月光一看,是一对银耳吊,葫芦样式,小巧又精美。 “不值几个钱的,”桂香浅浅地说:“这是我的嫁妆,你别嫌弃,留在身边,饿极了总能换餐饱饭。” “我哪里饿得着?还是留给小丫头吧。”她推说。 桂香微微一笑,“我知道长姐有本事,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收下吧。那些野味,足足换了七两银子,小雨入塾的钱有了,我们也就没那么愁了。” 她点点头,把东西用手帕包好,放进怀里。 过不多时,阿娘与小弟的鼾声交织在一起传入屋内,换她摇醒桂香。 桂香一团睡意地望着她,表情模糊。 她把缝在腰带内侧的一个小布袋摘下,递了过去,里头是三两黄金。 月光如练,桂香接过布袋,俄顷惊坐起。 “长姐!” “嘘!”她拍着小侄女的肚子,冲桂香使了个眼色,“这事他们并不知道,你仔细收好,只盼将来小丫头不要走我的老路,才给你留个保障。给人做小,亦或为奴,都不是好走的路。” “长姐,你辛苦攒下的钱,我怎么敢收?” “不是给你的,是给她的。”在她身旁,小家伙呼吸均匀,睡得很沉。翠晴微微一笑。 桂香也取出帕子来,将布袋收好,压入枕下,躺下身后,轻轻道了一声:“多谢长姐。”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句。 翌日还早,磨房传来推磨起灶的声音,起身时桂香已经不在,只剩小侄女还躺在她身边。 静悄悄起来,穿好衣服,稍微收拾了一下,推门而出,天还没亮,堂间的圆桌上已经热好了饭菜。 用过饭,小弟匆匆担起豆腐担子,出门前特意说:“阿姐,我就不送你了,你一路顺风,得了空闲便回来。” 她点点头,默然送他送到街边。 “快回去吧,”小弟憨实地笑开,说道:“该我送你的,却成了你送我。” 她笑了笑,停罢步子,目送小弟消失在街尾的拐弯处,四周渐渐明亮起来。 用完饭,回到山上,阿爹已经不见人影。 她打好行装,出门前把缝在腰带里另一袋黄金取下,递给阿娘时,收获了同样的目瞪口呆。 “仔细收好,别让爹爹搜了去。” 阿娘含着眼泪问:“哪来的?” “一点点攒的。逢年过节,服侍老夫人烧香嗑头,便可领赏。” “这么些,差不多可以赎身了!” 她摇摇头,哀哀地说道:“我签的是死契,老夫人走了,得给她看墓,走不了的。阿娘,你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吧,能回来看你的机会,怕是再也没有了,你自己好好保重。” “蛇神菩萨保佑,保佑老夫人长命百岁才好!”阿娘哭了起来。 记得十七岁伢婆将她带走的那天,阿娘都没这么哭过。 她握了握阿娘冰冷的手,抹干净自己脸上的泪,背好包袱,便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一路行至城门,济家的甜水摊已出,她站到摊前,要了一碗木莲酪,冰冰凉凉囫囵喝下,提脚正要走,济大娘的女儿忽然望着她问:“这就要走了?” “嗯。走了。得赶第一趟渡船。”她微笑着点点头,心里的妒忌终于一点点冰释。 “什么时候再回来呀?”济大娘的女儿蹙着眉头问。 “这就不知道了。大娘身体还好吗?”儿时斗嘴打架的回忆,一点一点死在眼前,全都随风散去。 “不好,风湿的厉害,两条腿肿的下不了地。你这些年去了哪里,怎么一点信都没有?” “远着呢,在本质府,来回得个把月,传不好信。” “哦,怪不得呢。主人家待你可好?” “是位老夫人,吃斋念佛,很有仁心的。” “还没嫁?” “没有。你呢?” “嗐!”自嘲中笑开,对方抬起木勺,赧然地说道:“嫁人还干得了这个?” “其实不嫁人也没什么,还不是过得好好的。” “是这个道理。”对方拿木莲叶包起一份甜糕,塞到了她手中,她正要掏钱,却听见:“不用了。荒城的女人天生命苦,你不容易,我也不容易。哪年再归,记得来找我说说话,我从没出过荒城,外面的世界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呢。” 一时牙关发紧,翠晴僵硬地点了点头,拿好甜糕,轻声说了声“再会”,便自去了。 去渡口的路上,一只蚯蚓在路中央缓缓蠕行,依旧无人敢踩。 来到渡口,目光坚定的石狐狸依然镇守原位,瞬也不瞬地望着多变的宏河。 渡船上已经坐了一半的人。 离开前,她摸了摸石狐狸身上的经文,每一个字里都刻着十岁夏天的河风。 荒城,黄诚,再也不会了。 --- 渡过了河,一辆华丽的鹿车搁于道旁,鹿与车室皆一片静谧,引得大家纷纷回头。 等人烟渐渐散去,翠晴提了提包袱,压平心绪,终于缓缓凑上前。 车室里传出数念珠的声音。 念珠声未断,里头的人直到她停好步子,才问:“来了?” “圣主之约,岂敢不赴?” “东西呢?” 她蹲下身子,从右边裤腿中抽出一截竹管,管里卷着几页书,摊平以后,递进了窗格。 阳光乍然晒到一截白玉似的手指头,漂亮的让人心醉,吓得她一怔。 世间真的存在那么完美的手吗?她不禁寻思。 “很好。”圣主查阅完毕,十分满意地说:“果真是《奇澜纪》真本,想不到竟然在你一个小丫头手中。” “可惜就只有几页。” “不急,”窗内透出一道清爽的笑意,圣主率真地说:“该我的,总会来到我身边。” 顿了一顿,圣主语调趋平,变得冷静地问:“你时日无多,想到何处,我可送你一程。” “还有多久?” “就这几天了。” “多谢圣主。不必费心送我,再往前走一截,有片人迹罕至的荒林,我生前造过不少杀生孽,想用这具躯体还上,也算是了结心愿了。” 车室内静了一会儿,半晌,“这笔交易,你后悔吗?” “没什么可后悔的。一切一切,我执罢了。” “我会为你诵一藏经,再会。” 翠晴笑了,为“再会”二字,“再会。” 传来清脆的哨响,那两匹漂亮至极的扁鹿乖巧地自己往前行,和煦又优雅的香气自车室内缓缓飘出,虽未目睹过圣主真容,想来必定姿容绝艳,令人过目难望。 鹿车行驶一程后,泥道上突然拢过一阵白雾,白雾过后,鹿车与圣主俱消失不见矣。 空荡荡的道上,留着心里空荡荡的翠晴,兀自回头望了一眼对岸,微微一笑,然后迈开脚步,朝最终的归去走去…… 第九十六章 天刈 童玉宸1 “让一让,中京府办案,闲人不得逗留。” 手按睚?刀、身形威猛的童玉宸,艰难穿过看热闹的人墙,心里一阵厌烦。 他年纪尚青便已作了多年捕头,号称办案神速且无案不破,是中京府尹最得力的下属。 凡能请动他的案件,若非涉及多条人命,便是与王孙贵胄有关。 像一代名妓坠楼自陨这事,是坊间奇谈,也令人惋惜,可放在他眼里边,压根纯属破事儿,自认不值一查,所以即便人已到场,心里仍旧很不痛快。 “人是自己从高台上跳下去的,头触地而亡,血淹当场,许多洒扫的人都看见了。”一位堪察现场的属下一见到他,立马凑上前禀告。 童玉宸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将四面一环,“仵作来了没?” “来了,但听说这案子是您接手的,所以尸体还没动。” 他点点头,紧蹙的眉峰终于松开了些。 “死者什么身份来历?”虽是明知故问,可他还是照搬旧例地问了。 “回童捕头,死者名叫绿珠,是这众仙苑的头牌,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而且姿容绝色。” 他点点头,继续问:“什么人报的案?” “是这里的掌柜。” “哦?”他右眉高挑,顿住步子,有些好奇地喃喃:“这倒是少有的事。” 中京城的青楼数不胜数,每年死去的妓子亦数不胜数,哪管身前有无名气,活着是贱籍,死了仍是贱籍,就算是被凶杀死的,报了官,多半也无人理睬,遑论人还是自己跳下去的。 报了官,查案期间不得营业,哪家的掌柜肯吃这个亏?天下若真有义薄云天的商人,也绝不会在妓院里。 事有反常必为妖,这是童玉宸的第一直觉。 说话这会儿,他们已经陆续穿过好几重院门与月洞。 慢说众仙苑不愧是家喻户晓的名院,几处庭院修造得遮遮掩掩,高台楼宇水阁角亭,将富贵人家修饰园林的那一套照搬照抄,放眼望去,院中有湖,湖有曲廊,刚柔并济,一眼望不尽,心生回响,绿柳迎地,红花照水,交相辉映,四下彩幔相叠,随风轻舞,宛如人间仙境。 这哪是妓院哪?童玉宸逛得头皮发麻,心里直呼,简直就是大家闺秀的庭院嘛! 终于,他们逛到了鹿仙阁。 三层的小阁,临水而建,气势恢弘,玉色琉璃瓦上缀满彩石,四角飞檐,彩壁红柱。顶上镇了头银鹿,阳光下光彩熠熠,怪不得叫鹿仙阁。 鹿仙阁四周的水里泡满了人,忽上忽下,似在打捞什么东西。 童玉宸按刀而立,马上问:“捞什么呢?” 属下答复:“绿珠坠楼之前,曾将一匣珍宝洒入湖中。” 欲寻短见者,往往会将生前财物轻易散尽,以增强解脱的感觉,他办案无数,见多识广,明白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隔得尚远,抬头仰望宝阁顶端,粗粗估量,至少有四丈高,从上头跳下来,自然不死也重伤。 默然无言中通过曲折回廊,移步到了湖岸边,水里的证物已经被打捞回一些,件件价值连城,教人触目惊心。 这样看来,并不是为财而死的。他想。 尸体被安放在一旁的抬架上,他直接越过仵作,擦干净手,作了些简洁的查验。 女性尸体一具,身长五尺三寸,发育正常,皮肤苍白,发色黑,十指完整,指腹上皆有硬茧,脸部骨骼碎裂严重,脊柱已断,身上多处骨头发生错位扭曲,妥合高楼堕亡特征。另,口腔四壁完整干净,喉咙无异物,无中毒迹象。 查验完毕,冲静候在边上的胡子花白的仵作点了一下头,算是致谢。 对方对他毕恭毕敬地做了个揖,这才命人将尸体抬走。 童玉宸的祖父曾是一位造福一方的名医,后来被人构陷,锒铛入狱,沦为贱籍。 当时中京府的仵作老病去世,府尹记起他祖父刑期将满,又听说医术精湛,就命他出任仵作,戴罪立功。 在仵作这一行,他祖父名气颇大。 因为受祖父拖累,他父亲无缘科考,更不能入行行医,因缘际会,成了一名捕快。 至他这一代,贱籍已销,本可重振家业,或为医,或为官,皆无阻碍。 可他亲眼目睹家道起伏,早已看淡名利,只一门心思钻研武艺,略有小成后,父亲带着他一道访查案情,发现他确实小有天分,便向府尹保荐他入中京府,一同作了捕快。 最终他通过自身努力,仅仅用了短短十年,便佩上了代表正义之师的睚?刀,成了中京府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捕头,也验证了其父的眼光是何等老道准确。 最后来到鹿仙阁下,绿珠触地而亡之处,地上血迹已经凝固,血痕的形状像只大象躺在地上。 他摇摇头。 一位美人想要自寻短见,可以在床上用刀自戕,可以在四下无人时抛绳自缢,可以在饮酒品茗时服毒自杀,哪一样都比当众跳楼、面目全非、任外人随意触摸尸体、任意观瞻死状来的强。 再加上死前洒金的举动。 种种迹象给他一种强烈的感觉,绿珠的死包含着一种强烈的恨意,洒金的动作是一种变相示威,她在用自己的死报复某人。 正思忖着,另一名属下凑了过来,“头儿,掌柜来报,遗物中有些物件,是之前来这儿的客人丢失之物。” 童玉辰眼前一亮。 一代名妓,能歌善舞,却喜欢偷盗?有趣儿。 不耐烦的心绪终于翻篇,他强振精神,按着配刀柄头上的睚?,沉着地问:“既是自杀,应当没有报案的必要。掌柜不惜歇业调查,是否跟这些丢失的物件有关?” 对方点点头,证实了他的揣测。 “头儿真是料事如神。今早掌柜前来报案,是怀疑绿珠生前曾遭人胁迫,被逼之下,才会自寻短见。介于苑内最近怪事频频,掌柜当心绿珠的事只是开始,所以才会申报查案,以求心安。” “怪事频频?”童玉宸扬起右边眉毛问。他陷入疑惑时,就喜欢蹙眉,而且因为脸庞骨骼不对衬,往往会蹙成左高右低的模样。 下属谨慎地环了环四面,确认无人后才说道:“绿珠虽为贱籍,可仗着名气,一直卖艺不卖身,大约三个月前,突然同意接客,并且要价不菲,一副急需用钱的样子。大约一个月前,苑中开始有客人频频丢失贵重之物,揪出了好几个妓子,平常都很老实,没有过手脚不干净的先例。” 听完这些,童玉宸更加肯定,绿珠的死没那么简单。 第九十七章 天刈 童玉宸2 现场搜查过后,童玉宸来到了绿珠房间,在此过程中,对众仙苑的地形线路有了大致了解。 推开门,暗香迎面,一架长琴搁在案上,正对大门。 琴前有香炉,还有一块扇风的绢扇。拿起端详,这位绝世美人的扇子上同样绣着一位绝世美人。 琴案后的椒墙上悬着一幅“青山绿水图”,画布犹新,红泥印章也是新的,可两头的木轴却是古物,画风平平无奇,着实有些配不上这间屋子,估计是熟人相赠,才特意挂上的。 面朝琴案,右首是卧房,又大又阔,摆设用心,拙朴中自有华丽,左首是丫环睡的耳房,地方小些,陈设相对简单。 两间房都以珠帘作挡,两张床前又都摆着洒金屏风,整间屋子既显得相通,却又不能轻易窥见彼此隐私,还算巧妙。 丫环房间一览无遗,无甚可查,拉开衣柜,也只有稀稀拉拉几件衫裳,依衣长来看,年纪尚小。 通过中堂,来到右首的主房,揭帘而入,拉开衣橱,布料华丽,或缣或帛,琳琅满目。 到底是名妓,衣物饰物数量之巨,怕是都快要赶上千金小姐了,但千金小姐还知含蓄,绿珠的衣料却件件鲜艳明亮,带珠带玉,浮夸的很。 到底是卖身之人,就算能琴能舞,品味不俗,却也得委屈自己,打扮得雍容俗艳,方可勾动俗客。 翻查到妆匣时,案情终于有了新的眉目。 妆匣已空,里面的东西全泡了水,此刻正晒在日头底下。 但小屉子的夹层里透出一股与屋中截然不同的暗香,正是循着这股味道,他才顺理成章摸出那封信来。 信是绝情信,字是情郞留,通篇无署名,只有狠心句。 谁曾想,绿珠竟然是因情自尽! 按着这封来历不明的绝情信,他歪坐在香椅上,边叹着气,边兀自陷进无边的思绪。 信中大略,先是感激绿珠曾为对方筹集钱款,一解燃眉之急,可俩人通情一事,竟意外被其爹娘得知,因此遭遇二老大力阻挠。对方称不能再前来与她相会,否则就是有违人子孝道。信尾提及,关于二人之前的盟约,惜不能履行,劝她换个更可靠的可心人,早日忘却这份情谊才好。 简直就是“擒”兽。(擒非错字,是为了屏蔽敏感,以后遇上同样情况,都用同音字替代,望知) 骗人感情,骗人钱财,钱到手后,就翻脸不认。 之所以绿珠坠楼前,先将珠宝撒入水中,就是为了让对方后悔吧? 无奈的是,信上并无署名,字里行间连一点可以推敲其身份的字眼都没留下。 做得这样滴水不漏,让久经沙场的童玉宸心里划过一丝感觉,这男人不光薄情寡义,可能还是个计划周详,处心积虑的惯犯。 但这不过是揣测,没有证据,便没有实际的意义。 证据高于一切,带他入行时,父亲就再三叮嘱。 手握权力的人,容易因为权力而迷失,主观会蒙蔽很多细节,这对查案无利,必须灭私情,存公义,而非由心。 这是父亲办案多年的经验总结,他一直紧记于心。 信纸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很罕闻。仔细嗅了嗅,人突然心跳加速,面红心悸,他立刻恍然大悟,将信纸搁在案上,不再去闻,然后立身而起,四下游走,以驱赶那股香味的后劲。 好厉害的迷魂香! 他边走边想,就不知这是薄情郎留下的,还是绿珠自己的了。 活动了一会儿,身体的热乎劲儿渐渐散开。 俄顷,属下将捞上来的宝物呈在木盘里送了进来,排开搁在琴案上。 他走上前一端,这些宝贝件件价值不菲,其中有一件格外扎眼,是个掌心大的玉环,白脂质地,透可见光,湿润细腻。 倒不是此物格外珍稀,值得他高看一眼,而是此物的原主人,他竟然认得。 这玉环原本属于中京府尹毕鸿毕大人,只在重要场合,他才会佩戴,身为亲信,童玉宸自然知悉。 但府尹大人为官清正,恪守典律,并无“狭”妓之风。 就不知此物为何会出现在物证之列了。 难道是小偷偷走后,转赠给了绿珠? 可哪家的小偷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事情有些离奇,引发更深入的考量——玉佩之事若是传扬出去,必然会折损府尹大人的名声,如此一来,并无好处。还不如……谣言止于智者! 如此思来,身随心动,静悄悄将玉环塞进了袖袋,虽四下无人,但也心虚得冷汗涔涔。 这还是头一遭,他对查案的物证下手。 木盘中宝物琳琅,手下人未必能注意到,但他还是因为滥用私权,偷藏证据,感到背有芒刺,浑身不自在至极。 感觉暗里好像有一双眼睛正牢牢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有一刹那,他想要还回去,可过了那一刹,忖念起府尹大人的功绩,十几年来兢兢业业在职,大小案情无不认真受理,使有罪者法网难逃,无罪者不蒙不白之冤,如此好官,实属难得,不该为这点小瑕疵断送宦海生涯…… 这样想,人才渐渐好过起来。 该查已查,该问已问,云板传来亥时声响,他步出绿珠房间,命人将房门锁好,独自走回家。 中京城戌时三刻宵禁,此时城中除身系令牌者,已无走动之人。 他按着睚眦刀行走在空空荡荡的长街上,脑海里一直回想着此案的种种,正好一队巡城的官兵与他照面经过,当头的一位手拿赤旗,步伐匆忙,与他相视一眼,点了一下头,快速擦身而去。 等队伍离开,长街上又变得静悄悄的,路过一道小巷,突然感到耳后一道热风扫来。 脑袋还未及反应,凭多年习武经验,手肘已经机能地顶了出去,作出了勇猛的自卫动作。 他功夫不浅,在整片中京或许排不上名号,却是中京公署当之无愧的头号人物,想不到此时居然还是输了一着。 只感到,热风扫至的同时,袖子里突然多出一团冰冷的东西。 手肘顶出去时,黑影已经翻过边上的矮墙。 童玉宸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冷冷抽了口气,双脚踮到细窄的墙沿上,举目一望,墙外是连片的住户人家,屋檐紧邻屋檐,灯火照出田田一片,静魆魆的,似一片坟地,哪里有偷儿的半片身影? 第九十八章 天刈 童玉宸3 啧啧!一个名副其实的偷儿,就这么快不及人反应地将他这个新手偷儿的袖袋给掏空了!这可真是闭眼听见乌鸦叫,睁眼看见扫把星——倒霉透了! 一口恶气翻上来,一口浓痰啐到了墙根上。 既恨这偷儿居然敢对他一介公差下手,又恨他偷些什么不好,偏偏把玉环偷了去,这下岂不更坐实他私拿证物的罪名了? 望了一望,终究徒劳,冷风习来,扫在热热的面上,吹得人格外的凉。 他摸了摸柄首上面的睚眦,落到墙下,宛如一片桃花瓣掉落到水中,没发出半点动静。 回到家里,双脚浸泡在热水之中,身子终于舒坦了一些,可心思依旧崩得老紧。 那块无缺无暇的玉环,渐渐在心口凝聚成形,紧紧箍住心门,造成一个心患。 他突然反应过来——那偷儿是怎么知道他袖袋里有东西的? 一般小贼偷东西,总该去偷那些有钱并且弱小的,他腰配宝刀,但满身寒酸气,怎么看,都非合适的盗窃人选。 再说他腰间明明吊着一个银丝钱袋,对方对此不闻不问,直接掏了他的袖袋,简直就像早就知道里面藏了玉环,才特意动的手。 这样一想,引发的疑问倒更多了。 他私藏玉环时四下无人,这偷儿是如何得知的? 难不成此人和案子有关? 会不会他就是凶手?那个薄情郎? “应该不会……” 一个人的房间,他像模像样地摇着头,就好像正在和谁交谈。 又思忖,有那样的好身手,做个优哉游哉的江洋大盗不好吗?何必骗财又骗色的,费那么大劲? 擦了脚,空了水,放好盆,正要上床睡觉,父亲走了进来。 “你今晚好像格外烦心?”父亲望着他问。 他无言以对。 父亲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人总会无意识地暴露情绪。自你回来,便一直叹气不断,光我听到的,就有十三声之多。是不是遇上了什么棘手的案子?” “爹,”童玉宸望着父亲,有些心虚地问:“假如有一日,你发现你的好友养了一个监守自盗的儿子,你会怎么做?” 父亲按须轻哂,超然而道:“那种儿子还留在人间做什么?” 童玉宸点点头,“没事了,孩儿无虑了。时候不早了,您早点休息。” 必须先将玉环找回来,再找府尹大人坦诚认罪才是!合上门前,他暗暗寻思。 一夜辗转反侧,睡无安生,直到上工,脑袋依旧昏昏沉沉。 路上始终想不通,那偷儿到底是何来历?为何要窃走玉佩?其与绿珠的死,是否有关,是否想借此立个下马威,警示他不要再查下去? 怀着种种思虑,转眼已来到众仙苑,门口依旧站着属下把守,里边一片萧条,桌椅整齐,地板光洁,却听不到一点声音。 想这里,往日妓子往来,或歌或舞或笑语,总是热闹非常,如今却沉烽静柝,针落有声,望雕梁画栋,轻幔飞烟,总归教人胆生寒凉,不胜唏嘘。 站定一会儿,揉了揉太阳穴,收紧心神,他按着刀朝楼上绿珠的房走去。 思索一夜,他决定先找出写信的薄情郎。 快步拾梯,来到禁封的房外,听见里面居然传来一阵东西被人翻动的声响,不禁大怒,推门而入,照面竟是一个衣着松垮,发髻高束的小姑娘。 他一呆,小姑娘也一呆,二人一起愣住。 一瞬然,小姑娘率先回神,冲他歪起嘴巴一笑,像只活泼的猴子。 童玉宸打量起来。见她十五六岁,个头矮小,身材精练,眼神机灵,虽穿着一件松垮垮草绿色直裰,腰系银带,发髻高束,一副实实在在的男儿打扮,可他办案多年,识人无数,双眼毒辣,绝不会轻易受此蒙骗。 她肩上披着一个黄牛皮缝制的褡裢,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腰,前边的袋子由大到小排插着八支匕首,光从手柄来看,来历必然不凡。后边的褡裢则是一个大口袋,口袋看着沉甸甸的,没准还装着其他兵器。 这姑娘皮肤粗躁,手大腰粗,一看就是打小习武的练家子,敢支身前来,又遇人不惊,想必时常在市井走跳。 低头一看,琴案上的证物已乱,不禁他勃然大怒:“臭丫头,谁放你进来的?官府办案,证物一律查封,不可妄动,难道外面人没有告诉你吗?” 小姑娘用油黑发亮的食指缠绕着褡裢上已经晒退色的彩绦,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不慌不忙地望着他,点头满意道:“果然不佳。” 他听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一头雾水,怒火更炽,按握住睚眦,轻轻将刀身缓缓抽出一截,岂料小姑娘眼疾手快,赶在他动手之前,抓住后面的褡裢袋子穿过腋下,再拽到胸前,摸出了他昨晚被人摸走的玉环,登时使他寒毛悚立,吓得天灵一紧。 原来她就是那个小贼! 童玉宸强压着怒气,故意扬着下巴说:“怎么?想贿赂我?” 对方冷冷一哂,“你再看一眼,到底认不认得?如果你还是想不起来,这东西以后就是我的了,我若带它招摇过市,别人问起,我不会介意说这是绿珠的遗物,是我从某位监守自盗的捕头手中偷来的!” 对方这话吓他一跳。 这话印证了一点,昨夜他监守自盗时,确实被这丫头撞见了。可她是如何办到的呢? 难不成她一直藏在这房间的某处,默默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而他竟丝毫不曾觉察! 他下意识地扬起脸庞,扫量了一眼横梁与屋顶。 “究竟想要多少银两,开个价吧?”沉吟后,他还算冷静地说。 “哼!”谁知对方冷冷一笑,居然把玉环放回木盘,又说道:“谁在乎你那点臭银子了,我只想查出真凶,替绿珠姑娘讨个公道。” 童玉宸收刀回鞘,因为他看出来了,这丫头并非为财而来,否则她大可在他进屋以前,卷走桌上的其他证物。 而往往,这种不为财者,更麻烦。 “你和绿珠相熟?”这是他思量过后,自认最为靠谱的答案。 对方却摇了摇头,“从未见过。” “那你为何想要找到凶手?”他又斜蹙起眉峰。 小姑娘摸了摸彩绦,语气凝重:“因为据我调查,像绿珠一样突然惨死的苦命女子,至少还有八人。” 童玉宸一听一怔。 第九十九章 天刈 童玉宸4 小姑娘说完话后,很有诚心地从褡裢里取出一本名录,随便翻开一页,递送到他眼前。 递手接过,快速翻阅。 一共八位,全都自尽而亡。 其中六位妓子,一位富商的小妾,和一位普通家世的小姐。 名录上面登记的,不止几位死者生前的种种讯息,还包含着死亡时间、死状以及案发场地的详细情况,细致到甚至连她们的生辰八字、饮食喜好都有,可以看出来确实是用了心的。 阅后,有一点格外引他在意,这些女子死前都曾借过钱或典当过物件,这一点上,倒是和绿珠的情形不谋而合。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查到的?”他问。 小姑娘点点头,“只可惜这些女子都不如绿珠有名,所以死了便是死了,根本无人过问。” “先别急着下结论。”童玉宸歪蹙着眉毛说:“中京城中每年自寻短见的女子数不胜数,而这八个女子除了都急需用钱以外,并无其他相似之处,没准只是单纯的巧合罢了。” 小姑娘冷冷一笑,“你说的话不无道理,我也不强求你相信,玉环已经在这儿了,昨夜的事我可以永远守口如瓶,只要你答应让我跟着你办完此案。” 大拇指在柄头的睚眦上磨了三四圈,这是每当童玉宸犹豫不决时惯常做的小动作。 半晌,他有些好奇地问:“死者当中有你的朋友?” “一千两。” 他不解地瞪起眼睛。 对方冲他伸出一根手指头,笑着解释:“死者当中,有个叫邹小静的,是富商明兴运的心尖肉。平日金堆玉砌,养尊处优,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自寻短见之人。何况她死前,曾经将大量财宝转移出府,如今那些东西皆不明下落。明兴运为此甚为恼火,一方面认定她在外头私养白面,让自己受了蒙骗,恨不得能赶紧把那男人揪出来,另一方面也想追回被她偷偷挪出府的宝贝,因此不惜代价,设了一千两银子的悬赏。” 一千两的确不是小数目。 但是…… 童玉宸目光一倾,眼风扫向木盘上的物证。 眼前这些东西,件件价值连城,加在一起,早已超过一千两的价值。 他望着她,冷静地问道:“若真为钱财而来,把这些东西带走不就成了?” 她却是轻轻一哂,“我不像你,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从来不要。” 堵得童玉宸登时一噎,半晌,叹了口气,“你想跟着我办案,也不是不可以。但丑话说在前面,要跟着我,以下两点,就必须办到。” 毕竟他是捕头,她是野捕,两者行为作风大不相同,总要提前将规则说明,以免得日后麻烦事多。 “一者,”童玉宸定定地说道:“查案时,你不得做有违法纪之事。二来,案子结束后,你我关系两清,不可再纠缠不清。” 小姑娘似乎咕哝了一声什么,但声音很小,蚊子似的,他也没听清。 坊间的确有这样一种人,拿人赏金,替人办官府无法过问的案子,此为野捕。 好比前段时间在城中掀起滔天巨浪的令无数逃犯闻风丧胆的叵恶,正是野捕之一。 官府无法过问的案子,其实存在很多。 比如深宅大院里的生生死死,多半是家事,出了人命,无人报案便无从得知。就算报了案,为了坦护凶手,多得是搪塞蒙蔽的法子,官府想查都无从查起。 另有一些人家,自身早已脱离正大光明、干净磊落,这些人平时躲着府衙都来不及,又岂会主动招惹?死在这里头的人,死了就是死了,没谁会多过问。 最后一种人家,是像明兴运这等,因为家业庞大,声名赫赫,最怕的就是家丑张扬。掩暇已是不及,遑论上报衙门。 于是野捕应运而生,专为这些不愿与府衙接触的门户办案,拿人钱财,为人消灾。 从前办案过程中,他也遇见过其他野捕,全是些仗着有点本事,便自命不凡、不拘律典的危险人物。 但面前这小姑娘明显不是那类人,眼神干净纯粹,行为正直,言语利索,气质坦荡,甚至隐隐有些侠气。 渐渐的,童玉宸放松了警惕,也放下了一直按在睚眦刀上的手,轻轻地訾笑道:“寻常的野捕,见我简直如见瘟神,你却敢主动招惹,这世道真是奇了。” 小姑娘敏捷地抽回名录,轻轻一笑,“你查案办事,领官家俸禄,我查案办事,同样为了养活我自己。大家干干脆脆,早日将这桩案子破了,图个省心省力不好吗?”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童玉宸心道。 望着眼前装束怪诞的她,他十分克制地笑了一下,又接道:“在下童玉宸,不知该如何称呼姑娘?” 小姑娘瞪了瞪眼睛,“别一口一个‘姑娘’的。我叫小甲,月浅府来的,从小在山梨县的野村庙长大。” 留下这种一听就是胡编的无法轻易考证的身份信息,算是江湖人走跳市井常用之招。 他有些无奈地摸了摸睚眦,没有揭穿也没有多说。 离开众仙苑后,他们首先去往朱曦山庄,调查邹小静的死因。 如果这几起相似的命案之间真有联系,说不定可以通过死者生前留下的证物,交叉对比,寻找相似之处。也许那正是破案的关键。 方才二人语间谈及的富商明兴运,在中京十分遐迩。 这人是个大富豪,一千两银子在他眼中只怕连根毛都不是。 他是通运柜坊的幕后主人,这些年凭借放利,积攒了不少黑心钱,渐然富甲一方。 柜坊的客人许多都是高官贵族,借此往来的交情,盘结出一张复杂又密切相连的势利网,方保他多年屹立不倒。 凭这样的身份地位,家中出了丑事,自然不会上报府衙处理。 俄顷,二人来到朱曦山庄外墙下边。 他正想质问小甲,为何不走正门,谁知一眨眼的功夫,人已经提纵略施,飞身翻过白粉高墙。留下一脸无奈的他,望着莽莽苍穹,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怎么不跟上?”墙那边传来小甲的声音,带着点疑惑,“轻功这么差吗?” 他咳嗽了两声,缓缓道:“你这是什么记性?这么快就忘记我俩的第一条约定了?在下官职在身,随便翻人墙根,可不是正经作派。” 第一百章 天刈 童玉宸5 “你只管来,我保你无事!”小甲隔着一墙嚷嚷。 “就不能走大门吗?” 小甲逐渐有些不耐烦了,“你到底进不进来?不进来我可走了!” 童玉宸望着高大的白墙轻声骂了句脏话,随后脚尖一点,跟到院内。 还以为墙内的家奴或护卫,看见他俩忽然地从天而降,必然会惊慌失措,然后大喊拿贼。 可奇怪的是,他们竟丝毫没有反应。看到小甲,只是一脸平常,看到身边的他,也并未流露出半分吃惊的神色,不由他好奇地喃喃自语:“这家的护卫怕只是摆设。” 环眼四下,翻进来的地方,是一个秀丽的小院,花草修整布置地十分巧妙,假山隔断,重叠明灭,放眼一望,整体气势要较一般门户大气许多。 院中多栽药草与高大的修竹,铺地的鹅卵石一个个通透的与真白玉一样,光洁沁人,走在上面,让人自然生发出一种小心翼翼的迁就。 正红的回廊,笋色的纱幔,吹过来的风中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味,廊顶用尽颜料,或绿或蓝,山水画一样别致。 就连童玉宸这种大老爷们走在此中,都刻意有所收敛,害怕辱了这人造的仙境。 “你别见怪,”推门前,小甲低声道:“如果走正门,又得递名刺,又得等候通传,磨叽死个人,反正这院儿我来来去去多日,下人们都习以为常了,咱们正事要紧,那些粗枝末节就能免则免吧。” 推门后,一阵朦胧的熏衣香袭来,屋里悄无声音。 “一切都是她死时的样子,这几日,我特意命下人别来打扫,也没挪动过任何东西。” 他点点头,随口赞许:“够机灵。”眼睛已经细致用心地四下打量了。 小甲随便笑了笑。 连排主共三间房,正中间主房,右边耳房,左边书房。 主房与书房相通,中间以悬吊的珠帘相隔,若是揭开,显得房间又空又大,十分敞亮。 屋中百样陈设自不必说有多毫华奢侈,整玉抠的树,珊瑚花,铜丝缠的摇钱树,不胜枚举。 能镇住这神仙洞府一般的居所的女主人,想来必定国色天香,才会格外招明大财主青眼。 身份受宠,衣食无忧,却突然自缢,的确引人疑窦。 穿过珠帘,来到书房,琴棋书画皆有,看来是位才艺颇丰的女子。 伫足一看,对着墙上的一幅仙风飘飘的”蚕花娘子图”,他微微一怔。 小甲停在他身边,“这幅画,怎么了?” 童玉宸搓了搓刀首上的睚眦,谨慎地回答:“虽说画风相距甚远,可我敢断定,画这幅画的人,与画绿珠房里那幅山水画的画师,必是同一个。” 小甲不无吃惊地张大嘴,“当真?” 他点头缓道:“多年前,黄员外郞家的古画被盗,当时为了查清此画的去向,我曾请教过懂画的行家,关于笔法、墨法,设色有过一定研究。这两幅画虽风格迥异,而且墨色浓淡深浅枯润皆很不同,但藏在墨色下的笔法,却难以伪装,起笔、运笔、收笔、藏锋,往往是意在笔下,习惯成自然,难以自控的。” 身旁,小甲大大地叹了口气。 他一回首,只见一张极度舒展的脸庞,不再似之前那般严肃紧张,而是完全放松地绽开,像一朵任性的孔雀草花,颜色不干净,但格外真诚。 这一笑,狠狠扎进他心头。 记得刚开始接手案件,查办案子时,他也曾怀报过至诚至纯至简单之心,也曾如此,稍微找到点突破,便逸然自得地松一口气,接着废寝忘食地一头扎进案情里,急着想帮死者申冤诉枉。 可日子一久,死人见多了,活人见多了,七弯八绕的各种规则见多了,这种正义感却悄然离他而去甚远。 案子越查越多,经验越查越丰富,名气越来越大,人却越来越疲倦,越来越茫然。 迷失在关系复杂的生死边缘,面对各种各样的诱惑,多踏一步便是错,少踏一步更是错,这样的日子久了,赤子之心自然也就渐渐模糊了。 “只是一幅画而已,别高兴的太早,画师既未署名,茫茫人海,上哪找去?”他叹了口气,接道:“总不能拿着这画到处去问吧?” “那倒不用,”小甲讷讷地说道:“这邹小静是个心思细腻之人,凡用钱,必记录在册,这不是一个线索吗?” 童玉宸目光一闪。 过不多时,小甲将邹小静房里的贴身侍婢召了来,查问她是否知道这幅“蚕花娘子图”的来历。 婢子一通回忆,半晌,犹犹豫豫地说道:“回二位的话,姨娘这里名画古画颇多,至于是何时添入的,奴婢真不知道。” “何时挂上去的,你总知道吧?” “大概四月时节。唔……原先挂在这里的,是一幅‘天女散花’,结果一个不慎,被猫儿抓破,次日姨娘便要我们换上这一幅了。”这侍婢边回忆边说。 他二人听罢,开始顺着线索查找四月以前的记录,可惜并未找出有用的线索。 童玉宸合上账册,有些灰心道:“别查了,若是赠予,未必就登了册。” 小甲咬了一下嘴。 这条线索眼看行不通,当机立断,童玉宸仔细翻查起屋中物件,想要找寻其他细节。 小甲则阅览起四月以后的账目。 直到童玉宸拉开衣屉,翻出邹小静的衣物,案情才终于露出一点眉目。 好几样品质上乘,质地香软,颜色艳丽的衫裙,规整又静谧地躺在屉中,布料似乎格外的轻盈柔软,像是丝质,却暗夹莹润的珠光,手感温润,如同抚玉。 之所以对这几件衣物格外留心,是因为他曾经在绿珠的衣柜里也翻出过同样的面料。 当初并没留心,如今细想,绿珠堕楼时所穿的,竟也是相似的布料。 从屉子里淡然的留香中,他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于是将脸一侧,把一直候在门边的婢子重新召入。 婢子一脸乖巧地凑上前,许是跟着主人已经见过不少世面,所以看起来不慌不乱的,还算镇定。 “这布料,你可认得?”童玉宸手举其中一件问。 第一百零一章 天刈 童玉宸6 小甲闻声亦凑了过来。 婢子望了一眼,敛容轻道:“回差爷的话,这是莹月布庄特有的料子,叫凤翥纱,遇光可见珠色,着于人身,柔软轻盈,府中女眷们都很喜欢用这种料子制衣。” “莹月布庄?”童玉宸抓了抓脑袋,露出一副很费解的模样,“虽说中京城内大小布行数不可计,可稍微有名点的,在下都有过接触,怎就偏偏不知道这一间呢?” 婢子柔声应道:“这布庄年初才开业,知道的人的确不多。” 童玉宸怳然地点点头。 “这便是凤翥纱?”这当儿,小甲一手举着帐本,一手抓起料子,感叹道:“这就是那二百多钱的风翥纱?一匹纱可以税一匹高鹿了,未免太昂贵了些!” 婢子点头笑道:“这布料确实贵重,但物以稀为贵。据说此纱织造极为不易,布庄内一向供不应求,哄抬之下,价格水涨船高,渐渐成了只有少数贵妇小姐才穿得起的稀罕物件。每回姨娘穿上这种衣料,都格外明艳动人。偌大的庄子,老爷美妾成群,姨娘为了保全自己,在梳妆打扮上多抛置些银两,也是必需的。” 他二人相视一眼,皆无话可说。 半个时辰后,俩人相跟着来到了莹月布庄外。 侍候在门口的小厮,一见他二人明显不是来买布料的,态度格外谨慎小心。将他们请进店中后,便一路小跑进了内堂,过了一会儿,女掌柜摇着团扇缓步而来,身着凤翥纱,一身珠光,满头宝钗,浑然奇香,不灭的笑意和张扬的打量混在一起,构成一种精明又很和气的气质,让人过目难忘。 直到女掌柜眼风淡淡一转,挨到童玉宸左边腰畔的睚眦刀,眉宇顿开,脸上豁然开朗。 “噫!是哪阵风把童捕头吹来了?是想采布呢,还是作衣?” 童玉宸明知故问:“掌柜认得在下?” 女掌柜扬扬得意地说道:“在这城里开门迎客作生意的,如果连睚眦刀与童大捕头都不知道,岂不是白忙活?” 面对恭维,童玉宸冷笑两声,收紧心神,继续说道:“掌柜倒是很会说笑,不知如何称呼?” 对方欠了一下身,“不敢,民妇姓钱,和气生钱的钱。不晓得二位前来,所谓何事?可有民妇能效劳之处?” 童玉宸按着刀首点头,“钱掌柜,好说,在下手头有两桩命案,生前都是你这儿的熟客,觉得有些巧合,便过来问问。” 钱掌柜握着扇子送着香风的手一顿,褐色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有些迟疑地说道:“哦?居然还有这等巧合之事?一时倒叫民妇没个头绪。不知是哪两位贵客?” 这位女掌柜精明能藏,极会掩饰,却还是难逃童玉宸的法眼。 悠悠道:“不会吧?众仙苑名妓绿珠坠楼一事闹得满城风雨,钱掌柜居然不知?” “哦。”钱掌柜一脸恍然大悟,扑着扇子,吹拂起腮边压妆的冷冷茉莉香气,有些赧然的圆场:“这位的确是本布庄的老主顾,突然命陨,民妇亦大为痛心。另一位又是谁呢?” 童玉宸正要开口,一旁瞎转悠半天的小甲突然凑上来说:“敢问掌柜,这地方可有茅房?” 钱掌柜噗呲一乐,“有的,在后院,我让下人领你去。”说话的同时,眼风不住地在小甲身上扫来扫去,神色既好奇又警惕。说完话,招招手,一位面白唇红的小婢子凑了过来,默然中领着小甲穿过布幔,去了后院。 小甲走后,钱掌柜用扇面扑着鼻子向童玉宸打听:“好灵光的眼睛,这位是……” 他不太自在地耸了耸肩,“她是第二位死者的故人,为查清楚她的死因,和我碰在了一起。” “我就说嘛。”钱掌柜笑开,“还道中京府今时不同往常,也收女子作捕快了呢!” 童玉宸苦苦一笑,同时心中暗自佩服,竟能一眼看穿小甲女扮男装,不愧是见人刁人钱、见鬼刁鬼财的行商之徒。 “钱掌柜快人快语,在下也就直说了,”镇镇神,他说道:“另一位死者,乃是明兴运的宠妾邹小静,掌柜应该不陌生吧?” 钱掌柜扑扇的手突然一滞,然后缓缓瞪大眼睛,无比诧然地望着他问:“邹姨娘也死了?大人可不要诓我!” 看她的模样,似乎是头一回听说这事。 童玉宸睨起眼睛,试探地问道:“看来掌柜对此事并不知情?” 钱掌柜摇摇头,笑容已去,兀自喃喃:“她前些日子才来过,新订了一套凤翥纱的衣裳,绣制还没完成呢,人却已经没了……”突然一激灵,明媚的大眼直直地瞪着童玉宸,追问道:“何时没的?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就这几天吧。”他撇了撇嘴,“朱曦山庄可不是一般的地儿,里头发生的事,不愿教外人知道的,自然传不出来,掌柜是聪明人,这道理必定明白。” 钱掌柜讷讷地点点头,神情依旧有些震惊,俄而,缓缓道:“大人放心,民妇必定守口如瓶。” 没过一会儿,小甲又被人领了出来,泰然如常地凑到他边上,吵闹着说:“这里没什么可查的。我肚子饿了,你问完没有?” 童玉宸板起脸孔沉声道:“还没有,你且等等。” 小甲自觉没趣,便拾了把椅子,优哉游哉地坐到边上等待。 钱掌柜望着小甲淡淡一笑。 童玉宸敛神接道:“劳驾掌柜的好好回忆一下,绿珠与邹小静在布庄内是否相遇过,二人是否相识,有何共通之处?” 钱掌柜柳眉一挑,缓缓扑送着扇子,腮香不歇地答道:“并没有,她二人虽然都是本店的熟客,却从未一齐来过。” “你凭什么如此肯定?” “因为买得起凤翥纱的贵客,都是安排在内堂单独接待的。为避免吵闹,内堂一次只招待一位客人,所以贵客要来之前,通常都会挑定时间,派下人提前相告,照理来说,她们从未见过,自然不会相识。不过嘛……” 钱掌柜脸色一红,突然优美的盈盈一笑,“明大财主一向爱好美色,没准她俩在其他场合照过面,亦未可知啊。” 童玉宸听明白了这话里的暗示,重重地清了一下嗓门,镇镇神,接着问:“这里还有内堂?可否领在下过去看看?” “有何不可?”钱掌柜温柔地笑开,“请二位跟我来。” 第一百零二章 天刈 童玉宸7 所谓内堂,穿过铺面的布幔,朝右一转便是。 布幔后边,连着一条笔直的回廊,接着后面的厢房与其他屋舍。 回廊左边是一个设有假山、树影葱葱的庭院,院中央有塘,巨石磊边,还算别致,大约里头还有些藏风纳气的风水门道,对此童玉宸并无兴趣。 右边的屋舍掩在一大丛修竹之下,正是所谓的内堂,入门而入,闻冷香阵阵,沁人心脾。又见梁高屋阔,地板光洁,陈设富贵,却并不冗杂,用具简洁,却绝不简单。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驰鹿逐日图”,算是这间内堂里唯一俗气的东西了。 他盯着那画看了一会儿,辨别出这画的画师,与作下另外两幅画作之人并非同者,心中却反倒添了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内堂并无后门,一切一眼即可望穿,似乎是没什么好查的,这不禁令人失望。 站了一会儿,他回首望着钱掌柜问:“你说贵客来之前都要提前告知时间,可有记录的册子?能否借我一阅?” 钱掌柜还算爽快,当即命下人取来。 他快速翻查,找出邹小静与绿珠造访的时间,果真天差地别,不曾有过交集。这才终于信了钱掌柜的话,将册子还了回去。 “好了,先查到这里吧。”他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地沉声说:“多谢钱掌柜配合。” “应该的,送二位。” 二人一道走出莹月布庄,各自静默无言。 两里路后,小甲突然笑开,仰首眨着眼睛,放松地问:“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童玉宸按着刀首说:“内堂的画,虽然不是出自那位画师之手,可登记册子之人的笔迹,却是相——” “噫!”小甲叫了一声,抢断他道:“我正想说,画师与那布庄一定有关,倒被你抢了先!” 童玉宸先是得意地一笑,然后才问:“你刚才急着出来,到底发现了什么?” 小甲从褡裢里摸出一块石头。 “我在池塘边捡到的,你看看上头有什么?” 是石青的颜料,只有一点点,蹭在了石头尖上,也许是画师踏过时沾来的,也许是在池边洗颜料时不慎滴下的,也许他曾经在池塘边作过画…… 握着温热的石子,童玉宸好奇地问:“她不是派人跟着你吗?怎么拿到的?” 小甲耸耸肩,“我见池边一丛菖蒲花开得不错,便凑上前看了看……” 话说得轻巧,却无不透露出过人的眼力与之处变不惊,童玉宸暗暗叹服。 “这样看来,”小甲眨着眼说:“莹月布庄的确与她二人的死有关,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没准就能揪出凶手了。” 童玉宸却面色一暗,沉吟道:“不止邹小静与绿珠,我在检查名册时,还发现了第三位死者的名字。” “谁?”小甲瞪大了眼。 “那位出生一般的许家小姐,名字在册子上曾出现过三回。” 小甲越发奇了,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才匆匆几眼,便看得如此仔细,你难道也过目不忘?” 他赧然地摆摆手,“那倒不至于,只是案子经手的多了,所以眼力比常人好一些。” 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了繁闹的商街上,小甲望了望天色,喃喃道:“查了一整天,我得好好犒劳我的五脏庙了,夜里再会。” 他眉间一蹙,“什么夜里?什么再会?” 小甲扬起嘴角,“明知故问。”说罢,摆了摆手,提纵而去。 无奈地摇摇头,他亦瞅了一眼昏暗的天色,确实到了用饭时刻。四下寻望,瞥见一家合适的酒肆,就按着刀走了进去。 宵禁过后,月黑风高。 童玉宸换了身行头,静悄悄潜在距离莹月布庄十丈以外的一条小巷入口,晒着朦胧的雾气,等候着某人到来。 半盏茶后,只见一条迅快如闪电的身影,猫一样弯着腰从他眼前掠过,一点动静都没发出,直接就飞到布庄铺面的硬山上。 这样的提纵本事,在他见过的硬武派中,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怪不得当初能静潜在众仙阁内,偷偷将他监守自盗的过程都看遍呢。他抽了口气。 大约三刻,那身影又静静飞出了布庄,他将将想要跟上,却被一阵鹿车行近的声音惊断步调。 满天阴云,四下暗淡无光,街边稀奇古怪的潮味中,一辆朴素的鹿车捎着两盏油灯,从远处轻悄悄驶来,最终停在布庄门外。 因为鹿车来的方向,和他离开的路线有重叠之处,怕暴露形踪,所以才耐着性子,多藏了一会儿。 待他看清从鹿车上下来的人,不住惊得浑身蹿冷。 那是一位鹤发森然的老者,花甲已过,身边只跟着赶车的车夫。 车子停下时,钱掌柜步了出来,赶忙将人引了进去,车灯熄灭,门庭合闭,一切回复寂静。 之所以感到吃惊,是因为童玉宸认得这位公公的来历。 此人姓文,在妙音公主身边掌事,已任职多年。 妙音公主野心勃勃,人虽深居宫闱,染指的势力范围却遍布京城各处,有些要紧事不能亲自过问的,就遣亲信出宫查办,正因此,他与这位文公公有过几回接触。 他深知这位公公是位说一不二的狠角色,每次遇上他,都会增加办案的难度,就连府尹大人也拿他没有办法。 却不知这样的大人物,今夜为何会低调现身于此? 总不会是公主殿下也爱好凤翥纱吧? 胡思乱想中,他离了原本的藏身之地,转而埋伏到一处酒肆门口用来招揽生意所摆放的酿酒大缸后面——这里距离更近,但也更危险。 俄顷,耳后吹过来一片热风,机警中猛然一回头,果真是小甲。 “你要偷酒喝啊?” 一哂,旋道:“这缸里是纯水,摆来糊弄人的。” “那你为何藏在这儿不走?” “你先说你是怎么找着我的?” “我闻着味儿来的,你身上这么臭。” “瞎说!”他立马反驳,却又暗暗吸了一口腋下真气……唔,最多只是不够清爽而已。 小甲抿起嘴一笑,“你在堵人?” 第一百零三章 天刈 童玉宸8 “对,一个大人物。”说完,收敛心神,不再言语,专心监视起布庄。 不知过去多久,车灯总算重新亮起来,文公公自布庄行出后,由车夫搀扶着直接上了鹿车,过程快速简洁,毫无耽搁。 与来时相同,回去时,车上依旧只有二人,两手空空,既无布匹也无箱匣。 这不禁大大增加了他的疑虑。 车子离开后,他与小甲亦抽身而去,转眼来到一条清冷的小道上,他在前,小甲在后,二人静静行路不言语,共同晒着漆黑夜里如薄幔般的雾气。 他心中满是矛盾。 中京城内,有个妇孺尽知的铁规,凡所有事,只要与妙音公主沾上边的,就是麻烦事,凡所有人,只要违背妙音公主的,就是自招厄祸。 这位殿下手段之毒辣,连亲生儿子都杀,坊间关于她的谣言就从未断过,桩桩件件,都传她为达到目的,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让所有人畏而远之。 却不知她与小小的莹月布庄能有何关联? 这桩案子,还能查下去吗? 思忖时,耳边凉风一挹,一道黑影欻然刮过鬓角,蹿到了就近的矮墙之上。 “你突然翻墙作甚?”他为此吓了一跳,失了耐烦心,语气难免有些不善。 头顶上方,小甲冲他翻了个白眼,“回家。” “真没规矩。要走,连告辞都不说吗?”吓人一跳。 小甲眼睛一瞪,“我方才明明已经说了,你还点头回应来着,如今倒赖我不懂规矩,你到底讲不讲理?” 童玉宸挠挠头,知道这是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一时赧然。 他这人只要一陷进思索,就容易出神,一出神,便谁的话都听不进、什么香都闻不着。 与他共事的手下,全都清楚这一点,绝不会在他思考问题时和他搭话,因为知道说了也是白说。 可小甲与他结识不久,显然还没摸清他这点臭毛病,会产生误会,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搔搔头,他嗫嗫嚅嚅地圆场道:“我没听见嘛,瞧你急的。你家住哪儿?” “要你管!”小甲并无好气地答道。 他赶紧找补:“没别的意思,就是怕你一个女娃行夜路不安全。” 小甲拍了拍褡裢上的八支匕首,不言不语的同时满脸不屑。 他无奈地一哂,点点头,“那你自己小心点……对了,这是哪儿?” 左右一看,四下建筑一片陌生,并不记得自己来过这地方,不免有些心虚。 小甲慢慢瞪大双眼,显得不可思议地问:“这不是你带的路吗?” “哈哈。”还能怎么办,惟两声干笑以应之。 免得把小姑娘惹急了,随便飞出两把刀来,大半夜绝对够他受的。 目送小甲气呼呼地转身飞去,他叹了口气,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而行。 此行并未回家,而是去了另一处见不得光的地方——是他身为捕头,不该知道、更不该访的地方。 童玉宸眼中,世间人只分为两种,一种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一种是只知道茫然渡日的人。 他自己是第一种,他前来寻觅的人也是第一种。 只是这人骄傲惯了,每次见他,一定要百转千回地将他刁难一通,以他之狼狈不堪为己乐,脾气性情教人实在难以应付。 推开四海酒肆的大门,迎面一股湿濡的热意扫来,混着酒气与醉客的百种汗臭,真真难闻。这是客人数量太多,闷出来的。 城中有规,宵禁过后,平民无事不得上街,百样生意不得经营,除了酒肆、旅栈、青楼一类。 是以,眼下这个时辰,外头虽一片清冷静谧,酒肆内却是人声鼎沸,热闹如常。此情此景,他早就习以为常。 他乃常客,所以引座的小二连寒喧都省了,径直将他引到偏僻处,把倒扣在桌上的酒盏翻转过来后,默然中兀自为他浮了一大白。 这小二体形富贵,胖若两人,叫沙六万。他有个亲哥哥,骨瘦如柴,哪怕拿整个身子榨油,怕是也榨不出一滴来,很自然的,叫沙五万。 往常他来,总是沙五万亲自接待,今日环了一圈,未见人踪,不免有些好奇地问:“你哥睡了?” 六万摇摇头,眼神有些落寞的说道:“下楼梯时跌断了腿,怕是有的养了。” 他一脸遗憾,“替我捎句问候。” 六万点了点脑袋。 埋首一看,盏子里头酒色浑浊,四周泛着白泡,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禁童玉宸斜蹙起眉,推脱道:“还在办差,不能饮酒。” 六万嘿嘿一笑,搂着冬瓜大小的肚子说:“三爷交代,不喝就不见。” 他将睚眦刀解下,往桌上重重地一搁,动静老大,四下为之一静,酒客们纷纷将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我可不信,除非他亲自来说!”他嚷嚷着。 六万讪讪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三爷另有交代,你若不喝,明天就把你招惹隔壁裴三的事抖搂到大街小巷上。” 他脑门一凉,无奈辩解道:“哪有的事!人家‘陪葬婆娘’都心无芥蒂,偏生你家三爷舌头根子重,就爱翻来覆去地嚼!” 六万眼珠一转,冷笑道:“那你偷拿物证一事呢?也是误会?” 童玉宸吓得拍案而立,紧张的压着声音质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六万拍了拍全是油货的肚皮,咧开嘴笑,不怀好意地说道:“这中京城,只要是三爷想知道的事,就没什么能瞒得过他的,童爷时常来此,不也正是冲着这一点吗?” 童玉宸气得哑口无言,干瞪半晌,抽了口气,缓缓坐回原位,端起酒杯,眉头深皱,表情认栽,惨然中自言自语:“这回又是什么‘上好佳酿’啊?是拿推屎泡浸的酒?还是一百颗死人牙齿?” 六万眼里射出愉快的光,故意不说,“童爷一喝便知。” 他冷淡地摇摇头,仰着脖子,将盏中酒猛地一倒,却是甘甜过喉,滋味香醇……“这又是什么歪门邪路的酒?倒是不臭也不腥。”不禁疑惑。 六万展颜一笑,轻快地道:“甘蔗水罢了。三爷体恤童爷为民办案,奔走操劳,特意让小的备下。他猜童爷今夜必至,当真料事如神。” “他确实神,”童玉宸淡淡叹了口气,“又把我坑了一把。” 六万轻作訾笑,搁下大肚酒壶旋即抽身而去。 第一百零四章 天刈 童玉宸9 他抬手拿起酒壶,正想续上,一只白嫩滑爽、女人似的手伸了过来,猛地将他手脖子扼住。 童玉宸习武多年,早已练就高超的防御本领,不管人或动物,若贸然近身,必能立刻感知,及时应对。 可冯无病之快,好似一缕幽灵,既惨白又轻盈,又像水花一般无色无味,不存在呼吸的动静与脚步的声音,叫人防不胜防。 这人虽是一位炼炁师,成日价专修炼丹结印的功夫,可硬底子的身法并不差,就算放在硬武派中,也是拔尖的上乘高手。 这正是童玉宸吃亏的地方。 来到人家的地盘,有求于人家,还打不过人家,最后只剩下被拿捏的份。 偏偏四海酒肆这个鬼地方鱼龙浊杂,小道消息蹿来蹿去,冯无病又以收集这些消息为乐,可谓放眼中京城,没有谁比他更消息灵通的了。 是以,每回遇上棘手的案件,缺少线索时,童玉宸都会来此,放下官差的身段,委曲求全,任凭冯三爷戏弄,只为求一点开示。 冯三爷尽兴后,吐露出的消息往往一针见血,十拿九稳,比他独自上街打听排查有用多了。 而今日,甘蔗汁明显没能满足三爷的胃口。 顺着修长的手指向上,是一条纤细且线条分明的手臂。攀着宝蓝底芜花暗纹的直缀袖子再向上,是一个光洁的颈部,喉结明显,皱纹浅淡。再再往上,是一张上宽下窄、狐狸样式的脸,双眼大而有神、眼梢微扬,皮肤惨白、无半分血气,双唇却红润似血,只是有些干躁。 冯无病有个诨号,叫云母狐。云母是画师常使的颜料,呈现出来的白抢眼又富丽,叫人过眼难略。一如眼前这位模样俊俏又玩性不改的大掌柜,在他手下领教过一回,必使人终身难忘。 童玉宸望着那双微微上扬的眼睛,有些无奈道:“一碗甘蔗汁罢了,三爷若不情愿,在下也没那么想喝。” 想要抽手,却是抽不开,一种绵延的巧劲儿扼在腕子之间,既不过分用力,又轻易甩开不掉,好像一条蚂蟥似的,粘得身子奇痒。 几度脱不开手,急了,恼了,打算抽刀相见。 左手压住右手,伸向睚眦,迅快间银色刀光一闪,刃身“噌”地一下脱出尺把。 一手漂亮功夫,登时赢来满堂喝彩。 冯无病见招拆招,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桌子,桌面一震,刀鞘往上一挺,居然就将刀刃咬了回去。 童玉宸眼见宝刀抽不出来,抬起左脚横着扫出,在地上划了个半弧,劈断桌腿,直扫对方小腿而去。 冯无病灵巧地一跳,躲开的同时,使了一手隔空抓物的绝技。 只见他伸长手臂,五指在空中轻轻一握,边上的一把椅子自己就飞了过来,巧巧地殿在断了的桌腿下边。 这招技法,在童玉宸一个硬武派眼中堪称奇迹,但对炼炁师而言,只是基本功夫罢了。 桌面被童玉宸踹得一震,倾斜时,盏子与酒壶一齐滑向地面,好在冯无病及时用椅子拦下,救下满桌物什,才没稀里哗啦满地开花。 刀抽不出,腿踹不到,打不过,又制不住,童玉宸这下风着实处得有些窝囊。 轻轻抽了口气,眼风一扫,扫到桌上的酒盏,心念一动,左手在桌上一拍,盏子被力道震起,离桌一尺有余,借着掌力,盏子被当兵器使,无情地刺向冯无病面首。 可惜冯无病眼疾手更快,随便一接,便稳稳当当地拿住了酒盏,摇头一叹:“你这一手未免太差,抢我面门可还成?” 童玉宸阴阴地笑了两下,“总比坐以待毙的好。放开我,不放我喊人了啊!” 其实哪用得着喊人,四下早就静悄悄的,其他酒客的目光此刻全都系在了他们这桌。 “喊什么喊?” “喊店大欺客,喊冯三爷怙势凌弱。” “就你也配称弱?”冯无病总算松开了手,迤迤然落座到他对面,又施了一手隔空取物的本事,五指呈勾,轻易将隔壁空桌上的酒盏吸了过来,摆在面前——这桌的酒盏在刚才的交手中落了灰,他嫌脏。 童玉宸拿起酒壶,往他盏子里倾满,随后才给自己倒上。一面暗暗腹诽:“我这哪是称弱,明明是示弱。罢了罢了,只要这祖宗高兴就好!” 冯无病饮下甘蔗汁后,表情渐渐愉悦起来,半晌,缓缓问:“你来寻我,是为了莹月布庄的事吧?” 童玉宸点点头,并没多惊奇。 冯无病悠悠道:“别查了,这案子你碰不得。” 童玉宸心里一怔。 自打遇见文公公起,他便隐隐觉察出事态有些不对劲。 凡所有事,只要与妙音公主沾上边的,就是麻烦事。凡所有人,只要违背妙音公主的,就是自招厄祸…… “与宫中那位有关?” “说是有关,又不是完全有关。” 他望着冯无病,从他这句好像打哑迷一样的话里体会到另一层线索。 于是,撇了一下嘴,接着问:“如此,是她身边人干的?” 冯无病慢慢地点了两下头。顿了一顿,举起手中的酒盏,一边用指尖抚摩着上头的纹理,一边漫不经心地接道:“这桩案子因钱而生,终将因钱而灭。你们白天到访布庄的事,已经惊动了那位,那位是谨慎的人,绝不会放任任何危险靠近自己,用不着多久,这案子自有结果。” 他点点头,心已领悟,欠身为冯无病续了一盏。 冯无病饮罢第二盏甘蔗汁,即立身而起,童玉宸眼见他要走,立马抓紧时间追问:“你应该已经听说了,最近我身边多了一个小丫头。她的来历你可知道?还有她从未出过的八把刀,到底什么来头?” 眼前人突然弯起眼角,“对不住,怕是要教你失望了。我的确知道她和那八把刀的来历,可我受托于人,不能相告。不过你尽管放心,就目前来看,她会是你的贵人。” “贵人?”童玉宸捏着下巴陷入疑虑,待一回神,冯无病早已不见,脚步之轻,就像涟漪消失在水里。 第一百零五章 天刈 童玉宸10 饮完壶中的甘蔗汁,更夫从窗外经过,听见敲得是子时的点,知道不能再留,拿起睚眦刀,留下一两银钱,乃辞而去。 一路细细回忆围绕这桩案子的诸多细节,又陷入浑浑噩噩的沉思,待回神,人已经不知不觉来到离家不远的巷口处。 从酒肆回家的路,他已经走过数十遍,所以就算陷进思考的泥沼,也不至于走岔。 茫然四顾间,一阵阴风陡地扑面而来。 风自窄小的巷弄钻出,而刺客也自漆黑的巷弄杀来。 出于武者的敏锐,长剑杀至以先,他被一股若有似无的杀气吓醒。 一激灵,瞬如电闪,抽刀而立,刀身正好挡下软剑的剑尖,软剑受力之下,弯成一座白花花的拱桥。 剑身刚而不折,柔软至此,可见是把好剑。 人能稳稳执住这样的剑,可见是个硬手。 四眼相照,对方眈眈逐逐,浑身杀气满萦,眼里有种势在必得的高傲。 掠眼一看,此人一身夜行衣,黑布蒙头,只露出一双平平无奇还有些干枯的眼睛,但从执剑时露出的手指和提纵时的身形来看,应当是位女子。 可惜衣着宽松,使人辨不出身形,分不清是瘦是胖。 头发全部掩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发色,也就分辨不出老幼。 一招交手,已知对方深浅——怕是在自己之上——童玉宸轻轻抽了口气,喃喃骂道:“真是点背!”同时左手蓄力在刀刃上狠地一拍,震得对方连忙跳开。 一跳开,一阵压妆的茉莉香味飘来,教他心头猛然一惊。 来者居然是钱掌柜! 转念回想,白天在莹月布庄见到此人时,身上明明只有浓烈的商人气息,眼波流转,一颦一笑,皆充满钱吊子的味道,怎料这人竟然隐藏得这样深,或刺或削,一派老练,一看就是用剑的老手。 赶紧收敛心绪,不敢再分神。 偏偏今夜暗无天光,二人的身形在黑暗中皆快不可辨,只有一刚一柔的两道银光,来回纵横不歇闪耀。 连拆带杀四十几招后,童玉宸渐处下风,但他并不气馁,仍凭全力以赴。 这样惨烈的局面,在他拘捕犯人的生涯中已经经历过不下百次,心里明镜,越是生死一线之际,越要收敛心神,力抗到底。 战况虽对他不利,但对方一时也杀不死他,只要他守住了,或可等到巡城的官宾赶来增援,或先等来对方的失误,只要人不死,总还有扭转乾坤的机会。 好像泥土里的肺鱼,只要紧紧咬住泥沙,哪怕希望微渺,也绝不松懈,一旦雨季来临,天降甘霖,便是翻身回流之刻。 凭借超强的毅力,钱掌柜纵然剑术超群,竟也被他粘连了三刻之久,且逐渐露出疲意。 俄顷,矮墙上一道脚步声逐逐踏来,又急又凶,不知是敌是友。 童玉宸暗吃一惊,竟稍稍一分神。 只这一瞬然的光景,钱掌柜觑见时机,腕子攒力剑尖狠刺,自他耳边削过,在耳朵与脸颊之间刺出一条烫人的伤口,血液与腥味一起迸出,顺着下颌而流,但总算,没伤中要害。 侥幸躲开后,强振精神,来了招神龙摆尾,借势踢开剑尖,双膝微曲,腾跃半空,作出退势。 但对手反应迅快,转眼剑招已至,直抵胸前膻中穴而来。 命悬一际,刹那一道疾风掠过鬓边——银光一闪,一把匕首飞向钱掌柜。 钱掌柜顺势改势,剑尖向右挪了一寸,利用剑身将匕首撇开,匕首因此改变了原有的轨迹,直飞一阵后,挺挺刺进她身后的石墙,刀身竟然完整没入墙身,一点都没剩下,只有柄首留在外头,足可见掷刀者力道之重。 就在童玉宸暗暗诧异之际,第二把匕首又至,同样贴着他的身体擦过,直直逼向钱掌柜。 两把匕首发出的时间相隔甚短,明显是出招之人在出招的同时,就已经算出了对手会如何接招,以及接招时的空档时间有多长,所以才有底气连贯地祭出第二把。 如此高超的判断力,对战机的敏锐抓捕,与当机立断的决心,绝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与运气更是无关,而是一种长久在对战中积累到的经验,是像茧一样深嵌在骨血里的、与身体融为一体的战斗本能。 钱掌柜挡开了第一把匕首,却没能料中第二把。 白亮亮的匕首直挺挺地扎进膺窗穴内,这可是右肺上的要穴。 中招后,她痛苦地应了一声。慌忙后撤时,脚步一乱,险些跌倒在地。 童玉宸看准这是个好时机,抡起宝刀,快步上前,想要趁机将她活拿,哪知对方招行诡变,居然扬手撒开一片香粉,糊得他满脸满眼是粉,一时甚至不能视物。 香料入喉,奇痒无比,弯下腰,猛猛咳嗽,过程中一道掌风扫过耳际,传来的步伐奇快,紧接着,就是一阵拳脚交织的打斗声。 为了弥补暂时缺失的视力,他只能侧着身子、竖起耳朵,留心静听二人的战势。 不消半盏,钱掌柜的呼吸已越来越重,步伐应对间,失了本来的流畅与轻盈之感,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乏力的沉重。 小甲倒是一直稳居上风。 好在眼泪总算争气地流了下来,渐渐将辣进眼里的香粉刷净,等到视力渐渐回复,终于可以重见光明时,刚好觑见钱掌柜一手握住柄首,生生将兵器从骨肉之间扯拽出来,然后用力一掷,竟是直冲他面首而来。 电光火石,猝不及防,来不及挡。 生死一线,他反倒吓得浑身发紧,浑然忘了应对。 幸好在这节骨眼上,小甲果敢地祭出了第三把匕首。 匕首斜着飞来,速度疾快,不偏不倚,正好击中目标。 两把匕首前后落地,发出两道闷响,根本不似平常的铁器。 惊魂未定的他,吃吃地吁了口气。 “伤着没有?”小甲奔上前来问,“要紧么?” 她一分心,倒给钱掌柜留了可趁之机,脚尖一点,溜得飞快。 他边抹眼泪边喊:“快,别让她逃了。” 小甲望着那道稍纵即远的背影,冷冷地笑了一声,“有什么用?活不成了。” 第一百零六章 天刈 童玉宸11 见小甲没动静,他收好睚眦刀,足尖一点,兀自翻身跃上旁的屋顶。 小甲不无嫌弃地望着他,“没听过吗?穷寇未追!” “当差的不信这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堕下来,他根本无法控制,抹了又抹,与她解释道:“那是钱掌柜,我追上去看看,说不定能顺藤摸瓜。” 小甲又问:“就你这样,还能施展吗?” 他莫可奈何地一笑,“我伤的是眼,又不是腿。”说罢,飞身连跳几下,转眼就已经循着血味,追了上去。 如此追出四五里有余,终于赶上前边那道已然伤重、血流不止、却仍拼死奔命的背影。 正要出声喝她停下,她却自行止步,纵身一跳,落入某片院落的花树之中,转眼不见踪影。 童玉宸凝神一看,原来他已经追到了莹月布庄附近。 他怕打草惊蛇,不敢再近,只好趴在就近某处的屋顶上,隐着身子注视着布庄内的风吹草动。 那间被修竹所掩的内堂突然亮起火光,旋即传来一个男人极其痛苦的声音:“絮儿!是谁?是谁干的?” 声音听着清爽干净,十分年青。 可回想白日光景,在这布庄之内,他并未见过任何年青男子,便猜想这人应该就是那名避而不见的画师了。 这人会不会就是给绿珠写下绝情信,使绿珠万念俱灰,因而自寻短见的那个薄情郎呢? 还不好说,还只是猜测。 在没有实质的证据以先,只能证明他和钱掌柜有关,与宫中那位有关,却不能证明他就一定和那些女子的死有关。 如此思忖之际,小甲已然飞至,褡裢上的八把刀重新聚齐插好,在见识过它们的威力后,他对它们不得不报以绝对的敬畏心,要不是怕弄出不必要的动静,他真想挪动身子,主动离它们远一些才好。 小甲一眄他的脸,慎重地看向他的眼睛,边摇头边埋怨:“连这种下三滥的招术都躲不开,你也未免太次了!” 他不无赧然地苦笑道:“这女人确实厉害,白天与之一晤,我竟半点没看出她是习武之人。” 小甲歪起嘴角,“呸!一定是看见人家漂亮,意乱神迷,所以才没留心到。” 他懒得和救命恩人争辩,以免显得自己太忘恩负义。 半晌,轻轻一叹,“走吧,没什么可查的了。” 小甲点点头。 经此一战,旭日仍不可见,归时四下起雾,依旧很黑。 两人相跟着穿过大街小道,因为他有些事想不通,所以一路沉默不语,静静略有所思,小甲倒也没有出言打扰。 为了换下沾了血的差服,最后,他把小甲领回了家。 翻墙之前,小甲问:“我和你贸然进去,不会惊扰你夫人吗?” 他搔了搔头,颇难为情地说道:“不会!这号人物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小甲瞪了瞪眼睛,奇道:“你都这么大把年纪了,居然还没娶亲?” 他心中暗暗气恼,脸上却笑意不减,只说:“姻缘天注定,我的只是比较晚,早晚会娶到的。” 小甲呶了呶嘴,瞟着眼睛说:“别是有什么隐疾吧?无妨,我认识一位神医,无论你有何病灶,他都有法子治准。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他将手按在刀上,苦笑着摇摇头,“穷,和忙,也能治吗?进去吧。” 小甲却没动静,扫了几眼跟前齐人高的砖墙,好奇地盯着他问:“回你自家,为何要翻墙?” 他小声答道:“家中还有老人,打搅到他们休息多不好。” 谁知此言未已,大门“吱”地一声打开,探出他母亲一张和蔼可亲的脸:“进来吧。” 他与小甲登时面面相觑。 半刻,换下脏衣,转回前堂,已是灯火通明。 入门瞧见,小甲坐于上座,手边既有香茶,又有一碟酥榆钱与一碟芝麻饼,父亲在侧,母亲则搬了把杌子,静静坐在门边缝衣,一如往常般贤惠寂静。 小甲吃着喝着,十分闲适,压根看不出半点拘谨。 童玉宸不禁咂了一下舌。 以前他带朋友回来,其父多半避而不见,但今日却甘愿陪坐,手里边举着一把匕首,目光沈沈,细作端详。 小甲刚要起身让座,其父打断她道:“坐,别理他。” 童玉宸扫兴地坐到旁边,自己给自己沏了杯茶,抬头时,看到小甲正在忍笑,心情忽尔一片愉悦。 “这可不是一般的兵器,不光材料罕见,锤炼方式也很独特,或许不能削铁如泥,却极耐高温,就算肯入人体,也能维持原有的形状,不至于犯软发涩。” “不错!这套刀叫八刈,我出师之前,恩师特意托名家新锻的,今晚还是头一次开刃呢。”小甲拍着手说——她刚刚入口一块酥榆钱,手上沾得全是油末。顿了一顿,缓缓又道:“伯父好眼力!” “我父亲当年也是名震一时的捕头呢!”他赶紧说。生怕错过这个表孝心的好机会。 岂料收获的,只是父亲的一记斜眼。 “八刈?”俄而父亲递出匕首,望着小甲问:“这名字如此特殊,有何来历?” 小甲接过,浅笑道:“刈,断也,杀也。恩师寄望我能用这套刀多惩刈几个恶人,所以为之取名八刈。” “原来如此。”父亲点点头,怳然道:“你师父定也是一位正义之师。” 小甲已将匕首插回褡裢,并习惯性地拍了两下,正色道:“他的确心怀天下。”抬首瞥了一眼天色,转而望向他,又问:“天已经亮了,你还打算休息吗?” “不,我正打算回署里一趟。”童玉宸边起身边道。 “正好,我有话跟你说。”小甲跟着站了起来,然后拱手与他父母作礼告辞。 父亲突然对他交代:“小甲姑娘方才救你一命,你可要好生答谢人家。” 他这才知道,原来巷口一战,父亲是知悉的,立马毕恭毕敬地答应:“是,孩儿知道。” 不久,两人一道步出正堂,迈过大门,来到了已经渐渐热闹的街上。 第一百零七章 天刈 童玉宸12 路上童玉宸一直在等小甲开口,结果等了半天,只等来一张耽于沉思的脸,半晌,他终于忍不住先问:“你不是说有话要说吗?到底何事?” 小甲一个劲儿地盯着地面,语气变得沉重,“这案子……怕是没那么简单。” 他左手拇指在睚眦上摸了摸,冷静诘之:“你又有新的线索了?” 小甲点点头,“昨夜我从一位朋友那里打听到一些事,莹月布庄里,的确有位样貌迷人的画师,叫钱于淳,是钱掌柜的兄弟,平日负责绘制衣样与登账。两人一明一暗,利用一种特殊的香物,勾引进店的女子一步步堕入他们精心构设过的陷阱里。先是送画,后来互通信函,最后通情,再利用苦肉计,骗取女子钱两,到手后便负心而去……大约如是。被骗的女子明明吃了亏,却碍于颜面,无处说理,有些想不开的,只好走上轻生之路。这一套手段施展下来,隐密又毒辣,不知已经有多少女子被坑。所谓云翥纱确实是名贵之物,但根本不值那些价,只是他们向女客敛财的一种噱头罢了。” 真相与猜想暗合,所以当童玉宸听到这些之时,并不稀奇,真正使他惊讶的是:“你从哪儿打听得这样详细?” 小甲有些无奈地说,“莹月布庄骗过的女子无数,但不是每一个都会中招,也并非每一个都会去死,我找到的,只是其中一位幸存者罢了。” 童玉宸一时如释重负,寻思着,这样看来,她应该还没注意到此案与宫中那位的关联,属实万幸。” 转了转眼睛,沉吟中挣扎了一会儿,最终他说道:“既如此,此案便算破了。昨夜钱掌柜已死,你的一千两也有了着落,该到此为止了。” 小甲古怪地探了他一眼,声音变得冷漠:“这案子虽然破了,可我觉得,真正的罪魁应该是调制迷香的人,不但有催……唔,催人动情的效用,而且久闻之下,人会心智渐失,对旁人言听既从,闻多了还会成瘾,实在害人不浅。依我看,这桩案子真正该查的,是这香的来历!我们必须揪出制香之人!” 童玉宸略略一怔。 他被小甲的敏锐扎到了。 有些人天生就是干某一行的天才,没准小甲就是他们这一行的天才,这样的机敏,却偏偏是个女孩,出生在这样的世道,不免教人惋惜。 “听着,”他顿住步子,指尖扫了两下眉毛,沉声说道:“这桩案子始于绿珠,便该止于绿珠,如今钱掌柜已死,案子合该了结。我是吃官饭的,身居职务,还有其他案子要查,没那么多时间再作深究。” 小甲仰起削瘦的脸庞,呆呆望了他一会儿,模样寂然。 中京府公廨前,俩人分别,离开时小甲不发一语,是他主动说道:“多谢你舍身搭救,这份恩情是我欠你的,将来倘有所需,只管言语一声,在下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小甲勉强点了一下头,悻悻竟去。 望着她孤单单的背影,童玉宸一阵神伤。 入了公廨,兑换上工腰牌,不久后,府尹身旁的书办大人召他到偏殿一叙。 四下无人,李书办坐在长案后头,按着褐须,静睨着某处,表情斟酌,移时总算缓缓开口:“众仙苑的案子可有进展?” 他按着睚眦刀说:“回来就是为了这桩案子,发个批捕的令文给我,清早便可结案。” 李书办略微有些惊讶,“这么快?” 他挠挠头,“这当中弯弯绕绕的,我不好细说,反正嫌凶已经有了,就等着带回来审呢。” “嫌凶?”谁知李书办却是森然一哂,半阴不阳地说道:“绿珠坠楼而亡,当众自寻短见,目睹之人甚众,又是何来嫌凶?” 他两手撑在桌上,俯下身,望着李书办的眼睛,有些恼怒地重申:“一会儿我自会澄清案情,先把批文给我,我把人押回来再说。” 李书办一把压住他的手,“莫慌!” 童玉宸心头一敛。 眼跟前,李书办声音陡变,呼吸变急,上身颤抖,明显正有所克制。 他定定神,压着声音问:“这是大人的意思?” 李书办讪讪地点了一下头,目光炯炯。 他大大地抽了口气。 想来,必是上头有人施压于府尹大人,府尹大人才派李书办暗令他不要在这桩案子上纠缠下去。 已经无甚可说了。他立直身子,目光倾向旁边,不再看书办大人的眼睛,“好,属下知道了。还有没有其它案子要派我?” 打从他在莹月布庄外偷偷瞅见文公公出入,便猜到会迎来如今这等局面。 他明白府尹的苦处,不过死了一个妓子,若是拉扯出其他人物,对谁都没有好处。 再说钱掌柜已死,也算替绿珠报了仇了。 思忖间,李书办摊开胸前的小册,执起毛笔在水盘里舔了两下,墨迹晕染,清水化浊,一面有所书写一面说:“绿珠之死,既作自尽结案,你这两日查问过谁,去过哪里,就都不必详细上报了,也可教我省些笔墨精神。昨夜繁雨巷子的李通判家来报,说是家中进贼,失窃了一柄上好的玉如意,你过去看看吧。” 好一柄玉如意! 为了草草结案,如今居然把他指派到这种鸡毛蒜皮的盗窃案上。接到命令的当下,童玉宸真是好不是滋味。 不过回神一想,这样也好,总比无所事事要强,遂即又到门房兑了外出腰牌,按刀竟去。 出公署时,天上一团祥云将小半片城围绕遮蔽,亭亭若华盖,像是什么好事的吉兆,他抬头瞻了一眼,却寂寞地叹了口气。 下午到通判家晃了一圈,那贼是个熟手,每回办案都要留下点尾巴,他一看便知,但还是装模作样的查问了两天。 两天后又有其他案子,是个逃犯的缉捕案,收到线人风声后,他火速赶往,飞快拿下,如此,又打发了二日光景。 待他押着逃犯回到中京时,偶然路过众仙苑,发现已经重新开张,透出来的莺歌笑语连绵不绝,像海浪一样又湿又腥,大概已经没有谁还在为绿珠之死而悲凉了吧? 兀自有些伤感地走着,身边的逃犯却像突然通了灵似的,眼睛冒着光地问:“是想情人了吧?嘿,一看你这模样便是!” 第一百零八章 天刈 童玉宸13 他啐口了痰,狠狠往逃犯屁股上踹去一脚,却又暗中收紧力道,以免真把人踹伤踹残,还得他亲自动手扛回去。 “废什么话!到了衙门,自有你的好招待!” 那人苦苦地“哎哟”一声,脸上愁云密布,“真是点背!任凭别的快手查办此案,绝没有人敢这样对我!” “你当老子乐意啊?谁教你个猪油蒙了心的,杀人犯火不长眼,偏偏敢在中京府的辖区犯事!我还不乐意跑这一趟呢!” 逃犯一听,咂巴了一下嘴,喃喃而语:“颇有道理,等出了狱,我马上逃到外府去!中京府就是中京府,果真厉害。” “出狱?”他冷冷一笑,“出生还差不多!想到外府,下辈子吧你!” 逃犯摆摆头,突然地平心静气,“来生我可不再犯法杀人了,我也想好好做一回人,使劲存几个银两,也到那浓香软玉的地方好好快活一把。” 童玉宸忍不住讥笑道:“想得还挺美!可惜像你这等杀人犯法的凶徒,转世投胎只配为奴作娼。还想当个正经人?呸!” 逃犯眼睛一瞪,居然嫌弃地道出一记冷言冷语:“噫!佛家都言众生平等,怎么童捕头眼里还有二四五六呢?” 这话可真不像一介杀人犯该说的,童玉宸一面腹诽,一面催促:“我既不是佛,也成不了佛。走快点,少废话!” 将逃犯押回衙门,得了一天假,大睡一场,直睡得天昏地暗,如醉如病。 翌日早起上工,又接手一桩轻省案子,说是小睿王府闹鬼,疑有贼人作乱,衙门派了两拔人马前去,皆无功而返。 之所以称小睿王府,是因为如今的睿王并非睿王府的原主。 原本的睿王是小睿王的亲叔叔,乃陛下的同母胞兄,十七册封睿王,一向恭谦守份,最后却因暗中屯甲养兵,有叛乱之嫌,被小睿王给上告揭发了。 陛下抄了原本的睿王府后,顺水推舟的,将睿王的称号改赐检举有功的侄儿——也就是如今的小睿王,坊间为了好分辨,便将如今坐拥头衔的这位睿王,称之为小睿王。 这位小睿王虽说身份贵重,却是为人轻浮,贪恋美色,整个一派纨绔景象,办事还不牢靠,除了检举有功外,再没有其他建树。 甫听闻闹鬼一事,童玉宸便暗暗猜想,这事八成与小睿王的风流债有关。 案无好案,是他的预料。 一对时后,轮他值守。 府中女眷为了避嫌,全部撤出了主院,只剩下小睿王身边的一位嬷嬷还时常走动。 四下虽无女眷,却仍是满院的胭脂香粉味。 他手按宝刀,百无聊赖地穿行在主院花径中,偶然望见满天星絮,预计明日又是一个好天。 蓦地,书房里传来嬷嬷的尖叫:“有鬼,有鬼!” 闻声之下,撒腿就跑,一径挺肩撞入书房之中,连门板都被撞下。 屋中无光亮,只有隐隐月色如雾,照四下一片晦螟,他定睛一查,只看见缩在桌角的嬷嬷,浑身哆哆嗦嗦,脸色挂白,却并没看到鬼影。 书桌上,有人打翻了玉砚,墨迹涂拓得满地都是,书柜也被人掀翻在地,屋中一片狼藉。 乍然间,头顶传来一阵响动,闻声举头一望,居然一个是青面獠牙满头枯发的小鬼,正在梁柱之间绕来绕去,形如蛐迹,且衣裳如血,黑暗中飘飘荡荡的,果然好不瘆人。 他收紧心神,嗤然大喝:“阁下装神弄鬼,却是来错了地儿!此乃天子脚下,睿王得皇恩庇佑,神仙尚不敢轻贱,何况区区小鬼,更加唬不住人!” 小鬼拨开挡在眼前的枯发,冲他吐出舌头,扮了个鬼脸。 童玉宸登时气得火冒三丈,抽刀而出,气势凶狠,“敬酒不吃吃罚酒!” 言已身动,足尖用力一点,也奔到了梁上,可惜对方身手迅捷,早已飞出后窗而逃,教他连袖子都没摸着一下,扑了个空。 紧跟而上,一路却是心音如鼓。 看身形背影,总觉得有些熟悉,害怕真是某人,却又期待是她。 移时,双方停在某间屋子的歇山上交了一通手,交手过程中,他不意抓下对方的几缕头发,枯发下的真容一闪而过,被眼尖的他觑个正准。 “丫头,真的是你!”他压着声说。 小甲被他一叫,估计是惊着了,所以出手一慢,招式中露出了破绽。 四下有人围观,直接放招肯定不行,童玉宸只好装作脚底踩空,顺势一倒,借此错过那招破绽。 底下突然传来一声大喊:“捕头,我来助你。” 在那人赶到前,他火速冲小甲使了个眼色,细声道:“还不走!” 小甲瞪了他一眼,旋一点足尖,纵下屋顶,落入旁院,又是一点,飞上另一道硬山,如此三两下,转眼就飞得老远。 童玉宸松了口气,收好宝刀,起身而跳,跟了上去。 依小甲的轻功,就连童玉宸都不能勉强追上,遑论他那些不成器的下属。 果不其然,二人相跟着奔了十几里后,后头渐渐没了人影。 直到一片湖边,小甲终于放慢步子,他稍事赶到,大口喘着粗气停在她身后,好容易缓过劲来,抬头一看,对方竟然一派气息稳定,不喘也不累,真是叹服到了心底里。 “就你这点提纵本事,还自称名捕呢?”小甲将遮在脸上的头发慢慢拢到后头,露出一张用灰糊过、寸土不生的脸,訾笑着道。 看来为了扮鬼吓人,她也是豁出去了。 童玉宸挠了挠脑袋,言语间犹带喘息:“那小睿王并非作恶多端之辈,你跑到他府邸作什么祟?” “他虽未作恶,却知情不报,包庇恶人。我如今闹得他家宅不宁,不过略施薄惩,好让他长个记性!”小甲义正辞严地叉着腰说。 “如何,”童玉宸满心疑惑:“你又插手其他案子了?这次又能挣多少?” “呸!”小甲啐了他一声,看神色似乎并不打算答复。 他只好悻悻作罢,手指头暗暗抚摸睚眦,“你可真是胆大,如今连王府都敢闯了!” “有什么不敢?我一身孑然,了无牵挂,又不像你那么窝囊!” 童玉宸不自在地踢了踢脚尖,“事不三思终有悔,你呀,就是太冲了……” 第一百零九章 天刈 童玉宸14 小甲无话,有些不服气地瞟了他几眼。 顿了一顿,他又接道:“你最好别再来了,否则下回相见,免不了要交手,你是我恩人,我可不想犯这忌讳。” 小甲冷冷一哼,“不去就不去,有你在,那地方就臭了,谁稀罕闻哪!” 童玉宸轻轻一笑,一边暗中思忖,这丫头一身肝胆,满身正气,又无拘无束,惩恶扬善全凭己心,可真令人羡慕不已啊。 转而惦记起家中的三位老人,立马打起精神,振奋地说道:“你不去是最好不过,天色已晚,早些歇息。” 按着刀,转过身,正要走,身背后突然传来小甲的低喃:“童大头,那个制香的混蛋我已经找着了。” 童玉宸吓得赶忙转过身子,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问:“查到了?究竟是谁?” “是个不起眼的制药郎,在增华街有个医铺,曾经是个炼炁师,懂一点炼香之术,却没用到正途上。”小甲娓娓。 童玉宸一时无话,略作沉吟后,突然地问:“你是如何查到的?” 小甲一哂,冷然道:“有钱于淳,顺着这条藤子往下查,还怕摸不着瓜?” 果然如此。童玉宸点点头,又接着问:“人呢?你杀了吗?” 小甲却皱起眉头,有些失望地说,“毕竟是炼炁师,功夫不差,我俩斗了一阵,他招行诡变,最后逃了。不过我从药铺里翻出了一本账册,上头登了好些买主的名字,利用这种迷香犯案的,并不止莹月布庄一间。” 童玉宸越听越怕,身子渐渐发紧。 从小甲口中得知的线索,居然再度与他的直觉不谋而合。 当初他就觉得,如果只有莹月布庄一家涉案,又何必宫中那位亲自出面施压,不准继续追查下去。此案牵涉之广,恐非童玉宸一介捕头敢想。 是所以,他必须对面前这个一脸单纯的丫头有所警告:“这案子水太深,不是你一个野捕该过问的。账册呢?拿来给我看看!” 小甲定定地望着他,一脸鄙夷,“你不是怕惹祸上身吗?要这册子做什么?” 他摇摇头,直言:“这册子如今就是一道招魂幡,不知会请来多少牛鬼蛇神,何苦自招祸端?拿来,我帮你毁了!” 小甲眼中一捻失望,就这么清清楚楚地落入了他眼中。 轻轻叹了口气,她转而看向地面,“你觉得自己配得上这把睚眦刀吗?”声音发紧。 “丫头,人在朝野身不由己,我就算不顾自己,却不能不顾家中三老。” “你有家人,那些死去之人也有啊。你若娶妻生女,倘有一日,这香用在她们身上,死的是她们,你还能这样轻松自在吗?” “可毕竟不是,不要冥顽不灵。” 小甲又啐了一声,用力瞪起大眼,满脸怒火,抬起手后,陈迅猛直接地给了他一巴掌,大骂一声:“你不欠我了!”转身提炁一纵,瞬然飞出老远。 他捂着脸颊,望着逐渐失于夜色的身影,心里真是好不难过。 俄顷,咬紧牙关,踢了踢脚,不甘中吃吃地吐出一句:“不是……不是那么回事……你误会我了……” 与小甲作别后,他一个人慢行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并不想立刻回家。 一路迤行,思绪跌入苦恼的深渊,再次全然忘了脚下的路,等到回神时分,天色渐明,他抬起发紧的脸朝左右四下望了望,才发现自己居然走到了四海酒肆附近。 缓缓推门而入,坐到了熟悉的座上,肆中的酒客已经该乏乏该睡睡了,四下弥漫着一种因困顿而生的绵软气氛,与发酸的酒气混在一起,粘到人身上,教人抬不劲儿来。 过了一会儿,六万为他抹干净桌面,主动摆上一碟花生米与一碟卤菜,然后揭起倒扣的酒盏,又是一大白。 “这回的是什么?”他苦笑着问。 六万一笑,“宁神的酒,爷喝下以后好好睡一觉,保管清静。” 他心中一道热流淌过,将刀解下,扔在了桌上,一仰头,一口气饮干盏中的酒,饮完后酒气冲顶,便畅畅快快地蹿了个嗝,然后趴在桌上睡起大觉。 也不管往来多少闲客,正惦记着他那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宝刀,没过多久,全身松驰,轻盈地踏进了梦乡。 美梦醒转,已是晌午。 放眼一望,肆中饮酒者已少,来堂者多为吃晌的食客。 他抖着脑袋渐渐清醒过来,刀还在。 面前忽然有人递了杯热茶过来。 目光往上,冯无病笑着抬了一记下巴,示意他饮下杯中茶水。 他正好头疼欲裂,神思昏昏,口干舌躁,并没多想,便将之灌入喉间。 草草入腹,竟是药汤。 “啊呸!”他按着眉心骂道:“何苦一见面就糊弄人!” 冯无病抖开手里的扇子,抿了一下嘴,“这是醒酒汤,真是不识好歹。”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唔,这世间不识好歹的人还少吗?” 冯无病眄了他一眼,皱着眉头问:“伤心了?被谁伤的?” 他自冷冷一笑,“天下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冯无病一哂,“那是因为我对你的私事不感兴趣,当哪天,我的兴趣上来了——” “别介!”童玉宸赶忙打断他道:“这又何苦?我一介粗人,无甚趣闻可挖,就不劳三爷挂心了。” 冯无病但笑而不答。 饮下醒茶汤,人总算好过一些,身体缓缓地恢复了力气,视线也渐清明,头不再那么痛了,肚皮却唱得直响。 冯无病握着扇子一笑,招手叫来六万,点了几道佳肴,同时交代:“来碗鱼汤,加些酸菜,你冯爷这酒看似还没醒呢。” 童玉宸含笑在边上看着,满脸享受。 “难得见你如此失意,究竟出了何事?”转回脸庞,冯无病盯着他问。 他想起小甲,不禁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人嘛,总有身陷两难之时。” 冯无病眉头一挑,右手握着扇柄,扇头则一下一下的缓慢的拍在左手掌心,旋语:“你这模样,像是为情所困哪!是不是为了那个飞檐走壁的小姑娘?” “哎!打住!”惊得童玉宸直接拍案而起,也不管引来多少侧目的客人,粗着嗓门说道:“那丫头都能当我女儿了,别平白损人清誉啊!” 冯无病耸了耸肩,笑意不减,“我不过随口而道,急什么?” 第一百一十章 天刈 童玉宸15 “这事一时与你说不清楚,”童玉宸一边搔着脑袋一边坐回原位,颇为苦恼地接道:“不过以你的本事,迟早也会有所听闻,到时自然就明白了。” 说话这会儿,店中其他小二已将几道冷碟先摆了上来,童玉宸匆匆一瞥,实在没什么胃口,直到那钵酸汤鱼上了桌,心头才跟着身子渐渐和暖。 一顿饭用完,冯无病并无多话,自顾自饮他的酒,他亦找不到开口的时机,两人匆匆将就了一餐,却也并不尴尬。 不知何时起,以捉弄他为乐的冯无病,反倒成了他唯一能够诉苦的朋友,真是江湖多变,世事多转哪。 用干净饭,饮罢盏中茶水,抹了嘴,抬手召人结账,冯无病却伸出洒金纸扇,压住了他的手,提着嘴角说:“去吧,再迟李书办又该记你旷工了。” “噫!”童玉宸脸色一变,傻看着他,“这你也知道?” 离了酒肆,人已清朗许多,脚步更比昨夜轻灵。 来到长街上,见人来人往,他静下心开始安慰自己,事情总归还没走到最惊险的那一步,而且小甲武艺高强,一般人连近身都难,不一定就会遇上危险。 边走边想,欻见巡城官兵向西边疾行,看到他们手中正拿着绳索,木梯和水桶,身上还穿着抢火的衣服,便知一定是哪里走水了。 立马揪住一人打听事态,答说西边一处布庄出了事,火烧人亡。 他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心门一紧。 赶紧奔过去帮忙。 当他赶到时,发现出事的地方果然正是莹月布庄,钱于淳已死,坊中账目与钱两全被洗劫一空。 众人一番努力,火势总算见小,还好今日无风,又抢得及时,大火才没有蔓延到四下。 灭了火后,他飞身跳下屋顶,一径奔回公署。 中京府接到火情后,已然立案,但因为涉及莹月布庄,是以府尹大人并不重视,案子最后只好不了了之。 然而这把火,放得只是一个开端。 接下来的几日,城中凶案接连四起,死者全是长相俊美的男子,而且多为行商之辈,闹得沸沸扬扬,流言四蹿。 夺去这些人性命的凶手,使一把快剑,剑法干脆毒辣,毫无犹豫,几乎个个一招毙命。 像这种连续杀人的大案,一般都由他查办。 查来查去,查出这些人的来历,果然与钱于淳是同宗货色,专门出卖男色,讨好女客,兼施香药,勾动这些女人为自己一掷千金。可以说,都是些死一百回都不足惜的主儿。 案与案之间,串串连连,关系密切。 随着近一步的追查,一张隐秘且致毒的弥天大网,逐渐浮出水面。 人心惶惶,甚至惊动天家。 上头施压,只能由府尹大人一力扛下。 而府尹大人对抗这些指责与催促的法子,便是将指责与催促转嫁到他的身上。 “三日内,缉凶来见,以平众怒,然捕头之职该换人矣。”这是由李书办代为传达的府尹大人的意思。 据说是原话。 童玉宸登时吓得张口结舌又苦不堪言。 想想当初不让他插手此案者,亦是府尹大人,现如今,却又强加给他一个三日之限,直教人猝不及防。 傻眼之余,却并不慌张。 反正凶手是谁,他业已了然。 李书办走后,他独自坐在椅子上静了一会儿,回忆梳理案情的同时,思忖起了对策。 要想缉拿凶手归案,维今之计,必须先找出某位关键人物——正是那个夹杂在死人堆里,与所有人都保持着千丝万缕关系的药郎。 眼前当下,追查出他的藏身之处,才是关键所在。 只要将他揪出,还愁凶手不露面吗? 如此想着,虽说时间紧迫,他还是先访了四海酒肆一趟。 冯无病自然已经听说了三日期限的事,对此深表快意,还当着他的面大赞了府尹一番,说他真是深谙用人之道。 他无言以对,毕竟再想杀人,也得惦记正事要紧。 打听之下,原来冯无病对这桩案子的粗枝末节亦十分上心,按他所说,毕竟死得都是些专骗女人钱的恶棍,是男人中最令人不齿的恶徒,这回的凶手真是大快人心。 童玉宸听得心里发慌,拍了一下桌子,再次重申:“我管他是仁是恶,是好是歹,他如今挡在了我的活路上,我就必须缉他归案。” 冯无病拿起茶盅,摇头笑开:“急什么,我何时说不帮你了?” 童玉宸登时脸色一转,静静坐回,满心期待。 只见面前人慢悠悠饮干清茶,双眼半睨,停了许久,作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状,到最终,总算缓缓开口,“这茶霉了。” 惹得童大捕头一举抽开了睚眦刀。 “别急。你要找的那位郎中,”微微一笑后,冯无病终于将话峰扯回正事上,“过去曾炼过几天炁,可这人不学无术,对修行之事毫无兴趣,倒是在配药制香上略有小成,后来师门见他心术不正,便将他驱逐,这才沦落成街头巷角不为人问津的小郎中。” 童玉宸小声附和道:“原来如此!”一边说着,一边恭恭敬敬地给冯无病续了盏茶。 冯无病眄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这人姓周,叫周良有,为人疑心病重,在莹月布庄被毁后,就匿潜到了暗处。我的人也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到他如今的藏身之处。” “在哪?”童玉宸瞪着大眼问。 冯无病却依旧不紧不慢地说:“这周良有除了药铺之外,在中京城内并无其他产业,但他有个相好住在京郊,是个收蚕织布的妇人,小院修得还算干净完整,你去看看,说不定能有些收获。” 他已了然,看冯无病的神情,知道此事已经十拿九稳,操起睚眦刀正欲起身,突然又想起另一件更为要紧的事,复又坐回,再度向冯无病打听:“你既然已经帮到这儿了,可否再帮我一个忙,我还想再向你打听一个人。” 冯无病摊开扇子,慢风拂挹着鬓角,淡然地说道:“别白费心力,那个凶手的来历身份,在下一概不知。” “这……”不由童玉宸苦苦一笑。 不得不说这人真是有些灵性,怎么自己还没开口,他就已经猜中问题了呢?转而心道。 冯无病遂将那妇人的住处详细述与他听。 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多作逗留。半晌,当他按着睚眦刀与四名手下汇合时,四海酒肆已经离得很远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天刈 童玉宸16 五人五匹鹿,疾驰在中京府的主道上,官服显赫,四下人岂有不让之理,是以一路奔行顺畅,很快就出了城关。 来到陌上,巨树掩映,四周暗影幢幢,就像天色都黯淡了几成。 出城的驰道长年车来人去,路面压得又实又硬,巨鹿四蹄飞扬,人在其背,快似飞起。 依冯无病给的线路,一路并无耽搁,眼看就要到达目的地时,却偏偏旁生枝节。 先是属下的一匹扁鹿被行路中践起的流石击中眼睛,惊得前脚飞扬,差点将背上的人颠下——好在童玉宸眼疾手快,一挥手,将拿人的绳索甩将出去,对方一把接住,在腕上缠了两圈,一个飞身,终是平安落地。 而那匹受了惊吓的扁鹿,径自朝前狂奔,一头触在大树桩子上,待大家赶到查看时,已然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大喘不歇。 他勒紧绳索,望了望天色,见其它鹿也都吃不消了,遂下令原地歇息片刻。 落地以后,各自喝水喂鹿,该方便的寻地儿方便。 节骨眼上,童玉宸忽觉腹中吃紧,特意挑了个远一点的地儿解手。 等他折回来时,却先听见一片哀叫,快步凑前,原来有人趁他走开,袭击了四位属下。 左右环视,并不见兵刃相接的痕迹,四位属下也全没伤到要害之处。 “那人好快的身手!”一位嘴皮子向来利索的属下说:“一身黑衣,自密林那头飞来,我等还未看清,只感到一阵石粒像大雨一般倾至,击得众人招架无力。” 他一听一怔。 这样好的轻功…… 这样好的暗器功夫…… “不好!”他登时惨叫一声:“一定是她,定是想在路上拖住我们,好赶过去杀人。” 另一员属下捂着擦红的半张脸,急切地说:“头儿,我们几个并无性命之危,你不必担忧,还是快些赶去拿人吧!” “是啊,你快去吧,可别让那人得逞!”旁的一人也劝道。 他重重啐了一口,满脸晦气地骂道:“真是天煞鬼!” 可左右一顾,再看另外几匹扁鹿,一样没逃过偷袭,纷纷挂了彩。 他一时气恼,索性把刀一按,劲炁一敛,竟自以行云流水的提纵,怆惶奔向目的地。 只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冲进小院时,里头已然一派杂乱,一位衣着艳丽的妇人靠着大门,人事不省。他按了一下脉博,好在没死。 大门洞开,里头的小院一览无遗,两个老仆歪躺在地上,一样昏迷不醒。 内屋传来极重的血腥味,奔至,踹门,屋中一名男子踞坐于椅,一动不动,衣衫不整,颈边好长一道血口,腥红溅得浑身都是,并顺延指尖不停向下滴落,明显是刚刚被杀。 “可恨!”他紧紧握着睚眦刀,用力地跺了一下脚。 这当儿,却听后院传来小甲大喊:“里面人当心!” 话音刚落,手执双剑之人直接破窗而入,气势勇猛,行动迅捷,看到童玉宸后,双眼便危险地睨起。 这人一袭黑衣,又蒙着面,使人完全辨认不出身份长相,可那一双露在外头的眼睛,童玉宸却是记忆犹新,并借此认出了对方的来历,正是当晚随文公公一道造访过莹月布庄的那个车夫。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可在当初,这双杀气凝重的单凤眼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如今再次重现眼前,仍叫人胆寒心惊。 双剑毫不留情地挺杀过来,速度奇快。 童玉宸拔刀相格,只挡了两招,肩上便痛吃一记。 要不是小甲及时奔入,用飞来的一把匕首打断了剑客的续招,他今天非要重重挂彩不可。 “当心,这人的剑术在钱掌柜之上!”小甲凭借过人的提纵术,先是通过窗口直接跃到梁上,然后用双脚勾住梁木,避过黑衣人,才一举荡到他身边,速度之快,深像蹿山的野猴。 他强压着痛意,一边紧退两步,一边粗声质问小甲:“这些人是不是你杀的?” 小甲正想回答,可惜剑者并没给她答复的时间,虚步一踏,使了个旋子,双剑护在胸前,剑尖前后绞来,真是又快又狠。 眼见银光翻动,童玉宸心中一时吃紧,格挡第一招时,速度偏慢,险些被伤,好在有小甲间隙发力,二人合力,才勉强扛下劲势。 “不是!”小甲一边还手,一边辩解:“是我的话,只会划花那些男人的脸,再戳瞎他们的眼睛,割掉他们的舌头,以免他们日后再以色诱人,却从未想过要杀死他们。” 此时黑衣人见剑招被拆,已经主动跳到三步之外,眼神警惕,浑身上下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童玉宸正想埋怨,这样糟蹋人,还不如给他一刀来得痛快。无奈黑衣人并没给他机会。 一对腕花翻过,又是新的一招。刺扎如箭,一削一挡,分别应对着童玉宸与小甲,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来回流转,无尽全是杀意。 一般练习双剑者,都有固定的招式,两把剑之间配合密切,造成的威力才能翻倍。 但面前这位剑客,却将双剑练至左右分开,同时技使出截然不同的招式,巧妙的是,其身形步法仍可保持顺畅流动,可真不是一般双剑客能达到的水平。 听说能呆在妙音公主身边的,必都是登峰造极之徒,如今看来,绝非虚词。 奈何右肩有伤,他应对间已然慢了一手,何况对方的剑技还明显高于自己,几招对下来,真是越输越慌,越慌越乱。 慌乱中往边上一瞥,自己或死或伤,都是为了公务,不算无辜,可是小甲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大好年华,却又何必? 不禁振作精气,逞强喝道:“今日出门没查皇历,实在点背,偏偏啃上这把硬骨头!小丫头,林子里还有我四位弟兄,都是硬手,你身手快,叫他们过来帮忙!” 小甲却恶恶地瞪了他一眼:“你少来这套,我又不傻,别想支开我!” 他一噎,心道,这泼辣丫头真是该聪明时特别聪明,不该聪明时比往常更聪明! 两人一来一去之间,他又中一剑,手臂上被利剑划出好长一条血口,热血登时喷得到处都是。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天刈 童玉宸17 “蠢物!”小甲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白日猛然被一片浓雾笼罩,变得一片模糊,再不可视物,同时一阵奇香跌入鼻中,轻轻闻过,立马引得头胀眼疼。 又是香粉! 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同一种招数上栽两回跟头! “不好!”赶忙大喝与后撤,同时猛揉眼睛,只盼能快些恢复视力。 径自乱阵脚,忽听到一阵剑刀相抗的动静,心中估摸着小甲一定没中招,这才镇定了些。 力痛而睁眼,模糊中只见小甲正与黑衣人战得难拆难解。 叫人意外的是,黑衣人此刻亦紧闭着双眼,一切应招出招,全凭敏锐的听觉与高超的经验判断。 “原来方才那阵香粉是小甲撒的!”他叹了口气,兀自寻思,连这么下三滥的手段都照学照用,俗话说学好不易、学坏三天,当真不假! 余光一瞥,书桌上正好搁着一支裁纸刀,刃身薄而犀利,他一把拿起,觑准时机,将之猛猛掷出,小刀穿过一片香气,擦过小丫头圆圆的耳垂,极其幸运的,一举刺黑衣人的右眼。 准头竟如此之好,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啊——”血花四溅,黑衣人痛苦地叫唤了一声,同时还要应对小甲的来攻,只得侧提右膝,护在胸前,右臂上屈,带剑架挡,移时左手提剑,滑刺出去,险些划伤小甲的脖颈。 小甲秉着匕首一架,折腰而低身,避开来势的同时,狡然甩出另一支匕首,这一着可谓又隐蔽又狠辣又出人意料,匕尖竟直接缝入骨中,没锋留顶,痛得对方又是一声厉叫。 童玉宸看在眼中,知道这一下之所以能得手,是黑衣人痛伤右眼,疼昏了头,下手慢了,判断有误,才会让小甲捡到可乘之机,若是之前,那人的右脚怕是早就点在小甲的肩头,必要叫她痛吃一记。 黑衣人中招之后,揽着被割裂的衣裳,大大地退了几步,直到退至窗旁,将童玉宸与小甲镇静地认了一眼,又飞快地翻了出去。 可惜身法再快,却还是没逃过小甲接二连三掷出去的匕首。 又听见惨然一声大叫,又一把匕首中其后背,使其误了步法,半天中,身子有如一张摊开的肉饼,从高处笔直落下,挺在了围院的栅栏上,吃痛之下,又是一叫,身子受到重击,翻到地面,后背上插着的匕首承力,竟然直接贯刺穿整个胸膛。 那人扭动了一会儿,血自胸部喷出,形成一股血流,然后渐渐式微,最终一片安静。 小甲凑到那人的尸体前面,先踹了两脚,确保对方已经死透,才咬着牙,挺着劲,使出好大的力气,把牢牢插中的两把匕首拔出来。“没有人可以带走我的刀。”小丫头兀自嘟囔着。 童玉宸仔细一看,暗忖:“果如父亲所言,这套匕首真是很有来历。” 寻常匕首,一旦扎进人身体内,若想拔出,是相当困难的,就算拔了出来,多半也不能再用了。 这是因为人的脏腑温度极高,刀片迅速进入,会因为遇热而变软,失去原有的硬度。 而小甲的这套刀,经此一战,不仅形状外观毫无变化,而且刀刃齐整,毫无损伤。 只能说……真是好刀! 小甲就地取材,将刀刃的血在黑衣人的黑衣上背了又背,直到背得一干而净,才重新将黑衣人踢回正面,扯开罩面的黑布,展露其真颜,却开始没来由地疯狂大叫,“噫——这人——居然是个女的!” 童玉宸且倚门而笑。 就在刚刚,小甲伤中这黑衣人的前胸时,他就已然透过对方白花花的肤色,洞悉出这一点了。 只在这一点上,他终于凭借多年办案经验,占了一回上风,不禁油然生出一些得意与解恨来。 “真是可惜!”小甲摇头道:“凭她的剑艺,在硬武派中应该可以排进前三了。” 他却说:“那倒不至于……说到剑法,双烈山庄的景少庄主才叫一流,这女子就算技使双剑,在他面前也绝对笔划不出十招。” 小甲又惊又喜地瞪起双眼,“当真?世上还有这等人物?” 他点点头,然后回忆:“那位仁兄剑技卓华,又重情重义,是当之无愧的强者。” 言语至此,叹了口气,又怀着几许惋惜继续说道:“他曾是我们硬武派的骄傲,不想如今却成了赵舟的徒弟,投靠了庠序宗。” “作了赵舟的弟子?”小甲眨着眼睛说:“那是好事呀!你何必叹息?那老头儿足足活了三百岁,就差登仙了,能成为他的弟子,必能多活些时日。” 他摇摇头,几点不屑漫出嘴角:“那可是炼炁派!” “怎么?你看不起炼炁派吗?” 他木然地说道:“那些人老是仗着天赋异禀,便自恃甚高,哪像我们硬武派,都是实实在在,稳打稳打的。” 小甲瞪了他一眼,“难道在你认得的炼炁师里,就没一个好人?” 经小甲这么一提,他倒怳然想起某位仁兄,面门一热,赶紧找补:“倒也不至于,还是有些好人的。” 小甲哼哼了两声。 俄顷,不远处,一阵鹿蹄疾冲,踏踏蹈尘。 小甲瞥了童玉宸一眼。 他摸了一下嘴,颇为汗颜地说道:“是我手下到了。” 小甲没说什么,低头确认了一眼匕首的数量,数完便抽身而去,连道别都忘了。 移时,童玉宸被扶上鹿,尸体上了另一匹鹿。 他伤势不轻,过了城关后,意识全无,再醒来时,人已在家中。 府尹大人差派了名医来为他治伤。 这位名医因为来往的次数多了,与他家人已经稔熟,留下药方后,还在他家用了顿便饭才去。 身为捕头,受伤挂彩平是寻常,但伤重如此,却是头一遭。 他能大难不死,从阎王爷手里捡回一条命来,家里人无不替他庆幸。 大家互相宽慰,互相勉励,那情那景,若叫外头不相熟的人瞧见,恐怕会误以为他如今身受重伤是件多值得全家人欢欣愉悦的事呢。 粗稿 但他也顾不上那么许多了,实在匀不出多余的力气,提点家人收敛点愉悦,多在意在意他,因为他正发着烧呢。 迷迷糊糊睡到夜里,硬生生被伤痛给烫醒,口干舌躁,想要口水,但父母皆已睡下,屋中并无其他人可召唤。 只好力痛而起,只能自给自足。 将将翻动身子,还在蓄力起身,一道白白的颀长的影子从窗外飞了进来。 吓得他立马瞪大眼睛骂了一句脏话。 腹间一缩,身子都砭冷了,却听到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喊什么?” 原来是冯无病。 “你怎么来了?”他按着右肩上的伤势问。 月光淡淡渗渗的透过窗子,描进屋中,冯无病脸上的嫌弃也是一样淡淡惨惨的,摇了摇头,“你说呢?总不会是为了找你喝酒吟诗吧!” “大晚上穿一身白,吊孝都不见这么素净的,吓我一跳!” “把我当成鬼了?”冯无病边说边凑近。 他当然不敢承认了,抿了一下嘴,逞强地说道:“呸,我只当是隔壁家的被单吹过来了。” 冯无病走到床边,歪着身子,双膝一屈,两手和了一下外袍,作势就要坐下,见状,他赶忙说道:“给我倒杯水来吧。” 冯无病仍旧坐下了,身子半倾,左手按着雪白的袖子,气淡神闲地将右手手背上搁在他脑门上试了试,“好烫!” 他轻轻抽了口气,疼的。 冯无病一回首,再次施展出隔空拿物的本事,竟然直接桌上的水壶与水盏一并抓了过来,停停落入双手后,满满地给他倒了一大杯,堪堪送到了他口边。 童玉宸一脸嫌弃:“你要作甚?” 冯无病无解地望着他:“不是要喝水吗?” 童玉宸继续一脸嫌弃:“怎么着?你还打算喂我啊?” 冯无病眯着一双桃花眼笑开,“就当我是你爹你娘,喂喂水倒是折杀得起。” 童玉宸强按着痛意,费足了力气,才勉强坐起来,然后接过水盏,一饮而尽,冰水入喉,带起体内的一部分炙烫,立马感觉通体舒畅许多,才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与斗志。 “好儿子,还晓得乌鸦反哺,没白疼。” “从未见过拆得这么快的桥。” “那是你见少识窄,世间多得是我这等凡夫。”说话间,人缓缓躺了回去。 冯无病轻轻一笑,“我倒觉得像你这种人很罕见。” 童玉宸心念微微一动。 却听冯无病马上接道:“丑也别致,傻也别致。” 他很没好气地快速瞪了他一眼,可望着那张实在挑不出太大毛病的脸庞,又实在没有回击的底气。 被冯无病笑又傻又丑,哪个男人都没有吭声的份。 至少在童玉宸见过的男人里边,这人不论长相、智慧,都是最为拔尖的了。 沉吟半晌,只能回击:“你若是专程来气我的,便可以走了,我今日实在没有与你斡旋的力气。” 冯无病却从袖袋里拿出一个银制的茶罗子,打开来,从中取出一枚药丸,放到了他嘴边。 他抗拒又谨慎地瞪着他。 冯无病扬着嘴角,“张嘴……这可不是一般的灵药,否则我又何苦大半夜的跑来见你?” 他瞪了瞪眼睛,有些迟疑地问:“这药白天吃就不灵了?” “咳咳……” 他叹了口气,想着这位仁兄至于不会专程跑来害他,接过药丸,立马嚼碎吞下,不过一会儿,便感应到丹海内有如翻江倒海,内劲暗涌,没过多久,一股漫和慢热的真炁缓缓流遍全身,流到何处便一片放松酥麻,真是说不出的受用,配合调息,不过一会儿,烫人的热气自己就退了下去。 “这药……”他不无吃惊地看着冯无病:“真是奇了。” “可不是吗?”冯无病轻浅一笑,“上回遇上妇人难产,也是用它治好的。” “咳咳……” 冯无病含笑眄了他两眼,又从袖袋中取出一枚小恣瓶来,放到了他掌心内,“这是外伤药,一日两次,仔细抹在伤口上,不出七日,伤可见好。” 童玉宸伸手接过,道了两声“多谢”,对方一挥手,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他暗暗发想:“到底是炼炁师,真是神通广大。” 紧着又思,平日里,自己虽时常受他捉弄,可每回到了最落魄最难捱时,又都多亏有他倚仗。 他没有兄弟姊妹,从小感到寂寞得很,此际握着膏药,心绪难压,久久不发一语,万千感概,只在心间。 俄而,冯无病望了望月色,向他告辞:“抹完早点睡,有事只管来酒肆,反正我不一定在。” 他瞪了他一眼,没的一哂。 冯无病笑笑,纵身一跳,又照着原路飞了出去。 谩说冯大掌柜送来的伤药还真有些奇效,才抹三日,便血止腐消,眼见鲜红的新肉悄悄疯长,伤势已无大碍,父亲却将剩余的半瓶收捡起来了,不肯再给他用。 大约是未雨筹谋,想为他下次重伤留着。 但这种重伤的情景,他已经不想再有下次了。 调息这几日,是少有清闲自在,这片城池的安定与否,他即便想过问,也力不从心。 将近康复时,才听说绿珠的案子早就了结,由于不知凶手(那名双剑剑客)的姓名,李书办便以无名氏上报疏议司,是司寇大人亲自批核。他只用一日便逮凶归案,也得到司寇大人的赞许,府尹大人自然不会再为难他。 半月后,他伤愈复职,又重要拿起了睚眦刀。 是夜,尹大人在家设宴亲自款待他与一众属下,大家畅饮饱腹一番,笑闹中散去,并无拘束感。 席间倒是有件事令他颇为在意。 就是那块白净无暇的玉环,居然还挂在府尹大人的腰上,按理那该是物证,早已被封,除非府尹大人亲自检验过,发现那件东西,拿了回来,又或是两者根本是不同的物件,是他混淆弄错,才闹了笑话。 但不论是哪种情形,玉佩就挂在那儿,挂在光风霁月的府尹大人身上,这便已经足够,至于那一夜,他甘当小人的事,就让它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吧。 走在回家路上,醉意已不轻,颠颠倒倒之际,脚底突然一硌,以为是石头,却觉得比石头软,好奇地埋首一看,竟然是三两银绽,并且断断续续地洒成一条线,一径通向某个阴冷黑暗的小巷。 面对如此蹊跷的指导,他倒也不慌不忙。因为他知道那是谁。 于是,弯下腰身拾起银子,边走边捡,直到拐进小巷,迎面却突然冲出一道杀气,他下意识的拿刀一档,顺着对方的招数拆了几回,几招作罢,大喝一声:“休再胡闹。” 此即,小甲的冷笑声从潮湿逼仄的暗处传来,带着几分訾意:“我真傻,成日介围着你转,却没看出你原是使剑的好手。” 他按着睚眦刀,心虚地否认道:“胡说什么呢,没看到我手里的刀吗?” “可你方才拾银子时,用得分明是左手!” “我右肩有伤,你忘了?” “呸!多亏我后来去义庄查看过尸体,发现其中有一人的剑伤格外不同,是被左手持剑之人所杀,这才想到你身上!” 他收回睚眦刀,痛悔自己真不饮这么多酒,此刻真头疼不已。 顿了一顿,无可奈何地驳白道:“天下善使左手者,数不胜数,会剑术的何其之多,怎么人偏偏就是我杀的呢?” “因为只有你知道账本的事。我猜,其实你早就查到那个郎中,甚至偷偷潜入过药铺,提前就翻阅过账本,再一个一个将那些黑心的商人通通杀死。” “一派胡言,这些根本都是你的揣测,毫无证据,就想胡闹栽赃,忘了我是谁吗?” 小甲双手环胸,此时已经走到了亮处,脸上却只有残酷冷漠的表情,不但没搭理会他的反驳,还自顾自说道:“你可真会藏,就算是对付那个剑客时,生死一线,仍不肯显露出真正的身手。你就这么害怕被人看穿身份吗?” 他摇摇头,正色道:“丫头,药可乱吃,话不要乱讲,那些人的死和我没关系。我身系官职,又岂会知法犯法。” 小甲却是冷冷一笑,缓缓道:“那些男人为商不仁,靠出卖色相,构女子陷入迷途,个个手里都拿捏着人命,行径委实可恨,杀了便杀了,有何不敢认的?真是闹不清你。” 他叹了口气,仍有些不甘心,颤着声问:“你为何偏偏咬定是我呢?不是还有那个双剑客吗?” “不会是她,”小丫头摇头说,“因为当我赶到那时,那女人同样刚到。她一见到我,便向我质问,郎中是否为我杀的。我说不是,她却不信,气急败坏地与我交手起来,如果是凶手的话,怎会如此?” “这么说,她和那些人是一伙的……”他抚眉陷入沉思,半晌,突然粲然一笑,又问道:“对了,那天明明是郎中先死,你们后到,而我最后。我未至而人已死,这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岂料小甲摆了摆,却是毫不在意地说道:“先杀了人,再装模作样地折回来,不就行了?你当时独身一人,只要身手够快的话,想办到亦并非难事。” “这……”童玉宸顿时傻眼。 小甲眄了他一眼,继续接道:“一定是你在杀人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便从窗户逃了出去。当你发现我和剑客同时登门后,躲在暗处的你,干脆顺水推舟,重新折回来一趟,让我和剑客误以为你是刚刚赶到的,如此一来,我俩皆成了你的人证,你还能顺便给我搭把手,助我共退剑客,保护我的安全。我猜的没错吧?” 他没好气地摆了摆手,仍是否认:“噫!越说越玄了,我可没那么缜密的心思!人真的不是我杀的,而且我只会用刀,不会使剑。” 小甲惟一哂,却是笑着望着他的眼睛说:“你承认也好,否认也罢,反正我心中已有定度,不过你放心,出了这个巷子,这件事我保证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他紧紧皱起眉头,苦笑道:“这真是欲冤之罪何患无辞!” 小甲身子一提,跳到高处,冲他仰了一下脸,算是示意,旋即飞转而去。 他站在原地挠了挠脑袋,心情真是复杂至极。 宵禁中,天色依旧很暗,四下阒静。他没有当差,按说不能随意走动,可巡城的官兵路过他时,并没拿他当回事,径直地与之擦肩而过。 睚眦刀,是最好的护身符。 中京,他铁血所捍卫之地,是一头睡实的雄猊,寂然卧在天地之间。 他走在它的血管之间,喘着带有酒香的气,听漫漫曲声撩过耳际。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抬头一看,正好路过众仙苑大门,里头不知哪位歌女在唱。 歌声里,他紧了紧衣襟。 往前走,再往前走,某条街某间房的檐角,总是亮着一盏小灯,那是为他留的。 她这样的美人就不该属于这样的尘世,尘世对她是一种玷污。 同人费劲千心万苦,为她造了一个水月之境,也只有那样毫无瑕疵的圣境才是配得上她的地方。望着倚栏眺望远处的圣主,他想。 高楼的红漆外廊上,她倚栏远眺,望着已经步入清晨的中京,嘴角边挂着一抹清清淡淡的笑意。 冯无病不敢贸然凑近,怕打搅她的兴致,他知道她曾在这个地方受过重伤,对这里恨大过喜,他怕万一自己凑得太接近,身上的男子气息太重,会勾起她那些绝望的回忆,所以他只敢在一丈之遥处安静跪下,并且一语不发地低着头,只等她主动发现他了,才向她回禀这些日子打听到消息。 “起来。” 他刚刚跪下便听见圣主说。 一抬头,一抹淡雅的笑意正挂在她嘴角边,他望着,不知不觉心神一颤。 “还是吵到你了。”圣主说。 他立马否认:“没有,是闻到香味了。” 圣主笑了笑。 幸好。 没有从那双眼里读到难过。 半晌,风里传来圣主的询问,“有线索了吗?” 声音低沉,没有任何的寄望。 他摇摇头,黯然地说道:“没有。” “还是没有吗?”她转过脸,风吹过她的鬓边,送来香气中带着冷冷的难过。 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怕承受不住那份寂寥。 “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半点线索,他现在究竟在哪儿……”习习的风里,圣主喃喃自语。 将脸低下,惭愧道:“是属下办事不利。” 圣主却摇摇头,“是他藏得太好了,不能怪你。他那人,只要下定决心,便没有办不到的事。” “圣、圣主,属下等苦寻多年,仍无半点线索,会不会,他,他已经……” 圣主打断他道:“不会,只要我还活着,他便不会死。” 他无言以对,脸庞沉沉地低着,仍旧不肯看她的双眼。 俄而,圣主带着一股很淡的软橼的香气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个银龟盒,这本是喝茶人用来放置筛好的茶末的,他本身并不好茶,却喜欢收集这些小巧玲珑的手工物件,难为圣主这些年来一直记得这一点,每回收到稀罕的玩意,总会给他捎来。 东西只掌大,一个梨子重,却是工法细腻,栩栩如生,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 “多谢圣主。” 圣主笑了一下,“我们一样,都中意些小玩意。” 他愉悦的点点头。 一打开,盒子里躺着四枚橙色药丸。 “昨夜兴梦,见你一头华发,与四头白虎恶斗,醒来后总是惴惴难安。” 所以就送了他四颗伤药? 他安安心心地将东西收好,欠身作礼,“多谢圣主。” 已经许久不见圣主了。 见也是他穿越幻境去谒拜,似今朝这般,她不但主动现身,还出现在了中京城的地界上,总归是桩奇事,引人不得不深想。 据说圣主自幼便可预知未来之事,而且从无错漏,想来她定是预见到了什么大事将要发生,才会特意前来的吧? 四头白虎,即是四个劫难,总的来说,最近得更加谨慎些了,他想。 四海酒肆开在偏僻之处,白日不算繁荣,到了夜间却是宾客如云,当中有些拿不出酒钱的,便以相应的“秘密”交换,这是这儿特殊的规矩,没人会笑话。 这些秘密可是大人物之间掩人耳目的来往,可以是张三李四身边发生的怪事,可以是市井之间的空穴来风,只要不是胡编乱造的,都能和他达成交易。 坐镇酒肆,足不出户,便可知晓许多事,却还不满足,城中各处都安插着他培植的线人。 收集秘密,疏理秘密,才是他的要紧正事,是圣主留他驻守中京城的意义。 这些年,圣主一直在暗中寻找一个人,可这个人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死于众目睽睽,死于一片唏嘘。 可只要圣主不放弃,他就不会放弃,只要圣主一日用得着他,他就是有用的,他就是知足的。 他的命,以及五万、六万的命,还有许多人的命,都是圣主救下的,欠她的恩情,慢说十年二十年,饶是一生一世,他也还不完。 “好个恶婆娘,兔急咬人,犬急翻墙,一再相逼,是自寻死路! 后面的恶婆娘没回应。 两道身影一高一矮自长街中心奔过,奔断了他的心绪。 冯无病欠身一望,微微一笑。 好戏。 前头那人被逼急,再度口不择言:“为人太苛,提防报应!” 说罢,一个亮铮铮的流星锤甩将出去,直攻后头追捕之人的面首。 后头那人,那张脸,已经不能看了。 轻轻向左一偏,以毫厘之距,她成功避开了锤子上的刺尖,一个鹞子翻身,手臂紧紧咬住流星锤的铁链,一下将其制得死死的。 两人的距离迅快缩短,前面人觉察到危机,立马松开兵器,打了个蛮子后飞蹿到屋顶上。 身后那人借力打力,右手绞住链子,左手一震,将流星锤甩了出去,不偏不倚的,正好击中对方背心,痛得他一个惨扑,直接跌在某道硬山上面。 看他掖得满头是血,估计伤势不轻。 道上的行人纷纷蹿入邻近的商家避难,又害怕又好奇,紧着探出脑袋来张望。 冯无病摊开扇子,落在了对面商铺的檐角,像只轻盈的燕子一下,悄无声息又稳稳当当。 视线里,叵恶几乎已经胜了。 被她缉拿的,不知又是哪府哪道的恶人——无论姓甚名谁,必是作奸犯科之辈,才会被她千里追杀。 这人不光有过恶行,而且还相当狡猾。 一片碎瓦冷不丁地削向叵恶,叵恶腕子一翻,从袖了掷出兵器,一把银光闪闪的蝴蝶刀凌空翻花,生生将瓦片裁作两半。 刀能像花一样突然绽开,这技法从前冯无病从未见过,不禁眼前一亮。 心生技痒,也学着她抛开了手中折扇,也凌空翻了几朵花,也稳稳落到手里,却没有那样轻快的灵性。 他正惋惜时,屋檐下方,童玉宸带人杀至。 很快的,那名逃犯被中京府的捕役押送带走,人群里传来一片欢呼。 “在下中京府捕头童玉宸——哎,叵姑娘——姑娘慢走!慢走!”过道中间,童大头按着腰里的刀,分外惋惜地仰着脖子大喊,而早已飞去甚远的叵恶却连头都没回一下,难得有人连中京府的账都不买,实在大快人心,不禁冯无病会心一笑。 “冯三爷,你可真是无处不在啊!” 笑未消弥,童玉宸的声音传来。 冯无病撑在扇子挡住半边脸庞,藏起来,沈沈一笑。 一个睚眦宝刀的主人已经够扎眼了,再加一个平日不大露面的他,两人一上一下,引来的侧目太多,他素以低调为常,不太习惯。 可童玉宸却是个没心没肺的,压根不管不顾过路人的打量,继续缠着他问:“方才那一技小刀使得可真漂亮!凭你的阅历,一定知道那是谁吧?” 冯无病拢起洒金扇子,心中真是又气又笑,不免想要拿他取笑一番,“这个嘛……若数中京城中的光头女英雄,好像也没几个,容我想想。” 童玉宸依旧不顾左右,当街一阵狂笑,笑罢,表情无比舒坦地说道:“难得也有你不知道的人……那位便是叵恶,素来行侠仗义,又疾恶如仇,狠追千里只为缉凶拿犯,在她不过家常便饭,江湖中很有些名气,可多半在外府活动,鲜来城中,是以中京城中知道其来历者不胜多也。” 言者谆谆,听者却藐藐。 但冯无病始终没有揭破,也是怕伤了朋友难得的得意。 童玉宸这人,虽不够光明磊落,却是不折不扣的正义之师,正是看中了这一点,这些年,他才愿与之往来相交,并且时不时出手相助。 而童玉宸以为他不知道的叵恶,他其实早就翳翳留心,今日虽是头一回相见,心中却一点没感到陌生。 知道这位她,乃因她与圣主有过交集。 有传言,她原本姿容清秀,却因为误杀无辜,悔痛中打算自尽,是圣主相救,给了她一个偿罪的机会。 自打圣主削去她的头发,她便不曾再蓄,一直以光头模样示人,击杀的恶人越积越多,模样却越来越接近慈悲的沙弥,在他认识的女子中,堪称第二奇。 另有传言,银翼门与庠序宗都曾经招揽她入麾,她皆未搭理,依旧孤身一人闯荡四方,见恶即杀,杀得四方恶鬼闻风丧胆。 这般刚毅烈性的女子,咬着一撮心念,长天积月的以正气不辍浇心中磊块,秉着我执,光阴都不敢欺,想必模样外表只是累赘,怎样都不会介意。 真是快哉的人生。 押着逃犯的捕役已经远去,童玉宸遥遥眺了一眼,又回过头来看着与他告辞:“我去了,来日再来找你喝酒。” 冯无病笑着点点头。 目送他快跑而奔远,见街上行人复多,像一匹狂奔的扁鹿,穿过一片茫然然芦群,身影被灭,逐渐离析…… 一回神,“三爷,”六月站在对面喊:“贵客来罗!” 他飞身一跳,回了四海酒肆。 线人带来消息,皇陵闹鬼,赫太妃夜不安寝,药石罔效,已经病下。 这事乍听之下没看没尾,太妃也远离权势争斗多年,是病是好,皆无人关怀,可冯无病凭着近来收集到手的消息,串联种种,预感到城中必将要有大事发生。 这便是交游甚广的好处,从一人那里,只能听见片面的消息,可消息一多,却可预测风云变幻。 他如今站在风暴的中心,却不能多回干预。 “凡所事,只能静听,不可过问。” 这是圣主怕他一旦贸然出手多管闲事,必招致祸端临门,特意留下的嘱托。 正因如此,四海酒肆才能存在至今。 隐隐的危机,像后厨呛人的烟气,烧得人心情烦闷,却又不知何时会散,只是平添堵闷。 午后,六万开了一缸新酒,舀来一壶先给他品尝,寻常时刻,他总是坐在酒肆临街的二楼外廊处,一面照看着自家的生意,一面留意着川流而过的行人。 无论刮风下雨,寒来暑往,天亮后,他总是坐镇此处,有时会静上一日不言不语,有时会闭目养神,如无要事,下人们才很少会去搅拢他。 因为面相姣好,引得来往姑娘或妇人仰面瞻望,也不过寻常的事,可这么些年过去,从未见他对谁留过心、在过意,于是大家都在传,云母狐早就心有所属,女子是谁,却又无从得知了。 门内门外皆纷纷扬扬,他啜着新酒,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开口,却被一阵意外的弦声打听。 他不免低头一觑,只见到一袭霞粉色的裙裳,一张端正俏丽的脸庞,与一双忽闪忽闪的亮晶晶的大眼。 琴女坐在酒肆的石阶上,面前摆着一只破碗,昂首挺胸地抱着一把已经有些年头的奚琴,四海酒肆虽未设在繁华的大街上,往来的客人依然不少,过路人纷纷投来稀罕的目光,但琴女却毫不羞赧,任由大家打量,一派泰然自若,脸上并无凄苦神色。 这奚琴声,悠长,绵而不绝,凄婉动人……拉得是一曲时下最兴的《春江夜》。 所谓曲有误周郎顾,此曲虽悦耳动听,却隐隐藏着几处错漏,冯无病深谙乐理,忍不住多留心了两眼。 四海酒肆有个规矩,凡遇乞食者,要饭给饭,要钱给钱,绝不驱逐。 没过一会儿,他手下一名叫五万的干瘦家伙走了出来,拿了一两银子递给琴女。 “姑娘拿好。” 琴女并没接过,愣了愣,尔后抱琴轻询:“小女是否打扰贵坊生意?” 五万笑了笑,“那倒没有。” 琴女古里古怪冲着边上一笑,眼睛始终没有正视过五万,“小女是卖艺的,不乞讨,多谢兄台好意。” 冯无病这会儿才看出来,原来这女人是个双目失明的残疾,自然,五万也看了出来,随手一扔,钱稳稳落进了碗破里,发出一记沉闷的响声。 “多谢!多谢!”琴女边拉边说。 想想这姑娘漂亮俏丽的长相以及一手精彩的琴技,却偏偏身有缺陷,着实令人惋惜。 就随她去吧。他倚着栏杆静静地吹着风想。 后来又有人来与这位姑娘搭讪,正是隔壁街肉铺的老板娘裴三。 裴三原本不叫裴三,可原名到底是什么,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因为天生一副雷霆粗嗓,偏又喜欢随时随地唱上几句,唱得几条街的人都深感厌烦,于是便忘了她的正经秀名,当她面叫她裴三姑娘,背过身叫她“陪葬婆娘”。 因为和酒肆有生意往来,裴三几乎每日都会过来一趟,她是个独臂,但力大无穷,五尺出头的个子,常常背着一条比人还长的死猪走街蹿巷,来去自如间,气不喘脸不红,比多年有硬底子功夫的人都强劲些。 此刻她正背着一个大猪头,静静地伫立在盲女跟前,听她所拉出来的琴声,并跟着曲乐不停地摇晃着脑袋,也不敢背后的死猪头滴滴答答的,吓跑了多少过路的人。 冯无病在楼上看见这一幕,心头真是又惊又怕。 稍事,五万从酒肆里走出来,接走了她背上的猪头,并好心地打了声招呼:“姑娘今天来得这样早。” “知道这有同道中人,便过来看看。”她一边松着筋骨一边放缓着声儿说。 裴三说完,五万一时没有接话,表情像吞了一颗铁球。 冯无病暗中留意着一切,兀自好笑。 裴三又问:“这姑娘哪里来的?” 五万叹了口气,“苦命人的来历,大多都是一样的。” “呸!”裴三火气炽盛地瞪了他一眼,“少跟酿这些臭酒。实话实说!” 五万耸耸肩,望着盲女的方向,“不知道,自己来的。” 说完,五万就拎着猪头进了堂间,裴三却没走,又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后来,趁着盲女歇气的空儿,裴三与之闲聊了几句,才知道她叫林蕊,来自玉曲府——玉曲之地接壤北境,那儿的人大多擅长音律,同出产名琴名器的地方。 林蕊自述,小时候眼睛还看得见时,阿爹便将琴技传授给了她,后来天道不仁,阿爹阿娘一又死于战乱,她双目渐渐失明,沦落为走街串巷的卖艺之辈。 虽身世愁苦,说起这些时,脸上却并有太多的苦味。 冯无病摇着手里的酒盏,浅浅叹了口气。 “也是怪苦命的。”裴三抹了一把眼睛,颇动容地说道:“这样好了,我肉铺后头还有三间空房,时常借给过路有难之人暂避,你若不弃,今晚可以到我那儿去。” 林蕊摇摇头,脸上光彩熠熠的,拒绝她道:“多谢姐姐好意,可我是随同乡一道来的,等天色晚些时,他就会来领我了。” 裴三又咕哝了一句什么,太小声,他没听清,只是见她在说完话后,立马风风火火地笑开,惹得林蕊也跟着一道笑开,便知道不是什么坏话。 不久后,裴三恋恋不舍地走了。 到了傍晚时分,果然有一位骨瘦如柴、鹤发佝偻的老人家前来领走了林蕊,两人边走边说笑,模样看着十分亲热。 次日,又次日,一连三日,林蕊和她的琴每天都来,早出而晚归,五万有次递茶时,望见他正呆呆地看着林蕊,不禁笑道:“林姑娘来后,咱们酒肆都文气了些。” 冯无病偏了一下头,看向别处,无所回应。 裴三每日都来,腾些时间和林蕊说说话,每回都说到对方掩面大笑才肯离去。 久远前,因为一桩小事,裴三和冯无病吵过一架,后来两人便再也没有说过话。 虽然裴三日日都要从他眼跟前梭过,背着一堆碍眼的鲜肉,可却从来只当没他这个人似的,有任何话想要交代的,都只道于五万、六万兄递俩,月底对账也从不烦他。 裴三虽是个残疾,但为人相当豪气开朗,从不见自卑,更未曾怨天尤人(至少依冯无病所见是这样),因为年幼失依,十岁上下便接管了肉铺的生意,天天举着一把尖刀杀进杀出,从幼猪开始背起,一起背到身量精壮,练成了仿佛永远也使不完的力气。 四邻知道她的经历,都相当佩服,何况她为人慷慨善良,因为自己没了依靠,便决定要当别人的依靠,平日若知谁家有难,总是冲在面前递出援手,或接济,或出力,总不遗热情。 这样一个知足豪气的好姑娘,却偏偏与自己心结难解,冯无病每每想到,都要皱一皱眉头。 这天更晚的时候,酒肆里已经满座,他正在刻意沐浴,突然六岁推门而入,涨着一张绯红的脸,满是歉意地说道:“东家,有人托我问你,会不会大出血。” 冯无病眉间一蹙。 隐隐有些生气,可转念想,六万这样急切,肯定不是小事,或许关乎人命,若此时发怒,未免太冷血了些。 他还算镇定地问:“谁出事了?” “裴三姑娘的一个朋友,难产半日,孩子平安落地,人却快要不行了。”六万语速飞快地说道。 就在六万说这些的时候,他已经快速擦干身体,并穿好了里衣。 冯无病叹了口气,心道,就猜想此事必与她有关。 想了一想,答复六万:“妇人生产,向来十分危险,遇上大出血者,十有八九不可活,我怕我去了也是白去。” 六万又道:“天可怜见,眼看临盆已近,孩子的阿爹突然却突然跑了,如果阿娘再出去,这孩子……多半……” 多半可就没活路了。 冯无病已然装束完毕,从案上取下银龟罗子,走出屏风,来到六万跟前,冲他点头说道:“我不敢保证什么,姑且去试试,有命无命,但凭那对母子自己的造化了。” 门外传来好长一个吁声。 他望着门上那条横粗的暗影,轻轻提起了嘴角一笑。 由裴三带路,他紧紧相跟在后,转眼二人便来到了一间破茅屋前,一股生产的腥气与柴烟燃烧的酸味混杂在一起,浓得不能再浓,顿时扑着面颊而来。 屋中一共有三道呼吸声,一者年老但沉稳,就当是稳婆的,一者气若浮丝,当属产妇,一者安宁静谧,必是刚刚出生的小孩。 稳婆轻轻抽噎着,好像在哭。 “多看一眼吧,是个胖小子,称手着呢……对了,我忘了你是个聋子……来吧,你摸摸这小手,多肉乎,将来一定有福。” “唔……唔……” 裴三一个转身,突然跪在了他跟前,说了多年以来的第一句话:“行不行你都治治,死马当活马医。街上的郎中谁也不肯来瞧,我没方了,我也知道男人进产房,是大触霉头的事,可我实在不忍心——” “领我进去。”冯无病打断了她的话,同时从外披的大氅上撕下一截布条,结结实实地遮住了眼睛。 “看不见怎么治病?” “号脉,一会儿你把她的手并给我。” “行吧……当心,脚下有坎。” 就这么由她牵着,冯无病入了这间血味深浓的产房,一出现,便把稳婆给惊得怆惶大叫:“裴姑娘,这可使不得,怎么能把男人领进来呢?” “他不是男人!”裴三粗声粗气道,驳完,顿了一顿,立马慌说:“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别把他当成男人,把他当成郎中!他是个炼炁师,天罡地舆,无一不知,十分厉害。”又是一顿,再接着补充:“这个节骨眼上,已经请不来郎中了,便让他试试吧。” 稳婆兀自嗫嚅了一会儿,又是咂嘴,又是叹气,又是着急的,反正听着很不镇静。 可毕竟攸关人命,最后倒也没再阻止。 裴三把他领到床边后,很快就将一只好像刚刚握过冰块的手放进了他手心。 把过脉,心知已经没得救了,他只好从茶罗子中取出一枚药丸,递给了裴三,“半碗温水,化开灌下,能不能救得活,都是最后的法子了。” 裴三默然接过,很快忙于化水灌药,听见她猛使劲的动静,兀自猜想产妇只怕已经闭了口了,才翘不开嘴,越发觉得这条人命已悬,未料二刻钟后,却听裴三大喊:“有气了!有气了!” 稳婆抱着孩子,跟着念了一串佛号,他微微一笑,收起茶罗子,起身而立。 “哎,不知东家这是什么灵丹妙药,居然能叫濒死之人起死回生?”稳婆好奇地打听道:“若肯将药方相告之,来日必救人无数。”语毕,又紧跟着念了一句佛号。 他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此丹非我所炼,既只有四粒,想必来之不易,她能活过来,是她运气好。” 裴三又谨慎仔细地将他扶了出来,来到路上才说:“你可真是活菩萨,这药如此珍贵,我替文娘多谢你了。” 他摇摇头,“救人要紧。”想了想,又接着问:“人虽活了,却虚弱的很,还带着一个刚刚出世的孩子,你心里可有打算?” 裴三挠挠了耳根,眼睛看向了别处,轻声喃喃道:“这倒是……实在话,我方才光顾着救人了,并没有想那么多。” “最好找个细心点的婆子,专门侍伺她一阵,直到她身体康复些,才另作打算。”他沉吟道。 “你一个大老爷们,虑事还挺周全!”裴三一脸敬佩,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他微微感到有些不自在地抿了一下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话到口边,却又咽了回去,毕竟当着一个屠宰户的面说这些,总归有些不恰当,想了想,不如不回。 两人间静谧一时,稍事,裴三又眨着眼睛说:“我倒认识一位好心的寡妇,只要给够银两,这事儿不难办,回头再找郎中拿几包补气养血的药,边调理边养,究竟怎样,到时再合计吧。” 冯无病点了点头,同时从袖袋里摸出几两碎银子来,裴三看见,却瞪着大眼大叫起来:“可别!再折煞我,我就给你嗑一百个响头还敬!” 他一顿,只好又将银子放了回去。 “你先回去吧,酒肆正忙,这我知道,今日一切都太仓促了,这份大恩,我来日再登门亲谢。”裴三十分豪爽地说道。 他望着她,静静地一笑,“好说,恭候大驾。”微微起了一点促狭心。 裴三挠扫了他一眼,转身竟自去了。 他亦不做逗留,欲折返海肆,但此时已过宵禁,为避免麻烦,便直接跃上旁的一处屋顶,自如地使出了提纵术。 路程不远,只三两下,便回了酒肆,眼前歘然蹿过一道黑影,有如夜里的流星,转瞬即过,暗暗使他吃了一惊,凝视一望,那道背影又黑又瘦又小,而且相当陌生。 他轻轻抽了口气,纵身一跳,没入天井的树影中,一边喃喃“好俊的身手”,一边揭开布幔,迈进堂间。 六万撞见他时,冲他递了个问询的目光,他点点头,六万立马拍了拍胸脯,以表万幸。 这家伙虽一副虎背熊腰,其实心思细腻,眼入微尘,而且是个顶有良心之辈。 眼睛在堂间环了环,见一片太平光景,没任何异常,就摸回楼上,又洗了个澡,身子和心里总算舒坦起来。 第二天时,不见盲女。 不仅盲女不见了,街上还有许些残疾之人皆一夜消失,不知去向。 早上光景,他如往常一般坐镇二楼,光是收集到的线报,就已经有十四起之多(算上盲女,一共十五起),到下午时,才听人说,原来他昨夜搭救的那个聋子文娘,其丈夫是个哑巴,叫韦九,之前一直谋生于某间饭肆,是位兢兢业业的堂倌,也是突然一夜不见踪影,离开时还卷走了数十两的柜银,现在掌柜的为了讨债,已经闹到裴三跟前去了,两拔人马大动肝火,吵得实在不可开交。 他一听说,便飞身下楼,奔到了邻街,只怕裴三会遇见什么麻烦。 可到了邻街,却怳然自己这回真是多虑了,就裴三那等烈性女子,哪里有人欺负得了她? 当他赶到时,四个精壮男子正坐在路边呻吟,个个鼻青脸肿,屋里还在拳脚相接,并充斥着不堪入耳的谩骂。 门是开着的,里头各们家俱物什全都乱作一团,长年不散的血腥味冲得他脑仁发疼,他抖开扇子,遮住脸庞,抽了口气,徐徐步了进去。 刚进门,一条迅快的身影便闪到了他跟前,正是裴三。 “噫?你怎么来了?” “来称点肉。”他胡诌道。 裴三看似也伤得不轻,平日一直遮掩在大袖子下的铁爪,此刻亦明晃晃地显露了出来。她小时候受过伤,没了左手,为了方便做生意,就让人打了一副结实的铁爪,便于钩肉,打架时也是很好的利器,便她一般不打,像今天这样衰鬼上门的日子,不得不用来保卫自己时,才会风风光光地亮出来,街邻传说,她这只铁手,有一条猪崽那么重。 甫经一番大斗的她,发髻已被人扯得稀烂,左眼被捶中,已然肿如鸡蛋,明日必发青发紫不可,右手臂很不自然地垂着,估计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可伤在里头,暂时看不分明。 与她相斗之人,是个满身横肉的大糙汗,身型魁巨,几乎都快要胖若如熊的六万了,一把络腮胡像铁刷一样叫又硬又卷,教他更显得血气方刚。 凭对方静候时的站姿与喘气的声音,冯无病判断,这人虽然练过几年,却是外行中的外道,只是空仗着有几分力气,是才横行无忌罢了。 那人脸上身上也有好几处红肿,脖子上的肥肉还被抓破了。 看来裴三也没让对方讨到太多的好处。 连女人都打。不禁冯无病冷漠的一哂。 裴三听了他的瞎话,皱着眉头说:“早就收摊了,哪来的肉?” “眼前分明还是一头活猪,怎么,不做生意了?” 听出话里有话,裴三登时笑了,顺势压了压乱蓬蓬的头发,“这么肥的我可宰不动,要不你搭把手。” 冯无病拢好扇子,插进腰畔,像模像样的在屋里环视一圈,直到看见一把屠刀正插在案板上,伸手一召,那刀自己飞起,最后落到他心。 露完这一手,对面那个胖子登时跪倒在地。 “原来是三爷!还请三爷恕罪,小的不过受顾于人,并非成心闹事之徒。” 冯无病掂了掂手里的砍刀,像没听到似的,兀自摇了摇头,叹息道,“这也太重了,杀猪该用尖刀。” 裴三微笑着点头,“你说得不错,这是砍骨头的重刀。” 冯无病顺手一扔,砍刀横着飞出,削过那胖子的发顶,直挺挺地插入壁中。 胖子捧住胸口,又开始哇哇大叫。 换冯无病一笑。 顿了一顿,问裴三:“欠了多少?” 裴三不自在地扭了一下嘴角,低头喃道:“八十七两……真是好大的胆子!” 冯无病眄了一眼胖子,冷冷道:“也不能叫你们白来一趟,到四海去,领个整数,多出来的,是你们的伤钱。” 胖子一听脸色洞明,十分高兴地嗑起头来,嘴里直囔:“多谢三爷,多谢三爷!” 冯无病摆摆手,“去吧!” 直到人都散了,裴三才道:“是该多谢你出手搭救,可我有言在先,就算花一辈子,文娘也未必能还上这笔钱。”一边说着一边拾掇起堂间一片散乱的物件,动作奇快,凡物该放哪就放哪,绝无迟疑。这当儿,她那只巨大的左手又被刻意藏了起来,行动时的姿态难免有些别扭。 他微微一笑,道:“那得看她儿子灵不灵光,灵一些,送到我那劳役终身,不灵的话,这些钱全当积福修善了。” 裴三一回头,轻轻地瞪了他一眼:“跟你说正事呢,别老胡诌八道。” 他摇摇头,“正经话,人不可有理亏之处。他们在你这儿捞不到好处,更不会放过文娘母子,到时场面岂不是更糟?” 裴三叹了口气,“这钱去得真是冤枉!”想了一想,“这么着,我一点一点攒起来还你。” 冯无病不置可否地看向了其他地方。 对她这样的强人,过度的客套就是贬低。 到时再说吧。他思。 从纷乱无序的外头回到海肆,人声如浪潮扫来,却叫人格外平静。 六万迎上来说,一个壮汉方才领走了一百两银子,他点点头,顺势交代他散出消息,搜寻牛哑巴的下落。 坐下不多时,五万过来为他换茶,顺手在桌上抛下好几个蜡丸,这是那些不便露面的探子们向他报信的法子,他一一捏碎看了,其中一条格外引人留意。 递讯之人,是一位更夫,自称昨夜曾在恍容里见过盲女,不光是她,还有其他身有残障的人,有如赶集,纷纷涌入此街。 他举着尺素,静静望着街面上的人来人去。 五万将蜡块拢在一块,扫进了自己手中,一面问:“出什么事了?” “知道恍容吗?”他望着远处问,声音至轻。 “知道,那是条死人街,专卖棺椁、魂番、寿衣、麻布和纸扎……那地方出事了?” 他饮了口茶,摇摇头,“还没有。” 五万抽了口气,主动问:“要不小的走一趟?” 他思虑片刻,且道:“先不用,再探探风。” 言未已,一道幽风带着若有似无的椽香挹来,勾得他胸口一紧,立马警觉地立直身子,瞪着大眼四下梭巡,哪里还有平日谈笑风声的气度。 少时,一缕猫毛落到他鼻尖。 一只黑猫,用尾巴勾住长梁,倒吊着身子,与之平视。 馨香一点入灵台,他心头一化。 光是闻见味道,便能勾动思念,遑论日夜漫长,春秋冬夏,他一个人孤守在离她甚而遥远之地。 黑猫闪动着琥珀色的双眼望着他,半晌,扬起嘴角,稀奇古怪的笑了一笑,“许久未见了。” “属下有失远迎,还望足下恕罪。” 顷之,四下景色陡换,再不见庭台楼阁与许些行人,只有静悄悄一轮满月挂在天角,先前的黑猫正坐在一条槐树枝上,弯弓着背,伸着懒腰。 这是猫少惯用的幻术。 当他闻见那道熟悉的香味时,魂识便不再受控,全凭猫少随心摆布。 与猫少已相识多年,却不常见,每每见,总是五彩争胜,流漫陆离。 猫少不知来历,跟在圣主身边最久,是九位墟主中最不受管束的一位,也是最神秘莫测的一位。 其他八位墟主的来历,他或多或少皆有耳闻,惟独这位,一贯如谜。 伸罢懒腰,猫少用一种独特的低沉的嗓音倦倦地喃道:“这地方可有好酒?” “没有,”他想了想,有些惭愧地答道:“没有能配得上足下的酒。” 猫少笑了一笑,“我倒不好这口,是陶忍冬向你讨的。” “陶主既要,手下房里有坛陈酒,倒还拿得出手。” “她不白要,托我给你还了点礼。”猫少又道。 他将身子折得更低了,十分恭谦地说道:“不敢,难得陶主赏光,实乃手下之幸。” 猫少沉吟少时,“不,这礼你必须收下,否则折腾的人是我。” 他面有惶惑地悄悄觑了一眼猫少。 猫少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道:“这老禁婆一时兴起,为炼糖,足足种下五座山头的甘蔗,可怜秉拂子足足帮她收了半个月才忙完,如今糖炼够了,又差遣我们把囤积的甘蔗送出去,真是没完没了。” 敢将剥夺墟墟主陶忍冬唤作老禁婆(巫婆)的,普天之下,怕也只有猫少了。 猫少发完牢骚,心情似乎愉悦了些,轻笑了两下,尾巴来回悠荡不停。 换他主动说道:“护法眼睛复明,真是可喜可贺。” “不过幻术,”猫少却道:“是黑是白,是长是短,是老是幼,一切皆随心意转变。” 他有些羞惭地说道:“小人真是浅薄。” 猫少摇摇头,“那人的死,始终是她的心结,多年来你尽忠尽责,恪守规矩,看着一团注定不会复燃的死火,也是可怜。倘有一天,你被拘得难受了,只需言语一声,便可回来。” “能为圣主解忧,手下甘之如贻。” “好一句甘之如贻。” 阴风拂过脸颊,四周境界缓缓变淡。 心知时间已是不多,冯无病立马追问:“圣主与护法接连现身中京城,是不是城中出什么了变故?” 琥珀色的双眼微微睨起,猫少扬起嘴角,在完全消失前,留下一抹有如游丝的声音:“唔,一笔交易而已,无需挂心。” “东家?东家?”耳边传来六万的呼唤,声音存疑。 双眼一睁,他还坐在二楼的小桌前,茶一盅,人影一条,耳畔还是那条夕阳灌酒的街道。 香味已经不复,就连猫毛也不见一根,只有六万肥大的身影投在桌上,而他好像刚从睡梦中醒来,骨头与骨头之间还带着粘连的倦意,双眼发沉。 “有事吗?”他抚着眉心问。 “的确出了桩怪事,后边的柴房突了多了一大堆甘蔗,问了一圈,也不知是谁搬来的。如今本不是吃这东西的时节,大家伙全都吓了一跳,我上来问问。” “护法送来的。”他抖开洒金扇子,想煽下颊边的余热。 六万欻然瞪大眼睛:“护法来过?” 他点头“嗯”了一声。 六万目光沈沈,“这就怪不得了……什么样的事儿,只要和护法挨边,就都不离奇,那位足下就喜欢离经叛道。” 他正想说,这回离经叛道的还真是他,话到嘴边,却又于犹豫间吞了回去。 且罢,多说何益?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么些甘蔗呢!该怎么处置?”六万又请示。 “吃还不会吗?要么榨汁,要么酿酒。每天消耗几根,慢慢的也就没了。” 六万挠挠头,似乎还在发难。 他佚失心绪,搁下杯盅,缓缓站了起来,望了一眼街道,又眺了眺远处,心里发沉,转身后竟自回房,屋里尚还飘浮着一丝未散的椽香,而原本摆在案上的酒坛业已失踪,抚摸着原本摆放酒坛的位置,他怅然地叹息了一声…… 翌日更多的蜡丸出现在桌上,失踪的残疾之人越来越多,而且多数都在离开前带走了大辆银钱。 隐隐觉出此事不简单,便来五万一趟,要他赶去恍里容探探虚实。 哪知一直候到傍晚,也不见五万转回,疑虑重重之间,一只雪白的鸮鹆如落叶一样悄没声地落到他桌前,这鸟是一位特别的探子所养,平日一般不出没,一旦出没,必是有大事。 冯无病小心翼翼地解开绑在鸟腿上面的蜡块,用力一捏,从粉末找出一张字条,其上写道:“夜子时寒舍恭迎。” 他喂鸟儿吃了些鲜果。 “你回去,告诉他,我必至。”冯无病摸了摸雪鹆蓬松的冠羽,细声细气地说道。 雪鹆抖了抖翎羽,遂即翩跹而起。 邀他的人叫宋老怪,是个制笔翁,而将字条封进蜡里,在神不知鬼不觉间进行传递,也是宋老怪教给他的。 宋老怪的笔行开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屋子四周有七根巨木环绕,绿荫掩映,百鸟成群,就连他的屋子里也充满了鸟的羽毛与气味,他性情骄傲孤僻,鲜少与外人多说什么,却能和漫天满屋的鸟儿喋喋不休。 他俩初相识,是冯无病知道他制的笔奇佳,便上门订制了一枝,花了三月才制成,圣主到手后果然称心不已,一来二去,他和制笔翁变成了忘年之交。 到后来,宋老怪不知从哪打听到冯无病专好收集小道消息一事,自说手里也握着许多不可见天的秘密,随意吐露过几个,都令冯无病大为惊艳,于是就渐渐变成了四海酒肆最隐秘的探子。 不知为何,当冯无病收到雪鹆送来的信函时,他心心里隐隐生出一种预兆,觉得今夜之行,所换来的消息,必定和恍容里有关。 如此思忖着,敲了敲门,门却自己开了,一探身,左右皆不见老怪身影,漂亮的雪鹆落到了他的肩膀上,冲着门幔叫:“贵客一位,上座。” 冯无病噗地一乐。 江湖再见 这招呼声,这熟悉的语调,不正是六万的声音吗? 这小鸟儿今日飞去四海酒肆一趟,不意竟将六万的声音模仿得一般无二,可见真不是一般的俗鸟。 他在正堂的长桌前兀自寻了张椅子坐下,身后便是开窗,窗外只有一片黑黢黢罢了。 屋中鸟影穿梭,但都很守序的,从不在屋内留下粪便,也从不在里头饮食,只是免不了有些呱噪。 他把手指放在桌上轻弹着,若有所思地等着宋老怪前来。 在一记沉重的咳嗽以后,连接后院的布幔被揭成,一个佝楼的身影徐徐步出,一头鹤发,但满面红光,正是宋老怪来了。 老怪望了望停在他肩上的雪鹆,笑着说道:“此物与你甚投缘。” 冯无病微微一笑,无话可答。 宋老怪径直走向廊边,提起炽烫的水壶,又慢吞吞地走回桌边,将茶壶一浇,暖好盅,沏了两杯黄金的茶汤,一杯递了过来,一杯自用。 冯无病握起茶盅,闻到一股滚烫的竹香。 啜了一口,提神醒脑,入喉甘香,自知不是寻常之物,就免不住将之全喝空了。 宋老怪续盅时,缓缓发话道:“只怕你已经听说了,恍容里最近有些异动。”声音沙哑,好像垂死之人。 果然是为了这事。冯无病点点头,“我已经派手下去查看了。” “查到了什么?”宋老怪的眼里流出奇异的光,充满了蛊惑与期待。 冯无病摇摇头,“还不知道,宋老今夜召我前来,也是为了这事?” “出大事了。”宋老定定地望着冯无病,一句一字地说。 冯无病眉间一蹙,身子向前一倾,十分警觉地问:“愿闻其详。” “抱歉了,关于这件事,老朽并不能多说什么,只怕惹祸上身,望你体谅。”声音依旧很慢很哑,而且还充满了歉意。 冯无病点点头,肩头一松,坐了回去。 “但老朽蒙你关照多年,也绝非忘恩负义之徒,”宋老怪顿住,从又长又大的袍袖内抽出一幅尺长的画卷,递给了他,又交代:“回去再看吧。” 冯无病一边点头一边将画放入袖中,眼前心里,皆疑虑重重。 带着这样的疑虑,再好的茶入了口,也失了它原有的滋味,第三盅下肚后,他即起身拱手告辞,身体比来时暖和、清醒多了。 “真是好茶!”临了,他不忘称赞。 宋老怪捋了捋发黄的胡须,紧紧拧着眉头,又提醒他道:“务必多加小心。” 他一笑置之,竟自离开。 提及恍容里,比起“丧事一条街”,还有个更为吓人的别名,叫“无归路”。 那是中京城最黑暗、最隐蔽、最诡异的所在,各种来历不明的赃物、闻所未闻的稀奇宝物,异宠,不善的巫术,人命交易,甚至美人与小孩……所谓凡人绝不涉猎,涉猎者绝非凡人。 早些年,中京府曾一直将这里视为眼中钉,可每回突袭拿人总是扑空,渐渐也就厌弃了和那班神龙见首不尾的贩子纠缠不清。 虽说这里的交易见不得天,到底没有造成直接的灾难,外界的人再好奇,可没有合适的门路,是很难进入那里的,冯无病安插在城中探子不计其数,可以说对中京城中每个大户人家发生的事都了若直掌,却惟独渗透不到这里边。 多年来,他便一直将这地方视为心中隐患,如今果然出事,总有些没底。 思忖到这儿时,四海酒肆已经在他的脚下了,翩翩落下,如同一片哀叶,花树将他的身影掩去一半。 一片宽大的黑影从透着人声与光亮的内堂内跑出来,边跑边叫:“东家,你可回来了,出事了!” 五万出事了。 他听完六万的话,便急忙跃窗,一下钻进五万的房间,用了最短的时间,来到旧木床边。 床上的人已经庵庵一息,浑身高烧袭人,口里陆陆续续蹦着几个重复的字眼,满有煞白,唇边已无血色。 可奇怪的事,五万浑身不见外伤,号过脉象,也不像是中了歹毒的内和伤,静心潜查,才发现正有一股异力不停流转于他周身脉络,在各大穴位之间横冲直撞,显然这就是为祸的原因了。 “估计是蛊毒,”他转着与六万交代:“取一坛烈酒,再取一柄干净小刀来。”言已,他自己也急匆匆地走向门外。 “东家是要……”六万着急地叫住了他。 他回首,强压着起伏的心绪,还算镇定地说道:“放血施咒,或还有救。” 当他从自己房中取来银龟罗子时,六万早就候在屋中。 走到床边,割开五万已经变冷发硬还隐约透紫的手腕,汩汩黑血登时带着恶息喷痛出来。 好歹毒的蛊!他心里寻思,血之所以显现黑色,是因为血里已经长满了微小的黑色蛊虫丝,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活血污染至此,可见这些小虫丝的繁殖能力有多强。 养蛊,也是炼炁师钻研的领域之一,好的蛊虫可助人治病疗伤,恶的害人于无形。 五万的身手,虽算不上顶尖,但想要伤他至此,也并不容易。“看来恍容里那地方,一定高手如云。”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第三枚药丸取出,寒进了他口中。 六万担忧地候在一边。 不过多时,五万发出一声痛吟,缓缓睁开眼睛,又休息半刻,精气回转,面庞上渐渐有了血色。 “多谢东家。”五万捧着胸口,十分费力地说。 “你为我受累,不必客气。” 冯无病为他把过脉象,自知已无大碍,心中的大石总算放下。 五万又调息了一阵,接着便将自己去恍容里的前后经过详细说了。 冯无病听罢,心中又惊又怕,沉吟半刻后,主动对面前的兄弟说道:“兹事危急,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吧。” 六万有些担忧地拉住他的手,“东家何必亲自涉险,让小的去!” 六万白莽莽一条大汉,体壮声粗,可心思却是最为细腻的。 他微微一笑,摇摇头,“不必担忧,我自有法子。” “但圣主立有规矩,你若擅自离开四海酒肆,不怕受责罚吗?” “且顾不得那么多了,”他长身而起,心中因着对圣主立下的规矩有所顾忌而格外沉重,脸上却是一派平静,“你们不用担心,把家看好,等我回来。” 移时,回了自己房间,摊开了宋老怪送的画卷,借桌上的羊角灯光,开始细窥究竟。 恍容里之所以叫这名字,是因为那地方背靠着一个完美的天堑,一条幽深的恍河,隔着两片巨大的断壁,悬崖下边原本深不见处,此际,在宋老怪赠给他的画中,峭壁之上,陡然陡然多出一条神秘莫测的栈道,蜿蜒崎岖,一直深向尽对,河中一块巨大的石头上,趴着一只仰脸探天的大鼋,身背披满了绿苔,看上去足足可媲古庙的大钟,令人光是视之便心生胆寒。 在恍河的另一边,那光滑、潮湿、神秘的彼岸,还站着一位神秘的男子,身着蓝衣,眼里却散着瘆人的幽碧绿光,活着生长于暗处的毒株,野蛮,不讲道理,又充满危险。 冯无病看完这画,心中有种说不出填闷与难受,默然于心底滋生的巨大的不安感像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攫着他喉咙。 “怎么会这样巧?”他暗中寻思,“五万在恍容里受了伤,宋老怪此画亦明显指向那里,难道那地方果然出了什么变故?” 此时天色已经渐明,他一夜未睡,感到神思昏昏,脑袋发沉,便匆匆宽了衣袍上床休息。 次日入夜,他早已换上一身粗布旧衣,把笨重的石膏缠在小腿上,扮作一个瘸子,拄着拐杖,艰难地步上去往恍容里的小路。 出门前,六万和他照了一面,一见到他这副打扮,怃然呆了一下,半晌才恍过神来,蹙起眉头,颇为担心地说道:“东家可以提防一些。” 他点点头,拧开手中的酒葫芦,刻意洒满全身,什么都没说,就自后门走了出去。 一路上他自格外留心,无论风吹草动都相当谨慎,就在将要迈进恍容里时,碎石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十分着急的脚步声,猛一回头,来的是位身穿黄袍的道人。 这道人又高又瘦,后背插着一根发黄的拂尘,脸上、身上沾满黄泥,凑近一看,脖根与颊边全是污垢,一副久未洗沐的模样。 冯无病本是极好干净之人,但在驻宋四海酒肆之前,他曾随军出征,过过几年艰难日子,也曾连贯几个月不洗不沐,对于人身上那种久汗积臭早就习以为常。 道人最后停在他身畔,左手指了他,右手指向恍容里街道,目光里透着疑惑,口口“呀呀”有音。 冯无病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道人是个哑巴。 连忙点点头,“是,我也是去赴会的。” 关于“赴会”一词,是五万给也捎回来的线索,他也只是依稀偷听到的说法,至于到底赴得是什么会,尚来不及打听,就受了伤。 道人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忽地将长手伸出,一把夹住的身子,将他挟在自己的腑下,莽莽冲冲向前奔去。 明明他身量不小,可是被道人一路挟在腑下急走,就好像一只被母鸡护在身下的雏物,脚底下渐渐空了,开始像踏在一团败絮之上,后面便腾空而行,心中纳罕其人轻功真是不俗。 概是对方可怜他“不利于行”,才特意要携他一程,不意竟使他生出几分惭愧之心。 二人奔行一阵,移时便到了恍河边,天堑垂眼可望。 现下河岸上已经站了一阵长长队伍,或瞎或残,全是身患残疾之辈。 人数众多之下,却不拥不挤,和气平静地等待步上栈道,各人脸上的模样,像是去向神秘的朝圣之路,不禁使冯无病心头一阵惶惑。 哑道将他稳稳放在平路上,他站定后朝对方施了一礼,很是客气地说道:“多谢兄弟!” 哑道脸上一红,客气地拍了拍胸脯,显出一副古道热肠的模样。 他手上虽然掌握了一些五万打听来的线索,可是尚且不知对方深浅,不明就里之下,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暗暗留意四下之人,想从大家的口风里探听几缕有用的线索。 一个头顶载着老虎帽的小孩子突然地从后边冲出来,擦过他的拐杖,差点叫他漏馅,还好在他及时回神,故意使身体向边上一偏,眼看就要栽倒之时,那名哑道搀住了他。 他正要回身称谢,一个恼火的声音传来:“臭子,你作死吗?还不回来扶公公!” 探眼一望,一位衣着干净的瞎子,正缓缓向队伍走进,这人手里举着一根探路的竹杆,竹杆不停点地,发出“笃笃笃”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躁。 冯无病此时才说道:“多谢。” 哑道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眼里直直望着瞎子,目光中流露出几点担忧。 冯无病望着他,不禁心道:“这人虽是残废,倒是才有心地纯良,不知来历干不干净,如果可以,带他到圣主面前,也加入我们一行,倒也算一桩美事。” 但这不过只是他一厢情愿,兀自瞎想了一会儿,又开始细细留意起四下。 队伍在缓慢地向前挪动,无人攀谈更多,除过那个小孩莽莽撞撞朝前边挤,造成一阵阵的埋怨。 不过多时,骚动折了回来,那个叫霍儿的小鬼头在险些再次扑倒冯无病后,一下子扑到竹杖老翁的身上,紧紧挽住了他的手臂,“公公,一共三百二十三人,我都数清楚了。”他边喘着气边说。 竹杖老翁一把揪起霍儿的耳朵尖,厉害地骂道:“谁让你去数了?谁要你自作主张,擅自离开的?这边上就是浑浑河水,你不怕我会落下去吗?” “哎哟~哎哟~公公饶了我吧,公公,是我错了,下回再也不敢了!”霍儿叫唤起来,显得可怜巴巴,引得人群频频回头,但竹杖老翁既然目已失明,又岂能感知到这些,手指一转,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小鬼的耳朵拧下来,就连冯无病看了都有了过意不去,想要出手帮忙。 恰在此时,哑道人一手握住老翁的腕子,重重一捏,他一身淡黄色的胺脏黄袍,在这雾气森森的诡秘幽夜里本就淡得如同一缕焦烟,又因为他好路见不平的心性,使冯无病一恍觉得这人莫不是大罗金仙所化,一时心折不已。 “呀!”竹杖老翁且因吃痛,当即放了小孩,同时痛骂道:“是谁这么不开眼,欺负一个没了眼的老头儿!” 哑道见他撒手,这才撒手,“呜呜哇哇”的说了一串,大约是在斥责老翁不该如此虐待这小孩。 可惜语不成语,调不成调,到头来,只换得竹杖老翁一声轻蔑至极的冷笑,“原来也是个不全人,这小子是我花五两白银从牙子手中买来的,这辈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用不着你一介外人多管闲事!” 小孩望着哑道,脸上明显一怔,过后听到老翁的话,情不自禁流下泪来,但他流泪时故意隐瞒了动静,使得竹杖老翁没有觉察。 冯无病看着他轻悄悄地将眼泪吞进肚子里的凄苦模样,心里一时酸梦,好像自己也成了那个没人疼没人教的孩子。 转念一想,就凭自己在中京都布下的眼线,日后想要找出这对主仆并不难,只消花些银钱,便可以将这孩子赎出来,想到这儿,才稍稍宽慰一些。 约摸半盏茶后,冯无病才终于踏上那条新修的、又窄又长的栈道,走在上头,只听板块摇曳,“咯吱”作响,而转头一望,脚下便是万丈深渊与长年不日天日,始终鬼气萦绕的恍河,心里一时紧张起来,对脚下的跟,只能更加小心应付。 真不知道这些残疾之人涉入这种险境是要做什么,栈道边虽有扶手,却粗糙潦草的很,万一一个不慎,失足坠下去,岂不得不尝失。 “公公小心,”身后传来霍儿稚嫩的声音:“这木板有些滑,不好走。” “嗯。”明明霍儿是好心提醒,老翁却也只是潦草答应。 终于走完长长的栈道,绕到了山壁的至北处,只觉得四下更阴更冷更加湿冷难耐了。 抬头一望,冯无病不觉被面前所见的光景吓得心头一凛。不知是谁,居然在这等寸草不生的地方凿出了一个巨大的石洞,而且此洞入口窄,内里宽,深得不可见尽头,再朝洞壁上看,处处都是人工砸凿的痕迹,要凿出这么大的地方,必定极其耗人耗时耗力,但他身居四海酒肆,自认中京大小事无一不知,却对此处的动静毫不知情,这才晓得,天大地大,总有人之眼目无法触及之处。 心中正有所感慨时,身子绕过一截拦路的屏风,缓缓步进一个巨大的深黑的石殿,殿中已经坐着乌涣涣好些人,上首的方位,搁着一块高高突起的巨大磐石,石上披着一张白虎皮,老虎无神但忧患的眼神若有似有地盯着殿中芸芸众人,光是对之对视,便使人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们四人是最后进入殿中的,只得跟着坐在众人后头,殿中四角分别点着一盏巨大羊角大灯,灯光明亮刺眼,烟罩中不住有青烟发出,仔细嗅闻,居然带有点点沉香味。 直到此时此刻,冯无病天衣无缝地混进这个地方,混到这些身患残疾的人中间,却仍然不知道自己混进来的目的是什么?“大会”是这些?这是默默期待,一脸敬虔的可怜人们到底是在等谁? 但有一点,既来之则安之,不管是何龙潭虎穴,他既然来了,都只有硬闯到底,绝不会临阵脱逃,再说,凭他的身手,料也没那么容易着谁的道。 过了一会儿,一只蝙蝠突然飞入洞中,结果东撞西撞,好像全然没有方向,最终一头栽倒在地上,撞得头肿嘴歪,抽搐几下,也就死了。 冯无病借由感应到这洞的方位颇为诡异,方才他随着众人进洞,通行过那些弯弯绕绕的小路,早就不记得东南西北了,正心有所思,一道奇香突然自左首位飘然发出,他一抬头,却见一位身着华贵、长脸尖腮,眉长插鬓,神色妖艳的男子不动声色地飞落到磐石上的白虎皮上。 他刚一落脚,原本静谧的四下,顿时嘈杂不已。 妖艳男子摆了摆手,四下顿时静了。 左首位的布幔此时又被缓缓掀开,缓缓步出一个面色红润,气淡神闲的老翁,衣着布料,所用所戴,与妖艳男子都十分相似,加之二人眉宇间隐隐有相似之处,明显带有血亲之故,至于究竟是不是父子,就不得而知了。 惟一叫冯无病有些放心不下的是,后头缓缓步上来的这位老者腰畔上,居然挂着一个轴玉所雕的玉龟,这不禁让他联想到了宋老怪送他的画中所画的那只巨鼋。 老者直到磐石旁边,双手负后,稳当而立。 磐石上身量奇长的那位妖艳男子开了口:“大以继明照于四方,今问某浚恒来此,得蒙各位恩待,愿恩泽广惠,普贤众生,凡有疾苦难过之人,皆可上前诉说苦情,问某自当竭尽全力,排忧解难。” 他说话的声音又嘹又亮,传播得格外远,加之洞中安静,所以就连每句话停顿时的喘息,都能清晰地传进冯无病的耳中。 “这位南方天师真有这么神?”就在不远处,一个垂老嘶哑的声音传到了冯无病耳中,侧耳细听,边上另有一人说道:“听说他是九墟洞府人,想来自然有神力。” “九墟洞是什么洞?那是什么地方?” “哼,你这老儿真是孤陋寡闻,连大名鼎鼎的圣主都不知道,听说圣主无所不知无所不会,却一直神秘莫测。” “无所不知,无所不会,那就是天上的菩萨显活吗?……那,那她究竟是干什么的?为何我此前从未听到这个名号。” “唔,这么说吧,她就是个做生意的。” “做生意……哎,我还只当是个活菩萨呢,原来也不是为利所趋的商流之辈。” “圣主绝非商流,更不曾为利所趋!”当面听到那样的混账话,冯无病心头一时生出好大的不痛快,可是碍于局势,又不好发作,只是静静将这话咽进肚里,独自一个静静忍了。 气完这头,再抬眼望向磐石上所站之人,心中的火气顿时更蹿一头。 偏生这个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人,居然还敢假称自己是九墟之人,洞府内哪位英雄豪杰他不曾见过,哪个不是顶天立地光风霁月的好汉(这会儿他脑门一热,只顾气恼,一时想入神了,事后追悔,其实洞府之中,也并不是每位的来历都是光风霁月,令人无可指摘的,比如行事乖癖的猫少与不择手段的陶忍冬,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他心中之气盛,只要轻轻一点,估计立马就连将这个空气滞涩的洞穴点着,就在此时,一旁的霍儿突然推了他一把,“叔叔,你的脸为何这样紫?” “咳咳!”他连忙俯下身子,猛猛地呛了两声,故作艰难地告诉这孩子:“无妨,这里头气薄,我有些喘不过气罢了。” 霍儿点点头,这才放心了些。 闻他此言,哑道立马朝他投来一个关怀问询的目光。 就在这儿,一道清靓的身影忽然颤颤巍巍的站走,然后伸出双手,无助地向前摸索着,摸了一会儿,才凑到磐石跟前,当众跪下,冲白虎皮上的人哭诉喊道:“还望天师能够开恩医治小女双眼!” 声音那样恳切着急,使得四下一静,冯无病定眼一瞧,可不正是失踪多日的那个盲琴女吗? “原来她是听信了这妖人的鬼话,到此等候来了。”冯无病想到如此,轻轻叹了口气。 又想,这姑姑孤苦伶仃,半生漂泊,暗中不知吃了多少人世的苦薄寒凉,总算得知自己能一线机会复见光明,自然不肯轻易错过。 “你是瞎子,”那妖人定眼将她一瞧,浑声说道:“所求的,一定是为了这双累你一生的眼睛吧?” 盲女将头重重地叩在地上,叩得甚至都出了回响声,可见其情之深,其情之切,冯无病心中莫名感到心疼不已。 叩了足足八下,妖人才说:“好了,够了,你只管将心中的愿望说出来吧。” “是,小女亲耳听过天师的许多神迹,知道天师能为实真非假,能叫哑巴重新开口,能叫跛子重新走路,能叫瞎子复见光明,如今只有薄银一百零八银,是小女子沿街卖艺多年,积攒来的一点积蓄,望天师可以成全小女的心意,助小女恢复光明。” 当亲眼瞧见那盲女将一包银子从怀中取出,摊开来,呈放在只有她自己看不到的位置时,四下又是一片哗然。 “我认得她,”人群中突然冒出一个粗鲁的声音,“我可以为她作证,她这些日子都在四海酒肆跟前卖艺乞讨,所过生活,实在是十分凄苦。” “对,我好像也见过她。” “是了,是了。” 人群里作证的人越来越来。 妖人见到银两后,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却没完完全全地笑出来,而是很会隐藏地说道:“哦,你双目失明,又无所依,日子定然很不好过,这银两,当真甘心实意全数奉献出来吗?” “是!小女一片诚心,万望天师能哆成全!想这些年,自我眼瞎后,所受苦有如犁田之牲,所担惊有如笼中之畜,外人予我要骂便骂要打便打,我在世间又飘零无依,有时真想一了百了。若是天师肯将奇迹降下给我,使我重新见到这个世界,哪怕一日,我也心甘情愿。” 冯无病听得一怔。 依他白日所见光景,这盲女虽身有不便,却是自尊自清,与外人从不多说身世苦楚,看上去一副超然处世的模样,没想到内心竟是如此苦大愁深,看到她平日示人的那面达观开脱不过全是假的,可她真实的内心深处,对光明一定是极度渴望的,才会不惜拿出所有的积蓄放心一搏。 这当儿,那妖人又说道:“这世间有一等人,吝钱到不肯治病,冬天不愿生炉火,夏天不肯买蒲扇,遑论使钱助人,这样的钱财累积到最后,他却半个子都带不走,却因所积福薄业深,报应到儿子子孙头上,使得家门不幸,虽积有千金,却是散如散沙。钱财等事,易来易散,人生一世,实不必太过在意留心,你一介目盲之人,今懂得用这些易散之物,换一生光明前程,换回在人前人后昂首阔步的尊严,实在不能不说是有大智大福的。好罢,见你心诚如则,我亦不好再多推唐——上前一步!” 天师说完这话,四下里,顿时传开一阵窸窸窣窣,大家全都兴奋地伸长脖子,哆着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妖人的手。 就连冯无病也因为好奇,一进忘情,紧张地盯着盲女的背景,他心里直犯嘀咕,实在吃不透这位神态邪里邪气,举止轻浮,又故作神秘的“天师”到底要如何当着众目睽睽的面帮盲女实现她多年所愿? 只见得那妖人左手在右手袖中一掏,摸出一把银制的小刀,抽开刀鞘,露出明显显的窄刃,几乎只有一片柳片的大小,刃身晃眼,照舀着他挂在前襟的七彩宝石璎珞,显然熠熠生辉,使人挪不到双目。 银光一闪,在很短很快的时间内,妖人横挥银刀,削过盲目的双眼,盲女本来站在定定的,因她目盲,即使刀刃就在眼前,也根本觉察不到,何况她对天师满怀信任,又岂能猜到他竟会出手割伤自己呢? 这刀下去,立时腥血迸溅,但妖人及一侧身,倒是很灵巧地躲了过去。 盲女捧着双瞎嚎啕大哭不止,声音刮耳挠心,十分瘆人,听得在场之人无不胆寒,四下登时议论纷纷。 冯无病差一点就心难捺,就要冲上前揭破这位天师的真面目了,可转念一想,盲女本就是瞎的,受这一刀,最不济也不是肌肤上多道新疤而已,并不能使结果更坏,也就暂时制住了始意,没有发作出来。 何况他长居四海酒肆,听多了人世间诸多不公之事,要是每有愤懑不平便出手相助,就算能变出址个分身,都未必忙得过来,所以他早就学会了止水之道,早将世间事当作旁人事,不挂碍,不多想,多数任其发展,少数实在不能置之不理的事,才另想法子解决。 几下调息止气,他迅速平静下去,远方的盲女亦平静不少,突然,她转过身来,惊讶地瞪着一双大眼,伸出双手,在眼前来回翻看,然后不可思议地环视众人,喜不自胜地说道:“太好了,我,我能看见了!” “什么?” “真的吗?” 四下之人既有惊奇的,也有疑心的,冯无病见些光景,更是直接呆住,心中翻涌出几分恐惧。 他并不疑心盲女能够重新视物,因为他看到盲女那双原如死潭的双眸,此时有了漂亮的光彩,那光彩斑斓晃动,像一条活泼的锦鲤,孤独便执拗的嬉游在惨淡的初春的只有她自己的池塘里。 妖人拿出一条雪白的帕子,将沾染在刃上的人血细细致致的拭没了,才重新塞回袖子。嘴角边始终挂着一抹讪讪的笑意,整个高大威猛的身躯被光与烟舒展开,越发像一朵引人致幻的纯白色曼陀罗花,至毒。 冯无病浑身一栗,从这妖人的身上感受到一种意味不明的不祥之感,这种感觉来得时候总是极其缥缈,却次次都无比准确。 他下意识地拍了拍胸脯,想要驱一驱体内的秽闷。 左右这些亲眼见证过“神迹”的人全都沸腾了,大家争先恐后地想要抢到石前,献出自己带来的宝物,要求“天师”开恩,替自己摆脱这一世原本注定无法逆改的苦楚。 天师身边的老者开始维护秩序,让大家肃静,一个人正好被发狂的人潮挤到他跟前,无心地朝他身子扑去,老者伸手一挡,不意竟露出右手的小臂,小臂一只青色的猫跃然出世,好像活得一样,眼珠子清亮的就像真能视物一般。 魙境民风开化,谁多人身上都有纹身,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只是黑猫在魙境是守灵之物,是阴阳两界的引渡使,民间难免以为晦气,寻常人胆子再大,纹猊纹虎,或纹暴熊,也绝少有人敢纹猫的。 这一瞬即逝的端倪,并没引起其他任何人的留心,因为那位老者很快就放下手臂,袖下垂下,巧妙地遮挡住了纹身,四下依旧吵吵囔囔,老者继续维护秩序,妖人还在若有似无的笑着,以一种伪善的目光绕视着身下的众人。 冯无病终于站了起来,学着众人的模样,也凑到前处。 “公公,你快点,这位九墟来的天师当真本事滔天,”霍儿一只手紧紧牵着竹杖老翁往人群里头钻,“他刚叫一个眼瞎的盲女复明,没准也能叫公公你重见光明呢!” “我都听到了,用不着你兀自多嘴……”竹杖老翁一脸不以为意,半晌,被霍儿带着挤入群中间的他轻声絮叨着:“可人家姑娘一出手便是一百两,我就算把你卖了,也凑不出二十两银子,天师会答应治我吗……” 就在在纷乱的人潮中,冯无病总算找到了……的踪影,想到他为了治自己的病症,丢弃将要临盆的妻子不顾,偷拿了东家银两,还险些连累了裴三,心中真是气不打一处出,恨不得立马就连上前教他吃几招教训,可是隔着人山重重,他也是有心无力。 让他较为在意的,还有一人,就是一跟紧跟在他身侧的哑道,面对众人纷拥上前的景象,在场一众,似乎只他一人格外平静,眼角向哑道探去,发现他正在看自己,心中一凛,便想着,要看人不如正大光明的看,一回头,哑道的目光已经扩散到四周,眼中那一派清醒与怜悯,跟四下的所有人都很不同。 冯无病知道,这世间有那等精通术法,居心不良之辈,就算能骗过多数人,却未必能骗过某些欲浅心正之人,因为这等人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上天会用金钱来决定公平。 磐石那儿乱住一团,一会儿功夫,天师便又当着大家的面,替一个脸上生满麻子的人换上一副干干净净的皮囊,帮一个哑巴找回了声音,人潮更加拥挤激动,大家全都不甘落后,生怕迟了一步,天师的神力或许就会下降,法术一旦削弱,神迹便再也无缘降临到自己头上。 四下越来越疯狂,越来越无序,甚至最终那个手臂上纹着黑也站到了石块之上。 倏然,一个清亮的哨声从角落里发出,一听到动静,两人立马警觉仰起脸来,一齐探向了右边,脸上各有警觉吃惊之色。 顺着被撩起的布幔,冯无病看到了这个组织的第三个人,可巧,这人来头不小,在京人也算有点名气,该认得的人都认得他,不该认得的人全都当他毫无来历。 这人正是中京府府尹毕鸿的亲弟弟毕鸿生。 毕鸿生只将布幔掀开一条细缝,撅着嘴,又吹了三两下哨声,声音尖啸,充满警示的味道。 冯无病心中开始犯疑,毕华生虽然一贯游手好闲,恃豪凌弱,心术不正,是个实打实的败家子,却没听说和恍容里,和这里的“鬼市”有任何关联。 “之前姓童的就一直怀疑府衙中有鬼市之人的内应,不然为何十次围剿九次扑空,这样看来,或许是有毕华生有关?”冯无病兀自想着。 石台上,妖人和老者相互递了个眼神后,老者缓缓开口安抚众人道:“好了,今日便到此为此吧!” “天师开恩哪!请为大家清除苦厄吧!”中有一人,艰难在人群中挤出一片地方来,虔诚地叩首求拜,口中苦苦哀求道。 在他之后,大家纷纷效法,都陆陆续续叩跪在地。 这下却难倒了冯无病,因为在此情景之下,独他不跪,难免会显得很扎眼,到时只怕有眼尖的人,一下将他身份识破,后续的麻烦事可就多了。 可若是跪呢?他心里头又是十分的不情愿,毕竟他这双膝盖,可是跪过真真正正的圣主的,遑论就连圣主都不兴他跪,怎甘心去拜这个假托圣主威名大兴异术的妖人呢? 眼见再踌躇,怕要露馅,念及到底正事要紧,这一跪的账,可以日后再找这妖人慢慢去讨,便叹了口气,真的慢慢地弯下了膝头。 所幸,眼下他一足已跛,跪得慢些,似乎也情有可原,大家并没多留意,等到双膝就快要着地时,他又故意偷偷翘起那只裹得竹块的腿的膝头,使他身姿看着未免有些诡异,却也不算真的“跪”了。 眼角余光一扫,在场之人全都跪了,惟独那个身量奇长的哑道却一枝秀独,高高定定地站在那儿,用一种饱含蔑视的地目光直直地瞪着妖人。 “可惜这是哑巴,不然这会儿估计早就骂出声了吧?”冯无病对这哑道的敬佩油然又增添了不少,毕竟在场不想跪倒的人有二人,最后立着的,却不是他自己。 石台上,妖人的目光扫了过来,像一把削得极薄极寒冷的刀,静静刮过哑道的身子,只一眼就像一道凌迟,哑道站在光中,身上溅满暗血。 冯无病感应到了这人的杀气,心想:“哑道人轻功不错,可这不代表身手也不错,这妖人看起来心狠心辣的,又深懂些异法,万一事后寻上哑道人,岂不糟糕。” 哨声又飞出三下,一下比一下都紧迫。 妖人冲着大家拱手一揖,又说了些相逢有缘,必能再会的场面话,然后足尖一点,如同一只穿行梁间的轻燕,轻盈无比地穿过人群,飞落到了布幔前,身后,那位老者也以同样出色的提纵术撵到。 当他二人彻底消失在布幔后,四下彻底哗然了,就在纷纷乱乱的议论声中,冯无病艰难地撑着拐杖,晃悠悠地起来。 期间有人妄想通过布幔,追上妖人,可揭开布幔却发现后头有一扇十分结实的木门,已经用巨大的铜锁锁上了。 大家只好接受现实,各自带着叹息,缓缓摊着序,走出这石殿时,冯无病也再次一张茫然地混进了队伍里。 这一回霍儿与老翁并没有在他身后,同样不存的在的,是那个令人敬意丛心的哑道,冯无病左瞧右瞧,找了好大一会儿,却始终没找出这两拔人马,不光是他们,还有那位失而复明的盲女,以及那个麻子和那个哑巴,也全都不见踪影。 事情隐隐约约显出它不对的那一面,可冯无病一时也没有解开它们的头绪,只能继续跟前头的队伍,茫然地朝前挪动。 “真是可惜,”他听到旁边一个人:“都等了好些天了,却始终没轮到我。” 边上有一人打趣他道:“都苦了半辈子了,多等几日又有何防?” 四下另有几声稀稀拉拉的讪笑作为回应。 步下栈道,重新折回庙旁寻条漆黑的长巷,沿着走了好长一截,终于到了恍容里的大街上,此时大街上清沁沁的蓝色火把随意蹿动,夤夜碎的像东拼西凑。 他越走越发感到心底寒凉,毕竟这一整条街经营得全是死人买卖,步在阴风号号的街道上,只见各色名样的望子随风而舞,像一个无头无脑的尸身恣意在漂游。 原本从庙里走出来的人不少,可这会子,全都蹊跷地没了踪影,他独自越走越孤单,路过一位寿衣店时,一个纸扎的小人突然被风刮到他跟前,吓得他立马向后一跳,险些弄丢手里的拐杖。 等他终于想明白,其实那些和他一同走到恍河边的人并不是凭空消失,而是各自早就找好了夜晚投宿的店家,才会一道不见踪影,已经是第二天稳稳坐在海肆二楼,晒着温温暖阳的时刻,至于此时此刻,他实在是被吓得够呛。 腑下的拐杖在夜街上击出“笃笃笃”的回响,他越走越快,像逃一样,眼看长街尽头就在不远处时,却又突然放缓了步子。 他还不没忘记今夜前来此处的目的是什么? 若是就此回去,什么都没打听到,岂不等于白来了? 那可不成! 关于妖人的身份,以及他是到底如何施展异法之事,猛然抢据了他突突直跳的心,使他终于能一扫恐惧,开始反思对策。 恍容里的地界虽然又空又大,可出口只有这一次,既然他并未见到妖人和那名玉龟老者、以及毕华生出来,就证明他们此刻一定还在里头。 为了此行不至空来,他认定自己必须折回去重要打探一番,往身上一观,为脚上的木板木条犯了会难。 但什么难的难还能难倒他云母狐? 敛神静息,虽无旁人,他还是坚持把戏演完,直到完全出了恍容里,拐进了进近的一片树林里,才从袖袋里摸出平日常用的摺扇,扇骨是特殊钢材所制,平日里削铁如泥,何况是一些布条与木块呢? 脱去脚上的伪装后,又赶忙将身上的粗衣脱了,露出来里头一套带紫色的夜行衣,是特殊人绡布染色后裁制的,穿在身上十分服帖,并且带有弹性,伴人翻墙越树,既轻巧又不累赘,可算得上是夜行衣中的上上佳品。 蒙上面后,足尖一点,风声在耳畔无尽穿行,他没有择来时的旧路,实在是对那条毫无生气的长街和那些与阴间相关联的生意提不起任何兴趣,索性直接穿林而过。 但这也是风险的,毕竟林中古木参天,遮云蔽月,没准一不留神就会惊动出来觅食的夜间猛兽,所以他只能再再地放轻脚步,既怕惊动人,更怕惊动兽。 不过一传会儿,他就蹿到了古庙边上,站在高木向上望,古庙的格局,依然充满了古怪的气息,越看越像一间葬尸的墓穴,庙中此时已经没了活人的生息,拐入窄巷,无光无火,他快步钻过,生怕会迎面与谁相撞。 好在这一路总算相安无事。 等来到栈桥边上时,他想起还另有一桩要事需要立马解决。 那就他先前乔装打扮时所有的布条和木块,与那一身旧衣,这可是物证,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与麻烦,最好的方法就是当即销毁,一股脑儿奔到雾气茫茫的恍河边上,他将一大包东西全都掷进了河中,却就在此时,水中一具漂流的尸体引起了他的留心。 不,不止一具。 先是一具小的,后来是一具老的,一先一后,随水流而下,却是卡卡停停,水中的漩涡与滩子上的石块将他俩人推来搡去,昏暗的夜光中,那具尸体好像注定只能腐烂的两块木材,一点不由己的奔往下流。 冯无病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原本按他的设想,今夜回去,就找人扫听出那个竹杖老公的住处,他舍不得那个孩子吃苦,原拟将他买回酒肆,当个下人使唤,至少用吃有穿,不用看人眼色,受人打骂,没想到如今一切都成了空,心头一阵怃然。 兀自呆了一会儿,心里直觉这对主仆之死一定和那妖人脱不了关系的他,心中较比之前,气恼更盛,更发力足下,力奔上栈道,却又怕发出若引发的动静太大,会打草惊蛇,只得又急又气又捏着劲担着气地朝前莽冲,一路真是说不出的憋屈与焦急。 狂奔到了山洞外边,向内一探,只看见一团浓黑中,他小心的摸到墙壁,决计贴着壁走。 最初的一截,尚还壮着胆子,后来怕走心里越没底,好在眼睛已经逐渐适应周遭环境,只奇怪自己方才明明已经记好了路线,怎么就是找不到那处石殿呢? 越想越慌。就在他以为今日怕要无功而返之时,一阵拳脚交织的声音蓦向不远处传来。 一面侧耳留心,一面低着身子,沿着石壁往前走,没过多久,闻到一阵特殊的松油香,一点点光亮自一条细细的石缝中透出,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早错过了刚才的石殿,一定是有人事先将石殿的门合上了,黑暗中无法辨认,才会大意错过。 摒息敛神,透过那一条细缝,向内窥视,交手之人居然正是哑道与妖人。 厚重的石门后面,又是一个巨大的石殿,四墙上长满青苔,潮气洇得痕迹斑斑,墙缝与地面脏得一塌糊涂,不似前一间那样干燥与整洁。 昏暗的油灯照射下,哑道一柄拂尘扫得极好,时软时利,软时可以作长鞭,利时可媲锋刀,格杀招式之间,时壁时趋,变幻莫测。 虽然这人的武功底子已然不差,可冯无病还是不得不感慨一句:“若论佛尘,当今天下,只怕再没有谁能比得上秉拂子了,可惜那位洞主不善与人结交,素来沉默寡言,与己无关的事,从不多言鑫行,在这点上,眼前热心助人的哑道可就要高出他许多了。” 可是人本就各有好赖之处,完全不相同的两个人实在没必要放在一处进行比较,只不过因为他俩都拿拂尘当兵器的,所以冯无病才会一时忘了分寸,回神后,才发现自己真是避世荒谬。 思忖之间,哑道因为一时失手,胸口痛吃一记剑尖,大红的血迸溅出来,吓得冯无病不敢再躲,登时推门而入,加入战局。 妖人眼见他来,目光一慌,秉剑大退三步后,口中萧然长啸一声,声音好像一只挣扎的云雀,啸声没完,那侠腰悬玉龟的老者便从侧门蹿了出来。 猛一交手,冯无病才察觉,这位老者使的功法居然不是硬武派,行杀挡格之间,招招灵炁灌满,明显是个炼炁师。 而且这人习的功法十分古怪,居然能令身子忽而涨大如灯笼,忽而缩小如瘦鼠。 冯无病豁进全力,攻了对手十招有余,拳对拳,力对力,可惜招招都像打入败絮一样绵弹柔软,力道全部有去无回,情急之下,只好抖出钢骨扇与之相抗,对了四五招,竟尔又发现对手的功法已臻至练刀枪不入的境界,明显在自己之上。 心中一时失了底气,冷汗渐渐冒了出来。 正在担忧今夜难保有去无回时,哑道那边有了新的进展,只听得“啊”的一声长痛,妖人捧着伤势一步退到老者身后,老者恶睨了一眼哑道,为此一瞬分神,冯无病瞅准时机,钢骨扇子一举刺出,直冲对方面门。 老者感受到刃气,脖子紧然一缩,居然整颗脑袋都塞进了锁骨之间,相状真是像极了一只千年老龟,冯无病见少识寡,生平当真未曾见识过这等奇招,当场吓得头皮发麻,本能地后撤到哑道身边。 余光一扫,哑道伤势不轻,胸前已经被大片血红洇染。 “撤!” 那厢冯无病还未缓过神来,对手已经决定先发制人,抬掌一劈,妖人直接将角落的油灯扑熄,四周顿时暗如深渊,好在冯无病早有防备,立马擦亮了随身带来的火折子,凭着一点火光环顾四下,却并不见那两人的踪影。 冯无病一时诧异起来。 不是诧异他俩逃离的迅快,而是诧异这二人为何要逃。 明明哑道已然身受重伤,而他也根本赢不了那位老者,按理来说,对方的胜算是要大过他们的,此时脱逃,难免令人心生疑窦。 转头再看哑道,脸上已经丝毫没有了血色,呼吸也越发重了,他用力主动将其一搀扶,又换了个声音说:“走吧,我带你离开这儿。” 哑道朝他投来一记感激的打量。 虽说对手已经退了,可冯无病生性谨慎,深怕经过那些石径时,会再遇到什么意外挡阻,一路不敢奔行得太用力,而且几步一回头,总算借着火折子的微光,辛苦逃到栈道上,才放开哑道的手,对他说:“兄台先行,小弟殿后。” 谁知哑道在别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后,居然一跃而起,直接跳下山壁,坠入了迷雾森然的恍河之中。 冯无病一怔,立马双手扶栏,半个身子都快翻出栈道,伸长了脖子,够着找了一趟又一趟,可惜双眼始终不能替他拔开即些恼人又浓重的的雾气,四下又没有足够大的风,他始终无法看清这人到底死没死。 “是不想连累我才跳的?还是下头有人接应?他究竟为何要跳?哎,可惜他不会说话,我连这位兄弟的来历究究竟如何都尚且不知呢……我虽坐镇酒肆,自称京中巨细事务无所不知,却连这位英雄好汗的名号都没听过,看来我这差事办得也不怎么样……” 如此暗忖云云,心中多是过意不去。 静心等了一会儿,留意着大小动静,始终没有听到身体跌落在石滩上或是坠入水中的动静,这才料定哑道并无大碍,心中大石姑且稍放,身子骨终于渐渐暖和起来。 一抬头,东方微红,这漫长吊诡又波折连连的一夜总算是过去了。 不留行踪的,他终于可以任性任意的施展提纵术了,一口晨风灌入灵台,一提炁,一发足,他如一片破水的扁舟,毫不费力蹿完了栈道,又飞出古庙,依旧捡山道往酒肆方向折返。 当他回到酒肆时,公鸡打完鸣已经过去好久,一径蹿入窗中,街上传来熙熙攘攘的走动声。 待他宽下夜行衣,正要换上寻常衣物,六万正好叩门而去,问了一声,只道五万经过一夜调息,已经好了许多。 他点点头,脑海却又浮想起那位哑道重伤颓废的模样,走到案前,取银龟茶罗来,打开一看,第四枚药丸仍旧安然呆在里头。 不禁他一声叹息,兀自嘟囔:“看来这药丸,得随心携带。” 六万不无担忧地盯着他:“此行碰上凶险了?” 冯无病点点头,随即将昨夜的所见所闻都与六万一一说了。 “倘若那人真能叫瞎子复明、使残肢复生,岂不是天大的好事,那天底下可就再也没有因为身残肢缺而受苦的人了。”六万越是满怀好奇与欣喜地说。 望着他那一双激动得闪闪发亮的眼睛,冯无病实在有些不忍地揭穿道:“天下若真有等奇术,那两人又何必藏头缩尾,有如鼠辈,我看此事必定另有蹊跷,你把消息散出去,让大家多多留意这二人的对向……哦,对了……”话说到此,他拍了拍脑门,又加上一句:“还有那个不会说话的道士,伤势不浅,说不定会去寻医,让郎中们多留点心。” “是了,手下这便去办!” 直至六万退下,冯无病原本嗡嗡嘤嘤的脑袋,才勉强得了一丝平静,躺到榻上,将寐未寐,脑中仍在思量着临夜种种所见所闻,尤其此事还牵扯到了中京府尹,就更加迷惘了。 待至午时,他才昏昏醒来,用罢饭菜,又坐到小间饮茶。 桌上的小匣里依旧摆了蜡丸,正待一一拆开查看,六万突然揭幔而入,“东家,有贵客上门了。” 他入下手中的蜡丸,点点头,随即将匣盖一合,放到身后小立柜的屉子里。 不过多时,一个又黑又小又瘦的小姑娘蹿了进来,他抬眼一望,觉着明明面生,却又像在哪儿见过,心中略有疑虑,微微一怔,直到目光往下,看到对方肩头上的褡裢,总算有了头绪,浅浅笑开,“当真贵客。” 对方一愣,半晌,讪讪地说:“我听说你这人神通广大,京中事件巨细皆查,故而来向你打听一些线索。” 眉头一蹙,他有些好奇地问:“小的这里每日闲客往来,是有些喜欢道听途说的,可要说到巨细事务皆有耳闻,并非事实,不知是谁向足下透露的线索,怕是要令足下失望了。” 他一派谦辞,打算以退为近,但对方却是不以为意,兀自坐了下来,静静地望着盘中倒扣的茶盅。 冯无病此时心中仍旧顾虑颇多,见对方刻意不肯透露,心中越发好奇。“不知足下到底想要打听些什么?”翻过一个茶盅,以热水暖过,一面添茶,一面谨慎问询。 对方这才从褡裢中取出一张折了三回的画像,摊开一看,是一位温婉女子,五官精致,目含慈悲,…… 不由他奇怪地问:“她是……” 对方抿了一下嘴,“我在找画上这人,有人说曾在中京城见过她,可我初到此时,人生地不熟,找了一个月,却毫无头绪,直到听人说起你见多识广,才想过来碰碰运气。” 冯无病却是冷冷一笑,“听谁说起?” “这就不便相告了。” 冯无病接过画像,细细端详半晌,心中疑团簇生,又耐着性子问:“这纸是新的,技法不够娴熟,上色勾线也相当潦草,敢问足下,这幅画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对方抿了一嘴,几分尴尬一闪而过,“原画一直被锁着,这是我偷偷临摹的。”顿了一顿,又有些不甘地说道:“我的画艺好歹是跟着名师学的,没想到竟然被你一眼看穿……” 冯无病微微一笑,啜了口茶,续又说道:“只凭一幅画像,茫茫人海,实在不易,足下可知道画中人的来历与姓名?” 对方却遗憾地说,“可惜,我对她的来历究竟一无所知。” “那……”冯无病顿了一顿,“大致的年纪呢?” “原画是二十年前所作,如今至少四十左右。” 冯无病点点头。 对方的回答,印证了他心头所想。 思忖百千,移时方道:“恕在下直言,画中人所着的裙裳样式,正是二十年前时兴的样式,而她头上所饰的攒宝钗十分名贵,可见出身不俗,腰畔所挂的金香球,其作工细致繁复,下头又以红玛瑙鱼为坠饰,相当稀罕难得。由此可见,画中人,如若不是富庶之后,必是达官女眷,可放眼莽莽中京,这样的女子数不胜数,又是二十年前的人物,时过境迁,生死未卜,只怕……” “连你也找不到?”对方急了,将左掌重重拍在桌上,脸上虽然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举止却相当强势。 冯无病身子略略一仰,有些无可奈何地说道:“在下所言皆是实情,至于找不找得到,得先找过再说。” 小姑娘叹了口气,重新坐直了身子,哀哀叹了半天气,才又沮丧地说道:“可惜这里不是我的家乡,否则这事早就该有眉目了,费了这么多精力,一直毫无线索,真有如大海捞针……好吧,开个价吧。” 冯无病想了想,“一千两。” 小姑娘点点头,倒也爽快,“可以。” “可丑话说在前头,此事在下一定尽心尽力操办,却不敢保证一定有足下想要的结果。” “这我明白,谢钱稍后差人送来。对了,叫我小甲就行了,不必那么客套。” 冯无病张了一下嘴人,但又马上闭上了,点点头,“好。” 小甲走后,冯无病回了自己房间一阵,再出来,手里多了一幅小画,又如来了六万,吩咐他:“你去找懂行的问问,看看有没有人知道这物件的来历。” 六万插过小画,面露迟疑,“这金球做工繁复,又用红玛瑙作吊坠,能用得起的人家,必定非富即贵。” 冯无病点点头,“正是如此。” 六万将小画卷作筒状,塞入袖筒中,随即作礼而出。 此际,四下清清静静,再无叨扰,冯无病想起昨夜经历的般般种种,小甲那张倔强又稚气的脸一下翻涌到眼前,两年事情错综缠杂在一块儿,直教令人思绪紊乱,心思难平。 “只盼恍容里的事能早些有分晓,至于小甲这边嘛……查到线索再说吧。” 午后,又有新的消息传来。 童玉宸不负众望,居然真的被他找到了破庙所在,带人将石洞抄了个底朝天。 遇上那对神秘父子,双方大战了一场,衙门这边损失惨重,对方却并无大碍,还顺利逃了。 傍晚传来更近一步的消息,那些受骗的残疾,全都被解救了出来,只是那些人出恍容里时并非心甘情愿,有的甚至骂骂咧咧,怪衙门的人多管闲事,吓跑了他们的天师。 另则,裴三不知为何,居然也搅进了这次的风波,而且右腿还挂了彩。 此事当真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这一下午,消息断断续续地送来,细节之处却不足,也从来没人提起过裴三,如果他早知情形如此,也早就奔去恍容里相助了。 收到消息后,他可谓心急如焚,捱了半个时辰,却听到自街尾传来一阵调不成调,曲不曲的歌,方闻声,眉便紧紧而蹙,眉方蹙,心头便是大石着落。 不用问,敢在宵禁后还肆情高歌,又歌得如此折魔人性情的,除了裴三,陪葬娘们,再不会有其他人了。 “郁金黄花标,下有同心草。草生日已长,人生日就老。君子防未然,莫近嫌疑边。瓜田不蹑履,李下不正冠。故人何怨新,切少必求多。此事何足道,听我歌来罗。白头不忍死,心愁皆敖然。游戏泰始世,一日当千年……” 他向来最不喜欢她胡唱,不喜她有事没事喝上两声,没的添人笑料,只顾自己欢愉,但今夜举杯闻其声,却分明听出几分叹恨,好似有惋惜日光流逝,容颜已改之心。 转念又想:“她一副容貌,生得并不标致,何来感叹时光流逝,色衰丽逊的必要,想必只是伤得痛了,想要排遣痛意,才歌得如此凄凉吧。” 当歌声近时,他特意走到小窗前,俯着脸庞,观望了一下她的情形。 听其歌声,中气十足,悠悠绵长,倒是不像有何碍,埋头一看,正好端端坐在一条板车上,由一位粗鲁的衙役推着,右腿上果然绑着布条,上头血迹点点,童玉宸按着他的睚眦宝刀静而谨慎地跟在边旁,或许是感应到了楼上他留意的目光,就在他走到窗边后不久,便抬起脸来,冲他展颜一笑。 他立马点了点头,以示好意。 “童贤弟身上的衣服又破了,笑得也这般疲惫,看来那对你子不好对应啊。” 蓦然裴三也发现了他的踪迹,总算停罢歌声,向他招了招手,咧嘴一笑,却是一口的红血染白牙,顿叫他心头一痛。 “想她一介女流,身法功夫连两个看家护院的打手都对不过,竟敢为了。。。去和那两人xx,也是勇气可嘉。” 正思忖时,裴三冲着窗子大喊:“我这样,怕是要歇几天业了。” 他回答道:“无妨,我打发个人过去帮你。” “不用不用,你上别家订肉吧。” “可我就认你家的。” “哎!”裴三看着有些沮丧地叹了口,“那不是又要欠你人情吗?” “慢慢还,又不急。” 边上童玉宸忽冷冷一笑,“娘子真怕还不上,不如就以身相许了吧?” 裴三可不是吃素的,诨话刚落地,她右手的铁钗子就挥了出去,要不么童玉宸眼疾身快,非撞他个眼冒金光不可。 楼上,他拍着手说,“先不论我和裴姑娘的事,贤弟这些年欠下的人情债也不少,又打算如何还哪?难不成……你也要以身相许吗?” 那推着板车的,与板车上的,全都被他逗得笑作一团。 童玉宸挠了挠脑袋,眄了他几眼后,居然说道:“好啊,老弟一会儿就来,哥哥洗好等我。” 这招够奇够损,一出手倒叫他一时没了应应对之能,呆了一呆,又听裴三“噗嗤”笑道:“两个大男人,郎朗皎月下,如此言语不净,四人可都听着呢,可不怕明日闹作满街的笑话。罢了……”抬头又冲他说道:“既如此,先多谢你了,我还有伤,先行一步,改日再来登门致谢。” 冯无病点点头,转首实在忍不住,又交代童玉宸:“好生安置,否则唯你是问。” 童玉宸挥挥手,什么也没多说。车轮声重新传来,滚滚压过一片月光。 四下复归清冷,他目送二人离开,复而看向盘月,心思莫名其妙地沉了一下。 这件案子,自那对父子失踪后便一直悬在那儿不见进展,以及那位来历不明、死生更不明的哑道,亦不知何处去了。 两件事串在一块,始终令他坐立难安,想圣主将他留在中京,又命他镇守四海酒肆,图的不正是借他之眼,留意四方动静,监看时势暗涌吗? 而如今,三个人同时不知所踪,凭他的本事,却一点风声都没摸到,可见他真是没什么本事。 心思不禁越想越慌,越慌越凉。 不过这些日子以后,也并非全无收获,当某日,那位名叫小甲的姑娘前来向他确认找人一事是否有结果时,他倒是满心得意的招待了他。 小甲听罢,静默了好大一会儿。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眼下已经能确定这香球来自宫里了,兴许画上这位女子是位女侍,又或者是宫内赏赐出来的,若是前者还好查,若是后者,可就……” 他话未说完,小甲就打断他道:“反正线索就在宫中对吧?” 冯无病抿了一下嘴,有些不放心地看着她,谨小声地问:“怎么,你还想入宫?” 小甲啜了一口茶水,思量了一会儿,向他刺探:“线索既在宫内,你亦不好再查吧?” 冯无病悄无声地泄了口气。 这确是实情。 任他耳目再灵通,宫中禁管森严,往来递送消息,始终不是桩易事,更别说是要查找一件久远前的小物件了,直教人毫无头绪。 “你能帮我查到此球来历,就已经是帮我天大的忙了。”小甲一脸感激,眨了眨眼睛,又说道:“入宫一事,并不简单,但你神通广大,不知……” “姑娘抬举了,在下耳目是多,却也伸不到那等严实密封的地方去,至于进宫一事,姑娘你身份特殊,就……” 这回却轮到小甲打断了他的话,满脸不以为然地说:“既然你没有法子,那就我自己来办,到底是一条线线索,比起从前我瞎猫乱碰死耗子实在管用多了。” 冯无病听到这话,只心道:“小丫头还不到破瓜年纪,看事总是纯粹又直接,我方才说此物出自宫中,却没说此物还在宫中,万一真是赏赐之物,入了宫怕是也从查起啊。” 一转念,却又思忖:“但此物既然来自深宫,没准那些当差多年老奴老侍有见过的,也不失为一条法子……她如此诚心,可见画上之人对她而言一定意义不同……” 思绪至此,联想到自己之所以一直看守着这间客来人往的繁闹酒肆,也是为了帮圣主寻觅一人,目光一抬,小甲脸上的稚气已经不见,竟然怳怳然变成了圣主那张清淡又隐含悲伤的秀脸,心中登得一痛,目光刹也迷离。 小甲不知所以,瞪大所以,奇怪地探了他一眼。 从此,他竟再不敢直视那对鹿一样的眼珠子了。 叹口气罢,心绪好不容易平息下去,他一手握着茶盅,缓缓开言:“姑娘放心,我在宫中虽然没什么耳目,可毕竟久居都城,宫中掌事掌权的那一辈,无论是名讳、依附、来历、还是背景、或禁忌,全都无一不知。姑娘且耐着性子,静静等上一阵,只是探听到有合适的时机,我就算用尽手段,也一定会安排你入宫的。” “当真?”小甲定着一双炯炯大眼,满脸期盼地望着他。 他偏过头,目光望向一旁,点头说道:“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价钱呢?” “……,一千两。” 略思,不收钱,对方或许会不安,还不如各求心思。 “好说,我呆会儿就让人封来……话说回来,你这人倒是挺好心的,连这么难的忙都愿意帮。” “交易罢了。” 小甲轻轻一笑,似乎并不相信他这份答复,他倒也不在乎,送走小甲许久,仍静静坐在茶室里,直到六万来报,入夜后,宵禁时辰已到。 几天之后,他总算想出了帮她顺利进宫的好法子,正好听说……的宠妾无故自缢了,而关于此案的来龙去脉,他早就暗中知悉,便差人请了她过来一叙,谈话间,向她透露了自己的计划,小甲倒也爽快,就马就应下了这回的差遣——说是差遣,其实只是为了给她日后进宫造势,铺一条稳稳当当的道儿。 他将事情安排的一环扣一环,就连自己好友童玉宸都算计进去了,却没想到那位仁兄实在不中用,案件查到一半就收手不干了。 为着这事儿,小甲气得连话都懒得说了,找上他以后,径饮了三大盅茶水,才终于叹了口气。 “原本我还拿他当个英雄来看,谁知竟然也是个缩头乌龟。” 居然在缉拿凶手时被伤,而且伤势还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