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谁空流连[忠犬侍卫受]》 第一章 走火 四月十六,明月当空。 麓酩山庄后花园通往暗卫住处的幽径上,一人匆忙奔走,又忽地慢下来,似是压抑不住,恍然间喷出一口鲜血。 抬手抹掉唇边血迹,胸口悸痛难忍……那处……难以启齿的地方也阵阵抽痛…… 罗铮咬牙把身上几乎被撕碎的衣服紧了紧,今日本该当值……可…… 庄主昨日就该出关了,今日已过了月圆之夜…… 罗铮守在赫连倾书房内的密室出口,今日是他轮守第二日,无论赫连倾出不出关他都会等在这。 石门转动的声音响起,罗铮心中一喜,抬手抱拳双膝触地的一刻却被一股大力猛得扑倒。本能的挥拳遮挡,可在意识到身上之人是赫连倾时,又猛地卸力收回。 “庄主?”罗铮试探性地挣动一下,恭敬道,“属下恭贺庄主神功大成。” 压在身上的人却未作回应,罗铮忽然发现赫连倾有些不对劲。 只见身上之人目色血红,眼神空洞,呼吸粗重无序,额角手臂青筋暴起,这般模样分明是内劲反噬,走火入魔! “庄主!”罗铮急道,“庄主,莫要运气!” 可赫连倾此时视线模糊,耳中轰鸣,根本听不到罗铮的话。混乱的内息沿着经脉在体内横冲直撞却发泄无门,令人既痛苦又兴奋。 “庄主,请容属下为您调息。”见赫连倾一言不发,罗铮挣扎着欲将他扶起。 不料赫连倾嘶吼一声,挥出一掌,掌风夹着一道戾气迎面袭来,罗铮来不及闪躲,只得运功阻挡。 经脉逆行犹如万蚁噬心,刺颅穿骨,痛苦万分。 赫连倾只觉得体内似有什么东西奔腾着欲暴体而出,一掌挥出却未觉轻松,紧接着招招运足内力,所过之处桌椅尽毁。 房内书架桌椅阻碍甚多,罗铮退了几步无处可躲,无奈接招却渐渐吃力起来……而此时的赫连倾早已神志不清,罗铮心内颇多顾虑,力有不逮,被赫连倾一掌击中,虽已尽量躲避却仍震得气血翻涌。 “噗——咳咳——”喉头一紧,一股腥甜涌上,呛咳不止。绝望间却见正发狂的人却突然安静下来,罗铮心内燃起一丝希望,无暇理会自己的伤势,试探着唤了一声。 “庄主?” 不远处静静站着的人缓缓抬眼,无神的眼眸仍然充血通红,表情却不再狰狞。 罗铮心下慌急,连声道:“庄主,你走火入魔了,若不赶快调息恐会伤及肺腑!庄主!” 不知走火入魔的人是否听懂了自己的话,而现下他身受重伤也不知能否为庄主疏通经脉,正焦急时见赫连倾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过来。 那人空洞的瞳孔渐渐有了神采,额角的青筋也慢慢平复。 罗铮略松口气,又轻唤了赫连倾一声。 “庄主……?” 被唤的人先是一怔,然后盯着罗铮的脸缓缓靠近,须臾之后,突然挑起唇角笑弯了眉眼,似是看到什么有趣的物什。 从未在那俊美无俦的脸上见过如此开怀的笑容,罗铮愣怔一瞬,看着神志未明的人心中越发不安,撑起身子还未动作就僵硬地看着赫连倾跨坐在自己身上。 “庄主?” 此时赫连倾眼中血色几乎褪尽,眼神中的迷茫渐渐被一丝丝热切取代,而那仿佛看着猎物一般的表情已然让罗铮心底一片冰凉。 赫连倾缓缓低头,捏住身下人那刀削般的下巴,抬手擦去嘴角染上的血迹。然后一手扶住罗铮的后颈,慢慢将唇覆了上去。在几乎碰触到的时候伸出舌尖,在那还泛着血味的唇上慢慢描摩。 被压制的人双目圆睁,面部僵硬到忘了呼吸,可上方之人专注的眼神中却只有那染了血色的湿润好看的唇,一下一下的轻触中,舌尖灵活地滑进那两片薄唇。 罗铮倒抽一口凉气,终于在那放肆的舌尖挑开牙齿欲伸进来的时候恢复理智。 “庄主!”用仅剩的力气将紧贴在胸前的人推开些距离,“庄主,属下……属下是您的暗卫!” 被推开的人不悦地锁起眉峰,眯起双眼,扶在后颈的手用力到让罗铮眼前发黑。 “呃——!庄、庄主!属下知错——!”慌忙收回抵在赫连倾胸前的双手,罗铮痛苦地求饶,“求庄主放过属下……” 卑微的乞求并未换回任何回应,而更让人绝望的是再次附在双唇上的那片柔软,辗转吮吸几乎要把人肺里的空气也全部吸走。完全没有力气再推开强势禁锢着自己的人,罗铮无助地闭紧双眼,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就在罗铮以为自己要就此昏死过去时,赫连倾放开了他。 “庄主?您醒一醒!” 来不及松一口气,赫连倾猛然将他抱起。走向里间,扔到了榻上。 “呃!”震动到胸前的伤,让人痛到缓不过气来。 罗铮挣扎着欲躲开却被人强硬地扯拽回来,在身上拉扯的双手携着精纯内力,沾染了血迹的衣物瞬间四分五裂。 ...... 终于……结束了…… 心满意足的人翻身睡去,罗铮撑着伤痕累累的身子下床离开,腰快断了一般让他站立不稳,可当务之急是赶紧回住处医治内伤。顾不得此时离开合不合规矩,今晚的事……只愿庄主醒来后能忘得一干二净。 第二章 初谈 几日后,赫连倾书房。 眉头微锁的人把手中的书放下,显然心情不太好。 尽管屋里的另一个人已经很努力地放轻呼吸,可越来越沉重的声音仍然扰得赫连倾意兴全无。 “出来。” 书房里只有赫连倾一人坐在书案前,这话必然是说予自己听的。罗铮稍一踌躇便从暗处走了出来,恭敬地跪在离书案三步远的地方。 “属下罗铮,见过庄主。” 赫连倾看了看跪在不远处的男人。 从书架暗处出来的那刻起,态度恭恭敬敬不卑不亢,的确是个暗卫应有的样子。但脚步虚浮,身形稍嫌不稳,面色苍白,呼吸略显急促,暗卫的身子也能弱成这般?! 心里稍有不满,眉头又紧几分。此时见人挺身跪下,低头等待着,压抑着烦躁的情绪问道:“病了?” “……” 惊愕一瞬,罗铮有些疑惑地抬眼望向座上之人。 “回庄主,属下没有生病。” “那是受伤了?”没有轻易放过那面色苍白明显不欲多说的人,赫连倾“好心地”又问了句。 罗铮此时才真正后悔逞强值守之事,原该再休息一天,好好疗伤才是。可庄主的离魂掌岂是轻易便能治好的? “属下……” 罗铮不知怎么回答,却又不能让座上之人等着,支吾着不知如何搪塞过去。那晚的事,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来。面前的人忘了便是最好的结局,可此时被问起,一旦开口便绝无隐瞒的可能。 “因何受伤?” 赫连倾见那张无甚表情的脸突地带了点慌张,无端端就起了好奇的心思。不过面上仍是不动声色,语气平淡地又问了一句。 面色坚毅的人脸上流露出无法掩饰的为难,赫连倾收了漫不经心的表情,冷声问道:“你可知,身为暗卫私自行事该当何罪?” 麓酩山庄内对下人和侍卫的管教极严。作为随庄主身侧的暗卫,地位较普通侍卫要高,识规矩懂礼数应是最基本的要求。赫连倾平日并不插手这些事务,只是今日既然问起便不能简单了之。 “回庄主,属下……”罗铮把心一横,头一低,信口胡编:“属下前日练功……走火入魔了。” 哼,胡诌。 赫连倾眯了眯眼:“过来。” 暗地里咬了咬牙,罗铮只好膝行过去,在赫连倾伸手可触的位置停下……听天由命。 不情不愿的态度并没有逃过赫连倾的眼睛,不耐更加一层怒意,仅存的一点好奇之心也被冲散。 “唔!” 毫无预兆地被锁住了喉咙,微凉的双指带着内劲袭来,逼得罗铮胸口一阵血气上涌。生生顿住几欲出口的腥甜,温顺地闭眼等着这扑面而来的怒气慢慢消退。 不过是警告与惩罚,并无取人性命之意,眼见着下跪之人驯顺服帖,赫连倾便松了手,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眼神已然有些涣散的暗卫。 “不耐烦了?” 缓了缓才再次看清眼前之人,罗铮努力维持一丝清明,哑声道:“属下不敢,求庄主恕罪。” “哼。”赫连倾冷哼一声,决定不再追究。 “手。” 罗铮不敢再犹豫,低头把左手抬起。 不出意料地,被那微凉的手指挟住……号脉…… 此时罗铮只能奢求赫连倾仅想起出掌伤了他的事,而那之后……罗铮紧咬下唇,不知如何应付接下来的疑问。 离魂掌、云游剑均乃赫连倾的祖辈所创,是唯有历代庄主才有机会修炼的内家武功。既是被「离魂掌」所伤,赫连倾不会察觉不到。如此,他也定然会想起那晚的事。 罗铮脸色越发苍白了…… 压在左手手腕上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便放开了,赫连倾挑了挑眉。 罪魁祸首竟然是自己么?如此看来,应是走火入魔那晚伤了他罢。若是如此直说便是,何至于一脸为难与……羞耻? 难道…… “那晚是你?”稍作回忆,赫连倾心下了然,那一夜除了出掌伤人,果然还是做了其他……让眼前人羞于启齿之事。 “庄主,属下并无大碍!”掷地有声,端的是坚决肯定。 话音未落就被跪着的人打断,想着终是自己伤了人便未起怒意。只是,如此明显的隐瞒态度让赫连倾心里多少有些微妙,未曾多想便抓住了话头。 并无大碍? 若死不了便算无大碍的话,那倒也可称为“无大碍”。那日一掌不过三层功力,虽不至夺命,但如此拖下去,眼前这人便同废人无异了。 “明日子时经脉尽断也算无大碍?” 自是知道离魂掌的威力,几日来受尽心脉渐弱之苦。可却无法作寻常内伤疗之,暗卫可用的伤药补药已算上乘,却丝毫效果也无。罗铮唯有苦笑,就算当晚走火入魔的人那一掌打了折扣……却仍然不容小觑…… “属下求庄主恕罪。”退后半步,恭敬叩首,如今这般已不能胜任暗卫之职,虽知将死,罗铮心内却一片平静。 看人脸色镇静,并无将死之人该有的惧怕与颤抖。 驯顺,无畏。 赫连倾满意地挑了唇,“恕你何罪?” “恕属下当值不力之罪,属下再无机会做庄主暗卫,还请庄主容许属下换人值守。”这般情境下,竟还想着换人值守。 忍不住嗤笑出声,然而赫连倾并非是个不惜人命,不讲道理之人。这暗卫的一番告罪让他略感意外和无奈。 “想死了?” 语气轻松闲闲一问,倒是做足了恶主人的样子。并未期待任何回答,接着道:“去榻上。” 下跪之人慌忙抬头,满眼震惊之色一闪而过,然后便是……纠纠结结的为难。 那床榻,无论如何罗铮都不想再上一次…… 赫连倾没注意那么多,只是起身等待下跪之人执行命令。 “去榻上,疗伤。” 今日耐性极好的人又说了一句。 虽然明白赫连倾并无他意,可他还是侥幸想着或许庄主还未想起那事……担心之余更多的是感激,只是那人的床榻岂是说上就上的。 “谢庄主关心,属下坐在这里就好。” “让本座跟你一起坐在地上?”如此几次三番被拒绝,赫连倾终于失去了耐性。 第三章 疗伤 看着本还冷静的人拘谨地坐在榻上,赫连倾莫名觉得心情不错。 多少有那么点……看好戏的心态…… 于是扬了扬下巴:“把衣服脱了。” 果然,榻上之人呼吸一滞,胸口几乎不见起伏。抬头为难道:“庄主……” “脱。” “是。” 这分明就是故意的!不过是运功疗伤,脱衣是为哪般?!罗铮暗搓后槽牙,一声不吭地解起衣带。 微微挑眉,从前怎么不知“敢怒不敢言”会是这样一种逗趣的表情?恶劣的性子发作起来,赫连倾抬手便把自己的外袍也脱了去。 “……”罗铮额角一跳,余光瞟到那人仅脱了外袍便没再动作,稍稍放心。 “继续。” 继续便继续,反正身上的印子早就消失了,除了……胸前那乌黑的掌印…… 若不是当晚赫连倾行为不轨,罗铮也不会如此磨磨蹭蹭。本该是感激涕零的救人场面,现下看来更像是某恶霸要强迫人的情景。赫连倾近日来的阴郁心情慢慢消散,果然捉弄人才是他人生的第一大乐趣么?! 当然不是。 那夜之后,赫连倾醒来时眼见着屋内狼藉一片,床榻上血迹斑斑,自己身上又毫无伤痛,显然受伤的另有其人。不过他却忘记是谁,具体怎样,回想了一下也没什么结果。如今看来,定然是把自家暗卫给欺负了。 赫连倾心底暗笑,若不是一掌打伤他,之后的事还有没有可能发生?可赫连庄主又一寻思,那晚发生了什么自己全无记忆,可不就等同于什么也没发生么。 想归想,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再捉弄人了,当务之急是医好人家的伤,那乌黑的掌印确是有些触目惊心。可这人竟还能没事一般照常值守,赫连倾心底不无满意。 审视的目光太难忽略,罗铮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只想跳下床榻回到自己该待的地方。正踌躇间眼前出现一粒暗红色药丸,药香奇特,沁人心肺。 娑罗丹?! 极南之地有娑罗,三十年一开花三十年一结果。初开花蕊淡粉色,次日瑞红,及至第七日殷红似血即可入药,而第八日便色衰枯败,凋落飘零。 相传这娑罗丹医治内伤有神效,却因太过稀少而罕有人见。此刻眼前人分明是拿给自己吃的,罗铮心内震动,区区暗卫命贱福薄,这般难得的奇药怎能吃得?!况且有庄主亲自运功相助,这丹药唯有增益之效,实在是暴殄天物,本该留着做救命之用。 “庄主,属下无能……”改坐为跪,罗铮不敢接也不能接。 “起来吃了。不过是粒丹药,岂有人命重要?!”不是不知下跪之人在想些什么,可这人难道只知自己救他却忘了自己出手伤他?赫连倾从来不知跟一个处处讲礼时时守规矩的暗卫沟通竟也会变得如此麻烦,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竟要事事说两遍他才肯接受! “预备让我说几次?”鲜有的耐心已然告罄,赫连倾语气冷上一分,阴沉了脸色。 “属下不敢!谢庄主赐药。”罗铮低头掩去满面感动,不再拒绝,心底暗叹不知今日哪来的勇气对着庄主几次三番推来阻去,心虚之余突然觉得庄主似乎不像旁人口中所说的那般冷漠无情。 好心情已不见踪影,赫连倾不再说话,坐于罗铮身后开始运功。 精纯内力自身后人的掌心沿自己背部穴位缓缓渗透,慢慢地罗铮便感到一股暖流汇聚于后心处,温和如流水般的内息顺着半枯竭的经脉游走,慢慢携着他体内混乱的内力归于原位。几日来堵塞的经脉逐渐疏通,可冲开经脉所带来剧痛却让人止不住颤抖。 蓦地,一股强劲内力奔腾而入,逼得四散的真气骤合,罗铮只觉得体内冷热交加,不多时便汗如雨下,一口黑血呛咳而出。连日来压抑在胸口的重力竟就那么散了,来不及道谢,罗铮身子一歪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已是夕阳西下,罗铮眨了眨迷蒙的双眼,那华丽的床帐精致的吊顶……唉,心里暗叹无论多不愿,却还是睡在了这张“上不得”的床上。不多停留,身体渐渐恢复力气,起身穿衣。醒来时盖着被子,那人愿意伸手已是难得,衣服自然是没人给穿的。 外间窗扇阔大,暖日余晖斜斜地照射进来,更映衬出赫连倾棱角分明的脸。那人依旧坐在书案前一手执书,一手扶额,神情略微严肃。罗铮不知此时该不该出声打扰,愣神间那人已然看过来。 “醒了?” “是。属下失礼,多谢庄主救命之恩。”几步上前,屈膝跪下,恭恭敬敬地一拜。 “嗯。” 一声过后再无言语,罗铮安静地等着座上之人再做吩咐。内伤已无大碍,甚至感觉不到曾经的损伤,罗铮心下更是感激。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天色又暗几分,屋内只有赫连倾偶尔翻书页的声音,罗铮悄悄抬头看向他。 眉头微蹙,面色不甚明朗,虽在翻书,可似乎并没有把心思放在眼前之事上。虽说为主分忧是暗卫应负之责,但罗铮并没有胆量直接开口询问。转眼看到桌上的茶盏,放置多时,想来茶早已凉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请示去将茶水换过,就听到:“下去吧,待伤好了再轮值。”并未正视下跪之人,赫连倾语气恹恹,情绪不高。 “属下无能,谢庄主恕罪。”虽不知自己昏睡之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可那人明显心情不愈。愧疚之感溢于言表,身为暗卫非但未尽职责,还…… 见人未走,赫连倾放下手中的书,抬头望去。 “庄主,今日本该属下当值……”既然内伤无碍,罗铮自然是想留下的。 “无妨,下去吧。”心烦意乱的人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不想迁怒于人。 午时暗卫统领石文安于听雨楼飞鸽传书:三个月后四大世家联合召开武林大会,据说届时传说中的“烟眉仙子”陆柔惜也会出席。 而那烟眉仙子正是赫连倾生母,于十五年前弃之不顾,销声匿迹。那时的赫连倾不过七岁孩童,其父赫连昭正是在武林大会遭人毒手。赫连倾一夜失怙,不久连母亲也弃他而去…… 世人传说是陆柔惜为妇不矜,与当时的武林盟主白项升暗里做些见不得人的事,赫连昭为人坦荡,胸襟开阔,深爱着美丽的妻子陆柔惜,最后却沦落到被人联合害死的下场。而年仅七岁的赫连倾在那场变故之后也性情大变…… 娘亲……娘亲……可还记得我这个儿子? 多年来,每每想起那个女人,赫连倾心里竭力维持的平静总会荡起波澜,年幼时的不解与委屈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变成了难以消减的恨意,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到如今整整十五年,赫连倾从未放弃过寻找。这一次,能见到了吗?若真的见到了…… “可要属下去换其他人过来?”见人又陷入沉思,罗铮踌躇片刻还是出声请示。 “不必了。”回过神来的人稍一摆手轻叹口气。 “……是,属下告退。”轻声应道,罗铮起身欲走。不知为何,此时他并不想把那周身泛着孤独的人自己留在这。 “想留下?”赫连倾回神,看人一脸欲言又止,转念间便问道。 “属下可否留下?” “留下伺候?” 仿佛被雷劈了一般,罗铮只觉得脸涨得发热,却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算了,那一夜也辛苦你了。” 说话的人面无表情,用的还是开格外恩的语气,可这句话对罗铮来说无疑就是当头一棒。 “属下、属下告退。”语音刚落罗铮转身就走,若不是不敢摔赫连倾的门,那扇讲究的雕花木门兴许已经四分五裂了。 见人头也不回地溜了,赫连倾摇头嗤笑一声,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似乎轻松了不少。 第四章 往今 如今的江湖,四家一派鼎立中原。 锦城夏府于北,明州魏府于东,灵州白府于西,而名扬天下的淮山剑派则依淮山而建,位于中部的淮阳城,离淮阳颇近的淮安城则是四大世家中皇甫家所在了。 所以说南方势弱? 并非如此。 事实上多年前,中原武林是五大世家联袂成荫,分别是武林盟的中流砥柱,那第五家则是位于江南的麓酩山庄赫连家。 奈何世事无常,早已今非昔比。 麓酩山庄庄主赫连昭在十五年前惨遭杀害,其妻陆柔惜亦不知所踪,留有一幼子年仅七岁。偌大的世家名门从此没落,一蹶不振。 事发于当年的武林大会当众比武之时。 赫连昭剑法卓卓,连胜四府八大派众高手,盟主之位几乎已入囊中,却意外折于“最后一战”中。据当时在比武场的人所说,赫连昭其实是中毒而死。比试正酣时赫连庄主却突然喷出一口黑血,直直坠地。对手来不及收功,一剑透胸而过,致使赫连昭不治身亡。而那对手则是“忠孝仁义正”的大侠白项升,待一切尘埃落定,他被众人推为盟主。即位当日白项升手执酒杯,泪洒比武台,誓要揪出幕后黑手为好兄弟赫连昭报仇!然这已是后话。 死丧人之戚,况为骨肉亲。 赫连昭独子赫连倾年幼成孤,武林盟自然不会放任不管。四大世家为表诚心,纷纷派人赶往江南,欲尽那叔伯之责。却不想一遭吃了闭门羹,连赫连倾的面都没见着就被老管家赫连久打发了。初时几年间,还常有人来探望,可赫连倾从不与来人亲近。最多只是请进门来,接待的仍是老管家。 然而此景也不长,几年后老管家病故,那高门大院里更没个能称之为长辈的人照顾赫连倾了。 久而久之,世间便有传言说赫连家少主患了冷情孤僻之症——那孩子从小无人教养,不懂人情世故,不与外人往来,孤孤单单一人长大,想必不知何为温情也不知如何跟人亲近了吧。谈起此事,人们总要幽幽叹上一口气——唉……可惜喽,听说原也是个聪明乖巧的孩子,如今一切都毁了,真是造孽哟! 但没多久,赫连家的产业却渐渐复苏,不知何处来的新管家洛之章一手操持着山庄内的大小事务,虽赶不上极盛时期的家业,却也比出事之初好了太多。 麓酩山庄赫连家也就此慢慢淡出江湖,退出五大世家之列了。 而近年来,却有另一股势力迅速崛起——号称“世间我控”的听雨楼。 听雨楼位于江南一处幽谷,罕有人知其具体方位,而知道的人却也不敢随意乱闯。原因则是——听雨楼干的是杀人夺命的买卖,出杀手,卖消息。想找听雨楼的人做事,首要条件就是要有钱。可有钱能使鬼推磨,却不一定能让听雨楼的杀手为你杀人。 听雨楼楼主更为神秘,多大的买家都不知他姓甚名谁。楼里真正为事者名叫石文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做事难摸头绪,接生意仿佛是在看心情。 正因如此,听雨楼并未被武林盟列入中流,如此营生的手段在名门正派看来无非是跳梁小丑,难以入眼。 而这一日,听雨楼管事者石文安却出现在了麓酩山庄。 “统领稍候,庄主正在用午膳。”身穿鹅黄色纱裙的婢女稍一欠身,为等在正厅的石文安满上了第二杯茶。 “有劳音韵姑娘了。”石文安端起茶盏轻轻一吹,荡开漂起的茶叶,啜了一口。 音韵是赫连倾的贴身婢女,专门照顾赫连倾起居。今日正赶在饭时来见庄主,石文安只能在厅中耐心等待。 又两盏茶的功夫,婢女音韵才款款而来,道是庄主欲在花厅见客。于是,石文安只得起身前往麓酩山庄后花园。 花厅实乃一阔大的六角亭,六面繁花各异,景色不尽相同,妙的是花匠将花期不同的花交织其中,致使四季均有花可赏有景可观。此间正值暮春,花开正艳,一入小径便闻花香扑鼻。 远远望见一身着浅青色云纱外袍的年轻男子正独坐饮茶,石文安忙上前告罪道:“属下来迟,让庄主久等了。”仿佛等上半个多时辰的人不是他,而是眼前这悠然饮茶的人一般。 “无妨。”说话间才抬眼看向来人,那黑白分明到不能再分明的眸子里丝毫多余的情绪也无,看得人心中一凛。 “武林盟有何消息?” “回禀庄主,四大世家联合淮山派,将于七月初十在灵州召开武林大会。届时应是要选出新一任的武林盟主。” “嗯。”虚应一声,赫连倾目光停于亭外烂漫繁花上,却又看得悠远不似赏花。 踟蹰一瞬,石文安轻声道:“关于烟眉仙子将出现在大会上的传闻……属下派人查探,说消息是由白府传出的,现下人便住在灵州。” 赫连倾眼神一闪,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端起的茶杯中漾起一圈浅纹。 “恕属下无能,未在灵州找到烟眉仙子的踪迹。属下猜测,人应是住在白府,可派去的探子却未发现任何异动。昨日何都已带领一队暗光前往灵州与之前的暗探汇合。” “不必再查了,让何都先在灵州待命。” “是。听雨楼昨日收到的英雄帖,”石文安从袖内拿出两封精致的红色信帖,双手递上,“一帖听雨楼,一帖麓酩山庄。庄主您看……” “哼,白云缪倒是把他爹的扭捏作态学了个十成十。”接过写着麓酩山庄的帖子,赫连倾冷笑一声,不知十五年后的灵州,那血腥味散了没有。 石文安又说了说日后大概的安排便退下了,匆匆离开麓酩山庄,这几乎看着赫连倾长大的男人想起刚刚那张俊秀的脸上挂着的笑容,不由心惊。那闪着冰冷目光的眼睛弯也未弯,全无笑意,腾腾杀气瞬间将花园的明媚春光染了肃杀。 世人皆道听雨楼神鬼莫测,却无人知晓那只不过是赫连倾建来为麓酩山庄培养、训练暗卫与死士的处所罢了……而他所做的这一切,也不过是为了寻人与……复仇罢了。 第五章 醉酒 夜幕临,微风起。 红色英雄帖静静地躺在石桌上,还剩半盏凉茶飘着似有若无的淡香,坐在花厅里皱眉沉思的人似乎还没有离开的意思。 烟眉仙子——销声匿迹十五年,再出现却是在白府。曾经那些令人难堪的传闻,如今看来真真假假,堪堪落人口实。十几年来,明里暗里找了许久,不曾有一点踪迹的人就这么出现了?且不说是真是假,消息一出便把半江湖的视线吸引到了麓酩山庄现任庄主——未曾在江湖上抛头露面过的赫连倾身上。 世人都知道,陆柔惜是赫连倾生母,此人一出现,赫连倾必然会上钩。不得不说这步棋下得妙。 只是不知白云缪打得什么主意,但无论是什么,赫连倾都不在乎。他想见那女人一面,哪怕只见一面。他有太多话想说,他要问问娘亲为何不要他?问问当年父亲的死有没有她的背叛,问问事情的真相。他等了太久,从对一切都无计可施跌跌撞撞走到现在,恨太深怨太多,待找到她之后,待一切真相大白,或尽孝或复仇甚至——手刃亲母,结束这一切。那些沾染了父亲的血的手,一个都不会放过。 准备了那么久,是时候开始了。 风渐凉,吹得人衣摆飘动。整整一下午赫连倾都沉着脸,饶是音韵也不敢上前打扰。这会儿天色已晚,她干着急也只能安静等着,忽见赫连倾抬手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心下一松便凑上前问:“主子是要回去么?奴婢这就去准备晚膳!”言罢转身欲小跑回去先把晚膳备好,却被赫连倾一句话给拦下来了。 “让洛之章把他藏起来的不知春拿来几坛。” “主子要喝酒?”黄衣女子跟在赫连倾身后探头问道,瞪着大眼睛一脸惊奇。庄主平日里极少喝酒,那什么举杯邀明月之类的事更是少见,今日难道是要借酒浇愁?音韵是从赫连倾小时候就陪在身边照顾的丫鬟,胆子自然也比其他人要大些,这会儿见人面色稍霁,便笑嘻嘻地问了一句。 “怎么?”听着那明显带着好奇的话,赫连倾挑眉,“我喝不得?” “自然不是。只不过那不知春可是洛管家的心头好,主子一下就要来几坛,岂不是要让他伤心死!” “你替他舍不得了?” “主子莫要说笑,奴婢这就给您要酒去!” 看着人轻快跑走,赫连倾不由摇了摇头,慢慢往自己的小院踱去。 音韵手脚麻利,待赫连倾走到院中时,饭菜已备好,满满五大坛酒也齐齐摆在了桌旁。 “主子,奴婢自作主张将桌子摆在了院子里,不是有什么对影成三人之说的么?” “……行了,下去吧。”心情烦闷才想喝点酒,现下眼前人叽叽喳喳的声音着实让人不耐,赫连倾随便一挥手把人撵走。 音韵闻言撇了撇嘴,福了一福便退下了。 皎月当空,夜凉如水,赫连倾自斟自饮,很快就开了第二坛。 于是在罗铮听到赫连倾唤人并迅速从房檐上翻身跳下时,已经有两只空坛子倒在一边了。 赫连倾酒至微醺,眯眼看向安静跪在身前的人。 “是你?”那个被他出掌打伤,最后还被……的暗卫。 “是。”酒气扑鼻,罗铮眼观鼻鼻观心答得干净利落。 “……你叫什么名字?”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原因,赫连倾话说的格外缓慢低沉。眼前人之前好像说过,不过他记不得了。 “回庄主,属下罗铮。” “嗯,好。” “……”罗铮不知道他说什么好,只是本分地跪在地上没有接话。 仿佛忘了身前还跪着一人,赫连倾一杯接一杯喝得痛快。眉间皱起淡淡的痕迹,握着酒杯的人眯起眼睛望着天上的月亮微微出神,喉结上下一动,又一杯酒下肚。在第三坛也快空了的时候,他才放下酒杯,道:“起来,坐下,陪我喝酒。” 身为暗卫,喝酒乃是大忌,罗铮皱起眉为难地抬起头。 “庄主,属下不能喝酒。” “……”赫连倾听后十分不满,“为何不能?” “喝酒误事,暗卫和侍卫都是不能喝酒的。” “嗯。”安静一瞬,又开口问道:“石文安定的规矩?” “……”听雨楼的规矩向来如此,只不过是谁定的就不清楚了,说不准,就是眼前这喝醉的人定下的。 “没关系,石文安听我的。”赫连倾眯眼一笑,递过一只盛了半杯酒的酒杯。 “……”这分明是他自己的杯子……眼前人虽不似清醒时那般冷漠靠近不得,可如此作为也让罗铮觉得头疼不已。 “庄主,这是您的杯子。”轻声提示了一句,罗铮想着是不是应该扶着喝醉的人回房休息。 “嫌我脏?”说话的人并未流露不满,可拿着杯子的手仍固执地擎在罗铮面前。 “……”罗铮无奈,只得接过杯子将酒饮尽。 看到人把酒喝了,赫连倾满意地又斟了一杯。 “此酒名叫不知春,是洛之章的宝贝。今日要了他五坛,你说……他现在是不是心疼得睡也睡不着?” “属下不知。”罗铮面无表情,老实回答。 唉,无趣。 赫连倾略微失望,难不成做暗卫的都这么无趣么?是不是该叫石文安再教他们点别的?胡思乱想着,手下动作却未停,一杯一杯地倒酒,自己倒是没再喝,全递给跪着的人了。 罗铮跪在那整整喝了十几杯的时候,才意识到赫连倾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于是拱手道:“庄主恕罪,属下不能再喝了。”顺便不着痕迹地挡开又倒满了的酒杯。 “不好喝?”赫连倾皱眉,抬手仰头自己喝了。 “!!”罗铮看得目瞪口呆,竟就那么……喝了?自己沾过的杯子……这人醉了之后怎的这般怪异……罗铮实在是无法适应,于是伸手将赫连倾手里的空杯子拿走,放在一边。 “属下失礼,属下扶庄主回房休息可好?”言罢欲站起扶人。 恍然间,地转天旋。 罗铮被拧着胳膊压在了酒香四溢的桌子上,一只空酒坛咕噜咕噜滚落在地,脆生生地响彻整个小院。 “不想喝?” 阴沉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哪里还有刚刚的平易近人。 罗铮暗自叹气,心道这人真是喜怒无常。 “庄主恕罪,属下今夜值守,不宜喝酒。”罗铮仰了仰脖子,好让呼吸顺畅一些。 “不宜喝酒……也无妨,那我问你……”用的是网开一面的口气,手上劲力却未松,罗铮只觉得整条胳膊都快麻木了。 “庄主请说。”声音略微扭曲,罗铮喘了口粗气。 赫连倾俯下身子,贴近罗铮的耳朵低笑一声。灼热的呼吸伴着浓重的酒味喷在耳侧,让人颇不适应。罗铮有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只听赫连倾轻笑着问:“你告诉我,那一晚……我们都做了什么?” 第六章 贴心 “你告诉我,那一晚……我们都做了什么?” 拧着人家胳膊,半边身子几乎压在人家身上的那个……甚是满意地看着一层绯红刹那间爬上自家暗卫的脸,然后再一点一点蔓延至耳根。 被压着的那个本还镇定,只以为那人是喝醉了闹酒疯,可是入耳的话恍若惊雷炸响耳边!罗铮想不到庄主竟然还会问起,不过是……不过是走火入魔了而已,有什么好问的! 罗铮想躲开那灼灼目光,转了下脖子,下巴抵在桌子上,眼睛直直看向挡在前边的碟子杯子,一言不发。 啧,胆子不小! 赫连倾意外地瞪了下眼睛,区区暗卫不得任由我揉圆搓扁?! “没听见?” 就做那没听见的,罗铮壮着胆子不说话。 赫连倾不再废话,一只手依旧拧着罗铮胳膊,另一只手却往身下人的腰带伸去。罗铮心下一惊,本能地挣动起来。 似乎没想到那老实趴着的人会突然动起来,赫连倾手上力气渐松,这会儿猛地一下被撞到一边,刚刚好坐回了凳子上。 罗铮倒抽一口凉气,二话没说便跪了下去。 “属下知错!”急促的喘息加上慌张的声音,明摆着表明了对上位者的恐惧。胸腔内的跳动越发快速了,可赫连倾不说话他就不敢动,连抬头看一眼那人的表情都不敢。罗铮咽了咽,暗叹起流年不利,最近怎么总是招惹到自家主人——乖顺的人一点也没想到是自家主人找自己麻烦。 赫连倾不说话,眼前人在怕什么他知道,可他也没想把人怎么样。并未因为此事生什么气,只是近日来身心俱疲,恍惚间觉得提不起精神,对逗弄人也失了兴趣。赫连倾闷闷地转头,继续喝酒。 等了半晌,没有回应。罗铮有些忐忑地咬了下唇,小声道:“属下忘了。” 闻言举杯的手顿了下,这低劣的撒谎手段赫连倾轻蔑得连瞥都不屑一瞥。厌恶之情顿起,正欲出言让人退下,只听那人低声说:“庄主那日出关,已经迟了一天。好在庄主神功已成,可那时庄主气息很乱,似是走火入魔。属下……属下本想为庄主疏导经脉,可……” 停顿了片刻,轻咳一声苦涩道:“属下学艺不精被庄主出掌打伤,后来、后来……”越说声音越低,罗铮握紧拳头,指甲几乎扎进肉里,想了又想仍然拉不下脸来,抬头望向赫连倾,嗫嚅着说:“属下记不清了……” 求饶的意味不言自明。 赫连倾注视着那有些无措的人,沉声道:“那便跪着想吧。”言罢不再理会,只低头喝酒。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默默喝酒的人倒空了最后一个坛子,略有些失望地放下手里的杯子,摇晃着起身。许是醉得狠了,一个踉跄向前扑去。虽然未必会真的扑倒在地,可罗铮还是第一时间扶住赫连倾,将他的胳膊架在了肩膀上。 起得太猛,膝骨处隐隐作痛,可他还是稳稳地站在赫连倾身旁,让人不至醉倒在地。赫连倾迷蒙着双眼看向身边人,眉头锁得死紧,半晌,长出一口气又迈着步子往屋里走。 “庄主可要就寝?” 喝醉的人没有回应,罗铮意识到这时候赫连倾也许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好顺着他得意思往前走。 暗卫通常值守在院中,因此赫连倾的卧房罗铮还不曾进过。推开精致的雕花木门,将人扶了进去。卧房的窗扇要比书房小些,可床榻就要大很多了。雅青色床帐由浅入深层次分明,用上好的墨玉帐钩简单束起,内室飘着似有若无的冷香,许是助眠用的……庄主近日来休息得不好,身为暗卫最是清楚不过。 将人扶到床上躺好,罗铮想了又想还是没敢帮人把衣服脱了,只好抖开被子并掖好被角。事毕欲出门去,忽然又想起那人让他“跪着想”,踌躇片刻便挑了个不碍眼的角落老老实实跪了。万一喝醉的人起夜或者有什么不舒服,他也好及时照顾。自十五年前那事之后,赫连倾便不喜与人亲近,除了值守的暗卫,院中从不留人侍奉。即便是后院侍人,在侍寝之后也不得留宿。当然,在人们眼中,暗卫也算不上一种存在。 夜渐浓,月西行。 睡着的人安安静静,跪着的人一声不响。 不知明早庄主醒来,自己要怎么糊弄过去。罗铮想着想着就开始神游天外,想起两个月前石文安把他送进山庄,那时他才真正成为这人的暗卫。 能成为赫连倾暗卫的,都是从听雨楼脱颖而出的佼佼者。一等一的武者才有资格成为赫连倾的贴身暗卫,稍次的或留于听雨楼做暗探或安排进山庄做普通侍卫。 听雨楼的顶级暗探组成暗光,平日里听从石文安调遣,但他们真正意义上的主人却是赫连倾。罗铮看向那人安静的睡颜,心里一片宁静。 十年前,听雨楼初建。 恰逢年荒,饿死了不知多少人,十四岁的罗铮无依无靠一人流浪。那一日饿得两眼发直,脑袋发懵,竟在街角与两只野狗抢起了食。撕咬、翻滚、扑打,瘦弱的罗铮被野狗扑倒,直接在地上滚作一团。身上被野狗的獠牙挑开一道又一道口子,罗铮奋力一脚踹开扑在左腿上的一只,右腿却被另一只一口叼住,撕扯起来。眼看着就要被扯掉块肉,罗铮目眦欲裂,发起狠来。两手伸进狗嘴与腿间的缝隙,竟将那狗头生生撕裂! 从狗嘴里抢来的不过是个干瘪的馒头,罗铮甩了甩手上的血迹,没等吃到嘴里便昏厥过去。失去意识之前,似乎看到一个白色身影停在了身边。 再醒来便是在听雨楼的倚剑阁,救下他的自然是听雨楼的主人赫连倾。看中的,便是他那份狠劲,所以才开口让石文安将人带回去救活了。而那时起,成为赫连倾的贴身暗卫便成了罗铮的梦想。如今,梦想成真,每每轮值罗铮都怀抱着敬畏与终于可为那人尽一份力的安心。 只是,事情的发展似乎脱离了罗铮预想,明早…… 无声叹息,想来想去又转回了明早该怎么办的圈子里。 漫漫长夜,偷得一时闲,便得一时闲吧。 窗外不知名的鸟儿已欢叫了好久,赫连倾从沉睡中慢慢转醒。 宿醉后头痛欲裂,赫连倾觉得近日来的疲惫丝毫没有减轻的迹象,借酒浇愁……果然没什么用。眨了眨迷蒙的双眼转头看向床下,有些吃惊地皱起眉,忽又释然,挑起唇角露出个微笑。 几步之外,一玄色身影跪得笔直,抿紧唇角微低着头,安安分分地样子让赫连倾心里难得的有点过意不去。 怎么次次都是他?仔细回想了下,昨夜似乎是有些欺负人了…… 无声笑了笑,清了清嗓子:“跪在这里做什么?”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听见问话,跪着的人才抬头看向自己,眼神清醒坚定,不见丝毫混沌。赫连倾心下一动,不再为难:“起来吧。” “谢庄主。” 跪了一夜,腿早已麻木,闻言便将腿伸直缓缓起身。习武之人,身体强健,暗自运气疏通筋脉,以求缓解那关节间充斥的酸麻。 “下去吧。”见人还愣着不走,赫连倾又出声道。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头痛也不见减轻,便又皱眉坐回床边。 “是,属下告退。”看了一脸郁闷的人一眼,罗铮鞠躬告退。 本以为人回了住处休息,可没过多久,罗铮又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茶壶? 将擦过脸的布巾递给音韵,赫连倾微皱着眉看向来人。 “何事?” “属下见庄主宿醉头痛,便煮了蜂蜜余甘茶……”罗铮跪在赫连倾面前,举起手中茶壶。 丝丝香甜气息弥漫在在鼻端,闻起来也让人精神一爽。 侍女音韵连忙上前接过,笑盈盈地冲赫连倾道:“主子,这蜂蜜余甘茶啊可比奴婢刚给您喝得醒酒汤好喝多了!” 罗铮听后面色一红,是了,这种事哪里轮得到自己操心。如此看来,自己这番似乎有奉承谄媚之嫌,罗铮不禁暗自后悔。 “还不错。”心里有些意外,赫连倾眼神略带探究地看向罗铮,放下茶杯,称赞了一句。 “主子,这可如何是好!罗侍卫如此贴心,以后怕是没奴婢什么事了。”蛾眉螓首的女子依旧笑盈盈地打趣,把盛了醒酒汤的瓷盅放进了食盒,然后又倒了一杯余甘茶放在赫连倾手边。 赫连倾似乎对身边的侍女格外宽容,玩笑话浅浅出口,也不作理会,任由她去。音韵也是十分习惯的样子,依然自语道:“早膳应是好了,庄主先品茶,奴婢去去就来。”待那银铃般的笑声渐远,罗铮才抬起头望向座上之人。想要解释却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 “下去吧。”赫连倾略微迷惑,这跪了一夜的人难道不会累么?见人此时尴尬的样子,心下明了几分,自是不会将他看作那无事好献殷勤之人。于是出言让人回去休息。 第七章 管家 送茶回来的罗铮,一路上心情都有些郁闷。 像庄主那般尊贵的,山庄里人人仔细伺候着的人物,煮茶熬汤这些劳什子事情哪里由得着一个暗卫去管?能从小伺候到大的音韵姑娘,哪里会想不到酒后宿醉该做什么?如今这般便是自己多事了,只希望庄主不要误会就好。 转念间又一想,庄主哪会将这种小事挂在心上,自己岂不是多虑。总之,以后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罢。 回到住处,先酣畅淋漓地练了一套剑法。习武练功,罗铮总是心无旁骛的,十年前入听雨楼时他丝毫武功根底也无,如今能脱颖而出,所付出的代价可想而知。听雨楼内大都是如罗铮一样无依无靠的孤儿,能被挑中入得楼门已属不易,而经过炼狱般的训练活着出来就更为艰难。 每月月初都有新的一批人选被送进听雨楼,可到了月末这批人里能活下来的不过十之一二。幸存下来的想继续活下去依然要看本事如何,除去炼狱般的训练不提,每一次试炼才真真如噩梦一般。 在听雨楼里命是自己挣得的——平日里一起习武练功、一起泅水试毒的人,转眼就是敌人,相互残杀至对方死去或至自己死去试炼方能结束。 在听雨楼的十年里,头七年罗铮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后三年便开始执行楼中任务,直到今年年初,才获得做赫连倾暗卫的资格。在听雨楼里人与人之间无甚交情可言,是以罗铮并没有什么朋友也无与旁人亲近的习惯。 赫连倾贴身暗卫只有五人,一般情况下均是单人值守,每人两天。其他四人均早于罗铮入庄,算起来,从入山庄起,罗铮只轮值过几次,可最近这几次……罗铮想来有些头疼,虽然觉得庄主不像传说的那般冷漠无情却也并不好相处,本以为出了听雨楼生活会安稳许多,可如今看来……就像应了那句“伴君如伴虎”,罗铮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简单吃了点东西之后,罗铮决定躺床上补眠。 一夜没睡的人思绪渐渐飘远,沉沉入睡。而宿醉头痛的人现下却更头痛了…… 赫连倾黑着脸看向一大早就跑他眼前晃悠的人,不耐烦道:“洛管家若没事,就赶紧回你那鑫园好生休息。” 鑫园就是洛之章住的小院。麓酩山庄内,各人住处均有名字,如赫连倾住的落梅苑,可院内其实并无梅花;又如侍卫们住的廊院,顾名思义,是一个长长的大院子,靠近山庄边缘,便于守卫;而洛之章的鑫园内可是种了一大圈的富贵竹!竹下七尺是一个大酒窖,里面藏尽了洛之章从四处搜罗来的好酒。 山庄里的人都知道,洛管家生平有两大爱好:财和酒。 这会儿,洛之章就像要账一般盯着赫连倾微笑。他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个子虽不比赫连倾高多少,可身形却要粗犷许多,浓眉大眼鼻挺唇阔,是个实实在在的硬朗汉子。因此,这般诡异地被他盯着看了许久的赫连倾初时还能当作未见,只将他忽视了个彻底,可后来实在忍无可忍便开口撵人了。 闻言洛之章笑容更深,眉毛眼睛几乎弯到一处。 “庄主昨日连喝五坛不知春,在下怕庄主宿醉难过,特来看看。”还真是……来看看,看了一个早晨! “劳洛管家挂心了。”果然是惦记那几坛酒,赫连倾眼皮也未抬,凉凉地说,“本庄主还有两坛龙涎,等会儿管家一遭带走吧。” 龙涎二字甫一入耳,洛之章的眼睛就跟着一亮,想不到竟还占着了便宜!虽说都是好酒,可龙涎就要更为难得,甚是开心的人端起茶杯,美美地啜了一口。 直到茶杯见底,他才又缓缓开口:“属下其实还有一事想求庄主应允。”洛管家见风使舵,有事求人便自称属下。 终于等到正题,赫连倾心下感叹,当初怎就找了个这么拐弯抹角的管家! 见人未搭理自己,洛之章也不觉尴尬,只笑着道:“属下想告假几日,出趟远门。” “不准。”未有犹豫,赫连倾拨了拨茶叶,淡淡开口。 “……”闻言收了笑容,洛之章停顿片刻,似是在考虑什么,“龙涎……属下不要了……” 讲条件?! “那改日劳管家给石文安送去。”一眼也没给杵在前边的人,赫连倾随手放下茶杯,翻开一本书,垂眸看了起来。 “庄主……”洛之章为难道:“属下手里的美酒,只有庄主带得走啊。” 赫连倾翻了一页书,挑了挑眉道:“那龙涎似乎是本庄主的。” “……庄主所言甚是。”洛之章严肃一瞬,不见刚刚的谈笑自若,“其实,属下是想回趟锦城。” 赫连倾执书的手一顿,终于抬眼看向了不再嬉皮笑脸的人。 “多久?”问话的人目光锐利,语气平淡,不见喜怒。 “半月即归。”回话的人就那么直视回去,一脸坦然。 “十天。”收回视线,赫连倾再次把注意力放在手中的书上。 “谢庄主。”只问了时间却没问做什么,赫连倾给予的空间,洛之章感念于心。 撩起衣摆,恭敬一拜,洛之章又变回面带微笑的样子。转身欲走,却听背后传来淡淡的一句。 “笑不由心,便不要笑了。” “……属下明白,属下告退。”再鞠一躬,还未直起身子就听到—— “回头再送来几坛不知春。” “那龙涎……” “给石文安。” “……”便宜就这么让那老侍卫得了去! 两手空空的人出了门,恰遇见婢女音韵从外面端了点心回来,那黄衣女子福了一福,道:“庄主今日心情不错。” “嗯,的确不错。”想起刚刚那人似乎颇给面子,洛之章点头。 “不过,敢那么跟庄主说话也就只有洛管家了,其他人见了庄主大气都不敢出呢!”笑意盈盈的侍女没敢再耽搁,端着盘子进了院子。 洛之章听后只笑了笑,怎么说话——那人也是个吃不得亏的主! 洛大管家摇头望天,武林大会将近,还是早去早回吧。 第八章 刺客 落梅苑里,一身玄色衣装的男子正跪在院内回报些什么,房门未开,回报的人依然恭恭敬敬,一丝不苟。 “属下张弛,拜见庄主。” “派人跟着了?”人虽在屋内,声音却贯于耳边,似绕恢弘内力于指尖,可见操纵之自如。 “回庄主,洛管家于今日卯时初上路,魏武跟于其后。” “嗯,跟着便可,不必时时回报。” “是。”暗卫之间自有一套独特的联系方式,因此将庄主的命令转达给魏武并非什么难事。跪着的人想了想,又出声道:“距武林大会还有两个月,庄主可要属下们准备些什么?” 静默。 跪着的人有些紧张地等待着。 擅自揣测主人的意图实不应该,可如今武林大会迫在眉睫,贸然前往显然不是个好主意。况且赫连倾明显不是个冒冒失失的人,如今这般按兵不动…… “白云缪还没急,你倒是先急了?”声音低沉缓慢,却让人生生下了一背的冷汗。虽然看不到屋内人的表情,可此刻这般应是不悦了。 “庄主恕罪,属下知错。”压抑下些微慌乱了的心跳,张弛叩首告罪。 “罢了,我知你心意,下去吧。”不欲问罪,赫连倾网开一面。 话音刚落,却听院外一声喝斥:“什么人!?落梅苑岂是你随便就能闯的?!” 赫连倾皱眉起身,推开门的瞬间,原本跪在地上的张弛已然如箭一般窜了出去。 音韵自小在山庄内长大,也曾于听雨楼内习武,武功已算不弱,却没有拦住那擅闯之人。 那人头发灰白,一身粗布麻衣,柴夫打扮。可双手十分有力,挥掌如刀,掌风过处,气旋如流,可见武功不低。只见他甩脱音韵后便直向赫连倾冲来。张弛拔剑应之,速度极快,反身一挑刺向那人腰间,欲活捉刺客。 那刺客也非等闲之辈,侧身闪过一击,就着近身的优势一掌拍向张弛执剑的右手。张弛顺势一退,腾身翻到刺客身后挑剑再刺,却都不是冲着致死之处。 那刺客转身不及,躲闪不过,竟直接运足内力抡起手臂撞向泛光的剑刃!张弛施力一送,砍断刺客手腕,再滑向脖颈处将人囚制于地。下一瞬就听那刺客大叫一声,满脸冷汗,狰狞间汩汩鲜血涌出嘴角,竟是咬舌自尽了。 尽管制服刺客不过电光火石间,可却让落梅苑见了血。张弛暗暗自责,只不过,现下不是认错的时候…… 赫连倾此时脸色已然阴沉如水,暴起的怒意实在难以忽视。 因赫连倾喜静,所以落梅苑近旁并未安排侍卫巡查。待周边的侍卫闻讯赶来时,都禁不住倒抽冷气,呼啦啦地跪了一地。在麓铭山庄内,妄想凭着法不责众逃过些什么显然是不可能的。 因此当罗铮与其他三名暗卫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一人怒意难平,一群人胆战心惊的场面。 “属下来迟,求庄主惩罚!”四人也抱拳拱手,齐齐下跪。 赫连倾不耐烦地挥手:“够了。”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人,冷声道,“今日所见,不得声张。违者死!” 众人听后皆叩首,本抱着必死的心跪在这,如今看来算是捡了条命。 片刻,赫连倾又道:“山庄里的日子太安逸了,安逸到分不清刺客与柴夫?” 声音低缓却冷地直入骨髓,下跪之人中无人敢应声——今日让刺客乔装成柴夫探进山庄已是大错,此时事出在落梅苑就更加罪无可恕。 “今日之事,涉事者滚回听雨楼!”毫无掩饰的怒意,掷地有声,压迫的人喘不过气。 此话一出,就已有人忍不住哆嗦起来。只因入得山庄的侍卫,若被打发回听雨楼,便是连痛快去死的资格也被剥夺了。 微收怒意,赫连倾仍锁着眉,面色不甚明朗:“张弛五人留下,其余人下去吧。” 其他人领命退下,院中只剩五名贴身暗卫待命。 张弛在刺客身上搜到一枚令牌,跪行到赫连倾身前,双手递上。 那令牌上赫然画着一只赤尾蝎。 毒蝎门! 这刺客,单看那打扮,如何混进山庄便不言而喻。只是,到底是什么人雇了毒蝎门的毒蝎子来刺杀赫连倾呢? 赫连倾拇指在那令牌上摩挲几下,眯眼思忖片刻,握实手心将令牌化作齑粉。 “可要属下去毒蝎门查探是谁人雇凶?”略一思索,张弛开口问道。 “嗯,你一人去便可。赵庭、韩知、陆晖尧,你们三个一月后启程去灵州。” 一月后?现下便安排了? “庄主要单独出门?”赵庭疑惑道,其他人也一脸不解,甚至还有些不赞同。今日出了刺杀事件,若是出门,则应更加小心才是,起码要把他们几个带上。 “嗯。如今也该出趟门看看,他们都准备了些什么来迎接我。”赫连倾嘴角上扬,眯起的眼睛却不见笑意。 麓酩山庄庄主现身江湖,正是某些人所期盼的。那沉了十五年的水能否被一石击浑,就看在赫连倾的配合与否上。这一点跪在赫连倾身前的五人心里也很清楚,于是就有人“斗胆”觉得,赫连倾如此决定是……十分不明智的。 “庄主,今日毒蝎现身山庄内,恐怕日后还会有刺客将威胁庄主性命。”有异议的人是五个,然不加犹豫就开口的这一个是……罗铮。 赫连倾闻声把目光投向了一直安安静静跪着的人身上,面无表情地等人把话说完。 罗铮仰头看着赫连倾,微皱着眉继续说:“属下非是怀疑庄主功力不济,可正值多事之秋,还请庄主准许属下们随身保护。” 其他四人显然很赞同罗铮的话,虽然个个面不改色,但那明显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却不难看出。 赫连倾听后只看着说话的人不语,罗铮不见慌张,坦然地直视回来。尽管自己这般行事,可算是妄想改变庄主决定的罪名……即便如此,他也不后悔。 赫连倾眼神一转,收了周身释放的危险气息,轻声缓慢道:“你不是还没事做?” 罗铮闻言一愣,猛然间还没想清赫连倾此话何意。下一刻就听到,“此次出门,就由你随身侍候吧。” 其他四人早已明了,虽然心下仍觉得应该把他们都带上,但能如此已是不错了。 罗铮听后,稍有愣怔,随后才反应过来。 叩首应道:“属下遵命。” 第九章 出行 说是一月后启程去灵州,其实并非呆在山庄内无事做。第二日,赵庭一行人就先一步出了门,罗铮也早起待命。 自从昨日庄主命罗铮随身护卫之后,他的神经就一直绷得紧紧的。不知是常年的暗卫生活所致还是天生如此,罗铮本身生就一副硬朗面容,浓眉微立,薄唇轻抿,端端地添了一丝肃气。 以至于大清早的,赫连倾一出门就看到自家暗卫顶着一张浓眉朗目的脸,微锁眉头,严肃极了。 “紧张?”赫连倾腾身上马,复又转头向抿唇蹙眉的人问道。心想着,即便是才入山庄不久,那在听雨楼几经历练的人也应是绝不会为随身出行这种事紧张才对。 正欲将包袱系在马鞍上的罗铮闻言停了动作,误以为赫连倾是不信任自己。一撩衣摆双膝跪地,眼神坚定道:“庄主放心,属下誓死护您周全。” 赫连倾稍觉意外,没想到随口一问竟换来一句誓死效忠。下跪之人目光灼灼,看得人心口莫名一热。 赫连倾轻嗤一声,转过视线:“起来吧。”言罢微抖缰绳,双腿一夹,胯下游龙骢便喷着响鼻,踏蹄而奔。 事实上,赫连倾对罗铮的能力没有丝毫的怀疑,既能出得听雨楼成为自己的贴身暗卫,那必然是有本事的。至于忠心与否……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做到了不过是本分,若做不到……就得有承担后果的觉悟。因此,赫连倾也从不担心自家暗卫是否忠心。 看着游龙骢“哒哒”走远,罗铮心里有些沉闷,却也没再耽搁。起身上马选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后面安静地跟着。 直至出了城门,上了官道,安静的气氛才再次被打破。 见赫连倾微微转头向自己这边看了一眼,罗铮会意驱马上前,在错了半个马头的位置勒了勒缰绳放慢速度。如此,既不冒犯又便于赫连倾与他说话。 “庄主。” “可知此行要去往何处?”赫连倾瞥他一眼,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属下不知。”眼前人未曾说起,不过罗铮心下也有计较,左右就那么几个地方,都是与今次的武林大会相关。 似乎心情很好,赫连倾骑着马慢慢悠悠地晃荡着。官道上虽无甚景色可言,但好在时值春末夏初,青山绿树缀繁花,倒也让人身心舒畅。罗铮跟着心情不错的人,也慢慢晃荡起来,不过心里却未放松分毫警惕。 “可知陆晖尧他们去了哪里?” “陆侍卫三人,今早启程去了锦城、明州和淮安城。”罗铮稍加思索,了悟道,“庄主可是要去淮阳?” 满意地点了点头,赫连倾又转过来问:“怎知是淮阳而不是灵州?” “两月后武林大会将于灵州举行,四大世家既在灵州设局,庄主若只是想探听消息,想必不会现在前往。” “不错,此次出门不过是探探消息。”四处顾盼的人似是想到什么,挑着唇又补了一句,“所以,你不必太过紧张。” “属下……”罗铮听后面色窘迫,不知如何解释才能让人相信自己并非紧张。转念间又想起一事,罗铮又严肃了脸色。 “既只是探消息,怎劳庄主亲自前往?”还不带着暗卫……现下这般说不清道不明的状况,自然是越小心越有利。 言下之意太过明显,赫连倾脸上淡淡的笑意一收,只挑了眉。 “不过去见一位故人罢了,兴师动众的像什么话。” 语气不算恶劣,可被斥的人也不敢再问,就算心里不太认同也只能低眉顺眼乖乖称是。 赫连倾不再说话,抖了抖缰绳前行几步又慢慢晃悠起来。 啧,固执。 若一路上都是这般,岂不是乏味至极!罗铮这性子做侍卫是极好的,识礼数,知进退,还有些死心眼。可路上若是想解个闷,真是一点可能也无。赫连倾稍微觉得有些无趣,却也不愿再跟这寡言的暗卫闲谈。 且莫说罗铮刚入山庄不久,就连已然在赫连倾身边待了四年的赵庭,也不曾与自家主人闲聊过。暗卫之于主人,不过是个物件,时时隐身于暗处。外人不知其存在,他们自己也必先当自己不存在。不说主从身份有别无可闲谈,更何况赫连倾内里阴沉冷清,本也没有与人亲近的习惯。这会儿,许是看够了路上的风景…… 罗铮看着前面信马由缰的人,暗叹自己说错了话,寻思了一番便没再多想,只把注意力再次转移到周边,以防出现意外或偷袭。 时近酉时,日头西沉。 如此不紧不慢地走下去便不知何时才能到用饭投宿的地方了。罗铮自然是无所谓住野外还是住客栈,可前面那尊贵的人就不能不计较了。于是,罗铮又驱马上前,道是出了官道便是丝线镇,若快马加鞭,应是还有一个时辰的路程。 赫连倾听了未作理会。 出了城一路往北是一个富庶小镇,盛产丝绸,故名丝线镇,这些他自然也是知道的。只不过一路枝繁叶茂,清风拂面,心下便不想急急赶路。游龙骢不时抖动耳朵,显然也厌烦了这慢悠悠地速度,早就蓄势待发。 赫连倾瞥了眼依然低头待命的,轻叹口气,倒是弄得自己像个不知是非的主子了。 “走吧。”好心放过斗胆过来进言的,赫连倾抖着缰绳出了声。 果不其然,一个时辰之后,两人到了丝线镇。此时已然是夜灯初上了。 镇子再富也只是个小镇,因此,统共就只有一间客栈。挑无可挑,罗铮请示过后,将两匹马交给了店小二,随后又为赫连倾订了一间上房。 “庄主,此地太小,就只有一家客栈。请庄主先屈就一晚,可好?” “无妨,把吃的端到房内吧。”言罢上楼,不多时,饭菜便由店小二送进房内。 看着摆了一桌的吃食,先不说味道如何,菜式倒样样是自己爱吃的。没想到一个暗卫竟将自己的饮食喜好摸了个通透,不说其他,这份细心就令人不无满意。 赶了一天的路,确是有些乏累。 于是,在赫连倾用过晚膳之后,见到早已备好的热水时,心下对罗铮的看法稍有改观。至少,也不是那么木讷。 进了客栈后,罗铮便没在赫连倾眼前晃悠。但除去点菜和找小二唤水的时间,他便一直守在房间周围,这点赫连倾是知道的。 可入了夜,赫连倾躺在床上欲睡之时,人竟还在房顶…… “下来!”用内力把声音送出去,躲在房顶的罗铮闻声跳了下来。 推门进屋,见赫连倾黑着脸坐在床前,虽有些不明所以,可还是老老实实跪了下来。 “躲在房顶作甚?!”不是不知他心中所想,赫连倾也不是个心软之人。只是这般作为实在是愚蠢。接下来要赶的路更远,不眠不休就算再强壮的人也坚持不了几天,难道这也想不通? 果然,这问题让眼前的人一愣,不过尽职而已,难道不对? “不若属下守在门前?”躲在房顶其实就是怕引人注意而已,不然换做门前也是一样的。 “……”赫连倾几欲扶额,恨声道,“回去睡觉!” “谢庄主,属下不困。”认认真真地回答,罗铮一脸理所应当的表情。 “赶了一天的路,你难道不会累?”看那人马上一脸“属下无事”的表情,赫连倾深吸一口气,缓声问道,“就算今天不累,明天?后天?路上可没有你休息的时间。” “谢庄主,属下……”罗铮拱着手正欲解释,见那人不悦之色更甚,忙低声改口道:“属下未曾订房……” “……”赫连倾一声未发,眯起眼睛,危险的气息四处弥漫。 罗铮眨了眨眼,慌忙一拜。 “庄主息怒,属下这就去!” 第十章 锦城 赫连倾不疾不徐地赶路,不时歇歇脚看看风景,真可谓悠哉游哉。可有些人就没那么好命了,比如……他的管家洛之章…… 那日,洛大管家抱着跑死几匹快马的心上了路,未出城身后就遥遥地缀了一名麓酩山庄的暗卫。 初时有些诧异,那人既不靠近也不远离,看起来也无甚命令传达。仅是一声不响地跟着,连行迹都没有刻意隐藏,因此才那么轻易就被他察觉。赫连倾这是何意,他心里多少清楚。可从江南到锦城,仅限十日……洛之章苦笑,若那日清晨再讨价还价一次,兴许连五日都不剩了。可那千万里之外的地方,哪里是简单几日便能赶到的?! 洛之章微微叹气,摇了摇头。打开随身带着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酒香自喉间入肺腑,真正地沁人心脾!洛之章唇角含笑,不着痕迹地往后瞥了一眼。这一路上,他只当没有那个人,不甩脱也不招呼。既然庄主派来跟着,便只能让他跟着了,不过也仅限于路上……到了锦城,可就由不得他了。 没日没夜地赶路,就算是千里良驹也不堪重负。于是,在洛之章接连跑死几匹马之后,干脆弃了官道,改林道着轻功拼起脚程。跟着他的那名暗卫更是自始至终就没碰过几次马,一路到锦城,千万里之遥,洛之章未曾在客栈投宿一次,如今两人多少都有些劳颓狼狈。 如此不舍昼夜,奔波劳顿,竟在第六日午时前就到达了锦城附近的春柳城。甫一入城,洛之章就奔去了城内最大的酒楼。先将全身的仆仆风尘洗了个干净,又换了一套整洁衣服。 青丝绸带束发,织锦云袍加身,流光玉带腰间挂,皓纹锦靴足上登——若不算那难以忽视的黑眼圈,倒是像足了那些个夏日出游的文人雅士。 然而这高雅男子现下正坐在春风酒楼的正厅内,面对着一大桌的佳肴,撸袖提箸喝得好不开怀。 魏武——那个追随了他一路的暗卫,此时正挂在房梁上盯着他……或盯着一桌子的好酒好菜…… 洛之章先填了七分饱,假作无意般抬头望去,微笑着与之对视半晌。直把人脸色看黑了一半,才又低下头喝起酒来。 魏武何时吃饭何时休息,洛之章是不关心,暗卫的活法他自然不能比,只是……但凡是人就都有睡着的时候,他等的就是那时候。 于是,在锦城近在咫尺之时,洛之章竟然不走了。天还未黑,他便回了客房——睡觉。 整整两个时辰,假寐的洛之章直躺到浑身僵硬,可外面那人的气息仍是那么清晰有力不似困顿。不知不觉,直至月上树梢,已然晕眩迷蒙的洛大管家猛然惊醒! 就是现在!趁魏武昏睡疏忽之时,洛之章绕到马棚牵出白日里安排小二买来的马,纵身一跃绝尘而去。 至于魏武醒来之后,是先找人还是先向赫连倾认罪,已然不是他所关心的了。 锦城,碎月楼。 三楼雅间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前的圆桌上菜肴丰盛,酒坛尚未开封,茶壶却空了一半。如此这般,显然是在等人。 又一炷香的功夫,一身锦衣华服的男子推门而入。中年男人连忙站起鞠躬行礼,道是少爷辛苦。 来人未多说话,先拍开酒坛封泥,倒了一杯润喉。 “老朽特意点了碎月楼的上等女儿红,可合少爷心意?”见人落座,他才又坐回去,满面风霜的脸溢满笑容。 “年头不够,下菜足以。”轻声一应,搁了酒杯,来人正是爱酒如命的洛之章。 “多年未见,少爷过得可好?”说话间,男人眼圈已红,“夫人等了这么多年,若见到少爷今日的样子,九泉之下定然也很欣慰。” “福伯,这些年,辛苦你了。”洛之章为福伯满了一杯酒,打断男人的殷殷感慨,“明日之事,可都准备妥当了?” “少爷放心,如今那些人正忙于武林大会之事,无暇他顾。今日少爷只管好生休息,明日老朽再带您去见夫人。” “有劳了。”轻叹口气,与平日里有些不同,洛之章面色少有得泛起一丝凝重。 “福伯,关于武林大会,你知道多少?” “少爷是问夏府动向?”略一思索,福伯开口道,“半月前四大世家联合召开武林大会的事便传开了,最近城内江湖人也多了起来,看样子应是要跟着夏怀琛一同去灵州。” 面色无甚波动,洛之章又呷了一口酒,皱眉道:“其他的呢?” “少爷莫不是要跟着赫连庄主一同前往?” “怎么?”听出话中蹊跷,洛之章挑眉问道。 “烟眉仙子之事传出,赫连庄主必然赴会,此事世人皆知。多数人也是为此而去的。几日前,老朽发现夏府似与毒蝎门有往来。那几名毒蝎子现下正住在碎月楼。” “毒蝎?”难道前几日潜入麓酩山庄的刺客乃是夏府雇凶?夏怀琛为何要杀赫连倾?心思急转,几多疑问涌上心头。 “不错。依老朽看,四府联合,毒蝎之事怕是另外三大世家也心知肚明。如此看来,此次武林大会不知是酝酿了一个什么样的阴谋。赫连倾此行,怕是凶多吉少……少爷不若留在锦城,静观其变。” 洛之章闻言未答,摩挲着酒杯陷入沉思。 四大世家要杀赫连倾? 若是如此,何必大费周章利用烟眉仙子将赫连倾引去灵州?既已设计,又怎会在此时买凶行刺? 若目的不是要赫连倾的命,又是为何将毒蝎也引入局中? 这武林大会,到底是谁布的局,为谁的命? 第十一章 淮阳 且说悠然赶路的赫连倾与罗铮主仆二人,一路上未有意外,稳稳当当到了淮阳城。 入得淮阳,就能发现天下第一派——淮山剑派对淮阳城民风的影响是多么根深蒂固。 城内习武练剑之风甚盛,盛行到几乎人手一剑。 市井街旁时常可见剑谱有卖,有简简单单如同画本一般的薄薄一册,也有煞有介事厚厚几本分了个上下中册的。不说内容是不是那么回事,样子倒是做了个足。 罗铮打起十二分精神,一步不离地跟在赫连倾身后,只因街市里人流不息,最宜隐蔽埋伏。 赫连倾走走停停,似乎完全忘了正事。只是没多久他便发现,周围的人流在靠近他时都会自动让出那么点距离。纳闷间,回头看了一眼。 啧,难怪了…… 只见身后之人薄唇微抿,浓眉紧皱,厉目轻挑——就差往脸上写一句“生人勿近”了。无奈叹气,就当他是习惯了暗里来暗里去,不适应这人流涌动的街市罢。 身边暗卫皆是武功出众,办事稳妥之人,但性子严肃到罗铮这般的,是不多。 赫连倾停下脚步,等人上前。 “逛逛罢了,放轻松。” 闻言一愣,罗铮仔细想了想这句话的深层意思,半晌未明。于是,便听话地放松了表情,也就是——面无表情。 赫连倾额角一跳,指了指身边的位置:“站过来。”待人点头称是并行动后,赫连倾又道,“逛一会儿。” “是。”犹豫片刻,罗铮轻声问道,“庄主要找的人隐于市中?”俗话说大隐隐于市,庄主要找的也许就是这样一个世外高人。 赫连倾听后竟神秘地笑了笑,只说了句“等太阳落山再去找人。” “是。”至于为何要等到太阳落山,罗铮未曾多想。直到入了夜,跟着赫连倾走到一繁华巷口,人声交叠中他才恍然了悟。 玉酿琼浆巷口香,淡染胭脂美人环。 古往今来,越夜越热闹的便只有青楼楚馆了。 还未走近,挂着红绸的牌匾便映入眼帘,上书天仙楼三个鎏金大字。火红灯笼挂满了外墙,红绸彩带随风扬起,送来了阵阵胭脂香。个个脑满肠肥的男人满面笑容,彷如这便是他们的极乐世界。 鸨母尖细的声音此起彼伏,很明显这整条街都是……做那般勾当的,只不过眼前这家……最大…… 罗铮深深皱眉,难不成找人找到这种地方来了? 将身边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赫连倾心内恶劣地出现了捉弄下这老实暗卫的想法。不动声色,也不做解释,赫连倾施施然前行。冲着那……天仙楼…… 那天仙楼的鸨母郭妈妈,描眉画目,一脸胭脂抹得“惊天动地”。刚一瞥间,两位出众俊朗的公子哥便入眼帘。 尤其走在前面那个,衣着看似低调——未有金丝银线缝边纫底,也不是亮丽的织锦绸绦。但算得上阅人无数的郭妈妈只一眼便看出,那月白袍子是尚好的金蚕丝织就,上面几乎与金蚕丝融为一体的暗纹绣饰也是只有京城的苏绣庄才出得了的手艺。举手投足间,气度非凡,从容不迫,分明是个人上之人的样子。 后面那个衣着虽不及前位,但身姿挺拔,器宇轩昂。比起那些流连在这烟花柳巷的男人们,这两位鹤立鸡群,怎么能不夺人眼球?! “哟!两位公子哥儿头一回来我们天仙楼吧,里边请里边请!”郭妈妈挥着帕子,满面浓妆的脸笑成了花。 “只管放心,肯定让你们呀过了今晚想明晚!怎么样?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呀?啊?”说话间,伸手欲拉扯赫连倾。 还未碰到人,便被一条有力的胳膊挡了去。罗铮面色一沉,眸光微闪,吓得那鸨母慌忙松手。只拿了帕子遮了嘴,盈盈笑道:“哎哟,这位爷,别动气不知爷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来呀,念露,念霜来客人啦!过来伺候着!” 胭脂香扑鼻而来,罗铮被那刺耳的声音烦得不行,可又不能离开,也不能让人闭嘴。只一脸不悦地甩脱那些突然围上来的女人的纤纤细手,拘谨地跟在面色如常的赫连倾身边。不知赫连倾来此实意,因此,那些扑向自家主人的纤弱女子他是不敢挡的。虽说心里认为赫连倾不是会上这等污秽之地寻欢作乐的人,可现下毕竟身处青楼内,庄主为何而来他也不能确定。 姿色再好也是出身青楼,在罗铮心里,这类人连近赫连倾身的资格都没有。就算赫连倾今夜是为寻欢,于他也只是守卫与保护罢了,况且那些描眉画目的女子,他连一眼也不想看。腹诽不止,不留神便撞上了突然停下脚步的赫连倾。 “属……”膝盖一曲差点跪下去,回神间只好低头压低声音道,“罗铮知错。” 刚打发走了黏在身边的绿衣女子,赫连倾见身后之人低着头一副有所思的样子,便停了下来。只是没想到那人竟想得那么认真,连自己停下脚步都没发现,就那么撞了上来。这般蠢样子哪像平日里精明敏锐的暗卫! “在想什么?!”不满地皱眉,赫连倾轻斥道,“莫不是进了青楼就乱了心思!” “属下不敢!”左右身边无人,罗铮这才出声自称属下,江湖上能认出赫连倾的没有几人。这几日为了隐藏身份,人前不能自称属下,真真是不方便。 “哼。若静不下心来,便出去等着。”不再计较,赫连倾转身上了二楼。 “是。属下知错了。”不敢再多想,罗铮亦步亦趋跟上了楼。 绕过琴声人语交织的中庭,转角处罗铮突然绷紧神经—— 天字一号房里,有高手…… 楼里会武的不少,可均是不值一提的下家功夫。但房里这位不同,未曾进屋罗铮就能感到那人深厚的内力。 赫连倾内功亦深厚,若不加约束完全释放,必会让人产生压抑之感。相比之下,罗铮练武较晚,经过后天不懈努力练就的一身内力,杀伐屠戮中也染了不少戾气。而那未见之人,或许不如眼前这位,却也是不容小觑的个中高手。 若是敌非友…多少还是有些棘手的。 第十二章 律岩 罗铮感觉埋藏在肌肤之下的血液逐渐沸腾,那是习武之人遇见高手时无法抑制的兴奋。他上前一步靠近赫连倾,微微收敛气息,抑住心跳。 察觉到身后之人的警惕,赫连倾微微挑唇,只是眉梢眼角未染半分笑意,连目光都是冷凝的。 天字一号房门外,赫连倾转头对罗铮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律岩。 然后未作停留,推门而入。 罗铮不动声色跟在赫连倾身后,心下却十分诧异。 绝色公子律岩?那个跑江湖卖消息的西域人? 事实上罗铮并未见过律岩本人,只是多少听说过那奸诈狡猾之人办过的那些不入流之事。 比如,他为偷风晴堡堡主的风晴刀,设计勾引了风堡主最爱的小妾;再比如,断水门灭门惨案后他去顺了人家陪葬的武功秘籍……最让人嗤之以鼻的,是律岩凭着自己西域人的出色面皮爬上了魔教教主的床,芙蓉帐暖之时剖了人家的心肝…… 与坊间传话嚼舌的闲人不同,罗铮自然知道律岩做这些事都是有理由的。要么是黄金万两的悬赏,要么就是稀世珍宝的优酬,总之,需要条件。也就是说,他做的那些事,实际上都是买卖,需要……报酬。 如此泼皮无赖一般的人,难怪会选择一家青楼驻脚…… 只是,他要从庄主这得到什么呢? “在下在此等了庄主整整三日。”律岩头也未抬,摩挲着桌上玲珑小巧的酒盅,淡淡地说。 “在下以为,赫连庄主是个守时之人。”仰头饮了杯中酒,律岩看着径自坐于对面的赫连倾,似笑非笑。 直到他抬起头看过来,才让人真正了解世人口中的绝色公子并非虚言。 那琥珀色的眼睛,些微上挑的眼角,扇叶般的卷翘睫毛,端的是明眸善睐,清波盈盈。疏眉色浅,肤白若雪。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浓黑的发高高束起,一圈不知刻画着什么图案的银饰紧绕着发髻,随着抬头的动作发出一两声清脆的碰撞声,两缕卷发鬓边纷飞。穿得是七彩轻纱罩衣,竟比堂里那些迎来送往的姑娘还鲜亮惹眼。如此这般,一股异域风情豁然眼前。 只是,可餐秀色在眼前……赫连倾是见怪不怪,罗铮则是无意欣赏。 装修考究的雅间内,只听赫连倾闲闲一笑。 “哦?如此说来,律岩兄艳福不浅啊。”不做解释,赫连倾端起身边人满上的酒盅,冲着律岩虚敬一下,一饮而尽。 确实也不需要解释,专心品酒的人本也没打算慌急赶路准时赴会。老实站于赫连倾身后的某人,想起这一路上赫连倾悠悠然然的样子,忍俊不禁。 敢情是自家主人把人家骗来这青楼等着的? “你!”姣好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强压怒意的律岩冷笑一声,“庄主若无诚意,何苦千里迢迢把在下召到这淮阳城!?” “诚意自然是有。”似乎没看出律岩的不满,赫连倾声音轻快,微笑着问道:“如若不然,律岩兄缘何在此等上三日?” “好!在下自然相信庄主人品。”仿佛适才愤怒的人不是他,律岩起身为赫连倾斟了杯酒,做了个请的手势。 “只要赫连兄兑现承诺,在下定然不会辜负赫连兄的诚意。” 点头一笑,两人举杯轻碰,仰头饮尽。 “有劳律岩兄一月以来流连灵州,关于那烟眉仙子……”赫连倾声音微沉,有意拖长语调,意有所指地看着律岩,微挑唇角等待着。 律岩皱眉迎向赫连倾无甚感情的目光,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些端倪。这完全不似谈论自己母亲的语气,简直让人胆寒。白云缪使出这招引赫连倾现身,果然没错…… 沉吟片刻,律岩道:“半真半假。” 罗铮听得直皱眉,此话说的毫无意义。 毫不掩饰的怀疑神色以及难以忽视的锐利眼神,那安静站于赫连倾身后的侍卫……律岩状似无意地看过去,只对视一眼便移开视线。 武功不足惧,只是那气魄……虽说自身武功出其右,却也不愿与之为敌。这便是出自听雨楼的死士?若个个都是如此,那些谋划多年的老狐狸们似乎打空了算盘…… “此话怎讲?”眼前人所有举动尽收眼底,赫连倾不动声色地问道。 “赫连兄相信是真,她便是真。不信,她便是假。”玩味地笑笑,律岩举箸挟菜。 “律岩兄要以此来换我的诚意?”停下端起酒杯的手,赫连倾冷笑道,“如意算盘未免打得太响了些吧!” “并非愚弄庄主,那烟眉仙子住在白府。白云缪戒备得很,在下出入白府几次,未曾得见。”眼见赫连倾面露不耐,律岩举杯敬道,“若仅如此,在下自无颜面来此会晤。一日夜半,在下潜入白府女眷住处……” 停顿片刻,见赫连倾再次正视自己,才又出声道:“在下看到白云缪从其二夫人房内出来,转身进了同院西厢房,开门的女子……白衣胜雪,翩翩逸仙,与赫连兄给的画像相比……七分相似。” 七分相似?赫连倾暗暗皱眉,派去的暗探也曾多次潜入白府,却毫无线索。安排人住在丫鬟住的厢房,恐怕也是为了掩人耳目。既然送出烟眉仙子即将现身的消息,为何还遮遮掩掩,隐隐藏藏?如此,这消息恐怕是白云缪放出的噱头无疑了。心下明了几分,赫连倾端坐不语。 说了这么多,哪怕说那女人与烟眉仙子七分相似,也不见赫连倾有过多的情绪波动。律岩心下纳闷,张口道:“至于是真是假,恐怕还需赫连兄亲自辨别。在下惭愧,能做的仅此而已。” “罢了,有劳律岩兄。”不再废话,赫连倾起身欲走。 “你可知此次武林大会目的何在?” 推开门等在门口的了罗铮闻言看了过去,赫连倾停住脚步,却未回头。 “杀你。”轻飘飘的二字脱口而出,律岩捋了捋两颊鬓发,微笑道。 “那又如何?” “即便如此,庄主依然要前往灵州,赴这杀局?” “哼。律岩兄费心了。”不多停留,赫连倾甩袖而去。 “我要的那东西?!”律岩急躁起身,慌忙问道。 可门口哪有还有赫连倾的影子,气急败坏间却听见那人轻运内力传来一句话。 “去麓酩山庄找洛之章。” 第十三章 妥协 庄主心情不好,这是罗铮跟在赫连倾身后离开天仙楼时的认知。 多数情况下,赫连倾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每当有关于烟眉仙子的消息传来,他的冷漠淡然都让人觉得可怕。 可罗铮却清楚地知道,十五年来赫连倾从不曾间断过寻找,还一手创建生杀予夺的听雨楼,其间种种,几乎已成执念。那么多年的韬光养晦,又怎会是个一眼便被人看穿的角色。 在罗铮看来,律岩这人十分地不可信,而他今晚说的话信与不信也无甚意义,实在不知庄主为何与这种人做交易。 这分明是……赔本买卖。 “想说什么?”也不看身边欲言又止的人,赫连倾出声问了句。 “属下认为,律岩并不可信。” 看了看那张满面忧色的脸,赫连倾决定听听这句废话之后还有没有什么有用的见解。 得到眼神示意,罗铮继续开口:“此次武林大会危机四伏,矛头直指庄主。律岩此时选择与庄主合作,应不会仅仅是为了报酬,否则就他适才透露给庄主的消息并不足以换取庄主信任。若不是为了报酬,必然还有其他目的,属下猜想……律岩应是有意把话说的朦胧不清,为的是扰乱庄主心思,引庄主去灵州。” 烟眉仙子之事传出后,听雨楼暗探多次潜入白府却未有结果。偏偏就被律岩亲眼见到了,虽说其武功高强,但匿影寻人的功夫却不见得会强过听雨楼的暗探。如果那女人一直住在白府厢房,不可能查不到。 “你认为本座被他戏弄了?”分析得倒是清楚明白,偏偏关键之处隐而不说。赫连倾装作没听懂的样子,挑了一句看似无关又难以应答的问了回去。 “……”罗铮闻言一慌,忙低头解释,“属下并非此意。” “属下是觉得律岩或许与白云缪暗里有勾结。”因为不太确定才没有明说,却不想被曲解了去,罗铮只好老实交代。 算是想到了一处,赫连倾听后微不可察地笑了笑:“无论他今日有几分真,几分假,灵州我都是要去的。白云缪几次三番的折腾,不过是想试试手里那张牌有没有足够的分量。” 转身看向跟在自己旁边的人,赫连倾眯了眯眼,一字一字缓声道:“他想知道,我便亲口告诉他。” 看着眼前人眸色一亮,赫连倾勾起唇角露出笑意,果然还是机灵的时候才招人待见。 罗铮心下奋奋,原来自己想到的庄主早已清楚。于是,某人不再有多余的担忧,心情不错地跟着自家主人回了客栈。 经过上次丝线镇一事,罗铮不再尝试守在门外,而是“睡”在赫连倾隔壁的房间里——每至夜半才上榻浅眠,稍有异动便警觉清醒。 服侍赫连倾梳洗过后,罗铮拿过桌上放至温热的茶壶,倒了一杯水端了过来。 赫连倾接过茶杯润了润喉,又看着人安静地把茶杯送回原处,不经意地,起了点心思。 罗铮放下茶杯,转身正欲告退,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已然站在自己身后的赫连倾。一惊之下,掌握成拳,浑身汗毛几乎炸起。 抿唇笑看着警觉性不错的人,明明被惊了一跳却还恭恭敬敬抱拳施礼,这种前后只一瞬间的变化让赫连倾觉得有趣。 身前的人离自己太近,身后便是桌子,退无可退。罗铮看那几乎贴在自己身上的人没有让开的意思,便自己侧身躲到一旁,刚开口还未出声就被打断了话头。 “可曾喝过青楼的酒?”看着躲到一边的人,赫连倾也退了一步,盯着罗铮的眼睛问道。 “……”罗铮愣了一下,老实摇头,“不曾。” 虽说从前为楼里完成任务时也曾出入青楼,但却从未曾真正做过什么,平日里是更不会接近那烟花之地的。 “哦?不曾去过?”似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赫连倾笑得略有深意。 自是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罗铮额角一跳,心里不由恼火,任是哪个男人也不能接受别人那种“别有深意”的笑容。但眼前这个人,他偏偏只能忍着让他笑。 垂了眼眸不再看那张笑得十分好看的脸,罗铮略微僵硬地回道:“不曾。” 赫连倾眯缝着眼哼笑一声,缓步绕到罗铮身后,下身对着那处一顶,笑意更深。 “青楼的酒,皆有催情之效。”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罗铮眉头一皱,在转身前又舒展开,他再退一步低头拱手问道:“庄主可是要运功逼毒?” 逼的哪门子毒?! 这点催情酒药力本就不大,况且赫连倾内功深厚,再多喝些也不过是身体有些燥热罢了。原本只是心血来潮想逗弄一下这时常一脸肃色的暗卫,可此情此景却突然让人不想忍耐,赫连倾不禁想起出关那日,有些渐渐冒出了头。 他想要把眼前这精实的躯干压在身下,想要亲手戳破那层伪装的淡然镇定,想让那张时常严肃的脸上出现不一样的表情…… 赫连倾斜睨了一眼大着胆子装傻充愣的人:“你说呢?” 被问的人始终低着头,没有开口。赫连倾耐心地等待着,反正任由他怎么挣扎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果不其然,罗铮最后还是出了声,只是赫连倾却没想到他会说这样一句话。 “还请庄主稍等片刻,属下这就去为庄主寻人。” 寻人? 寻什么人,到哪儿去寻——显而易见。 赫连倾意识到自己似乎低估了眼前人的胆量,那便看看他到底能撑到何时。赫连倾面露一丝冷笑,眯眼问道:“去何处寻?” 眼见着那之前还坚毅的面容上眉头越皱越紧,赫连倾声音更轻地问:“我若说不想等呢?” 身为庄主,想让谁侍寝岂非理所当然,此刻那人已经耐着性子跟自己说了这么多……结果必是怎样也逃不过的……道理虽是如此,但让罗铮坦然地接受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本以为那晚之后就一切恢复正常,没想到会是今日的这样的局面。 罗铮不安地咽了咽,忍着心中几欲翻滚的抵触,跪了下来。 “属下……未曾……”罗铮嘴唇轻动,声音低到不能再低,脸色慢慢也变得通红,“未曾洗过。” 不见适才的逆反,下跪之人此时平和温顺,赫连倾抚着他的头顶,也低声道,“唤水去洗。” 沐浴本也不费时间,况且还有个人坐在一边看着。 罗铮洗过之后,简单擦拭了一下挂在身上的水珠,然后光着身子跪在床前。赫连倾倚坐在床上,只穿了一件浅色长衫,似有若无地遮挡着某处,而那轻薄的布料却已被微微支起。 赫连倾微扬着下颌看着始终僵硬着身子的人一点点将自己洗干净,再一步步走到床前,缓缓跪下。灼热的征服欲便升腾而起,愈演愈烈。 待低着头的人看向自己,赫连倾才瞥了一眼下身,用眼神示意罗铮。 “先用嘴。” 第十四章 同眠 话音一落,赫连倾就亲眼见着罗铮额角的青筋随着他咬牙的动作微微突起,然后便又是低下头的静默。 屈辱。 无论之前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做了多少心理准备,赫连倾的那句话都让罗铮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深深的屈辱感。 对于罗铮来说,赫连倾不仅仅是主人,更是他钦佩敬重的救命恩人。那人在他走投无路时一句话就将他拖出了绝望的深渊,让他有机会活下去,并且学文习武,安身立命。 此生此世,生死皆由庄主一人掌控——这是罗铮少年时便立下的誓言。 他以为,无论赫连倾让自己做什么,他都能无条件接受。可现下……这难以抑制的抵触感几乎要摧毁了他的理智,现在的他已经意识不到今晚自己到底有多少次以这样的沉默去表达了那份不甘愿。 他在说服自己接受和本能的抗拒之间……挣扎…… 不是不知这样的忤逆或许会带来让人更难堪的对待,也清楚庄主的任何决定都不是自己能够拒绝的,但还是做了无意义的违抗——侥幸地以为那人能够放过自己。 在那原本还算冷静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时,赫连倾意识到这句话对下跪之人的冲击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多。 本也不是为了羞辱人,只是心中的那股燥意被眼前人那些小小的、若有似无的抵抗和明目张胆的装傻撩拨得愈发强烈。而那些平日里在这暗卫脸上绝难一见的窘迫与小心翼翼更为这坚毅的面容平添了一丝生气。 跪着的人是个眨眼间便能取人性命的暗卫,非是软弱伶人,也没有女人的娇柔与妩媚。他身材修长,肌肉匀称,线条甚至比自己还要硬朗,这一切都让此时的赫连倾心底生出难以言喻的兴奋。 即便已经明了自己意图,却还是执拗地想要想些法子去逃开,哪怕最后选择了妥协,现在也只是沉默地跪在床前,一言不发。 想及此,赫连倾也没了耐性,怒意稍起,声音便沉了几分。 “不愿?” 罗铮的头垂得更低,握实的拳头又紧几分,直到并不锐利的指甲刺痛手心。 还没能从混乱的思绪中想出如何答话,下巴上尖锐的疼痛就把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捏着罗铮下巴的手指让他不得不抬脸看向那双冰冷的没有一丝情绪的眼睛。 或许有,也只是对待不听话下属的愤怒与厌烦。 “碰不得你?” 问话里夹带着的不满不需明说,再拖下去,罗铮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艰难地启口,带着不太容易察觉的求饶意味:“……不是。”复又向前跪行一步,靠近那个控制着自己的人,“庄主息怒,属下知错了……” 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脸上一闪而过的脆弱,赫连倾松开了禁锢着人的手指,往后倚了倚。 再没逃避的可能,罗铮定了定心神,抬手解去了眼前人的衣带,夏日睡袍轻薄到几乎透明,除开布料的遮挡,半精神着的地方便彻彻底底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再没敢挑战座上之人的耐性,罗铮闭着眼睛颤抖着唇凑了上去,淡淡的麝香味充盈鼻间,紧接着便是不同于肌肤的温热触感。 ...... 赫连倾仰起头享受着发泄后的舒适,片刻后看向呼吸已经平复的人。 依旧是一脸羞窘,只是少了之前的倔强。那副含着嘴里的东西老老实实跪着的样子让赫连倾心里最后一丝怒意也消散了个干净。 但因为之前的忤逆,赫连倾还不打算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探过身子勾起他的下巴,赫连倾挑着一侧眉峰似笑非笑地看着鼓着腮帮子的人,不说话,等待着。 这次挑在下巴上的手指并未用力,连那人的表情似乎都带着笑意,可罗铮眼皮颤了颤,求饶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左右逃不过,罗铮闭了闭眼,喉结上下一动,一个吞咽动作过后,就是排山倒海的反胃酸意。 看着辛苦忍耐着的乖顺暗卫,赫连倾大发慈悲,微笑着道:“去漱口罢。” 罗铮如蒙大赦,却不敢太过放肆,先是叩首道谢之后才跪行到桌旁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漱口。尽管赫连倾松了口,可他却没胆子真的去把那东西吐出来,罗铮清楚地知道,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已经耗尽了庄主的耐性。 庄主要的不过是个听话驯顺的属下,而这原本就是自己应守的本分。 待学乖了许多的人再次回到床边,赫连倾才把始终披在身上的睡袍脱了下来。罗铮抬手接过,放在了床边的架子上。 不可避免地,罗铮看到了那处再次精神抖擞的地方。原本恢复如常的脸色也再次热烫起来。 赫连倾含笑看着几乎全身都散发着不自在的男人,有意无意地问道:“躺着,还是趴着?” 罗铮咬了咬下唇,最后在自家主人热切的注视中站起身来趴到了床上。 意外于罗铮此时的干脆,看着把身后不遮不挡地留给自己的人,赫连倾眯了眯眼,如斯风景之下,他不准备再挑战自己的忍耐力。 子时刚过,还有的是时间绣被罗帷乐享。 天色蒙蒙泛白,屋内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罗铮环视四周,一时有些恍惚,昨夜怎么就留在了这张床上……最后还真的睡着了呢? 想起昨夜,罗铮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真是…… 看了看身边还在沉睡的人,罗铮眨了眨眼,决定乖乖躺着,避免把这不好惹的给吵醒了。 可那不好惹的恰恰在他醒之前便睁开了眼睛,只不过看见某位皱着眉头一副要醒的样子才决定继续……装睡。 赫连倾醒来时也有一瞬间的恍惚——自七岁起他就不曾与人同榻而眠,遑论同盖一被。 山庄里侍寝的那些也从未有过留宿自己房内的经历,不知怎的,昨夜就出言把这暗卫留下了。 现下看来,醒来时身边有一个人的感觉……也不过如此。 身边人已醒来多时,却一声不响甚至动也未动。赫连倾心里突然软了一分,昨夜折腾那么久,其实真正睡着的时间也不过一两个时辰,惯于早起的人却丝毫疲态也无,真正当得强悍二字。 赫连倾现下心情很好,心情好了便想逗弄一下这让他心情好的人。 于是他假作翻身把手搭在了某个安静的人身上…… 罗铮仿佛没料到身边的人会突然改变睡姿,先是猛地僵硬住,然后才慢慢地放松身体,到最后连呼吸的起伏都变得轻缓了。为的自然是不把那条搭在他腰间的手臂的主人吵醒…… 赫连倾暗地里勾了勾唇角,手臂忽地施力,将人拖拽到身下。 一惊之下罗铮倒抽凉气,等回过神来时,赫连倾已经轻松地化解了他本能挥出的甚至夹带了内力的一掌。 “啧,竟还这么精神。” “属下知——唔——” 将那“犯上”的手掌压至头顶,赫连倾皱着眉把身下人刚说了一半的告罪话堵了回去。 第十五章 游湖 罗铮知道律岩绝非庄主口中所说的故人,只是那天之后赫连倾再没提过要去见什么人的事,而是租了一条画舫,日日游湖。 冉阳湖极大,北面是绵延的淮山南岭,东面却接临断壁,看起来就像东边那座山被生生切断了一般,再往上瞧就是笼罩在云里的山巅了。清晨起雾时,朦朦胧胧得会让人有种一眼望不到边的错觉。 临湖的一条街可算是淮阳城内最繁华的地段,酒楼茶馆比比皆是,这几日罗铮跟着赫连倾几乎把整条街所有酒楼的招牌菜吃了个遍。 每日早膳后,两人就一路漫步到湖边画舫处,然后打赏了夜里守船的船夫,登船游湖。通常船夫把画舫划到湖心处就下小舟离开,赫连倾便由着船在湖上漂荡,临到夜幕时分,船夫便又划着小舟过来把船带回岸边。 所租的画舫不算大,只一层,分了船厅和书厅两间,厨房却是没有的。湖心离岸边颇有些距离,湖上游船也不少,施轻功回岸边拿吃食未免太过惹眼,而夏日里饭菜又不宜久放,不好用食盒存着。这样一来,午膳就成了问题。 赫连倾并没在意太多,原想带着干粮便了事,就像之前赶路时那样,何况一顿不吃也不见得会怎样。 只是他不知道,这个“委屈”罗铮断不能让他受了去。 于是,在第一日清晨早膳时,罗铮就把一切安排妥当。趁着赫连倾喝茶歇息的短短功夫,他就点好了午膳吃食,让酒店小二午时将饭菜送到湖心画舫。 因此,在赫连倾看着自家暗卫将一盘盘精致菜肴摆上餐桌时,心里不由再叹此人的细心周全。 “何时备下的?”竟还有一小坛镇在碎冰里的开胃酒,赫连倾挑起眉梢笑问了一句。 夏日里碎冰可不多见,这样精巧的佳酿也不单单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清早。”拿起酒坛将那小巧的瓷盅倒满,罗铮才又开口说,“这是店家自制的果酒,听说开胃解暑,庄主尝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大夏天里弄来一坛冰镇果酒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后来赫连倾才知道,那一小坛开胃酒是酒楼自酿,镇酒的碎冰是用了西域的虎头雕从极北之地运来的。日供三坛,每年夏日仅供七天。好些人在头年夏天便准备着要预订来年的酒,也不知这平日里寡言少语的人是如何买到的。 反正,那日之后,连着七天赫连倾日日午膳都用那冰镇果酒解暑消热。 当主子的每日心情愉快,本来做属下的也该跟着轻松熨帖,可罗铮怎么偏偏没那么好命呢? 赫连倾一脸无奈地看着同样很无奈却不太敢表现出来的人,再次开口:“吃啊。” “谢庄主,属下不饿。”原本只是站在旁边伺候赫连倾用膳,怎料到那人竟突然开口让他坐下一起吃。 这……别说不饿,就算是饿了,就算眼前摆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罗铮也是半分胃口都没有。在庄主面前坐不得,同桌共食更是不成体统,可庄主的话又不能不听,罗铮为难得想叹气。 每日饭食都同样精致却不曾有一道重复的菜肴,那做暗卫的有多费心思赫连倾看得出来,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也可说是做下人的本分。可赫连倾看在眼里就觉得满意地不得了,规矩是得有,只是做惯了主子的人也惯于按自己的行事,比如现下,他就想让那老实暗卫坐下跟他吃顿饭。 赫连倾不是不知道自己坐在这儿会让眼前的人不自在,只不过他也不想做那让属下饿肚子或者吃剩饭的主子。 于是,不顾罗铮一脸为难,便又开口道:“不饿就坐下尝尝,不都是你点的菜吗?” “坐下。” “是。”无论如何不能再让那人重复这句话了,罗铮怕自己再犹豫下去便破坏了庄主的好心情。于是拿起筷子,待那人开始用膳后才简单就着眼前的两盘菜吃起饭来。 至于味道……那是一概不知,食不知味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了…… 并非像罗铮心里想的那样,他脸色略沉的主人丝毫没被影响心情,反而觉得他那一脸的为难无奈十分有趣,只是主人这顽劣个性,他须得日后再慢慢了解。 赫连倾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安静吃饭的人,安分守礼,吃相也不错……于是轻抿了下嘴角,不再为难人。 虽说这顿饭吃得别扭无味,但好在持续时间并不长。可是罗铮万万没想到,从那日起,连早膳都被叫着一起吃了。 除却饭时还是难以习惯与主子同桌外,每日游湖赏景也算是一桩美差。但对于一个惯于应对危险面对杀戮的暗卫来说……这闲极了的差事,时间一久便跟折磨无异了。 冉阳湖的风景的确称得上城中一绝,单只看那满湖游船画舫便可知一二。 无怪游湖人数众多,若有天气变幻,景色视野便随着千变万化,甚至连那日落月升也映衬得如诗如画,风格迥异。只不过这湖光山色再美好,也架不住日日观看,头两天赫连倾确是在船头站着赏景吹风,后来便坐在船厅里喝茶看书,再后来干脆到书厅里的小榻上午睡休息。 虽然赫连倾没说此举何意,但明显不是真的为了游湖赏景。罗铮自然也不会傻到看不出庄主是在等人,只不过却想不通为何要在湖上等人,并且一连几天,均未有什么人前来相见。庄主也不曾显露半分不耐之色,只是每日准时登船,待到日暮时分再回客栈歇息。 直到第八日。 清晨里阳光和煦,赫连倾背手站在船头甲板上,微微的晨风吹得他衣袂飘扬。不知是不是烟眉仙子爱穿白衣的缘故,他从小便偏爱浅色衣衫,外袍内衬一律浅淡温雅,清俊飘逸。 远处游船上的人只道不知是哪家的谦谦公子,静雅出尘。 只有罗铮知道,那看似温文尔雅的人其实是多么得难以捉摸,甚至多变得可怕。可就算有时喜怒无常,阴沉清冷,待自己却是极好的。 不同于十年前的那种感激,罗铮真正觉得为这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回头看了眼视线一直没离开过自己的人,赫连倾未作探究,只示意人到自己身边来。 抬手指向岸边一处观景桥,语气淡淡:“看见了么?” 桥上有一身着藏青色长衫的小童……之所以说是小童,是因为那人个子不高…… 不知庄主何意,罗铮只能点头称是。 哼笑一声,赫连倾跳下甲板,吩咐道:“靠岸。” 待罗铮将船划到岸边时,那小童已经从桥上下来,等在一边了。 等到近了才发现,原来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挽着两个发髻,腰带上绣着八卦盘纹,一直抱手低头,看起来像个道童模样。 赫连倾一语未发,只听那少年说道—— “公子安好,小的叫癸卯,师父让小的来接公子去独风亭一叙。” 第十六章 故人 叫癸卯的少年话不多,只有在赫连倾问他的时候,才会出声应上一句。 一路走到山脚,罗铮才注意到三人所行之处正是与淮山剑派相反的方向,传说十五年前被淮山剑派逐出师门的莫无悲为表悔过之心,就隐居在了莽莽淮山的密林深处。现下看来,难道是将住处建在了独风崖上…… 十五年来,莫无悲从未曾现身江湖,庄主要见的人竟是他? 过了大路一入林间,便是满地杂乱无章的青草树枝,那布衣少年一直安静地走在前面,不时蹲下用地上的树枝排摆些奇怪图形做标记。一旦走过那些标记,再回头却发现那些短细的树枝已经消失不见,而身后的绿树青草也换了个样子。 那少年先是向北走,摆了三次树枝后又换成东北方向,同样排摆三次之后再换成西北方向,最后遇到一条南北向的潺潺小溪,三人便开始沿着小溪走。 原来是单星八卦阵。 虽然罗铮不懂布阵解阵,但也看得出这是奇门遁甲之术。想来,这也是庄主一直在等待而未直接上山寻人的原因罢。 只是……罗铮发现,那溪水竟然是从南向北逆流的! 虽说八卦甲子,神机鬼藏,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改变自然,使水向高处流…… 正在罗铮疑惑间,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凑近,低声说:“不过是些障眼法,怎就愣了神?” 言罢,赫连倾随手摘了片叶子丢进河里,罗铮再一次目瞪口呆地发现,那叶子竟向水流的相反方向漂去。 吃惊的人迅速回神,心虚地低头唤了声:“庄主。” 后者只是轻啧一声,摇头道:“若不是这些蒙人眼睛的小把戏,何故在此浪费七天。” 罗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庄主这……莫不是在跟自己抱怨?明明就被此挡住了去路,却还说是……小把戏…… 罗铮忍住几乎溢出嘴角的笑,心里突然就觉得自己似乎并不是那么了解眼前这个人。 并未追究那抿着唇角的暗卫在腹诽些什么,赫连倾百无聊赖地转过身去。 “劳烦公子跟紧些,师父说若是癸卯把人带丢了就要去师祖墓前守一个月的墓。” 带路的少年突然出声,赫连倾便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 “那你师父为何不自己来接我?” “师父在独风亭看了公子七天,他说自己吹了风受了寒,不宜下山。” 闻言赫连倾眯了眯眼,轻嗤一声,生生让自己等了七天竟还好意思装病! 罗铮看了看面色不甚明朗的人,小声问道:“庄主可要休息一会儿?” “不用,等见了叶离再说。” 叶离?罗铮未曾听过此人名号,可住在这山上的人不应该是莫无悲么?皱眉想了想,罗铮还是问了句,“庄主要见的人不是莫无悲?” 可回答他的却是一句过后又不言语的癸卯:“那是我师祖,他老人家病故多年,从我跟着师父起就经常被罚着给师祖守墓。” “早就死了。”赫连倾似是想起什么,喃喃地念叨了一句。 那时候的赫连倾,不过八.九岁光景,还未能从父亲身亡母亲背叛的痛苦中挣扎出来,也不知如何为父报仇,如何撑起偌大的麓酩山庄,甚至不知每日清晨是否应该再醒过来…… 直到得知带走烟眉仙子的人是莫无悲……日复一日的等待与折磨仿佛找到了出口,一切委屈与仇恨奔涌而来,再也按耐不住,带着一名暗卫就离开江南,直奔淮阳。 最后……暗卫身死阵中,只剩赫连倾一人,在诡谲莫测的阵里,犹如困兽。 “前方是毒雾林,公子将这含香草的叶片嚼碎咽下即可躲避毒气。”罗铮接过癸卯递过来的叶片,看向赫连倾。 “如今想上山一趟倒是越来越难了。”研究些五行八卦还不够,竟还折腾起毒雾来。赫连倾摇头接过,看也不看就放进了嘴里。 山路走了一个多时辰,穿过毒雾林才算是到了地方。 是个按阴阳五行铺建的宅院,正门朝南,分成很多个单独的小屋子,各房屋之间并无连接,看起来颇为怪异。 又花了一番功夫才到了那独风亭,亭外一人扶风而立,广袖长衫,裙裾及踝,如墨长发束也未束,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乍看之下倒真有点道骨仙风。 “来了?”那男人笑眯眯地问了一句。 “叶离。”赫连倾淡淡开口,不待人反应就走进亭中坐了下来。 直到跟着主人进了亭子罗铮才发现,原来这独风亭建在断崖边,将整片冉阳湖尽收眼底。可湖上的人却看不到断崖上的亭子,想必也是那叶离施的障眼法。 难怪庄主……难道就没有其他联系的法子?罗铮额头一跳,心中暗叹:庄主行事真是……特立独行…… 叶离笑着跟了进来,看了站在一旁的罗铮一眼,然后在赫连倾身边坐下,为他倒了一杯茶。 “怎么走了这么久?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罢?” “麻烦?还不都是你亲手设下的。”赫连倾不冷不热的态度,全然不同于在林中的样子。 叶离闻言一顿,低叹道:“明知我不想见你,却还在湖上等了七天。你这性子……” 赫连倾这才转头看向坐在身边的人,眯眼道:“明知我非见你不可,却还让我等了七天。” “你若只是想见我,那自是求之不得。可你要问的事,还是从前那句话,能说的我都告诉你了……”叶离微蹙的眉头间笼着淡淡的愁绪,眼前的男人从来都不是想见自己。 “可我偏要听那不能说的。”强人所难非赫连倾所好,只是事关十五年前武林大会,无论如何他都要问个清楚。 “我……没办法帮你找到烟眉仙子,听雨楼找了那么多年都找不到的人,不会有人找的到。”似是想起什么,叶离正色道,“灵州那个是假的,你别上当。” “你为何如此确定?”那十有八.九是白云缪的骗局,赫连倾心里清楚,只是眼前这人如此笃定,便恰恰说明了问题。 叶离急道:“白云缪那个卑鄙小人,自然相信不得!此次武林大会分明就是针对你的,你竟还要去送死!” “我十五年前活下来便是为了复仇,此时不去赴局难道应该在山庄里躲着不成?!”赫连倾不顾急得脸色通红的人,继续冷淡道,“何况我是死是活与你何干。” 罗铮站在那人身后听着这一切,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这些话,庄主从不曾与人说过…… 可叶离却更为难过,再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一手拍在石桌上:“你明知我的心思!你装糊涂也好,不愿回应也罢,可我不想看着你去送死!” 罗铮不知道赫连倾是什么表情,只知道那人现在不太高兴,可他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但心里已然翻起滔天波浪。 叶离……竟然喜欢庄主,一个男人……喜欢另一个男人…… “我只想知道真相。”一字一顿地,赫连倾的所说的每个字都扎在叶离心尖上,鲜血淋漓,可他却丝毫也不在乎。 “赫连倾……”叶离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他转向一边长叹了口气,嗤笑一声低声道,“是我错,连毒蝎都拦不住你,我轻飘飘的几句话又如何说得动你。” 毒蝎是叶离雇的? 赫连倾闻言皱起眉峰,但不等他有所反应,罗铮周身的杀气已然弥漫开来。 那日的刺客是这人派去的…… 似是察觉不到,叶离自顾自地说着:“那些二流杀手自然伤不到你,我想让你知道这次武林大会有多危险,又知道你执拗的性子,只能出此下策。本来想着雇一名毒蝎去麓酩山庄,多少能起到警告的作用,没想到却成了催你出门的咒符。” “是我不懂你,猜不到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叶离并不觉得抱歉,却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解释,只是不说些什么,心里就难受得厉害。可有些话,他不能说,他不能对不起师父。 “你当然知道我在想什么,只是你从不愿如我所愿罢了。”虽然并未因眼前人的失落觉得如何愧疚,可这世上难得还有人如此为自己着想,赫连倾也并非铁石心肠,于是便缓和了语气。 “你……即便知道那‘烟眉仙子’是假的,也偏要去吗?”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了一句,叶离看着赫连倾毫无波澜的眼睛,知道今日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毫无用处。 “容我想想,容我想想……”叶离站起身来,唤了那叫癸卯的少年过来,才又回头道,“今晚就在山上住下可好?多年未见,我还想跟你叙叙旧。” 见赫连倾点头答应,叶离才又露出笑容,冲着少年道:“给公子找两间房子,要离得近一些的,先带他们下去休息,午膳就在前厅用罢。” “一间便可。”赫连倾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来。 叶离闻言一愣,看向一直未发一言的罗铮,眼里的不可置信一闪而逝,接着又勾起唇角苦笑一下。 罗铮目光迎向直直看过来的人,一脸坦然,虽然心里几多无奈,却也无法表露。 “那就一间,带公子过去罢。”说完也不多停留,头也不回地走了。 被利用了…… 看着那渐行渐远的单薄身影,罗铮心里愈发堵闷起来。 被用来做挡箭牌,挡的还是桃花,也不知男的喜欢男的算不算得上桃花…… 只是这不同于以往的陌生感觉,让罗铮心里少有的乱了起来。 第十七章 回忆 挂在窗口的守阵玦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本来以为是误入迷阵的野猫之类,那阵法不困山灵,那些单纯的生灵们兜转不了多久就能脱离出去。 而这次一直响了整整两天,被迷阵困住的却不是什么顽皮的野猫或者笨兔子。 少年拄着下巴坐在窗前,从来安静得只有风声的独风崖上,突兀地回响着那玉器击节般的清脆声音。 直到他听够了,才起身冲着山腰迷阵走去。 叶离没想到的是,困在阵里的非但不是笨兔子,反而是个唇红齿白的俊秀男童。 只是那男童有些过于狼狈了——皎白的衣衫上血迹泥污交交错错,发髻也松松垮垮,散落下来的头发胡乱地搭在脸上。 他就那么倒在地上,歪着脑袋昏睡着,胸口轻轻起伏,一副脆弱的样子。 尽管他那样狼狈,可叶离还是觉得这小人儿真好看,虽然不清楚他是怎么闯进这阵的,但叶离还是决定把他带回山上。 说不定,以后都不用一个人呆在独风崖了…… 那男童丁点声息也无,安静地睡在床榻上,叶离用温水洗了布巾凑过去想把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擦干净,却被一双澄黑的眸子定在了原地。 “你是谁?”刚苏醒的人声音很低,还有些沙哑,他警惕地环顾了下四周,“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独风崖,我是这的主人。”叶离站在床边,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是怎么困在阵里的?” 可那孩子听到独风崖时便神色一凛,开口便道:“莫无悲呢?” 叶离有些皱眉,那男童周身散发出的敌对情绪太过明显,除了无礼地直呼师父姓名以外,他还提到了那个美丽的女人——陆柔惜。 原来他是那个女人的儿子,麓酩山庄的小公子,难怪那尖尖的下巴,浅浅的轮廓都让人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竟独自一人跑来独风崖跟师父要人了么? 明明年纪尚小,身材也略显瘦弱,可眼神却倔强疏离,哪怕对着救了他一命的叶离也冷淡至极。 叶离不知道他这一路要付出多少艰辛,也不知道那江湖上传说的可怜身世是不是真的,但他还记得师父带回的那个女人有多爱她的儿子,而他更记得师父有多爱那个女人。 他注定失望而归了,叶离想着,失望总比绝望要好些罢。 “我师父他早已西去,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并没有你要找的陆柔惜。”叶离把手里的布巾递了过去,“擦擦罢。” “你找不到她的,”看着愣了一下才接过去的男童,叶离几番犹豫才轻着声音说,“你若不信,我可以带你去师父的茔墓。” 赫连倾到底还是跟着去了,无论叶离说过些什么,他都要在亲自去看一看。 那个小小的孩子似乎有种“不撞南墙不死心”气魄,也或许是迷惘太久不愿放掉这唯一的线索罢…… 挨着葱郁的树林,孤零零地立着两座坟冢。一块碑上刻着“恩师莫无悲之墓”,另一块上空无一字。 他呆呆地看着,一言不发。 他相信了。 叶离清楚地看到赫连倾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着失望与迷茫,像再一次失去了方向的鸟儿,盘旋着不知落往何处。 “还以为他真的放弃了呢,”倚窗回忆的人轻笑出声,接着又摇头叹气,“那么深的执念,让我如何是好啊……” 叶离知道,就算自己什么都不说,离真相大白的那天也不远了。 他眼见着十几年前的俊秀男童慢慢脱了稚气。少年时的赫连倾几乎一年一个样,他每隔一年都会来独风崖,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叶离的回答也不曾变过。 赫连倾逐渐变得英气逼人,眼神却越来越冷淡,性子也越来越阴沉,再也见不着小时候的秀气模样了。可叶离的心还是越陷越深,随之而来的愧疚也如影随形。 因此,叶离才不想见他。 但一连七天日日出现在冉阳湖上的身影让那份深藏的思念喷薄而出,没顶而来。一边压抑着一边迫不及待地要见到赫连倾的矛盾心情在人真切地站在眼前时也没有丝毫的缓解。 直到得知他与那个侍卫…… 叶离松开握着窗棂用力到泛白的手,不曾奢求却也不能毫无芥蒂地接受。 独风崖似乎真的离天更近一些,可那些闪烁的星尽管看起来近在咫尺,却永远也抓不到,就像是赫连倾。 叶离仰着头看了许久,直到眼睛酸涩难耐,才披了长袍,出了屋。 他不能违背师父的遗愿,但也不想见到赫连倾遭遇危险。 叶离将赫连倾约在了独风亭,可现下要去见的却是罗铮。 庄主前脚出门去见那独风崖的主人,而那个人后脚就到了自己面前。 罗铮面无表情地看着微笑着坐在桌旁的叶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渐渐滋生。 “庄主已经去了独风亭。”言下之意自然是此刻你不应该出现在我面前。 “我知道,我是来找你的。”叶离弯着眉眼,看着一脸不欲多谈的罗铮。 “庄主在等你。”罗铮不知道眼前人为何会来找自己,不过他对于一个会想出雇佣杀手这种法子来阻拦庄主的人除了厌恶不会再有其他感觉了。 “七天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叶离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扬起下巴看过去,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挑衅。 罗铮皱了皱眉,尽管庄主待此人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依然能看出二人关系匪浅,这一点单看那份耐心就可知一二。既然是庄主的旧交,他便只能恭敬相待。 “你是他的禁脔?”叶离努力维持着笑容,赫连倾竟然选择一个侍卫也不愿考虑他,这个事实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罗铮眸光一闪,抬眼看向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人,沉声道:“叶公子慎言。” 转头嗤笑,叶离眼中满满的讽刺:“难不成是恋人?” 完全不顾对面之人越来越沉的面色,叶离自顾自地道:“我还从来不知,守家护院的侍卫也能爬上主人的床。” “或者……像罗侍卫这般的,在床上有什么格外有趣的地方?”看着那侍卫搭在桌上渐渐紧握的拳,叶离不屑地放下茶杯,“你以为赫连倾真的喜欢你?真是……” “喀啦”一声轻响,叶离脸色僵硬地看着面前突然碎裂的茶杯,住了口。 杯里的余茶丁点儿不剩地流了出去,渗进了桌面裂开的缝隙里。 “庄主喜欢什么样的人,自然没有告与旁人的必要。”完全不想再听那个人的胡言乱语,罗铮整了整衣袖,站起身来。 “好内力,”装作没听到那句旁人之说,叶离玩味一笑,“听雨楼果然名不虚传。” 知道听雨楼与赫连倾的关系的人并不多,此次出门,遇见了两人。一个是律岩,另一个就是叶离。但此刻无论叶离跟庄主是何关系,罗铮都不想再跟这个人多待一刻。 “叶公子若想博庄主亲近,最好还是少说谎话。” “你!”早已不见了白日里的清俊淡然,叶离面色白了两分,他从不觉得自己骗过赫连倾,那些……只不过、只不过是没说出口的真相而已。自己不说,就不算谎言。 叶离深吸一口气,甩袖道:“也罢,我只是想告诉你,此次武林大会太过危险。最好拦住你家主人,他心里执念太深,恐怕会被仇恨蒙蔽双眼。” “叶公子无须费心,庄主心如明镜,岂是寥寥雕虫小技就能蒙骗的。”不是不知此行要面临的凶险与阴谋,但罗铮此时烦闷之情愈盛,心下失了计较,几句话脱口而出。 “今日庄主态度明确,叶公子若不想帮忙也请不要横加阻拦,更不要再做出威胁到庄主性命之事。”罗铮停顿一瞬,盯着叶离的眼睛说道,“至于危险云云,妄图对庄主不利之人,罗铮自会取他性命。” 自知多说无用,叶离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略带着怒气推开门,却不想在门外见到了怒意更甚的赫连倾。 “阿倾?”叶离张了张口,僵在原地。 罗铮闻言向外看去,心跳蓦然加快,不自觉地紧锁眉头。 第十八章 下山 “阿倾……我正要去独风亭见你……”叶离走上前去,微笑着伸手扶向赫连倾的胳膊。 后者侧了身子躲了过去,十分不耐地道:“我说过,灵州我必然会去,你不必再费心了。” “是我多事了,你别生气……”叶离悻悻地收回手,低着声音说,“我只是……怕你出事而已。” “生死有命,”赫连倾转头看向叶离,一字一顿道,“但我绝不会苟活于世。” 刚才那一瞬的怒意似乎消失不见,但赫连倾冰冷的视线依旧让叶离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 “好……明早,我送你下山。”再也无话可说,叶离只笑自己傻,本来也不可能左右他的决定,但就是不放心,偏要试上一试。 或许不是傻,是卑劣。 明明决定永远不提烟眉仙子之事,却还妄想着把人留下。 屋子里的人跪在桌旁,低着头一言不发。 赫连倾看了眼明显是被内力震裂的桌子和碎裂的茶杯,叶离不会武功,这番景象自然是那下跪之人的功劳。 啧,平日里一副驯顺模样,倒也不是个没脾气的,只是不知叶离到底说了什么,竟让那善于忍耐的人生了这么大的怒气。 对于猜测属下心意并没有多大兴趣,不过他倒是觉得自己低估了眼前人的胆量。 “哑巴了?” 身边人突然出声,一直紧绷着神经的罗铮浑身一震,有些懊恼地开口:“属下知错,求庄主息怒。” “哼,现在知错了?”赫连倾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讥讽意味,“刚才不还伶牙俐齿的么。” 罗铮有些无措,他不知道庄主何时出现在门口,也不知道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无论怎样,叶离是庄主的朋友,而自己不过是个下人。有些话不该自己说,这一点罗铮心里很清楚。终日跟在庄主身边,他自认一言一行不曾逾越半点规矩,可今日竟没了分寸,若庄主误会自己把叶离的话当了真,那可真是…… 想及此,罗铮冲着地面重重一磕,道:“属下口无遮拦,说了不该说的,求庄主责罚。” 今日独风亭中,赫连倾所说的话只不过是为了拒绝叶离,罗铮不会连这也看不出,况且男宠禁脔种种种种,罗铮根本不屑为之。又怎么会因为几句话而忘了自己身份,怕只怕庄主误会自己凭着之前……之事有了不该有的想法。 “本座不需要一个只会认错的暗卫,这一点,你可清楚了?”对那人额头的隐隐血迹视而不见,赫连倾冷着声音说道。 罗铮闻言心里一沉,难以抑制的懊悔和羞愧几乎没顶。 本来还算镇定的心突然慌了起来,罗铮嗫嚅着不知如何开口,最怕最怕,就是那座上之人不再需要自己。 怎么就失了分寸,犯下如此不应该的错呢! “属下明白。”罗铮一个接一个地磕着,直到地上洇开的血迹也越来越多。 “求庄主再给属下一次机会,求庄主……” 无甚表情地看着跪在身前磕个不停的人,赫连倾没有回应。 平日里本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曾说过,做暗卫的,这般性子可说是极好的。可那沉默寡言的人若只是人前一样,人后另一个样,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相信没有哪个做主人的会想要这样一个表里不一的下属。 赫连倾的沉默无疑给乱了心跳的人造成了巨大压力,罗铮越发得不知所措了。 赫连倾审视着那不过才跟了自己几个月的暗卫,真心悔改和虚假的敷衍很容易分清,况且今日之事也算不得大错,现下他也没有把人打发回听雨楼的打算。 “够了。” 赫连倾心里很清楚,下跪之人虽然是个死脑筋,但并不愚笨,有些话说到今天这个地步就够了,无需多费口舌。 “起来罢。”赫连倾起身走向里间,不欲再就此事说些什么。 “谢庄主。”罗铮起身擦了额头血迹,又去换了干净的水回来给赫连倾梳洗。 直到赫连倾上榻就寝,罗铮将那人换下的长袍挂在床边的衣架上,再灭了屋内的几盏烛灯。 然后,跪回了桌旁。 即便做主人的说了原谅的话,罗铮还是不能轻易原谅自己。 第二日一早,叶离就亲自把赫连倾送下了山。 下山并非按着原路返回,而是选择了与之前相反的方向。 路上遇到了一个茂密树林,并且很容易就能看出这树林是人有意栽种,按道理山中树林多是随风而种自然生长,因而会显得有些杂乱且高矮不一。 但这林子整齐得仿佛修剪过一般,在苍莽的深山里显得十分突兀。 罗铮一言不发地跟在赫连倾身后,仔细地观察着身边的怪异景象。跟着叶离兜兜转转,不多时罗铮便发现这林子里的树木竟也是按照五行八卦图排布的。 叶离一路上都在与赫连倾交谈,仿佛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多数时候都是叶离一人在说,赫连倾只是偶尔淡淡地应上一句。 直到出了树林,两座孤坟映入眼帘。罗铮不禁皱了皱眉,那坟前的立着的墓碑一块有字一块无字,不知葬着什么人。 那两座坟就立在树林边缘,按着两仪四方每七七四十九天就换一个方位。今日正巧换到了出山的方向,叶离心里低叹,有些愣怔地看向赫连倾。 赫连倾多次造访独风崖,也曾见过这两块碑。 若非莫无悲身死,再无人知道烟眉仙子下落,赫连倾也不会花费如此多的时间和精力只为寻人。 他顿了顿,转向一直看着自己的人,略带迷惑地问道:“之前你说……那无字碑后,葬着谁?” “是师父的故人,一个无家可归的朋友。”叶离回视着赫连倾的明亮眸子,淡笑着回答。 赫连倾听后收回视线,也挑起唇角笑了笑。 “无家可归……” 之后再无言语,变回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叶离却一直微笑着,他安静地走在赫连倾身边,每走一步,心中的惶恐和不舍就加深一分。 因为…… 今日别后,若再相见,恐怕连这样的平和都求不得了。 第十九章 请求 赫连倾和罗铮下山后没在城中逗留,回客栈取了马匹包袱就踏上了去灵州的路。 同样有另外一个人也正在去往灵州的路上,这个人就是他的管家——洛之章。 只不过洛之章暂时遇到了些麻烦。 他回锦城是为了祭母,五月十三是他母亲的忌日,自从十年前逃离锦城,洛之章就再没回来过。 那日在春柳城将赫连倾派来的暗卫甩脱之后,他本以为会自由几日,却没想到刚出夏府墓地就见到了正倚着一棵杨柳等他的魏武。 之后这吃一堑长一智的暗卫就没再隐回暗处,而是大喇喇地跟在洛之章身边,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洛之章又试了几次,再没能逃开这“阴损”暗卫的视线,最后只能认命。 姑且把这叫做——我不仁你不义罢。 几日来,无论吃饭睡觉,甚至是沐浴如厕之类的之事,那暗卫都毫不松懈地看着自己。洛之章十分头痛却毫无办法,每及至此,他都会觉得自己那五坛不知春白白给赫连倾喝了去,竟找了这么一个无赖的暗卫跟着自己。 可魏武却丝毫不觉得有任何不便,对那个曾经总是嘴角含笑,如今却时常扶额叹息的人说了句:“管家是自作孽,在下不过是听令行事。” 意思是若非你几次三番妄图逃开,我也不愿整日黏在你身边。 洛之章抬手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下巴,略带几分无奈地看着堵在门口的人。 “庄主让你跟着我,又不是让你软禁我。” “管家该回山庄了。” 早就过了十日之期,要说回,的确早该回了。可就算事毕之后一刻不停地往回赶,也是绝对不可能在期限内回到江南的。 “十日之期已过,左右都没法跟庄主交代……况且现下庄主又不在山庄内。” “没法交代也是管家自己的事,”魏武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语气却是十分认真,“在下奉命把管家带回去。” 简直油盐不进! 半个多时辰的时间,洛之章费尽唇舌也没能说动魏武,只把他自己说得口干舌燥。 洛之章转身坐回桌边,拿起桌上的翠玉酒壶想喝点酒润润喉,谁知酒壶竟也空了。 何事都能忍,就是没酒不能忍。 洛之章尽可能轻地将酒壶放回桌上,调整了下表情,露出个微笑。 “在下口渴,可否下楼买些酒来喝?” 魏武的视线在洛之章和桌上的酒壶之间游走了几个来回,终是从门口位置让开了。 总不能把人渴晕了再用马车运回去罢。 洛之章也不管跟在身后的人,到了酒楼中随便选了一张桌子,撩起衣摆安安稳稳地坐下,然后跟小二要了几坛杏花酿,又点了些配酒小菜,十分满足地自斟自饮起来。 只是这惬意的感觉没有持续太久。 坐在他对面长凳上的魏武一开口就坏了这美酒佳肴的好气氛。 “管家最好再买上几坛杏花酿,否则一会儿路上可没处给你买酒喝。” 鉴于美酒当前,洛之章不欲计较,只做了个充耳不闻的样子。 可那个在他面前从不长眼色的暗卫也浑不在意,自顾自地劝说着。 “庄主虽对管家格外宽容,却也是容不得任何人任意妄为的。” “既已知过了庄主所定期限,管家就更应该及早回山庄去,以免造成难以挽回的错误。” “待管家酒足饭饱……” “庄主可知你前几日将我跟丢之事?”洛之章呷了一口酒,辛辣浓醇的酒味儿美得他眯起眼睛,借着那股劲他皱着眉问了句。 没想到那埋头饮酒的人会突然出声,魏武先是愣了一愣,待想清楚洛之章的问话之后,脸色又严肃了几分。 “自然是知道的,我早已传书给罗侍卫,将所犯之错告与庄主。” “庄主会饶了你?”竟然连喝酒都不让自己快活,洛之章略带报复地问了回去。 “……我犯下的错,自然会一力承担!”看着对面略带得意之色的管家,魏武皱着眉作了回答,“待我将管家带回山庄,自会去刑堂领罚。” “啧,若是诚心认错本应该及早去庄主面前领罚才是。”对面的人终于安静下来,洛之章眼角露出一丝笑意,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面前的美酒之上。 洛之章的问话的确起到了作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魏武都没再说一句话。 待回到客栈,二人发现早有一只白鸽落于窗檐,时不时发出咕咕的声音。 魏武将绑于白鸽腿上的信笺拆下,上书:“七日内,灵州东郊晏碧城。” 去晏碧城与庄主会合。 洛之章得偿所愿,又变回满面笑容的样子,心情甚好地跟着魏武上了路。 二人先一步到了约定之处,直到第二日入夜才等来赫连倾。 洛之章看了看倚靠在藤榻上闭目养神的人,又看了看从进门起就跪在角落里的魏武,轻叹口气继续喝茶。 到了晏碧城,魏武就亲手封了自己五处大穴,致使经脉堵塞,真气逆行,今日算是负荆请罪。 平时山庄里的侍卫或下人犯错受刑,洛之章从不理会,无规矩不成方圆,犯了错理应受罚。只是这次偏跟自己扯上了点关系,愧疚之类说不上,但又不能这么看着那满头冷汗、面色苍白的人就那样跪在自己眼前。 但那座上之人又是个不能说情的,更何况他自己也可说是“带罪之身”。 饶是洛大管家玲珑心窍,此时也不知道如何解围。 一壶凉茶见底,洛之章终是没忍住。 “咳,”他先是清了清喉咙,斟酌着叫了声,“庄主……” 赫连倾却像是睡着了一般,半点反应也没有,站在他身边的罗铮反而看了过来,用眼神告诉洛之章——管家还是闭嘴的好。 洛之章讪讪地闭了嘴,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 直到罗铮低头询问安排晚膳的事,赫连倾才点了点头睁开眼睛,却是理也没理坐在一旁的洛大管家。 尽管庄主一句话都没说,洛之章也看得出,他那双清亮眸子一点倦意也无,与其说这两个多时辰是在闭目养神倒不如说是在宣泄怒意。 于魏武是惩罚,于洛之章亦然。 想及此,洛之章上前一步,跪了下来。 入山庄十年,幸得赫连倾赏识,二人多数时候处似友人,跪过的次数寥寥可数。这次……不仅仅是为了魏武,更是为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庄主。”洛之章抬手抱拳,面色是难得的严肃认真。 赫连倾这才抬眼看了过来,不冷不热地开口:“管家这是作甚?” “是属下有错在先,还请庄主放过魏武。” 哼,求情? “麓酩山庄不留无用的废物。”赫连倾眯了眯眼,已然消散的怒气竟有重燃的趋势。 “但庄主也绝不曾因已经挽回的错误而断了手下人的生路。”赫连倾虽然喜怒多变但绝非不讲道理之人,这一点洛之章看得很清楚。 赫连倾闻言挑眉,转向一直沉默地跪在一边的暗卫。 “管家为你求情,你可听到了?” “属下有罪。”魏武有些惊讶洛之章的举动,但也并没有借机逃避惩罚的意思。 瞥了一眼不常跪人的,赫连倾冷笑着弯了唇角:“回去领罚罢。” “谢庄主。” 最多也是如此了,洛之章苦笑,继而叩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还没有提。 “属下不该甩脱暗卫独回锦城,不该违期不归山庄。”洛之章停顿一瞬,又皱眉道,“但此次灵州之行请务必允许属下同去。” 此话说得再恭敬都免不了其中所挟带的失礼逾矩,可洛之章全无办法。 “求庄主应允……”依旧是掷地有声的爽朗声线,此时却略显低沉压抑,洛之章一连三叩,低声请求。 锦城红鹤,夏府幺子。 一动不动地看着连声叩拜的洛之章,赫连倾摩挲着手边茶杯,眯起眼睛,陷入沉思。 第二十章 毒蝎 洛之章此举何意,赫连倾心里十分清楚。 十五年前,赫连昭被害之事四大世家都逃不了干系,而只要夏怀琛曾参与其中,赫连倾就绝对不会放过。 洛之章知道自己或许改变不了什么,可即便不能,那逃避了十年之久的事也到了该解决的时候。 赫连倾最终还是同意了。 罗铮看得清楚,虽然庄主惩罚了犯错的魏武,但面对跪在身前的管家时却并无怒意,有的只是眉宇间深深的无奈。 赫连倾起身离开,留下洛之章一人跪在原地,将那句“多谢”掩在了门后。 直到用过晚膳回到房内,临睡前罗铮模模糊糊地提了句,赫连倾才嗤笑一声回道:“跪不了多久就会起来,至少要去楼下喝上几坛……啧,难得如此,倒是应该在那多坐一会儿。” 竟嫌管家跪的时间短了?! 罗铮简直不知作何表情,虽说多数时候洛管家都是眉开眼笑喋喋不休的样子,今日这般情景确不多见,但他也实在想不到庄主在意的竟是管家难得如此,应该再做些为难人的事才好…… 一脸意外的人收敛起几乎溢出嘴角的笑,再没说话,有些沉默地为自己的主人铺了床,然后伺候那人更换了干净里衣。 正欲退下,就听到一句“过来。” 看着人把衣服理好,又把第二天要穿的收叠在床边的矮凳上,赫连倾突然就开了口。 他拍了拍身边的床榻,又往里靠了靠:“睡这儿。” 实在不知庄主为何如此,因为此时的赫连倾看起来并无他意,而且也无须做戏给任何人看。 罗铮还是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属下怕庄主夜里会觉得热。” 他总有话要说! 赫连倾皱了皱眉,多数时候是个乖顺听话的,偏偏这种时候总要试图抵抗些什么。 “上来。”完全不顾眼前人所说的话,赫连倾又拍了下床。 其实在那人眉峰蹙起时罗铮就已经开始解衣带了,就算不善于察言观色也该知道再磨蹭下去绝对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面色不善地看了一眼规规矩矩躺在床榻外侧的人,胳膊和腿都伸得笔直,一副生怕碰到自己的样子……赫连倾挑了挑眉,为何非要把人留下他自己也不清楚,大概是因为身边睡着另外一个人的感觉并不让人反感罢。 但对于一个时常隐于暗处,随便哪里都能休息的暗卫来说,主人身旁却不是个能安然入睡的好地方。 赫连倾没再做旁的吩咐,待他翻身入睡,安静躺在身边的罗铮才轻轻坐起用掌风灭了屋内烛灯。 黑暗中罗铮眨着眼睛愣怔着,没有睡意但又不知道该想些什么,随着庄主渐渐变得舒缓低浅的呼吸,他第一次任由自己放空思绪,本以为会一夜无眠,可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失了意识,沉沉入梦,一觉便睡到天光大亮。 一夜好眠的赫连倾明显心情不错,连罗铮为他更衣的时候,唇角都隐隐含着笑意。 罗铮从未见过这样的赫连倾,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看在眼里,心里居然也跟着愉悦起来。 “庄主稍候,属下去换壶热茶上来。” “嗯。”浅应一声,赫连倾坐回桌旁。 可那拎着茶壶的人刚推开门就退了回来,且随手又带上了门。 面对赫连倾询问的眼神,罗铮一阵错愕,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适才的举动。 刚刚听到睡在旁边房间的洛管家也开了门,他就…… 然而不需要他解释什么,赫连倾就了然了。 因为刚出了门的洛管家正站在庄主房间的门口,扬着声音说:“日上三竿了!” 听得房内无人应声,他又倚在门旁,道:“庄主可要跟在下一同去用早膳?昨夜在下发现了个吃食极美的地方……” 赫连倾挑着眉饶有兴味地看着脸色十分好看的人,站起身来,慢慢地一步步靠近。 最后直贴近罗铮耳边,低声问了句:“你怕他知道些什么?” “嗯?”与那冰凉耳侧相比稍显热烫的舌尖灵巧滑过,赫连倾语气危险地催促着。 “属下……呃——!”尖锐的疼痛从颈侧蔓延开来,那人仿佛要用利齿切碎自己脖颈的肌肤一般用力撕咬。 罗铮仰着头紧闭双眼,心里很惋惜刚刚那段难得的轻松时光,竟这么被自己下意识的举动给毁了。 啃咬并没有继续,而是换成了用力的亲吻与吮吸,从颈侧逐渐延伸到锁骨,衣襟也被扯得散乱开来,直到心口处也染上斑驳的红色…… 怕什么?就是怕这个罢…… 罗铮心里暗叹,庄主的逆鳞摸不准,碰不得…… 松开几乎被自己握碎的茶壶把手,罗铮用近乎唇语的声音认了错。 可赫连倾并没有像罗铮以为的那样心里不悦或是其他,反而心情愉悦更甚之前。看了看那些无论如何也挡不掉并且还会红上好几天的印子,赫连倾眼睛闪着狡黠的光,开口吩咐道:“开门。” 已然在门口把昨晚吃过的美味、喝过的美酒念叨了两遍的洛大管家看到门开,才慢悠悠地站直身子,抬手道了句:“庄主早啊。” 待赫连倾背手走开,他才看清跟在后面关门的人。 “啊,罗侍卫早——啊——” 那关上门转过身的人……从脖颈处拐着弯蔓延到领口的红色印记分明是……分明是…… 拉长了声音怪声怪气的洛管家眼神一抬,笑出声去,他快走几步追上前面的赫连倾,把黑着一张脸的罗铮扔在脑后。 “哎,我说庄主大人……” 直等到带着笑意的声音远到快听不见,罗铮才皱着眉头迈开步子。 罗铮慢吞吞地跟在二人后面,把衣领整了又整,企图遮挡某个人恶意留下的痕迹。赫连倾很宽容地没有再说什么,直到三人走到洛之章口中所说的吃食极美的地方。 ……仅是一个支在城边高墙下的馄饨摊,连带卖些小菜和烧酒。 罗铮看了看赫连倾,正想着要不要回酒楼为庄主重点早膳,只见洛之章拖着庄主就坐在了那略显粗糙的长凳上。 “庄主尽管放心,在下昨晚已经尝过了,手艺绝对不输那些酒楼茶馆。” 心情甚好的赫连倾倒是觉得没什么,端起洛之章倒满的茶杯就喝起来。 虽是粗粝的大麦茶,此时喝起来也十分不错。 眼带笑意地看向站在一旁的人,赫连倾施了个眼神让人坐下。 罗铮肃着脸色坐在赫连倾身侧的长凳上,微微颔首将洛之章略带玩味的眼神挡了回去。 见此洛之章不再看他,而是盯着赫连倾,一杯一杯烧酒喝得十分痛快。 清晨的阳光照得人舒服熨帖,赫连倾眯着眼睛享受了片刻,挑起眉梢问了句:“管家有话说?” 洛之章边倒酒边笑着回道:“庄主昨夜睡得可好?” “自然比管家睡得好。” “那是自然,”说话间又瞥了罗铮一眼,却被那一路无言的暗卫一记眼刀瞪了回来,“想不到庄——!” 桌椅翻倒的声音刹那响起,洛之章话未说完就被罗铮抡起的胳膊掀翻在地。 紧接着几枚闪着寒光的毒镖“噌噌噌”擦着洛大管家的发冠钉在了地上。 坐在旁边的寥寥几人全都尖叫着跑开,四名黑衣人几乎是从天而降! “庄主小心!” 不再理会仍躺在地上没回过神的人,罗铮反身跃到赫连倾跟前。 先前掷毒镖的黑衣人飞扑过来,罗铮侧身格挡,速度快得惊人,而后挥出一掌震碎身前黑衣人的胸骨,抬手便捏碎了那人隐藏在黑纱之下的喉咙。 那已死之人还未倒地,就被罗铮运力甩飞出去挡掉了射向赫连倾的几枚毒镖。 紧接着罗铮腾地跳起踏上另一名黑衣人的肩头,双脚一夹,用力一拧,那黑衣人立时毙命,七孔喷血! 洛之章吃惊地看着这刚刚还任由赫连倾欺负逗弄的老实暗卫,转变如此之大,如此之快,实在让他有些接受困难。 不是不知道山庄内的侍卫个个是出类拔萃的高手,只是动起手来这般凌厉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赫连倾退了一步坐回长凳上,端起茶杯,边饮茶边欣赏罗铮这狰狞着的屠戮模样。 鹰一样锐利的眼神实在慑人夺魄,干净利落的身手,狠厉毒辣,招招冲着致命之处。 赫连倾嘴角的笑在最后一名黑衣人倒在罗铮甩出的瓷碗碎片之下时扬到了极致。 以一敌四,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这让赫连倾想起了离开山庄那天,罗铮的效忠之言,当时不过过耳,现下看来……他做得到。 “庄主,是毒蝎。”罗铮将从黑衣人身上搜出的令牌示与赫连倾。 又是毒蝎…… 一直站在一旁的洛之章一言未发,紧锁着眉头看向被罗铮捏碎喉咙的杀手,那被揭下的黑色面纱之后,是一张熟悉的脸。 在锦城碎月楼…… 洛之章曾见过这个人,这就说明——派人来刺杀赫连倾的…… 是夏怀琛。 第二十一章 劲敌 出门月余,今日是第一次遇袭。 与之前潜入山庄的刺客不同,这一次雇凶之人是想置赫连倾于死地。 罗铮皱眉思忖片刻,那个人… “庄主?”罗铮犹豫着叫了赫连倾一声,但心中的疑问却没有说出口。 赫连倾摇了摇头,他知道罗铮在想什么,可这次不会是叶离 “待张弛到了灵州便可知晓。”看了一眼至今未说话的,赫连倾略一沉吟,问道:“管家看出什么了?” 洛之章登时一怔,立刻回神,笑着答:“看出这些杀手的功夫不及罗侍卫一半的好,庄主日后还是少欺负人家……” 罗铮眉间一紧,暗暗后悔,方才怎么就没再用力些,将这多话的管家摔晕了去! 赫连倾闻言倒是笑了笑,罗铮的功夫的确漂亮,没什么固定的套路,却是每一招都不浪费,不拘泥于花哨的框架,出手干脆利落,但凡能制敌的——就连那满地的粗碗碎瓷都能瞬间成为夺人性命的锋利暗器。 要做杀手,不被兵器所牵,不为环境所累,当该如此。 尽管洛之章没说真话,赫连倾也不欲逼问,就算十年未回夏府,他也终是夏家人。至于最后要如何选择,全凭一念。 “本座如何倒不打紧,只是管家需得小心看着自己的舌头。”赫连倾边说边打量着洛之章那沾了一身泥土灰尘的衣裳。 明明拉人躲开飞镖便可,却偏要把人掀到地上,啧,脾气真是不小。 那在自己面前乖巧驯顺的人似乎并不是那么好欺负,眼前之事是这样,之前与叶离也是一样,现下想想,男人所受的“委屈”仿佛都是自己这做主人的给的? 想到这一点,赫连倾心中暗笑,分明是头嗜血的狼,竟也有摇头摆尾的时候。 赫连倾略带戏谑的眼神转向罗铮,可那动手救人的却毫不心虚,一脸坦然。 “咳,本来在下想带庄主来吃顿好吃的,现下看来是不行了。还是及早回酒楼,祭祭这五脏庙罢。”洛之章像被提醒了似的,一边笑着一边抬手拍打自己挂了一身的灰尘。 只能如此了,虽说官衙不管江湖事,但也没有杀了人还一直在旁边守着的。罗铮赔了店家银子,便又跟在两人后面回了酒楼。 经过一番波折,早膳终于摆上了桌子,赫连倾没有早晨喝酒的习惯,依旧是洛之章自斟自饮。 在馄饨摊上就见赫连倾允那暗卫一桌共食,加之清早又见罗铮带着一连串“惊心动魄”的红印从庄主房内出来,洛之章想不多想倒也难,虽说做主子的想让谁侍寝都无可厚非,但也实在没想到会是这伸手便能捏碎人喉咙的人。 但庄主说让他“小心看着舌头”,而且现下腰背还在隐隐作痛,洛之章一杯酒下肚,咂了咂嘴,把几欲出口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三人坐在二楼靠围栏的位置,街上一概看得很清楚,就在洛管家独自纠结的时候,赫连倾的目光却被街头走来的两个男人吸引了去。 其中一个又矮又胖,头发灰白,穿着奢华贵气,却也俗不可耐,他边走边比划着说话,身后跟了四五个仆从,个个手里都拿着包袱之类,迈着碎步哈着腰。 那老胖子旁边是个高挑细瘦的年轻男人,略有不耐地扇着扇子,不时回上一两句话,他身边却只跟着一个穿着怪异,两手裹满黑布的矮个子男人。 赫连倾认得出这两位分别是明州的魏如海和淮安的皇甫昱。 前几年皇甫家的老爷子病故,他的独子皇甫昱继承了家业,这回看来是代表皇甫家来参与武林大会了。 只可惜,十五年前的帐还没算,那老东西就早一步死了。 罗铮也早发现了那两个人,看着他们沿街进了对面的茶馆,便请示地看向赫连倾。 “跟去看看,不用做什么。”赫连倾安排道,真是连个早膳都吃不清闲。 洛之章是认得魏如海的,明州魏府与其他三府不同,并非凭借武功睥睨天下,而是依靠在商海浮沉几辈子打下的坚实根基,要说魏如海的武功,他那短手短腿,便便大腹很明显地说明了他是个窝囊废的实情。 他是整日熬在账本算盘里的奸商,胆小却精明。 “距武林大会少说还有月余,想不到那老东西会撇下生意这么早就到了晏碧城。”洛之章晃着酒杯说道,刚刚听令下楼的人已经跟进了对面茶楼,消失在视野里。 “说不准灵州有更大的生意等着他。” 一步步地靠近灵州,一点点地接近真相,如今,迷雾尚存,赫连倾心里未觉沉重也不见轻松。 心底,大概是他自己也摸不清楚的麻木。 “武林大会迫在眉睫,四大世家各怀鬼胎,庄主……多加小心。” 素来不拘小节的洛之章突然如此,赫连倾不得不多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四大世家若杀不了我,便都会死在我手上。” 眸光一转,赫连倾不再看那面色略显凝重的人,轻叹道:“到时候,管家会如何呢?” “……庄主,要灭了四府满门么?” “该死的,”停顿一瞬,赫连倾站起身来,又低下头对着他的管家说,“必须得死。” 话音一落,赫连倾转身离开,留下洛之章一人独坐桌边,愣怔着。 关于四大世家,关于复仇,洛之章从未与赫连倾提过,深仇大恨早已有之,即便自己更名换姓,隐匿多年,也还是担着个夏府幺子的尴尬身份。 父母恩情,血浓于水,赫连倾自是明白其中的道理,洛之章想救夏怀琛,可自己……却想杀了陆柔惜…… 罗铮走进茶馆时,那两人已经进了楼上雅间,若不是雅间外站着一溜下人,他还真得费一番功夫才能找到。 罗铮心中冷笑,迂腐无能的老东西,出门倒是讲究排场。 雅间内有两人有内力,应是皇甫昱和那个异域男人,后者真气偾乱诡谲,很容易就能感受到。 罗铮暗暗心惊,中原武功多是讲究万源归宗,百流归一,内劲收敛平顺,真气乱到这个地步,必定会痛苦到失去行动能力。可之前见那人与常人无异,并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 因为不知对方武功深浅,罗铮未敢靠得太近,只隐约听到魏如海和皇甫昱在低声争执。 大约是皇甫昱嫌魏如海胆小如鼠,丢四大世家的脸,而魏如海又倚老卖老抬着身份斥责皇甫昱不知尊老,后来又絮絮叨叨地搬出与皇甫昱他爹并肩武林的事…… 暗骂一声,对偷听这毫无意义的对话失了耐心,罗铮皱着眉头离开。 此时,远非罗铮以为的那样,茶香四溢的雅间内,满手黑色绸布的男人一抬手,声音低哑难听:“走了。” 第二十二章 顾念 出了茶馆罗铮也不顾路人侧目,快步走回客栈,直走到赫连倾房门口,遇到楼下小二,那勾着腰连声问好的人突然顿了一下,眼神怪异,但又快速低下头去,告了声退。 罗铮有些不明所以,抬手抚了下脖子,轻微的疼痛瞬间让他想起清早之事,顿时觉得额角突跳,恨不能挖了那小二的眼睛! “进来。” 在门口站了半天的人不知在想什么,赫连倾出言让人进屋。 “是。” 罗铮回神,有些不自然地拽了下衣领,换了个表情走了进去。 赫连倾坐在窗边藤榻上,手里拿着一封短信,他上上下下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罗铮等赫连倾的视线离开那封信看向自己时,才开口将刚才在茶馆中所闻告诉了他,并且把那异族男人内功古怪的事也一道说了。 赫连倾眯眼思索片刻,缓慢地伸开手掌将短信化成粉末,那些细碎的白色齑粉顺着指缝飘落在地。 “他们看见你了?”十分冷淡地开口,赫连倾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罗铮。 “应该不曾。”追进茶馆时,那三人已经在雅间内,是不可能看见自己的,只是…… “应该?”赫连倾面色沉了沉,眼前人几时学会这样含糊地说话了? “属下无能,求庄主息怒。”罗铮有些懊恼地低头,此时的他也突然察觉出不对,恐怕刚才自己的行迹真的被他们发现了。 身为暗卫隐匿躲藏的功夫不消说,但身边带着个异域杀手的皇甫昱,明显不会在这种时候浪费时间与魏如海做这般无谓的争执。 皇甫昱为人阴险狠毒,但武功不足为惧。 如此看来,发现罗铮的必然是那个不知什么来路的怪人。因不知其武功路数,无法探其深浅,到也并非罗铮的错,赫连倾看着转眼便有些自责的人,轻声道:“起来罢。” 似是没想到庄主会这么快就消了气,罗铮愣愣地抬头,几番张口才道:“谢庄主。” “不谢。”抬头间那一串红印映入眼帘,赫连倾哼笑一声回道。 罗铮刚一起身,就听见外面有人敲了敲门,是刚刚遇见的那个小二。 “公子,您要的饭菜做好了。” 饭菜? 罗铮回过头看向赫连倾,见人点头才去把门打开,门口除了小二还站着一个端着托盘的小厮。 两人进屋后头也不抬,迅速把吃食放在屋内的桌上摆好,然后低头告了退。 是了,清早起来就不得清闲,屋内坐着的人怕是没吃好饭,看了看桌上新换的热茶,罗铮过去倒了一杯放在碗侧。 然后想着把始终坐在藤榻上的人叫过来,才转头看过去,就见赫连倾抬了抬下巴,说了句:“坐下,吃罢。” 罗铮错愕地睁大眼睛,有些意外地咽了咽,看了看又低下头翻看书册的赫连倾,心里莫名一热,愣怔间竟忘了道谢。 桌上只有一副碗筷,分明是专门为自己准备的,刚回来时在门口碰到店小二,恐怕也是刚领了庄主吩咐要去准备饭食的。 那般唯我独尊的人物,能为自己做到这一分,罗铮心里翻腾着一股不知如何形容的感觉,不仅仅是感动,也不仅仅是谢意。 赫连倾粗略地看着手中的画册游本,等了片刻才听到一声低低的“谢庄主。” 并未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感天动地的事,但罗铮的异样还是让他挑了挑唇。 清早在馄饨摊被毒蝎搅合一通,回到酒楼又被派去跟踪了皇甫昱和魏如海,而那从无怨言的人直忙到现在也滴水未进。 不牵扯什么身份不身份,那为他兢兢业业做事的人,值得自己如此待他。何况今早那人以一敌四的飒爽,的确让赫连倾很满意。 想着自己坐在一旁会让人不自在,赫连倾才拿了藤榻旁小书格里的书册端着看起来,尽是些描绘晏碧城风景的粗糙画本,实在没有意思。 画册看无可看,赫连倾斜倚在窗边晒着太阳,眯缝着眼端详起那背对着自己坐在桌旁安静用膳的人。 从上往下细细打量,发色如墨,干净利落地束起,宽肩窄腰,背挺得笔直,再看就是曲起的长腿和包裹在暗色裤脚中的脚踝。 啧,可惜坐姿看不到那挺翘的臀和脱了衣服才能看到的后腰处惹眼的凹陷…… 赫连倾不禁想起淮阳城中男人乖乖趴在自己床上任由施为的样子,慢慢地心猿意马起来。 从未有过像此时这样,庄主坐于一旁,自己独自吃饭的情景。虽然不是很饿,但罗铮依旧吃得很认真,算是不辜负赫连倾的一番心意。 对于暗卫来说,错过吃饭的时间根本就是常态。往日值守时都是简单垫点就算了事,出门做任务更是时常遇到不可预计的事情,哪里会有人在意你是否口渴或有没有填饱肚子。 一顿饭吃得满怀感激,但再认真吃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待罗铮收拾好碗筷站起身来时,赫连倾闭上双眼佯装着打起盹儿来。 时近六月,天气渐渐炎热起来,清早时候晒晒太阳还算舒服惬意,但慢慢靠近晌午,日头就会变得毒辣起来。 罗铮不知赫连倾是何时睡的,小心翼翼地走到藤榻旁,叹息似的叫了声:“庄主?”想着若是没睡着就把人扶到里间床上去。 等了一会儿见赫连倾没反应,便又四处张望,想找个什么遮挡下透过窗口照过来的阳光。 窗户是之前赫连倾开的,现在关上必定会把人吵醒,藤榻又紧挨着窗边,罗铮想站过去用身体挡也是不可能的。可这么晒着就算只睡一会儿,醒来时眼前也必定黑成一片,看不清东西。 半跪在地上的人皱着眉沉思了一会儿,抬起一双大手并在一起高高地遮在上方,赫连倾的脸就整个罩在了投下的暗影里,罗铮歪着脑袋看了看,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慢慢放轻呼吸。 装睡的人实在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的明亮阳光被一片阴影挡了去,倒真是舒服了许多。大抵明白是怎么回事,赫连倾几乎没忍住嘴角的笑意。 明明是个杀人夺命的暗卫,照顾起人来倒是格外得细心周全。 本来只是装睡的人在一片舒适惬意和愉悦的心情中慢慢得呼吸越来越平缓,意识越来越模糊…… 居然就那么在大白天里睡着了! 罗铮一动不动地半跪在藤榻旁,时间一久,无事可做的人就大着胆子悄悄地观察起那闭眼沉睡的。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罗铮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他无声地打量着这平日里常常冷着脸的人。 其实庄主微笑的时候也是很多的,只是大都一闪而过,且因为时常皱眉而使眉宇间有着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痕迹。 罗铮一直都知道庄主相貌出众,但他从没这样仔细、这样近地看过。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几分倦意,但他睡得并不安稳,颀长浓密的睫毛偶尔轻动一下,直挺翘立的鼻子和剑锋一样锐利的眉,还有颜色浅淡的唇……无不透着淡淡的疏离。 怎么看都是个冷酷淡漠的性子,竟然常有待人宽厚的时候。 这样的人,怎么能不把忠心交予他手。 罗铮想得入了神,连那睡着的人何时睁开了眼睛也不知道。蓦地撞进一双清亮的眸子,罗铮怔得忘了收回擎着的双手。 睁开眼时就见那替自己挡着阳光的人慢慢眨着眼睛,有些呆愣的模样,直到那双一直看着别处的眼睛不经意地转向自己。 如墨般漆黑的双眸让赫连倾心里猛地漏了一拍,脑中一片空白地抓住那人擎在自己头顶的手腕,反手用力一拉,让人仰靠在藤榻边上,坐起身便吻了下去。 第二十三章 孤 并非第一次想要亲吻这个迟钝的暗卫,这些日子以来这样的念头时常涌现,而在这方面赫连倾从来都无所顾忌,随性而为,可他却从未想过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念头。 那在自家主人的双唇毫无预警地贴过来时就惊得忘了呼吸的人显然更不清楚个中原因。 至于这老实听话的暗卫到底有多迟钝…… 赫连倾简直无奈得想叹气。 松开紧握罗铮手腕的双手,扶着他的下巴和脸侧,赫连倾合着眼在那紧闭的双唇上轻轻地磨蹭和舔舐,不急不躁,此时显得格外有耐心的人正用舌尖若即若离地试探着,想伸进对方口中攻城略地。 可那屏住呼吸的人就是不懂得张口! 难得的耐性已然耗尽,扶在罗铮下巴上的手指倏然用力。 罗铮只觉下巴一麻,轻哼出声。 趁此瞬间,赫连倾略带笑意地将灵巧的舌头探了进去,扫过贝齿,抵蹭过温热的上颚,然后带着那人有些不知所措的僵直软舌温柔地吮吸、翻搅起来。 仰靠的姿势并不舒服,加上莫名其妙的紧张,罗铮两只胳膊已经不知该放在何处,他一手扶住藤榻边缘,另一只手臂横过赫连倾双腿,手掌张开抵着墙。 当在他口中肆意动作的赫连倾再一次用力扫过下颚舌根处时,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几乎击穿脑顶,让罗铮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猛地收回手臂扶上赫连倾的肩头。 罗铮不自觉地轻轻一卷舌尖,赫连倾的呼吸登时变得粗重起来,原本扶在男人脸侧的双手开始顺着那绷直的脖颈一寸一寸向下摸索,缓缓滑过突起的锁骨,探进轻薄的衣领…… 场面眼见着就要失控,可偏偏就有不长眼的在屋外嚷嚷起来。 “庄主!” 赫连倾从不曾如此希望自己的管家是个哑巴!并未花多少时间犹豫,赫连倾直接决定不理他。 欺在自己身前的人只顿了一下,很快又吻了上来,此时罗铮才发现自己的手扶在那人的肩上,有些窘迫地收回手,他迫切地希望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 然而洛大管家完全没让他失望。 “庄主可在房内?在下有要事相商!” 洛之章爽朗的声音再次响起,让赫连倾的太阳穴跟着一跳,这种时候被打断简直让他有种走火入魔的暴躁感! 在赫连倾抬起身子松开手时,罗铮就迅速站起,整好衣襟,强自镇定下脸色。 只是……效果不太明显…… 赫连倾蹙着眉峰看向很快躲到一旁的人,刚才罗铮的反应他都感受得到,到了这个地步竟还想着逃开? 这一点无疑让他很不满。 罗铮有些心虚地侧了侧身子,躲过那人探究的视线……他实在没料到自己竟就那么……就那么…… 此时罗铮的脸也不知是因为热还是旁的什么,竟比刚才还要红! 然而赫连倾现下无暇理会罗铮的脸色,他那聒噪的管家正说道:“庄主若不说话,在下可就进去了。” 就像话里所说,洛之章推门而入。 赫连倾深吸一口气,忍了又忍才没把门口笑意盈盈的人一掌轰出去。 洛之章看了看阴沉着脸在桌边坐下的人,笑容僵了僵。 这次那侍卫站得稍远,可洛之章仍能看到他那染了酡红的侧脸,这…… 再看赫连倾的不虞面色,刚才是何种情景不言而喻。 不及感叹自己敲门的时机不对,洛之章非但没陪着小心抓紧离开…… 偏巧他就是个爱没事找事的,只见他又弯着眉眼,轻轻说道:“庄主这是……” 洛之章仍站在门口位置,不欲离那面沉如水的人太近,可那句“白日宣淫”在脑中转了几圈未说出口就被他吞了回去,还是……不挑战那座上之人罢。 因此洛管家换了句话说:“不知庄主还要在晏碧城呆多久?适才属下去城西的小酒馆喝酒,看到皇甫昱和魏如海带着人浩浩荡荡地往城门方向去了。” 这也算要事? 赫连倾不耐地看向门口的人,洛之章若再不说出他所谓的“要事”,恐怕就真要被轰出去了。 稍稍沉吟了一下,洛之章又加了一句:“同行的……还有夏怀琛。” 赫连倾闻言冷笑一声,沉声问道:“只怕同行的不止夏怀琛罢……” 洛之章有一瞬的惊讶,随即面色又恢复如常,刚才几经犹豫,他还是没能不知会赫连倾就先走一步。 既已决定回来,便做好迎接那人暴怒的准备。 但出乎洛之章意料,赫连倾并未表现出更多的怒意,只是冷着声音说道:“管家没看到毒蝎首领鬼见愁?” 上午收到张弛传书,雇佣毒蝎的除了叶离,另一个就是夏怀琛。 而这一点洛之章显然很清楚。 罗铮闻言一惊,若雇佣毒蝎的是夏怀琛,而他和皇甫昱又同在晏碧城,那后者想必一定知道庄主也在此处。 只是皇甫昱和魏如海除了把罗铮引去茶馆听了一段毫无用处的废话之外,并未有何动作。 夏怀琛想杀了庄主,而另两个人并无此意,至少现在还不想动手。 如此看来,四大世家并非传说中那般沆瀣一气,分明就是各怀鬼胎! 原来庄主早知道…… 洛之章叹了口气,承认道:“确有毒蝎首领鬼见愁,但属下……绝不会让夏怀琛得逞!” 赫连倾眼神里的不屑毫不掩饰,他挑起一侧眉峰讥笑着问道:“如何不让?亲手杀了夏怀琛?” 被洛之章的一再隐瞒惹怒,赫连倾再没了耐性,出口的话犹如利剑。 一贯口若悬河的人沉默下来,片刻后深吸一口气道:“若真到别无他法之日,属下定不会让庄主为难。” 看了看面色冷凝的人,洛之章抱拳鞠躬:“谢庄主收留在下十年,此去灵州,在下先行一步。” 自洛之章辞行后,赫连倾便一直坐在原处未曾说话。 庄主心情不佳,可罗铮却不觉得是因为洛管家对毒蝎之事有所隐瞒,而他更疑惑的是—— 为何洛管家想救夏怀琛。 直到落日的余晖斜斜照进屋子,赫连倾坐在那些倾斜着的浅金色光束中,周身散发的孤独让罗铮猛地想起庄主为自己疗伤的那天下午。 罗铮皱着眉头想了片刻,轻轻走到赫连倾身边,站定后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犹豫了一下,罗铮半跪在赫连倾身前,靠的极近,仰头认真道:“属下以为洛管家不会背叛庄主。” 赫连倾垂眼看了过来,出乎罗铮意料地开了口:“我知道。” 罗铮怔了怔,却又想不通庄主为何情绪低落到这个地步。 赫连倾抬手抚上罗铮头顶而后又收回手去,无甚情绪地说:“洛之章原名夏凌轩。” 罗铮不由瞠目,洛管家原名夏凌轩?! 难怪…… 难怪! 十年前轰动锦城的夏府血案,就是那传说中的红鹤公子夏凌轩所为。 那时罗铮刚入听雨楼不久,一旦江湖上有任何风吹草动,楼中暗探都会第一时间知晓,而正在接受训练的罗铮自然也能听到些风声。 夏凌轩时年十八,乃夏怀琛庶出幺子。 其母原为锦城最大的青楼“锦欢阁”的头牌,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被年轻气盛的夏怀琛看上,赎回夏府做了小妾。 后来便是大户人家难免的妻妾之争,大夫人将小妾毒害,而夏怀琛为了夏府颜面,对外只说夏凌轩的母亲是病逝,简单入土。 经受了丧母之痛的夏凌轩无法为母亲讨回公道,极怒之下杀了大夫人及其一子一女,然后逃出锦城。 据说那大夫人及其子女均是被生生剁下了头颅,死状残忍可怖。夏怀琛扬言与他断绝父子关系,并要灭了这不孝之子。 后面的故事就不得而知了,原来是更名换姓进了山庄做管家。 恍然间,罗铮突然就懂了。 座上之人当时亦年少,与至亲有血仇,不期然而然地遇到了同样狼狈不堪的夏凌轩,不知是当作了知己还是看成了影子,总之出手相救,并且……愿意相交。 至此,不再茕茕孑立…… 而如今,影子消散,此天此地依旧独我一人。 眼前人虽从未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脆弱,可万箭攒心之痛也不过如此。 看了看始终面无表情的人,前所未有地,罗铮抬手搭在了赫连倾的膝盖上。 赫连倾垂目扫了一眼胆子突然大起来的人,那一脸欲言又止的纠结丝毫不剩地映入眼帘,不过是想安慰人却不知从何说起罢。 赫连倾嘴角微勾,并不需要啊……罗铮…… 寒来暑往十五年,温情或是怜悯,不过世人一句长叹。 如今,再没有什么事能让赫连倾重温那锥心之痛了。 第二十四章 欢愉 赫连倾从不认为自己需要安慰和同情,同样也不需要陪伴。 七岁之前无忧无虑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而那之后的惊惶和委屈几乎深深地刻在了回忆里,直到那些致人疯魔的惶惑变为无边的恨意与愤怒,他早已习惯独自一人在这样的情绪中沉浮。 可现下,看着安静跪在眼前的人,那人的手掌搭在他的膝上,那是另一个人的温度,这个人强韧却乖顺,细心体贴到会跪在榻边用手为自己遮阳…… 或许下人为主子做些什么都是恪尽本分,可赫连倾却知道罗铮所做要比应尽的暗卫之责多得多。 空荡荡的心里有些从未有过的东西在慢慢滋生,赫连倾发现,有人相伴左右的感觉似乎不错。 赫连倾再次伸手抚上罗铮的头,十分缓慢地滑到耳侧,再轻轻地摩挲过那略显消瘦的脸颊,最后双指抬起他的下巴,拇指来回磨蹭着,带着不易察觉的。 罗铮眼看着那空洞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炙热,不由得咽了咽,理智上控制着自己想要退开的本能。 “罗铮……”许久未言的人突然开口,嘴唇轻微浮动,声音有些低沉。 “属下在。”任由那只略显冰凉的手在自己下巴上摩挲,罗铮轻着声音回道。 “我想要你。” 并非是询问的口气,却仿佛真的需要眼前人的同意一般,赫连倾一动不动地盯着罗铮的眼睛,耐心地等待着。 但知道那人此举何意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罗铮眼皮颤了颤,嗫嚅着不知如何回答,最终只是轻咬下唇,合紧双眼。 默许的意味不言自明。 赫连倾微勾唇角,俯身亲了过去。 夕阳的余晖早已泛起橘红,天色渐渐转暗,屋内影影绰绰的身影交叠在一起,景色旖旎似天边晚霞。 与之前不同,罗铮以仰躺的姿势面对着控制着自己身体的人,而那人愈发热切的眼神让他有种难以抑制的窘迫与羞赧。 赫连倾俯身在身下之人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走火入魔的那次不算,上一次他也未顾忌到这老实暗卫的感受,现下,他却有足够的耐心做更多有意思的事。 罗铮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都透着淡淡的不安,赫连倾安抚性地顺着他墨色的发际轻吻,一路向下,吻过光洁的额头,高挺的鼻梁,流连在那微抿的唇角。 密集且轻柔的亲吻如同飘落心间的羽毛,带着似有若无的挑逗,让人止不住轻颤。 赫连倾一手抚过罗铮结实的胸膛,温度稍凉的手指在那小巧的突起上反复揉捏,随着罗铮逐渐急促起的呼吸,慢慢地加重力道,直到一边变得硬挺翘立,才转手换到另一边。 罗铮从未见过这样温柔的赫连倾,那些轻微的触碰和亲吻也前所未有地激起了他内心深处的躁动,有些异样的热意从身体里升腾起来。 浅淡的啄吻逐渐蔓延至耳侧,柔软的舌尖在耳边滑过,带来的细痒让罗铮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一声低笑在耳边响起,罗铮有些羞窘地抓了抓手下的床单,努力忽略那在自己身上游走着的手带来的怪异感觉。 赫连倾目光扫过清晨在罗铮脖子和胸口留下的红色印记,颈侧被自己咬破的伤口还有些轻微的红肿,他缓缓地凑过去,叹息一般地轻吹一口气,伸出舌尖在那细小的伤口上画着圈舔过,最后对着那处猛地一吸,立刻就有淡淡的血腥味滑过口腔。 身下人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接着又是皱着眉头忍耐的安静模样。 仿佛被猫抓挠了心肝,那气音一样的呻吟让赫连倾早已按耐不住的燥意直冲小腹,轻薄的嘴唇贴蹭着身下之人光滑的皮肤,一路挪到那早已泛起好看颜色的胸口,衔起一粒乳珠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 “嗯——” 罗铮止不住轻弹了下上身,胸口的震动让赫连倾贴得更近。 他伸出一只手轻蹭到罗铮唇边,将手指伸了进去,灵巧的手指转着圈与那软舌纠缠起来。 直到温热的唾液濡湿了手指,赫连倾才慢慢抽出,移向下方干涩紧致之处。 先在那有些精神起来的地方用力抚弄了几下,赫连倾很满意地听到了几声压抑着的低哼,然后手指向下,用力刺入某处的同时吻住罗铮微张着不断喘息的唇。 赫连倾很明显地感觉到罗铮牙齿的咬合,只是难以控制的动作,并未用力,那原本迟钝的人在跟着自己的舌头笨拙地迎合着。 这让赫连倾心情大好。 ...... 他探过身子吻了吻那人皱起的眉头,轻叹道:“不会那么疼了,放轻松。” 罗铮在很用心地放松身体,可无法抑制的紧张仍然挥之不去,虽然赫连倾只是速度缓慢地推进了前端,可剧烈的钝痛仍然激得他头皮发麻。 与之前撕裂般的剧痛不同,这种缓慢的进入速度更加深了那种怪异的异物感。 罗铮大口喘了喘,慢慢地忽略那股疼痛,想要放松那处让额头泛起薄汗的人进去。 “属下……”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有些发哑,此时认错也不对,但是罗铮实在没料到赫连倾会如此照顾自己的感受,他也不明白庄主为何愿意等着自己放松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直接进来。 “庄主……”罗铮哑着声音唤了一句,却不敢看向身上之人的眼睛,他快速地眨了眨眼,鼓起勇气,声音低得不能再低,道,“属下没事,不疼……” 看着一语过后心虚地转着眼珠不知看向何处的人,赫连倾伸手握住罗铮扣紧床单的手掌,慢慢地一分一分顶了进去。 ......,赫连倾舒服地叹了口气,扶着罗铮结实的双腿,......。 ...... 赫连倾挑着唇角贴在罗铮耳边说道:“罗铮,叫给我听。” ...... 赫连倾满意地用双手搂了搂罗铮的腰,在下面垫了个枕头,这种下身抬高的姿势让罗铮的脸再次烧了起来。 赫连倾调笑着转换角度,对着某处不曾碰触过的地方用力一顶,罗铮的叫声陡然变调,一股酥麻的快感顺着脊背爬遍全身,让他有种汗毛竖立的感觉。 ...... 微弱的痛感早已被磨人的酥痒和舒爽淹没,罗铮有些难耐地仰起脖颈,赫连倾一口咬向那微微颤动着的喉结,然后吻向身下之人浮起一层蒙蒙水色的眼睛。 “舒服么?”赫连倾喘息着问,伸手将罗铮汗湿的鬓发捋向一边。 “……”罗铮微张着唇,胡乱地点着头,这种濒临爆发却还是差那么一点的感觉让他有些混乱。 可赫连倾却不准备放过他,极慢极慢地搅动一下,再用力一顶,又问道:“舒服还是不舒服?” “……”罗铮手心全是湿汗,他又抓了抓身下的床单,低声回道,“舒服。” 赫连倾这才又贴过来吻了吻,快速动作起来。 ......让罗铮有一瞬的失神,......让赫连倾也有些失控。 ...... 发泄后的舒适让赫连倾的脑子一片空白,他趴伏在罗铮身上听着彼此的粗喘,嘴角愉悦地扬起。 短暂的休息之后,他又抱着罗铮亲了许久,然后才放开紧紧搂在罗铮腰间的手臂,贴着人家耳边问:“罗铮,你饿了么?” 罗铮有些愣怔地转过头看着自家主人,然后迷蒙地摇了摇头。 赫连倾轻啧一声,道:“本座饿了。” “属下去……” 拉住欲起身去准备饭菜的人,赫连倾伸手在罗铮腰间揉捏几下。 “一起去。” 待罗铮打来水,两人简单擦洗之后,便一起出门欲下楼吃饭。 罗铮关上房门跟上等在前面的人,却见那人侧过身来。 以为赫连倾有事吩咐,罗铮快走几步靠了上去。 “罗铮……” “属下在。”看那人一脸严肃,罗铮也一脸认真。 “下次,叫声大一点儿。” 第二十五章 转变 夜色初蒙,酒楼大堂里已是热闹非凡。 多半是来自各地的江湖人,口里谈论着举行在即的武林大会和神神秘秘的烟眉仙子,间或谈起从未在江湖上抛头露面过的麓酩山庄现任庄主赫连倾。 而某个刚捉弄了人的庄主现下心情甚好,对周边人的谈话充耳不闻,注意力全放在他对面那红着脸一言不发的暗卫身上。 听得那人吩咐,罗铮闷声坐在了那人对面,主仆不得同桌的规矩早就坏了,现下罗铮也没有心思计较那些。 脸烫得像火烧,而且对面之人的眼神一直不曾移开过,罗铮蹙着眉死盯着面前一盘云腿豆花,牙齿几乎挫出声音。 赫连倾端起酒杯掩去嘴角浮起的笑意,实在是觉得有趣,一连几杯酒下肚竟还忍不住想要敞开怀乐呵一阵。 原本是看人一副乖乖顺顺的听话模样便想逗弄一下,半调笑半认真的话脱口而出,只以为那面皮薄的人会羞窘的说不出话来,可当真没想到这人竟听进心里去,认认真真点头称是…… “下次,叫声大一点儿。” 话音一落,就见某人脸上由于意外而闪过一丝慌乱,下一刻,原本恭敬地看着自己眼睛的人就慌忙垂下眸去,羞耻得连眼皮都染上了淡淡的红,速度极快地眨了几下眼睛,咽了又咽才微微张口几不可闻地道了声“是”。 赫连倾看着窘迫得不行却还老实答应的人,极少有地笑出了声。 移步下楼的时间,低着头跟在后面的罗铮才恍然明白,然后就恨不能咬碎一口银牙…… 明明就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怎就恁地愿意捉弄别人,一脸严肃正经地说出那种话…… 从前只以为庄主性情清冷,喜怒无常,却无论如何也不知道那时常冷着脸的人竟也有如此顽劣的时候。 对面那张俊脸上笑意盈盈,罗铮却一眼也不想看,那人想笑便让他笑,左右不会缺块肉。只是脸上烫得厉害,白白让人取笑了去,暗叹自己不争气,罗铮狠咬了下舌尖,拿起筷子预备不管不顾地填饱肚子。 总不能干坐着让人取笑罢…… 看着对面之人一脸自暴自弃地狠狠扒拉起碗里的饭,赫连倾稍觉意外地撇了撇嘴,虽说时有呆愣的时候,但毕竟不是个呆傻的,有心气,有个性,欺负得狠了就会偷偷咬着牙露出副不欲计较的表情。 实在是逗趣。 说是不管不顾,可罗铮还是规规矩矩地只简单吃了眼前的两盘菜,无论是筷子还是饭碗一律轻拿轻放不曾发出一点声音。 其实只是稍微吃了几口眼前的松雀菇笋,因为另一道菜明显用筷子是夹不起来的。 罗铮最初没注意,只夹起一块云腿碎屑,而后就再也没碰过那道菜。 与赫连倾同桌,汤羹之类的罗铮从来不碰,尽管手边的空碟里也为他备了一柄瓷匙。 赫连倾全然看在眼里,自觉大发慈悲地劳心劳力起来。 专心吃饭的人看见伸到眼前的纤长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接着一柄瓷匙伸进了眼前的豆花里,几下盛满了附在旁边的小瓷盅,然后被人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手边。 “想吃便自己动手。” “……多谢庄主。” 赫连倾知道,如此,对面的人无论想不想吃都会把那瓷盅里的豆花吃干净,有时候身份压人就是这么一回事。 没有你想不想,只有我让不让。 可有时候即便自己让了,那守规矩的人也未必会做。 所以,赫连倾亲自做了这件看似不合规矩的事。 主子给下人盛汤送饭,自古无有的道理。 赫连倾做了,罗铮便只能感恩戴德地接受。 可赫连倾要的,并非罗铮的感恩戴德…… 现下,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想如此,于是便如此了。 跟庄主同桌共食实在不是件舒服的事,桌上的酒菜之类罗铮从来没考虑过自己想吃哪样,不过就是另一种听令行事罢了。 按那人说的坐下,再按那人说的把饭吃了,吃什么都无关紧要。 何况是庄主亲手盛的一盅豆花,从来只有被侍奉而无侍奉人的那位,能做到这一分,罗铮并非全无感觉。 正如赫连倾所料,罗铮道了谢之后就端起瓷盅,把他亲手盛好的豆花吃了下去。 勉强算做其乐融融地用过了晚膳。 回到房内,纷乱的床榻和仍然残留着的淡淡雄麝味道无声诉说着之前那场无与伦比的欢愉。 赫连倾倚靠在装满了热水的浴桶里,氤氲的水气蒸腾而起,让人眼前迷蒙一片,透过层层水气,看着抿唇弯腰收拾床榻的人,突然想让那人歇一歇。 也许那强悍的人根本不会因为一场欢爱觉得累,可赫连倾还是开了口。 “罗铮,”赫连倾看被唤的人停了手下动作才继续说,“过来。” “庄主何事?”氤氲水气下,赫连倾看起来要柔和许多,罗铮看得一怔。 “衣服脱了,进来沐浴。” “属下不敢。” 哪怕之前做过更亲密的事,罗铮也不会忘了身份失了礼数,赫连倾早料到会被拒绝,然面对这总是安分守礼的人,他也早已习惯。 于是,故技重施,阴沉了面色再说一句。 “衣服脱了,沐浴。” 果不其然,那人这才老老实实脱了衣服,小心翼翼跨进浴桶来。 一人泡着宽松舒适的木桶要装下两个健壮的男人就稍嫌拥挤了,可罗铮就是能控制着自己不碰到赫连倾。 然而某些人如何也不会让他如愿。 赫连倾“哗”地从水中站起,将贴着一侧桶壁的人一把拽入怀中,环到罗铮身后的手揉捏着那柔韧的腰线,一寸一寸下移。 罗铮双手撑着浴桶边缘,犹豫着出了声:“明日还要赶路,庄主早些休息可好?” 看了眼明显想多了的人,赫连倾贴着罗铮耳侧轻咬一口,手指就着温热的水就顶进了那稍有红肿的穴口,反复曲起伸直翻搅起来。 之前留在里面的东西还未弄出来,拖到现在有些已经流到穴口,几下便能清理干净。 “不过是把东西清出来,如此担心作甚,嗯?” 意识到那拥着自己的人是何意,罗铮不禁有些红了脸颊,纠结着开口道谢。 只是那停留在身后的手指分明不仅仅是…… 清理完毕赫连倾仍然不收回作恶不停的手,缓慢几下后,猛地曲起抠向柔软内壁。 “呃——!” 毫无心理准备的人有些痛苦地皱了皱眉头,紧接着咬紧下唇,不再出声。 赫连倾仿若未闻,语气危险地警告:“以后,若再这般事事要我说两次才肯听话,就让你尝尝真正的痛苦滋味。” “唔……是属下错了,庄主莫气。” 毫不掩饰的示弱口气,让赫连倾稍微满意。 “以后该如何,可清楚了?” “属下明白。” 目的算是达到,赫连倾抽出给怀中人带来羞耻与痛苦的手指,在那人穴口处揉按一会儿,才松开手不再为难。 日后如何,且看表现罢。 第二十六章 灵州 在晏碧城逗留了两日,赫连倾与罗铮也启程去了灵州。 越靠近灵州,各门各派的人也就越多,也有不少自大无知的鲁莽武夫,其中不乏随处挑衅惹事生非的好事之徒。 武林大会还未开始,大大小小的比武斗殴便屡屡发生,无论是门派矛盾还是个人恩怨似乎都要挤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解决。 一时间将灵州搞得乌烟瘴气。 “哼,白云缪这个废物,连个武林大会都办不好竟还想着做盟主。” 一连换了两家酒楼才找到个安静地方的赫连倾早没了耐心,不甚开心地撩起衣摆坐在了桌旁。 时至六月,艳阳似火,这个时候赶路十分受罪,天气太热,连游龙骢都跟着没了精神。赫连倾原想着在酒楼里先用过午膳再回听雨楼在灵州的临时落脚处,怎料进了城就遇到风桐派和长绝门两家的混战…… 一早就到城门接人的张弛此时正跪在一边请罪,虽说庄主不会因此事惩罚什么,但连个吃饭歇脚的地方都没能安排妥当,却是自己有错。 “属下办事不力,还请庄主责罚。” “罢了,非是你错。”不说惩罚之辞却也没让跪着的人起来,只是又问了一句,“灵州乱成这样,白云缪忙得没工夫管了?” “回庄主,白府早已安排人调停矛盾,前两日四大世家的人到齐后也增派了人手,这段时间白云缪见了不少掌门、门主,情况已有好转。只是今日长绝门才刚入城,遇见了宿敌风桐派,一语不和便又起了冲突。” 那边张弛低头禀报,这边罗铮又给赫连倾倒了第二杯凉茶,想借此消消他那一身火气。 只是坐在那消汗的人把刚倒满的茶杯递了回来,罗铮来不及发愣就本能地伸手接住,询问地看向赫连倾。 赫连倾并未开口,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一路赶到灵州未曾喝过一滴水的人把茶喝了。 又是如此…… 那日之后庄主便平易近人得让人有些不适应,况且张弛尚在屋内,要罗铮就着赫连倾的杯子喝茶…… 刚做了个口型想无声地说一句“属下不渴”,下字还没说出来就被赫连倾瞪了回去,罗铮看了一眼仍低着头回报的,老老实实把茶喝了。 然后又伸手换了个干净茶杯,重新倒满。 赫连倾见了罗铮刚才那副皱眉噘嘴的样子,虽然知道是因为话未说完,但还是觉得好笑,并且起了想凑过去轻咬一口的心思。 但眼前还有人跪着,事有轻重缓急,于是那做庄主的也就没再为难人。 “夏、魏、皇甫三家的人均住在白府,其余门派被安排在比武场附近的同春楼,石统领前日带着何都等人入住,赵庭和其他人现下等在藤花巷的宅子里。”说到此,张弛抬头看向赫连倾,“除灵州外其余三地,均安排好了楼中杀手,只等庄主下令。” “嗯。”不是处理这些事的时候,赫连倾听张弛说了个大概,无甚表情地应了一声。 罗铮却有些吃惊,他只知道赫连倾安排其余暗卫去了明州、锦城和淮安,本以为只是去探听消息,现下看来,庄主早已有心灭了四府满门。 哪怕错杀也绝不放过…… 罗铮悄悄地看了眼面无表情坐在那的赫连倾,温淡外表下隐藏着的是暴戾却又并非嗜血,竟让人觉得头皮一紧,生了几分惧意。 “庄主……”下跪之人犹豫着又开了口,原因则是之前偶然间见到了洛之章。 张弛并未料到管家会出现在灵州,并且还去见了不该见的人。 “前几日属下在灵州见到了洛管家,”看赫连倾脸色未变,张弛停顿了一下,才又说道:“属下发现管家私下里去见了夏怀琛。” “属下无能,未能查出管家与夏怀琛都谈了些什么,只是洛管家似乎受了伤,那日之后便一直呆在城内一家客栈,未曾见过夏怀琛第二面。” 洛之章去找夏怀琛,赫连倾是知道的,但他没有打断回报的人。除了自己,山庄内就只有石文安和罗铮知道洛之章夏府幺子的身份,张弛在查到夏怀琛雇凶刺杀之后,见到山庄管家与之见面自然会起疑虑,甚至怀疑洛之章为夏府细作也不为过。 “知道了,不必再管他。” 张弛虽不知为何庄主会放纵管家和仇人见面,但也没有胆量再多说些什么。 说话间,门外已有人送了午膳过来,赫连倾出言让人起身,余下的事只等去了藤花巷再做解决。 看着一盘盘菜肴摆上了桌,又眼睁睁看着那端送午膳的人在桌上摆了两副碗筷,罗铮暗自头疼起来。 竟不知这是何时出言让人准备的…… 赫连倾转头看向一直躲在身后的人,欲示意那人坐下吃饭,只是那才听话了没多久的人竟一直目视前方,明显一副逃避的模样。 张弛低眉顺眼地立在一边,有些好奇地瞥了瞥桌上的两副碗筷,这是……? 但很快他就知道是为谁准备的了,因为那座上之人发了话—— “罗铮。” 装看不见倒是可以,装听不见就有些…… 没耽搁多久,罗铮十分明智地应了声:“属下在。” “坐下。” 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约莫那人还未动气,罗铮往前蹭了一步,有些为难。 拒绝的话说不得,往日里就没可能的事,何况是当着张弛的面,这般不识抬举岂非找死? 脑子里快速权衡了一下,无论张弛作何反应,无论合不合规矩,听庄主的话才是最明智的。 想清楚这个问题之后,罗铮几乎是立刻就坐了下来。 这回倒是没再磨蹭,赫连倾面色不善地看了对面的人一眼,拿起了筷子。 罗铮僵直着背接了那记眼刀,老老实实等人动了筷子才低头吃起饭来。 张弛确是没什么反应,他依旧面无表情,低着头,心里却已经惊愕到了极点!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惊异于冷情淡漠的庄主会如此纵容属下,还是惊异于身为暗卫的罗铮竟与主人同桌共食…… 不由得,张弛多看了那同为暗卫的人几眼,这些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庄主对这个刚入山庄不久的人如此青眼相加? 那立在一边的人在打量自己,罗铮不愠不恼只作未见,心里却连连叹气。 自从进了山庄,一切就都乱了…… 第二十七章 破釜 藤花巷位于灵州城南,是个古朴静谧的平民巷子,并非像一般巷子那样小径通幽,反而净是些宛若藤蔓攀爬一样纵横交错的弯路。 赵庭他们所在的宅子,就在藤花巷深处,一座青砖围起的院子里。 几个随身暗卫早在灵州等候,此时见到赫连倾,心里多少有点激动。 其中以陆晖尧为最,见张弛将人领了进来,在院子里就下跪行礼,一连叩拜。 “属下拜见庄主!” “起来罢,淮安城里查到了什么?” 赫连倾停也未停,一路进了屋,陆晖尧迅速站起跟了进来,又与其他人一起行了礼。 “免礼了,”赫连倾在堂中坐下,面对着他的四个贴身暗卫,看了一眼明显有话要说的陆晖尧,“说罢。” 陆晖尧抬手抱拳道:“回庄主,皇甫家共二百二十七口人,除却皇甫昱带来灵州的,在外还有他的亲妹皇甫馨,正在恒融一带游玩,随侍只有一个侍卫和一个婢女,派了一名杀手跟随。” “嗯。”派杀手不过是以防万一,若动手时有人在外便免去了追杀的麻烦。赫连倾眯了眯眼,一身冷冽之气令人生惧。 见座上之人给了点反应,陆晖尧又接着说:“属下在淮安时还发现了西域蛊王哈德木图,此次随皇甫昱一同赴会。此人善使蛊毒,并擅长操纵傀儡杀人。” 这才是陆晖尧急着告与赫连倾的事,初到淮安时他便发现那个异域之人与皇甫昱同进同出,由于那人武功太高,陆晖尧一直无法探得两人在密谋何事,但现下出现在皇甫昱身边必然会威胁到庄主。 “哈德木图常年隐居西域,不知为何会与皇甫昱勾结在一起,搅合到此次武林大会之中,属下无能,未能查到……”陆晖尧皱着眉又添了一句,心下有些愧疚。 赫连倾并未怪罪,在晏碧城中的一瞥,那双手裹满黑布的男人想必就是哈德木图了,原来竟是西域蛊王。 难怪跟去查探的罗铮也被发现了,赫连倾哼笑一声,淡淡地道:“为了我这条命,皇甫昱确实下了不少功夫。” 罗铮站在赫连倾身后静静地听着,想起那一日在茶馆雅间外感受到的诡异内力,不由有些皱眉,困惑与不安渐渐袭上心头。 善用蛊毒,操纵傀儡? 这种未知的危险感觉让罗铮有些不习惯,他看了一眼依旧无甚反应的赫连倾,将那几乎溢满全身的担心压了下去。 “此人十分危险,庄主看……要不要让我们先去杀了他?”赵庭斟酌着开了口。 非是自不量力,杀人也并非只有一对一拼功力这一种方法,再难应付的人也总有办法去应付。 可现下不是杀人的时候,若想悄无声息地干掉哈德木图基本不可能,况且武林大会还未开始,若在此时打草惊蛇,露了实力便是得不偿失。 因此即便知道那人是个威胁,也动不得。 赫连倾沉吟片刻还未开口,身边站着的人就拱手低头插了一句:“属下认为不可。” 话音一落,屋内几人的目光便全落在了罗铮身上。 赵庭眉头轻皱一下,又舒展开,有些意外地看着那刚进山庄不久的人。 “怎么?” 赫连倾侧了侧头,浑不在意那突然开口的人是否坏了规矩,只示意他继续说。 “哈德木图武功诡谲,深浅难测,若想杀他必然十分困难。况且这人并非庄主此行目的,此时为其损兵折将也不值得,若是打草惊蛇反而弄巧成拙。” 哈德木图对庄主有威胁,此人自然留不得,只是现下不是好时机,罗铮心下略急,头一次未曾顾忌规矩礼数便脱口而出。 那种由心底泛起的不安和冷意让他有些失控,可他却不知道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到底源于何处。 赫连倾听后嘴角微挑,眼里的赞赏之色一闪而过,并未多做评价,只说了句:“那就留他多活几天。” 语气轻松得不像是谈论一个极为危险的杀手,倒像是说起件如膳时喝不喝酒之类的平常事。 屋内几人紧绷的神经也都稍有放松,但心里的惊异倒是如出一辙。 虽然罗铮言之有理,但庄主对他似乎还是格外……宽容了…… 那般突兀地,在主人未曾开口前便出言谏语…… “是,属下欠缺考虑了。” 虽说提议被拒,但罗铮言之有理,赵庭躬身行了一礼,再抬头时看了一眼那微抿着唇严肃着面色的人。 虽然相处时日不长,但这人必定是个实力不凡的…… “无妨,锦城如何?”不欲在哈德木图的问题上浪费太多时间,赫连倾又开口问道。 “回庄主,夏府守卫并不严密,夏怀琛似乎把侍卫都带到了灵州,锦城只余一百一十三口。不过自五月起就有不少江湖人前往锦城投奔夏怀琛,企图一同赶往灵州。”说到此,赵庭看了张弛一眼,接着道,“正如张弛所查,毒蝎首领鬼见愁也在此列。” “属下曾听到夏怀琛对鬼见愁说……”说话的人停顿了一下,复又沉声道,“要在白云缪得手前杀了庄主。” 因此才会在到达灵州前便遇到刺杀的毒蝎,哼,四府不同心,却都是想要自己的命。 赫连倾放于桌上的手掌渐渐曲起,紧握成拳,面上却无甚波动。 十五年前算计了父亲,如今又算计到自己头上…… 无论十五年前那些人为何会留自己一命,现下都是他们该付出代价的时候。 胸口起伏十分缓慢,赫连倾的怒意慢慢弥漫了整间屋子,站着的几人缄口不言,一时间气氛压抑难捱。 但很快赫连倾又开了口,只见他斜肆一笑,清冷的眸子泛着寒意:“洛之章呢?” 众人并没料到此时庄主会突然提到管家,张弛反应了一下,抬手道:“洛管家现下住在城内的恒莱客栈。” 听得赫连倾说到洛之章,罗铮心头蓦地一紧,庄主莫不是要借由管家报复夏怀琛? 现下管家便是夏怀琛唯一血脉,不论曾经发生过什么,亲父弑子之事总归是一时之气。庄主若杀了洛管家,夏怀琛终其半生而争的一切也都没了意义。 可罗铮心里清楚,那怒意正盛的人,分明是在乎着管家那条命的…… 庄主…… 罗铮咬了咬下唇,几乎忍不住要开口。 “将他绑了……”赫连倾话说了一半,又停了下来。 屋内其他人并不知道赫连倾为何要绑洛之章,原先在山庄内,管家行事肆意,庄主也从未有过微词,可说是十分纵容。 现下…… 张弛皱眉想了片刻,低头称是,转身欲走,又听身后的人说—— “罢了,把魏武召回灵州,让他继续跟着。” “……是。” 罗铮顿时松了口气,心里莫名有些酸软,他知道那说了一半未出口的话,是庄主的不忍心…… 怒意席卷而过,突如其来的落寞让赫连倾有些烦躁,他强压着火气一把将手边八分满的茶杯挥到地上,碎裂的瓷片飞溅,凉透的茶水裹着灰尘和茶叶在地上无声地流向四处,留下了诡异纷乱的痕迹。 屋内五人纷纷跪地,有些心惊胆战地低着头,“庄主息怒”这种话,此时无人敢说。 赫连倾深吸一口气,又静坐许久,才无甚情绪地开口让人继续回报。 被派去明州的韩知平日里话就少,此时更是一点多余的都没说:“魏府两百一十八口人均在掌控之下。” 魏如海可说是中原首富,府内守家护院的护卫有不少,但对于听雨楼中的杀手来说,压力不大。 只是,这般三地派人的做法,最直接的结果便是—— 掏空听雨楼。 罗铮此时才知道赫连倾的计划,眼下看来分明就是破釜沉舟之举。 果不其然,张弛拱手说道:“庄主,现下听雨楼已空。灵州只余两队暗光,跟随石统领入住了同春楼。” 这样安排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赫连倾心里十分清楚,因此听到张弛所言,他只是轻声回了一句:“听雨楼十年为此一举,四府主人齐聚灵州,既然来了,怎能让他们轻易回去。” 轻描淡写地,说着夺人性命,灭人满门的话,设局的反被利用,各家无主,灭门易如反掌…… 可危险四伏的灵州却未留几人,分明是要用命去搏的。 罗铮跪在赫连倾身边,缓缓抬头,看向那被仇恨淹没了的心思沉重的人…… 第二十八章 桃子 罗铮微仰着头,仿如浓墨染成的眸子里,渐渐多了些不曾有过的东西。 屋子里跪着的人都低着头,只有身侧这一个,不知在看些什么。 赫连倾转头看了过去,眼神中带着还未消退的冷漠和倦意,不期然地一个对视,心底忽有几分讶然。 跪着的人慌忙收回视线,安分地低眉垂目。 赫连倾又盯着那墨色的发顶愣了一会儿,才无甚情绪地开口让跪了一地的人出去。 唯独留下了罗铮。 “在担心么?”叹息一般,赫连倾开口问了一句。 “……是。” 那人总是沉稳冷静的声音突然轻得有些飘忽,罗铮皱着眉看了过去,很认真地回复道。 嘴角轻动,一个浅浅的笑意滑过赫连倾英俊的脸庞,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淡淡的,像微风拂过皮肤一样的温柔感觉,让人忍不住就想翘起嘴角放轻呼吸,甚至连眨眼都要跟着慢上几分。 身边人的恭敬顺从赫连倾自小不缺,骨子里的骄傲与孤僻也让他从不屑接受别人的理解或同情。 可这般不加掩饰的关心竟让他心底蓦地一软,伸手揽住那精悍的腰肢,赫连倾在罗铮仍微微蹙起的眉间轻轻落下一吻。 罗铮老老实实不推不拒的样子,无疑让人十分满意,赫连倾凑到他耳边,低声问道:“为何担心?” 被人圈在怀里的那个,又是一副呆愣模样,大抵是想不明白这心机灵巧事事通透的人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为何担心? 现下的形势,四面受敌,未知的危险,层层逼近…… 只是问……这个么? 想不出这话还有什么额外的意思,罗铮有些困惑地看向贴着他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轻抿了下唇,那嘴角微勾的人还在等着他的回答,罗铮垂目想了想,才犹豫着说:“因为有危险。” 这么说……也不算错吧…… 赫连倾敛去唇角淡淡的笑意,一动不动地看着罗铮浓黑的眼眸。 他杀伐果决的暗卫,这一刻,眸光纯粹而……懵懂…… 的确是罗铮会有的回答,可不就是因为危险,所以才担心么。 赫连倾嗤笑一声,却不知是笑谁。 笑谁心里揣着明白装糊涂,笑谁糊里糊涂不明白。 “怕么?”松开圈在罗铮腰间的手,赫连倾两步走到窗前,目光沉了沉,落在院中一棵桃树上。 “不怕。”这一次罗铮没有犹豫,像往日一样,认真而坚定。 “嗯,去院子里,摘几个桃子来吃。” “……”罗铮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之后,一脸诧异来不及收回就应了声,“是。” 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吃桃子…… 实在没办法跟上自家主人思路的暗卫,勉强压下一脸纠结,出门到院子里跟那一树粉红色的桃子较起劲来。 站在窗口往外看的人现下心情不错,也不顾跟着他的思路连奔带颠的人在腹诽些什么,只觉得方才罗铮一脸严肃之色瞬间转为诧异时的样子十分好笑。 六月里桃子已经熟透,一簇簇泛着粉红,挤在茂密的绿叶下,看着那身材修长的人,伸着胳膊够树上的桃子,刚摘了一个再抬手时,赫连倾突然开口。 “罗铮。” 院子并不太大,桃树离窗口颇近,罗铮听见赫连倾的声音就回头看了过去。 只见赫连倾抬手往上一指,道:“那个。” 顺着那人所指看去,原来是树顶缀着的孤零零一颗,个头颇大,不知是不是多受了些阳光雨露,颜色也要比别的鲜艳一些。 桃树倒是不高,只是长得十分茂盛,枝桠舒展得很长,仿佛一顶缀了团团粉花的绿盖,要想伸手够到那被庄主指定的桃子是不太可能。 罗铮往后退了一步,仰头看了一眼,轻轻松松地腾身而起,一手握着之前摘下的那颗,一手伸向那树顶缀着的,轻轻一拧,然后跳回到地上。 何曾料到有一天会用这身轻功摘桃子…… 罗铮落地时不禁莞尔,然后转头看向一直站在窗边的人。 一闪而过的微笑没能逃过赫连倾的眼,原本是看人站在桃树下认认真真的模样想恶劣地捣个乱,现下这个乱没捣成,但心情却依然好的很。 一身的漂亮轻功,大材小用的这个地步,还真是…… 哈哈。 赫连倾满意地点了头,罗铮便又把注意力转移到身后的桃树上。 挑了几个颜色形状都不错的,拿去洗掉了表面的绒毛,又用盘子装了端回屋里去。 其他人住在同院的厢房,既然庄主没下甚命令,现下人便都在屋内休息。 各人都不清楚庄主为何留下罗铮,只不过自来听令行事惯了,做主人的要如何自然是轮不到他们过问的。 出门解手的陆晖尧看到罗铮驾着轻功摘桃子,有些莫名其妙地驻了足。 院里的桃子庄主未来之前,他们几个也尝过,味道真是不错,现下是不能再吃了。 陆晖尧轻啧一声,摇了下头欲返回房内,余光一扫,似乎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额角轻跳,迅速隐回房内,皱着眉想了片刻……莫不是自己看错了? 罗铮端着一盘洗干净的桃子进了门,本想放到屋内桌上,但看站在窗边的人没有动弹的意思,就端着盘子走了过去。 “庄主,洗好——!”话未说完,就被一股大力搂着腰拽了过去,堪堪撞到赫连倾胸口,端着盘子的手慌急抬起才没把那些挂着湿气的桃子晃飞出去。 “呃,洗好了,庄主。” “我知道,”赫连倾的手在罗铮腰上捏了又捏,“尝尝,甜不甜。” “……”这如何去尝,罗铮举着两只湿手,为难地蹙了蹙眉。 在身上游走的手力气不小地揉捏着,实在是…… 罗铮十分想把搂在自己腰间的手拿开,奈何没那个胆量。 只能转着眼睛说:“庄主先尝尝,刚刚属下用井水镇过,温度还低,现下吃正好解热。” 炎炎夏日,手边的肉再柔韧好捏也不如冰凉的桃子解渴诱人,赫连倾在罗铮耳垂上轻咬一口,低声道:“那就先听你的。” 明明是那人自己要吃桃子在先…… 罗铮偷偷撇了下嘴,从赫连倾身边退开两步,把端在手里有一会儿了的桃子递了回来。 树顶那颗最大的就放在上面,赫连倾偏偏避了过去,拿起颗小的咬了一口。 汁甜肉脆,清凉可口。 “不错。”夸了一句,赫连倾把那颗大的拿起来对着一直端着盘子站在身前的人送了过去。 罗铮瞪着眼睛,直到那凉凉的桃子抵在唇上才含糊地说了句:“庄主?” 也不应声,赫连倾把桃子又往前推了下,罗铮无奈咬了一口,一声脆响之后才慌忙想起这是谁的手在拿着桃子“喂”自己。 迅速接过那桃子,罗铮先咽下口中的,然后微低着头道了谢。 于是,两人又坐回桌边,对着盘桃子…… 熟透的桃子,但并未熟过头,除了彤红的尖部软嫩多汁外,其他部分都脆生生的,可眼前人就是吃的安安静静。 赫连倾吃完了一个便不再动手,只摆着架子坐在那儿,存心不让人吃舒坦。 这许多时日,罗铮多少搞清了点自家主人那偶尔冒起的顽劣个性,也知道这会儿那人不知又在想些什么难为人的事。 他垂着眸看也不看赫连倾,一副专注吃桃子的样子,只不过为了不出声,吃得有些慢…… 赫连倾自是了然,那做暗卫的老老实实规规矩矩,自己也不能鸡蛋里挑骨头,但捉弄人的法子他做庄主的何曾缺过? “罗铮……” 正吃桃子的人闻声一顿,抬头道:“属下在。” “桃子甜么?” 甜不甜的……自己不是刚刚吃过了么…… 心里这么想,嘴上就不能这么说了,知道那人又是想捉弄人,但也只能老实答话。 “甜。” “喜欢么?” “……” 罗铮小心翼翼的,生怕又跳到那人设下的圈子里,可这无话找话的……无甚意义的内容,还得斟酌着回答的感觉,实在不太好。 偏偏对面之人和颜悦色的,罗铮眨了眨眼,只能老老实实。 “喜欢。” “既然喜欢,怎么吃得跟个姑娘家似的……” “……”罗铮暗里瞪眼,表面上却无甚反应,只是下口时狠狠用了劲儿。 咯吱咯吱的脆响便又传回了耳边。 这还差不多,赫连倾眼神里浮起一层笑意,刻意僵着嘴角,又吩咐道:“喜欢吃就都吃了罢。” 一边说着还十分体恤人地把桌上的盘子往罗铮那推了推。 盘子里少说还有六七个! 罗铮瞪着眼,停了手,连嘴里的东西都忘了嚼…… 第二十九章 温暖 刚用完午膳没多久,又一动不动地吃了这么多桃子。 看着盘子里的最后两个,罗铮抚了抚肚子,觉得有些撑,他瞄了几眼坐在不远处翻书的人。 不想吃了…… 脆甜的桃子,吃多了竟也会倒牙。 早知如此,就少摘几个,也不用坐在这儿硬往里塞了。 持续了一会儿的咯吱脆响停了,赫连倾放下手中的书,扭头看向盯着自己的人。 “怎么?” “无事。” 罗铮吸了口气,伸手拿起一个,看那下命令的人什么也没说,就面无表情地吃了。 只剩最后一个。 罗铮犹豫了一下抬眼看过去。 “庄主,还……吃么?” 不想吃还不敢直说,赫连倾装作没看出来,放下手中的书走回桌边,撇着嘴角。 “本座怎好夺人所爱。” “……” 分明是颠倒黑白! 罗铮嘴角抽搐一下,不太高兴地开口:“属下可以再去摘。” “罢了,”赫连倾背着手,踱到罗铮身边,一手按在那要站起的人肩上,“既然桃子都被你吃光了,那就吃点别的……” “盘子里……” 还……剩一个…… 话没说完就消了音。 贴过来的双唇轻轻吮吸了一下,然后就是细细地磨蹭,温热的舌尖飞快地滑过他的嘴角。罗铮一手扶着桌沿,用力抓了抓,另一只手放在腿上,握成了拳。 离得太近,他只能隐约模糊地看到赫连倾浓黑的睫毛和轻薄的眼皮。 不知道该想些什么,许是胸腔内的跳动太猛烈了些,猛烈得连脑子里都空白一片。 坚硬的牙齿微微一错,叼住罗铮的下唇轻扯了一下,赫连倾叹口气,睁开眼,蹙眉看向坐在身前仰着脸的人。 “张嘴,罗铮。” 呆愣的人眼睛蓦地睁大了一圈,眼珠轻转不知看向何处,最后微启了口,道了声是。 赫连倾早已等不及,扶着罗铮后颈凑了上去,没了刚才那样的细腻温存,在那片薄唇上用力咬了一口,才探出舌尖长驱直入。 “嗯——” 还知道疼,赫连倾嘴角扬起淡淡笑意,嘴下不停,只含糊地威胁道:“再愣得像个木头,就把你舌头咬下来!” 模模糊糊的声音一点威力都没有,可罗铮还是乖乖地点了头,表示知道了。 罗铮口中还有淡淡的桃子味,赫连倾弯着腰,闭着眼,细细舔过每一个角落,觉得比之前吃的那个桃子还要香甜。 勾起本本分分任由自己舔舐的软舌,纠缠着在舌尖上咬了一下,然后绷直舌头用力扫过罗铮的舌根,像上次一样,仰着头的人微抖了一下。 想要知道的更多,赫连倾拉过罗铮紧握成拳的手,放到自己腰间,反复地用舌尖抵蹭罗铮的舌根。 搭在他腰间的手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就克制着没再动作,只是那口中软舌没控制住地跟着翻搅起来,罗铮忽然乱了的鼻息让赫连倾呼吸猛地一沉。 他扶在罗铮后颈和肩上的手一路向下,带着内力扯断了衣带,罗铮一惊抬手推了一下。 接着一股麻意顺着头皮流向全身,罗铮几乎是惊恐地看着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的人,有些慌张地跪下,急促地喘了喘。 “属下、属下并非有意!”他低了头,声音也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有些模糊,“庄主莫要生气。” 在这个时候被推开,论谁都不会开心,但赫连倾面色只阴沉了一瞬,就决定不予计较,只是眉间蹙起的皱褶还未舒展。 下跪之人的反应……也未免太慌张了些? 虽然自己非是什么良善之辈,但如何说也算是个讲道理的主子。 某庄主甚至还未想清自己在不满什么,就恶劣地将人拉起,一把推到桌上,茶杯茶壶碎了一地也无人在意,他略带火气地将那已经松松垮垮挂在罗铮腰上的裤带连着裤子一齐扯下。 罗铮倒抽一口冷气,险些没控制住地伸手去拽。 窗子还开着……院子里还住着其他人…… 可那人还在生气…… “再乱动,就让你下不了床。”说话的人半带着玩笑意味,只是声音过于低沉缓慢了,听的人也就没发觉。 “是。” 附在耳边的低沉声音,并未带什么情绪,罗铮上半身趴在桌子上,有些紧张地握了握拳。他朝窗外看了一眼,午时的艳阳已经落下许多,一缕微风扫过,露出一角的桃树叶子跟着抖动起来。 赫连倾顺着罗铮的目光看了过去,勾起唇角笑了笑,抬手一挥,掌风一带。 “哐”的一声,大开的窗扇关了个严实。 罗铮轻轻一怔,心底突地涌上一点暖意。 听到屋外异响,张弛几人站了出来,看到主屋房门紧闭,便扬着声音道:“庄主?” 罗铮猛地一僵,脸色瞬间苍白下去。 赫连倾看在眼里,伸手安抚了一下,冷漠的声音夹着内力传了出去。 “无事,退下。” 不再分心,赫连倾抚了抚罗铮仍然僵硬着的腰线,一手将他未脱去的衣衫推了上去,一手大力揉捏起那后翘的…… 他俯身在罗铮蝴蝶骨处印下一吻,又轻舔一下,最后仿佛不过瘾一般狠力咬了下去,直到口中弥漫着丝丝血的腥气。 罗铮额角抵着桌面,忍受着背部传来的尖锐疼痛,直到赫连倾松口,他才闭了闭眼,轻呼一口气。 赫连倾松开用力的牙齿,一一舔过那些细小伤口上渗出的隐隐血迹,然后顺着罗铮的脊背一连串地吻下去,一边吻着一边伸手抚向他……安静潜伏着的……,速度极快地撸动几下。然后满意地听着罗铮有些混乱的呼吸,将……上上下下……磨蹭着…… 之前全然褪去的萌动情.欲一点点又爬了回来,罗铮的脸色渐渐红润,在身上游走的那只手仿佛带了火一般,将他的每一寸肌肤都点燃。 身下不断被抚弄,快感一冲击过来,双腿几乎要打起颤,他咬了咬下唇,呼吸又粗重一分。 “呃嗯——” 在那处上下……的手忽地用力,罗铮紧咬着牙,额头撞了下桌面,现下的他已然分不清到底是难受多一些还是快感多一些了。 “罗铮。”赫连倾缓缓顶进了前端,俯身轻声唤道。 “嗯?”罗铮依然紧咬着牙,不甚清楚地应了一声。 “上一回,我说了什么?”赫连倾伸手扯了罗铮乌黑的发,让人被迫昂起脖颈,他凑到罗铮耳边低声问了一句。 “叫、叫声大一点儿……”身前身后痛苦和快感交织的感觉让他有点喘不过气,已经顾不得太多,罗铮哑着声音回答道。 “嗯,还记着?”仿佛有意跟身下之人过不去,赫连倾用力……,缓慢地……两下,又慢慢抵蹭进一点,沉声问道。 “……属下……记得……”罗铮紧皱着眉头,粗喘几口,“属下知道了……” 目的达到,赫连倾不再折磨自己,加快了进入的速度,同时松开了紧握在罗铮身前的手,扶住那柔韧的腰线,动作起来。 “呃唔——!” ……折磨着罗铮有些混乱的神经,他不敢压抑着却也做不到大着声音毫无顾忌…… 院内住的都是些耳聪目明,内功深厚的人,同是暗卫,而他却在做这些让人羞耻的事…… 不经意的一点苦涩爬上心头,罗铮咬了咬牙,额头抵住桌子,随着赫连倾的节奏轻蹭着。 身下的人不专心…… 赫连倾眯了眯眼,用力顶弄几下,语气不甚愉快地问:“在想什么?” “嗯……没有……” 没有? 赫连倾冷哼一声,将人拽起,拖到床边,然后又以两人面对面的姿势让人半坐在榻上,扶起罗铮的腿……,……。 “唔……” 罗铮微仰着头,额上的汗染湿了鬓发,他抓紧手下床单,看着晃动的床顶,眼前一阵模糊。 一脸怅然之色,赫连倾怎么会看不懂。 那是他武艺非凡,锋芒难掩的暗卫,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此刻罗铮流露出这般忤逆和不甘的情绪,赫连倾却未因此怪罪,他凑上去在那微张的唇上吻了吻,顺着头发抚摸了几下。 身下动作未停,侧脸贴着侧脸在罗铮耳边温柔地开口:“不喜欢么?罗铮……” 跟着赫连倾的动作轻轻晃动的人瞬间回神,温柔的动作,轻柔的语气,一切一切太过温暖。 那是他的主人,救过他的命,待他十分好的人。 是他发誓生死相随的人。 罗铮大着胆子抬手扶上赫连倾圈着他的手臂。 “属下……” 赫连倾忍不住笑了笑,那老实人一脸的失落转瞬间就变为满面感动,真是…… “罗铮……你怎么这样乖?” 乖…… 用来形容一个眨眼间就能夺人性命的暗卫显得十分怪异,但现下用来形容眼前人就再恰当不过。 看着罗铮脸色又红几分,略带无奈地蹙起眉头,赫连倾决定不再磨蹭。 真是把人憋死…… “唔——!” 来不及想更多,那人猛力的冲撞激得罗铮几声破碎的呻.吟压抑不住脱口而出。 第三十章 纵容 “庄主他……” “住口!” 张弛狠瞪了一眼陆晖尧,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自然也不能说。 有些事情于他们做暗卫的,即便是震惊得能生吞了屋外那一树的桃子,也必须云淡风轻置若罔闻。 陆晖尧实在是压不下心中的惊诧,那寡言少语的人竟……竟……! 于是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又念叨了一句:“罗侍卫竟然……” 话说至此只余空叹,一脸不解的人摇了摇头,说到底不过是感慨,更多的……是可惜。 可惜那一身的好功夫和听雨楼十年不曾折腰的铮铮铁骨。 来藤花巷之前,张弛便有所见,当时心下亦是惊惑,可单看庄主那般待人,并非只是逼迫这么简单…… 但庄主行事不容置喙,各人自求各人福罢。 赫连倾放开怀里的人,横躺在床榻上,舒展了两臂,长舒一口气,然后眼神一转看向躺在旁边的罗铮。 罗铮也平躺在那儿,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稳下来,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床顶,细细的汗珠顺着额角流进墨色的发线,平日里微立的浓眉从这个角度看倒多了一分柔和。 突如其来地,一种想要眼前人留在身边的强烈感觉让赫连倾心里猛地一惊。 除了仇恨之外的,另一种情感,如此强烈地袭上心头,突然得让他措手不及。 什么时候开始,心里不再只是重重算计的深沉和步步为营的谨慎了? 赫连倾眯缝着眼睛,也盯着帐顶发起愣来。 皱眉想了片刻,忍不住嘲笑自己思虑太多,赫连倾展了眉,勾了勾唇角。 不过是……觉得温暖罢…… 汲取温暖是人的本能,而自己也无外如此。 如此而已。 “穿上衣服,出去逛逛。”赫连倾伸手在罗铮腰间捏了两下,轻声吩咐道。 “是。”闻言回神的人丝毫也没迟疑,起身换好了衣服。 而做吩咐的那位只顾着看他那肌肉匀称、身材修长的暗卫了,直到人收拾利落站在他面前,才懒洋洋地站起身来。 立在一旁的罗铮自然动手伺候起来,他拿过旁边的轻薄长衫,展开之后给那伸了手的人穿上,然后合了衣襟,低头系起腰带来。 赫连倾原本想接过罗铮手里的衣服,但半途就把伸出去的手臂抬了起来,任由那人给自己穿上,然后再低垂着眉眼给自己系腰带。 非是简单的绸布腰带,而是一排白玉搭扣,排布得有些复杂,第一次弄的时候需要费点时间。 赫连倾气定神闲地看着眉间渐渐蹙起的人,丝毫也不见着急。 罗铮原本只是面无表情地低头研究自家主人那繁复的白玉腰带,平日里这件月白长袍庄主也曾穿过,只是他不曾仔细看过那人是如何系的,只记得庄主并未因此费过什么力气。 像现下这般扣上这个那个便散开的样子实在让人头疼。 “怎么这般笨手笨脚的。” 赫连倾轻拍了下仍在自己腰带上忙乱的手,十分得意地将那一排搭扣一个一个慢慢扣好。 “属下……无能……”不知怎么的,今日这句话说得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罗铮嘟囔似的回了句。 “可看清楚了?” “嗯。” “记住了。”捏起那微颔着的下巴,赫连倾贴过去轻吻一记,吩咐道。 “是。”略有些闷闷不乐的声音,被迫抬起脸的人还是低垂着眉眼,一副老实模样。 赫连倾翘了翘嘴角,没有计较。 “走罢。” 出了门,张弛先迎了上来。 临近傍晚,该是安排晚膳的时间了,赫连倾示意要出门,几个人自然不能都在明里跟着,于是决定隐在暗处保护。 毕竟身在灵州,白云缪的地盘里,不需赫连倾多做安排,做惯了保护人的事,几个人配合起来也是默契十足。 赫连倾只言明罗铮跟在身边,便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一直低着头的陆晖尧忍不住看了罗铮一眼,很快便转移了视线。 无论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何种意味,罗铮都忍不住轻皱了下眉,只是下一瞬又变回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咬了咬牙,将心底慢慢泛起的不痛快压了下去,低头跟出了门。 来时赫连倾心下烦躁不耐,因此并未留意从巷口进来的路,直到对着七拐八弯的几个岔路口时才想起藤花巷的纵横交错。 不甚愉快地拧了眉头回首望去,想把隐在远处的人叫出来带路,还未开口,瞧见了跟在身后的罗铮,便临时改了主意。 “罗铮。” “属下在。”罗铮往前一步,低声应道。 “可还记得路?” “属下记得。” 十分满意地点了头,赫连倾语气轻快地道:“带路罢。” “是。” 果然是记得。 明明只是反着白天的路线走出去,可赫连倾就是觉得这次要快得多。 看着从未曾在哪个岔路口犹豫过的人,赫连倾越发觉得满意,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是笑意盈盈。 夜暮时分,没了白日里的燥热,渐渐变得凉爽起来。 灵州城内的混乱也早已消散,只是酒家饭馆之类热闹得很。 出了巷子没多久就上了主街,赫连倾缓缓踱着步,漫无目的地逛着。 一身穿玄色劲装的男人与罗铮擦肩而过,不经意间轻撞了他一下,紧接着罗铮手心里就多了一截细小硬物。 罗铮表情未变,侧身让了让,而后又迅速跟上前面的人。 最后赫连倾随便选了个酒楼便走了进去,罗铮跟在后面打点了小二,要了一间上房又点了几个合那人口味的菜。时下灵州内江湖人甚多,凡是吃住之处都人满为患,因此罗铮稍微费了一点功夫。 “庄主久等了,饭菜估摸着还要再耽误一会儿。”罗铮给赫连倾倒了一杯茶解渴,而后将暗袖内一截信纸卷成的细小纸筒掏了出来。 “无妨,”赫连倾一边接过罗铮手里的纸筒一边说道,“坐下。” 屋外面藏着的几人中,除了张弛,都怀疑自己错听了庄主所言。 可那明明白白的两个字,便是“坐下”,并非如何严重之事,只是怎么也料想不到他们喜怒不定,阴沉冷漠的庄主会对一个侍卫纵容到这般地步。 张弛不语,更纵容的,还在后头呢…… “方才在街上何侍卫塞给属下的。” “嗯。”之前在外面,赫连倾自然也看到了何都,碍于暂时无人知晓听雨楼与麓酩山庄的关系,石文安尚不能冒险与他见面,便差了暗光领队何都给赫连倾送信。 赫连倾手指轻动,几下便展开了那卷得十分结实的短信。 信上寥寥几句,大体写着淮山剑派今日入城,而掌门莫无欢在找他。 莫无欢…… 多年前,在独风崖得知莫无悲死讯,赫连倾并未立刻回麓酩山庄,而是去了淮山剑派。 那时初登掌门之位不久的莫无欢确是十分照顾那个执拗地要问出自己师弟下落的孩子,待再次得到莫无悲去世消息的赫连倾心灰意冷地下了山,他还安排了两名淮山剑派的弟子一路护送。 当年莫无欢带着一脸愧疚之色,几次为他那早已被逐出师门的师弟向一个半大的孩子表达歉意,看赫连倾年纪尚小,甚至要将他收为弟子,一生庇佑。 只是,那年幼的孩子眸光清冷,未曾犹豫便出言拒绝—— “血刃仇敌,身死方休。” 八.九岁的孩子,原不该说出那样的话,可那稚嫩的声音里夹着明显的恨意,让听者不禁悚然。 事后莫无欢又派人去过江南,无一不被赫连倾拒之门外。 武林大会迫在眉睫,他又为何要私下里见自己? 赫连倾沉思着将手中的信纸递向红烛,化为灰烬。 罗铮有些担心地看向那眉峰微蹙,一脸若有所思的人,几番犹豫还是没开口询问,虽然庄主待他十分宽容甚至有些纵容,但作为暗卫何事该做何事不该做罗铮依然拎得清。 就像现下,庄主不说,他就不该问。 可不知不觉上了心思的赫连倾自然不会忽视某人那一脸的担忧,有些时候,罗铮甚至不清楚,赫连倾到底对他纵容到了什么地步。 “怎么?”不再纠结信中内容,赫连倾朝坐在对面的人看了过去。 罗铮才一张口,还未出声,赫连倾就了然地点了下头。 “信中说莫无欢要见我。” 话音未落罗铮就有些目瞪口呆地愣在当场,哪有主子跟个暗卫回报什么的…… 惊诧过后竟觉得脸有些热,他迅速换了表情,吸了一口气出声道:“莫无欢跟四大世家……” “不知道。” 话未说完又被打断,罗铮便闭了口,房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一丝尴尬的感觉浮上心头,罗铮莫名其妙地有些坐立不安,想了想欲开口出门催催晚膳,可又是刚一开口就被打断。 这回是酒楼小二,将饭菜和酒送了上来。 待酒菜上了桌,赫连倾自然而然地示意罗铮一同吃饭。 同是暗卫,其他人在屋外守着,而自己却在跟庄主一起用饭…… 非是没看出那人一脸的为难,可一路如此,做主子的何曾在意过别人眼色,既想把人留在身边了,一如既往的善待自然是不可少的。 赫连倾做了吩咐就没再说别的,抬手在罗铮面前也放了一个酒杯,做到这分已是够了。 从来拘泥于礼节规矩的罗铮再不识抬举也知道忤逆之举再多一分,眼前人便要不悦了。 而屋外几人此时已然诧异到……僵硬了表情。 第三十一章 意外 被主子青眼相待本是每个做下属的梦寐以求,可又非同现下罗铮的处境。 一顿饭吃得心烦意乱,罗铮自知不该如此,得那人如此厚待,自己本该是感激的,可此时心里的混乱与矛盾直逼得他胸口发闷。 犹自纠结的人满面郁色,一时未注意,饭桌上的气氛急转直下。 一直心情不错的某位庄主,今日一整天始终好生待人的那位,本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现下眼前人这般不知好歹的样子无疑触动了某根弦。 一丝不快跃然脸上,赫连倾沉着脸放下了筷子。 酒喝得不多,菜也没怎么动,怎就不吃了? 罗铮有些疑问地抬眼看去,却见适才还挑着唇角的人现下目光冰冷,一副不悦的面色。 暗骂被混乱心思左右了的自己,罗铮有些不安地起身跪下,轻声道:“庄主莫气,属下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 当真回回都是这句,回回不长记性。 皱着眉不应声,赫连倾十分不悦地盯着跪行几步到自己跟前的人。 若是那人说些什么还好,可这般不出声音,罗铮心里更没了底。什么心情烦乱,什么左右为难,此时全被抛到脑后。 座上之人做了那么多,该不该得自己也都接受了,还有什么是不甘不愿不值得的。 仿佛偏得做庄主动怒,这做暗卫的才能想明白似的。 罗铮抿了抿唇,低头想了想,似是想通了一般又抬起头。 赫连倾以为他会说出什么认错的话,哪知入耳还是那句。 “属下知错,不会再有下次了。” 实在不知如何……哄人…… 翻来覆去地,罗铮只能想出这几句,许是觉得自己的话没什么说服力,说到一半声音便小了下去,“求庄主……息怒……” ……表情无辜的很! 赫连倾忍不住扶额,身份规矩层层压制,怎么用个晚膳都这般不痛快! “属下……”那人面色未缓,罗铮正搜肠刮肚想法子,开口便被人怒气冲冲地打断。 “闭嘴!”对那呆笨暗卫要说的话完全失了兴趣,赫连倾语气恶劣,表情凶狠,起身出了屋。 隐身在外的人面面相觑,如何也未料到其乐融融的场面会变成现下这般,虽然疑惑却也未曾耽搁,四人几乎是同时运起轻功,“嗖”地隐入黑夜之中。 被喝斥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满桌菜肴,突然有些愧疚,那人原本好好的心情平白被自己扫了兴。 罗铮亦步亦趋地跟着赫连倾身后,斟酌着想劝人再去什么地方吃点东西。 可赫连倾脚下生风,没了逛街的心思,也不顾旁边人一脸的欲言又止。 路过一家不大的糕点铺子,罗铮心里一动,刚想开口,那沉着脸的人却忽地拽着他隐在了街旁灯光照不到的挡雨窗棚之下。 哈德木图! 那异域男人越走越近,赫连倾耳中忽然轰鸣一声,尖锐的痛感在脑中炸开,让他瞬间就白了脸色。 他咬牙闭了闭眼,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待人走远他才放开抓着罗铮的手,额角已然绷出细汗。刚才那一瞬间产生的痛苦感觉从未出现过,几乎让他忍受不住。 贴着赫连倾站着的罗铮当时就感觉到了他的异样,况且抓在他手臂上的手那一瞬间已经用力到发抖。 “庄主!” 心头猛跳,罗铮忍不住低叫出声,哈德木图靠近时还是一股偾乱诡异的内力逼近,可除此之外罗铮并未有何感觉。 为何庄主会有如此反应?! 强烈的不安几乎没顶,罗铮看着仰头倚靠着墙面吁吁喘息的人,眉头拧成一团。 其余四人迅速从暗处跳下,齐齐跪在赫连倾面前。 “属下失察,请庄主治罪。” “先回藤花巷。”缓了口气,赫连倾一挥手,几人再次隐回暗处。 赫连倾心里的震惊并不比身边的人少多少,哈德木图的奇谲内力还在远处他便感受到了,拽着罗铮隐藏起来只是不想现在暴露行踪。 却未曾想到哈德木图那不知是何的奇怪内功竟会对自己产生如此大的影响。 当那裹了一身黑布的人走过对面街道时,身体深处仿佛有什么突然狂躁起来。 赫连倾目光沉了又沉,心底猛地一凉,如果刚才那番并非因为哈德木图的内力…… 下了令的人愣了有一会儿,罗铮满脸担忧之色,轻轻扶了上去,严肃地开口:“庄主,可是哪里不适?” 闻言回神,赫连倾唇色苍白,在暗影里显得有些虚弱,只是出口声音却十分沉静,让罗铮稍稍心安。 “无事了,走罢。” 若非晚膳时惹人不悦,就不会出门遇到哈德木图,庄主也不会突然承受那莫名的痛苦。 罗铮现下才真正后悔起来,看着那人步履稳健地回到了街上,他狠狠地叹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再没了来时的轻松心情,赫连倾蹙着眉走在前面,罗铮面色也十分不好看,两人一言不发地往回走,可偏偏就遇上了个不该在此时此地遇到的人。 “阿倾!” 赫连倾闻声一顿,继而当做没听到的样子,迈着步子往前走。 罗铮倒是狠皱了一下眉,不过既然被叫的人都不作理会,他更不会多事地去提醒。 几乎是轻跑过来,叶离一脸喜色地在赫连倾面前站定,“真的是你!刚才在街上看到还以为是我花了眼……” 赫连倾不得不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叶离:“为何来灵州?” “自然是参加武林大会。” 不禁嗤笑,赫连倾绕过叶离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道:“据我所知,独风崖的主人根本就不会武功。” “同是武林中人,如此盛会怎能缺席。”叶离转身跟了上去,赫连倾的态度让他有些欣喜,原本以为再见面就会提剑相向,如今看来事情还没发展到那一步。 独风崖上,赫连倾所说所为,初时叶离只觉得震惊和心痛,但之后却豁然开朗。其实是同以前一样的拒绝之词,只不过这一回利用了那跟在身边的侍卫而已,而那主仆二人分明何事都没有,想明这一点,叶离便决定前往灵州,至少还要见赫连倾一面。 在灵州逗留了几日,各门各派的人来了不少,可偏偏见不到赫连倾,直到刚才在街上看到那一袭月白长衫的人穿过人群,刚想追上前去,下一瞬那身影却消失不见了。 赫连倾并未回话,叶离看了看他英俊的侧脸,忽然发现有些不对。 “阿倾,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说话间抬手抚上那略显苍白的脸庞,赫连倾一皱眉,躲开了去。 “无事。” 不说便不说罢,转而想起赫连倾应该还未去白府,叶离就微笑着又问了一句:“那……你现下住在何处?” “回去。” 并未回答叶离所问,赫连倾声音有些冷淡。身边人一口一个“阿倾”他仿若未闻,垂眸看了叶离一眼,眸光中一点情绪也无。 “什么?”并非没有听清,叶离收了笑意,细眉蹙起。 赫连倾眼神一收,不再开口,丢下停了脚步的叶离头也不回。 罗铮看着一身白衣的叶离广袖浮动,飘在同样一身浅色衣衫的赫连倾身边,心中消退不见的烦闷竟又有回升趋势。 除了对那身体不适之人的担心,还有些旁的什么……扰得人静不下心来…… 当叶离抬手触上赫连倾的侧脸时,三人都未注意到,脸色最难看的其实是跟在后面一直未发一言的人。 当局者不知,可隐在暗处的人却看得十分清楚,虽然罗铮表情未有何变化,但眼神中的烦躁却丝毫没有遮掩。 眼见着那人越走越远,叶离深吸一口气追了上来,竟从背后圈住赫连倾的腰,贴着他的背抱住了他。 无论多不想在意自家庄主身边都发生了什么事,也无法避免地将全部过程看进眼里,当下僵住的除了罗铮,另外几人也都意外地目瞪口呆。 正从一棵树顶跃向另一个树梢的陆晖尧几乎岔了气! 幸亏快到巷口,一路昏暗,几乎没有行人路过,否则这般样子定会惹人注目。 都知道庄主每隔一年就会去独风崖见那个叫叶离的人一次,只是众暗卫并不知这位叶离……对庄主竟有断袖之情…… 赫连倾僵了一瞬,十分疲惫地蹙起眉峰,甚是不耐地将人扯开。 “回独风崖去,”赫连倾冷着脸,沉声告诫道,“莫再插手灵州之事。” “……好,”叶离垂眼想了想,低声答应,从暗兜内掏出一个信封,交予赫连倾手上,“这是白府湖底密室的地图,是……我师父画的……” 是……师父帮白项升建的…… 叶离却没多说,语毕深深看了赫连倾一眼,不再停留,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而去。 赫连倾揉了揉眉心,收了信封,罗铮往前几步,有些心慌地看了看脸色越发苍白的人。 不过是个转角的距离,撑了一路的人身子一晃,往前扑去,心思一直放在赫连倾身上的罗铮下一瞬就移到他跟前,拥住那失去了意识的人。 “庄主!” 暗处几人纷纷跃出,个个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开撒劣质狗血,小伙伴们戴好防护面罩,谨防过敏!!! 第三十二章 蛊毒 藤花巷深处的某个小院里,只有主屋烛光闪烁,几个身着玄色衣装的男人站在桌前,围着一个蒙了眼睛的郎中。 那几人个个表情凝重,如临大敌。 挎着医箱的老叟,是灵州城内最有名的郎中万永德,已经不像初来时那般惧怕,他抚了抚蒙在眼睛上的布条,叹了口气。 “你家公子脉象浮沉不定,时有时无,已是膏肓之相……”说到此,他摇了摇头,又叹道,“老夫实在无能为力啊。” “你说什么!”赵庭和张弛几乎是同时出声,带着全然的震惊与不置信。 蒙了眼睛的郎中看不到,围在他身前的几人目光中带着满满的杀意,空气骤冷几分,安静得只能听到烛火噼啪声的屋内,场面僵持着。 那句断人生死的话,仿佛一刹那冻结了时间,几人动也未动,可心里几乎都在这一瞬间乱了方寸。 “唉……回天乏术了,各位节哀罢……”以为这家人悲伤过度,失了声音,老郎中照旧开口安抚道。 节哀?! 脑中一片空白的罗铮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此时突然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窒住的胸口快速起伏着,下一瞬间便红着眼冲到桌旁,伸手掐住那胡言乱语的老郎中的喉咙,撑臂举起,“嘭”的一声撞上墙壁。 连咳都来不及咳一声的老叟,只能奋力抓着掐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条手臂,蹬着双腿扑腾着,嗓子里发出嘶哑的惨叫,而怒意满腔的罗铮全然不在意。 “若想不出办法,便要你全家陪葬!”声音森冷阴沉,好似催命阎罗。 “罗侍卫。”眼见着便要出人命,赵庭上前一步,抬手扶上罗铮手臂,却顿时被那迸发的内力震得虎口一麻。 “罗侍卫!” 这般要人命的样子,哪里是给那老郎中机会想办法。 这人已是灵州医术最好的人,所以暂时还不能死。 “放了他。” 庄主?! 赫连倾声音低沉,面色依旧是苍白,他起身坐在床边,朝外间混乱之处看去。 罗铮几乎是倒抽凉气,真真切切地见人醒了过来,才听话地松了手。 行医多年,从未被人这般对待过,那老叟跪在地上咳血咳得浑身发抖,没了之前的老成持重,只剩满口求饶话语。 可之前围在桌边的几人早已进了里间,跪地请罪了。 现下几人仍不知是哪里出了错,为何庄主会突然如此…… “属下失职,求庄主惩罚。” 请罪之词赫连倾不欲多听,问题出在哪连他自己都还不清楚,他皱紧了眉,道:“够了。” 扫了一眼仍在外面求饶的,赫连倾颇为不耐地开口道:“把人带出去。” 跪得最靠近外间的韩知闻言抬头应了声是,出门将那老郎中拖了出去,未走巷子里的路,而是提气将人携起,几次腾挪,在一处林地松开手将人搡在地上。 韩知正欲转身离开,突然又回头走到那委在地上的老郎中旁边,蹲下来问道:“刚刚你都听到了什么?” “什、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啊!求大侠饶命!大侠饶命!” 看了看不住叩头的人,韩知挑眉叹了一声:“得罪了。” 语毕腾身而起,挥出手中石子,一声闷哼之后,林中又恢复了寂静。 “庄主,属下已传书给唐逸,不日便可到达灵州。”张弛抱拳道了一句,虽然并非什么好法子,但唐逸的医术确是比那些江湖郎中好了太多。 唐逸是山庄的大夫,可罗铮并未见过几面,只知道那个人出自医仙坞,每年有一半的时间都游医在外,出没在药材遍布的深山里。 而现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之前那郎中的一番胡言乱语让罗铮的心一直紧到现在,他满心焦急却无计可施。 张弛面色略显沉重,不知道唐大夫何时能到,万一路上拖得久了…… 可那座上之人哪能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求庄主允许属下前去接人。” “嗯。” 直到赫连倾应声,张弛才听令起身,牵了马匹踏蹄而去。 虽然仍是一筹莫展,但体内的不适已经渐渐消失,赫连倾心底有了几分计较,便出言让人都退下。 “无碍了,都下去罢。” 至少不会……死在那些人之前罢…… “……” 屋内烛灯已灭,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中途醒来的赫连倾无奈地叹口气,轻声唤道:“罗铮。” 一直守在窗外么…… 贴着窗棂站着的人闻声心里突然慌了一下,接着便走到门前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进来。 “庄主何事?” “几时了?” “亥时刚过。” “不是让你下去么。” “……” 怎会不知他守在窗边是为何,赫连倾心里软了软,往榻里侧了侧身子。 “过来罢。” “属下不困,庄主好生休息罢。” “过来。”没像往日那般冷下脸色,赫连倾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又扰了庄主休息,罗铮有一点懊恼,怕再耽搁下去,赫连倾就走了困,便小心翼翼躺在了床榻外侧。 看了眼乖乖躺好的,赫连倾缓缓开口道:“不知是中了什么毒,总之现下无事了。” 暂时无事。 罗铮眉间绞得死紧,却只是轻嗯一声,那话里的安抚之意他听得出来,心跳突然就乱了,连鼻间也略起酸意。 假作没听出身旁人突然错了节奏的呼吸,赫连倾抬手抚了抚罗铮的手臂,然后侧身闭上了眼睛。 “睡罢,我累了。” “嗯。” 待身边人呼吸慢慢变得沉缓,罗铮才轻轻睁开眼睛,看向安静睡着的赫连倾,眼里隐隐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淡淡眷恋。 这一看,便到天光大亮。 “万郎中死了?” 白府客房内,皇甫昱背着手站在窗边,听了手下人回报便笑着看向哈德木图。 “你确定赫连倾已经到了灵州,并且……中了你的蛊毒?” 哈德木图声音嘶哑,桀桀笑道:“那是自然。” “若万郎中去医的不是赫连倾呢?” “在下说是便是,公子不必多虑了。” “哈!这么说,你很快就能得手了?”皇甫昱一展折扇,得意地扇着风,眼角满是笑意,“赫连倾死前,我们还可看场好戏。” “借他的手,杀了白云缪如何?” 皇甫昱兀自做着计划,哈德木图并没有回应,他看了眼窗外树枝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火红色赤焰鸟,暗暗皱了下眉头。 “在下今日有事要出去一趟,失陪公子了。” 哈德木图是皇甫昱带来灵州的,平日里被奉为上宾,从未有人限制过他的自由,此话出口不过是客气一下,话音才落,人便已然不见踪影。 一身黑绸的人出了白府门便一路朝北,跟着在空中翻飞成一点的赤焰鸟。 城郊竹林峰观景亭,一彩衣男子俊妙绝伦,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眉目仿如画作端端泼洒了异域风情。 只见他扬手抬指,空中一道红线滑过,下一刻一只羽毛火红的鸟儿便稳稳地停在了他的指尖。 “律岩。” 哈德木图嘶哑的声音在空荡的竹林中突兀地响起。 律岩闻声看了过去,眼底闪过一丝波动,声音稳稳地开了口。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找我何事?”哈德木图远远地站着,没有进亭子的意思。 “兄弟相见还需要理由么?”律岩冷冷地看着哈德木图,紧握的拳头隐隐发抖。 哈德木图眼神一凛,转身便走。 律岩拔地腾空,几步迈到哈德木图眼前,双臂一展将人拦住。 “站住!” 哈德木图沉默地看着气得面色通红的律岩,站定脚步。 “你拦不住我。” “那便试试!” 说话间律岩挥出一掌,对着哈德木图眉心劈去。 哈德木图向后一仰,躲过一招,提气攀上身后绿竹,律岩紧追不舍,双掌如雨点般落下,掌风将周身翠竹劈得七零八落,却如何都碰不到那腾挪躲闪的人。 但片刻后,哈德木图就有些力不从心,渐显颓势,律岩左手滑过身边翠竹,一把灌了内力的竹叶脱手而出,擦着哈德木图脸侧一一钉入观景亭的朱红廊柱。 “你内伤又加重了?” “与你无关。”哈德木图拉起滑落的兜帽,遮住了半张脸,一语不发地往山下走去。 律岩看着手心里被竹叶划开的伤口,眼中闪过冷光,扬声冲着哈德木图。 “赫连倾还不能死!” 哈德木图只顿了一下,头也未回。 律岩继续喊道:“我跟他要的东西还没到手。” “与我无关。” 只此一句,顺着风声入了律岩的耳。 他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 “娑罗丹,救你的命呢。”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 第三十三章 反击 赫连倾翻了个身,眉间微蹙,缓了一会儿才睁开眼,入目便是罗铮十分清醒的浓黑双眸。 估摸着又是一夜未睡罢。 见人醒来,罗铮才轻轻起身,想着去拿替换的衣服过来。 赫连倾却长臂一伸要把坐起一半的人圈入怀中,罗铮老老实实地顺着他的力气靠了过去。 无疑对罗铮的配合十分满意,赫连倾衔住近在嘴边的耳垂轻咬一记,然后松口说道:“不急着起来,再睡一会儿。” “是。”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赫连倾闭目躺了一会儿,睁开眼便看到怀里人瞪着一双眼睛慢慢眨着的样子。 啧,该睡的竟还不知睡! 抬手覆上罗铮双眼,赫连倾轻喝道:“睡觉!” 说完仿佛觉得力度不够,就又加了一句:“若再睡不着,今日就不准你起床!” 从心底涌起一股暖意,罗铮抿了抿忍不住翘起的嘴角,轻声答应:“属下知道了。” 覆在眼睛上的温暖手掌又停了一会儿才拿开,罗铮闭着眼睛,心里一片宁静。 困意慢慢袭来,意识越发模糊之前,有人在他耳后落下一记轻吻,然后便是叹息般的一声—— “睡罢,罗铮。” 如此二人又睡了近两个时辰,直到外面艳阳高照才起床,几乎将午膳时间也睡过去。 过时未起,期间陆晖尧有些担心地在院子里听了半晌,发现屋内人呼吸沉缓有力,原来只是在睡觉。 尴尬的是,屋内并非庄主一个人,陆晖尧挑了挑眉,没在院子里多呆,迅速回了房间,而后还引来赵庭一声嘲笑。 醒来时已不早,赫连倾又压着身边人好一顿折腾,并未多做什么,只是挑逗似的亲吻撩拨,直逼的罗铮面红耳赤才松开手呵笑出声。 今日罗铮格外乖顺,怎么撩拨都不推不拒,十分配合。 直折腾到到自己都快起了意,才算罢手。 才换好的衣服又被搓得不成样子,罗铮只能脱了重新穿,略有无奈地撇了撇嘴,然后又十分关切地问那一醒来便欺负人的。 “庄主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赫连倾闻言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着脸上酡红还未褪净的人,带着几分轻佻道:“欲结不舒,倒也不算大碍。” 偏偏在那“欲”字上咬了重音,然后眼带笑意地盯着罗铮,仿佛看着那个让他“欲结不舒”的罪魁祸首。 还能这般玩笑,暂时应是无碍了,稍微放了放心,罗铮此时甚至庆幸赫连倾还能这般捉弄自己。 啧,这还有什么意思! 赫连倾忍不住皱眉,往日一逗弄就不太乐意的人,今日柔顺得过分,怎么说怎么做都默默接受,就像挥出的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去无回。 但也不能因为自家暗卫太听话而发脾气罢,赫连倾恹恹坐起,一脸欺负人未果的怅然。 罗铮忍住面上浮起的笑意,直到现在他才算习惯自家庄主偶尔孩子气的样子。 可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泄了密,赫连倾故作不悦地拽着罗铮衣领,将人夹在自己和墙壁之间,半眯着眼睛,语气十分不满。 “笑我,嗯?” “唔,属下没有。” 口中说着没有,可眼里闪闪烁烁的全是笑意,赫连倾在那努力抿唇憋笑的脸上用力咬了一口,直到印上清楚的牙印…… “唔——!” 总算拧了下眉头,赫连倾这才算了了心思,心满意足地放开手。 真是…… 无奈到了极点,罗铮半黑着脸伺候人梳洗,这一会会的功夫,嘴角忍不住上扬的便换了一位…… 那日之后赫连倾再未毒发,也未有其他异样之处,眼下就只能等唐逸来了再做决断。 几日来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院中度过,期间石文安传书过几次,大多是简单说说现下形式,关于烟眉仙子倒是只字未提。 近在咫尺的时候,赫连倾反而不急了。 能做的都已准备妥当,现下只剩等待时机了。 因此白日呆在小院里无事可做的赫连倾就靠偶尔欺负欺负人来打发时间。 而某个暗卫好似天生就是被欺负的命…… “罗铮,怎么不高兴了?” 做出副十分体恤人的样子,赫连倾还真带了一脸关切。 罗铮看了看铜镜里自己衣领处一连串若隐若现的紫红印子,昧着良心回 道:“属下没有。” “没有就好,”赫连倾稍一思忖,又佯作体贴地开口:“可是觉得闷了?” “不……” “若是闷了,下午就出去逛逛。” “……”知道那人是故意的,罗铮便闷闷地闭了口不说话。 如何去逛……? 夏日里衣衫轻薄,衣领也比较低,他脖颈处的印记几乎是呼之欲出…… 左右是在胡闹取乐,罗铮闭口不答,赫连倾也不以为忤,但他还不准备就此放过那不怎么高兴的人。 “不想去?” “是。”索性回答了那一直追问的人,管他之后会说什么,总之不会催着自己出门去逛了。 赫连倾眼中稍显一丝意外,但很快被狡黠的光芒取代了。 他伸出手指探进罗铮的衣领,轻轻一拉,一副好看景色映入眼帘。 “一早上都在纠结这个,”赫连倾指尖摩挲着那些印子,凑得更近一些,低声道,“是昨晚玩得不尽兴么?” “庄主……”罗铮求饶的眼神十分诚恳,如果不在意他那脖颈上暴起的青筋的话…… 赫连倾就不在意,他也十分诚恳地应了一声:“嗯?” 简直头痛。 罗铮低着头,两道浓眉微微皱起,他怎么也想不通那身为一庄之主的人为何喜欢捉弄自己,并且每次都一脸愉快表情。 想不通不代表他会一直不吭声地坐在那儿让人调笑。 罗铮突然想到了点什么,心下奋奋,做出一副豁出去的反抗姿态。 所谓反抗姿态…… 其实也不过是一扫那满脸的窘迫与闷闷不乐,严肃着面色开口道:“属下可否求庄主一件事?” 赫连倾顿了一下,眼前人的认真模样让他也稍稍收起了那玩闹心思。 “怎了?”伸出双指抬起罗铮的下巴,赫连倾想要看出些端倪。 罗铮郑重地跪在赫连倾身前,抱拳求道:“庄主可否先答应属下?” 这般还未说明是何事就要求主子答应的事罗铮从未做过,但为了……姑且放纵自己一回。 赫连倾弯着腰,面对着跪在地上的人,真正是流露出关切神情。他伸手扶了罗铮一下,口气温和道:“起来说话。” 罗铮不动,只是仰着脸,安静地看着赫连倾。 不起便不起罢,赫连倾搬了个凳子坐下,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向那固执的暗卫。 “说罢。” 如此便是答应了,罗铮心里一喜,把头一低,声音有些模糊。 但赫连倾还是清清楚楚听到了! “庄主下次可否放过属下的脖子……?” 认认真真摆出倾听架势的人,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入耳会是这么一句话。 极少有的,赫连倾挑着眉梢僵住了表情。 装得不错。 赫连倾抿唇坐直了身子,垂眸看着罗铮,果真不是个能老老实实任人揉捏的,胆子大了不少! 罗铮心里那一点点反击之后的痛快很快消失不见,他只看了一眼赫连倾的表情就低下了头。 刚才那人眼里的关心清清楚楚,可却是被自己算计了…… 赫连倾越不出声,罗铮便越紧张,甚至开始后悔自己那所谓的反抗。 其实,不过是被逗弄的次数多了,气氛又十分轻松自在,才会被突如其来的念头左右,做了不该做的事。 赫连倾原本是有些不悦的,但也只是一点点恼火罢了,主要是气自己一时不察反被他眼里的呆笨暗卫给算计了的事。而更多的是意外,眼前人竟然也会主动出击了…… 但那点不悦在看见罗铮一脸的神采奕奕瞬间褪尽时就清了个干净,他知道罗铮怕自己,但却没料到会怕成这样。 赫连倾自觉从未在玩闹时候发过脾气,但那人压抑着呼吸低着头的忐忑模样让他看得十分不舒服。 将凳子推到一边,赫连倾蹲了下来。 早就不顾什么身份不身份的了,做庄主的微皱着眉头捏了捏那暗卫的下巴,轻啧一声道:“这回怎么不知害羞了,嗯?” 罗铮听后愣了愣,像是没听懂似的又将入耳那句话在脑中回味了一遍,然后就很让某人满意地红了脸颊。 赫连倾忍不住一声嗤笑,原来只是外强中干么? 好不容易奋起发抗一回,还没坚持上一炷香的时间,就又自己变回原形。 赫连倾笑着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满都调笑之意:“罗铮啊,你怎么这样有趣?” 罗铮听后一阵懊恼,只恨自己太没用。 但见那人笑得眉眼弯弯,心里却止不住跟着愉悦起来,甚至连微抿的唇角也缓缓上翘。 赫连倾笑够了,就凑到罗铮勾起的唇角上亲了一下,然后额头抵着额头说:“就听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更!oツ看文愉快哟! 第三十四章 毒发 最后罗铮还是带着那一串印子跟自家主人上了街。 可他不愿出门不仅仅是因为被赫连倾捉弄,更多的是对那人的担心。 已经五日了,唐逸还未到灵州…… “本座会躲着哈德木图的,”使劲捏了捏罗铮的脸,赫连倾半带着哄人的口气,将那没什么肉的脸颊捏红了才放手,“今日去看看咱们的大管家。” “……”罗铮抬手揉了一下被捏的地方,拧着眉头表情带着明显的不乐意。 赫连倾也看出来了,也不知道是不乐意出门还是不乐意被捏脸…… 于是他又略带调笑地问了句:“偷偷去?” “……属下只是有些担心。” 看着完全不把中毒之事放在心上赫连倾,罗铮心底止不住地焦虑。 “罗铮……”赫连倾肃了肃面色,带着半分无奈道,“你莫不是将我当作了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闻言一顿,罗铮低声解释:“属下不是……” “行了,总不能一直躲在藤花巷。过几日,就算唐逸不来,我们也得去白府。” “是。” 伸手轻轻抱了抱那乖乖闭嘴的人,赫连倾前所未有地出言保证:“若有什么不对,就第一时间告诉你。” 几乎忍不住要抬手回抱了,罗铮下巴抵着赫连倾的肩,无声地点了下头。 “走罢。” 决定当然还是赫连倾做,罗铮跟着那个大摇大摆要“偷偷去”的人身后,偷偷叹气。 城内的人似乎比前几日更多了,罗铮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突然一个彩色身影映入眼帘。 “庄主,”罗铮上前靠近赫连倾,有些不确定地说,“属下刚才好像看到了律岩。” “哦?”赫连倾听后挑了挑眉,“莫不是来要账了?” “……” 说起要账,罗铮才想起还不知律岩跟庄主交易了什么。 犹豫了一下,罗铮试着问道:“不知他想从庄主这儿得到什么?” 赫连倾听后玩味一笑,边走边叹道:“大概要把你交出去抵债了。” “……”罗铮疑惑地站在了原地,这跟他有何关系? 已经走出几步的赫连倾回头看了一眼,等人跟上才又开口:“律岩要的东西早被你吃了。” 吃了? “属下……?”罗铮恍然大悟,“娑罗丹?” 赫连倾极慢地眨了下眼,点了点头。 原就没想付账罢……罗铮额角一抽,略有无奈地想到,既然娑罗丹被自己吃了,那…… “可庄主为何让他去找洛管家?” “不过是随便说个人把麻烦推出去罢了。” “……” 真是……罗铮听后当真是无言以对,竟然只是随口一说…… 但没多久,两人就到了那恒莱客栈。 这…… 恐怕不是灵州最大的客栈也差不多了。 麓酩山庄爱酒爱财的洛管家,享受起来也从不含糊。 抬头看了看客栈闪着金光的华丽牌匾,赫连倾挑了挑眉,冲着罗铮:“你说,管家每年要吃住掉山庄多少钱?” “……” 山庄产业不少,光是吃住根本不是问题,而这些比起鑫园酒窖里的藏酒来说就更不算什么了,不过是……排场大了些。 赫连倾当然不会跟自己的管家计较这个,只是想起晏碧城辞行那日洛之章满面垂丧……实在是有些反差。 罗铮也是想到这一点,然后他偷偷看了看赫连倾,忍不住觉得,洛管家的个性仿佛比身边这位还要……奇怪些…… 待两人问清洛之章住处,上了三楼,冲着那——天字一号房。 “庄主?” 洛之章显然没料到赫连倾会出现在自己的门口,开门之后他先是一愣,然后赶忙侧身把人让了进去。 等进到房内,罗铮才发现,管家的排场真是大了些…… 像这般厅堂,内室,甚至连书房都一应俱全的房间,洛管家果然是处处不委屈自己的。 洛之章只穿着一套白色里衣,看样子很久没出过门了,苍白的脸上还有些青紫痕迹,走起路来有些跛。 是真的受了伤。 满屋子的酒味,茶壶也是空的,洛之章笑着摊手:“不知道庄主会来,茶壶空了有几日了,庄主稍候,在下去唤些茶来。” “不必了。”赫连倾冷着脸坐下。 “属下去……”刚一开口就被斜了一眼,罗铮只好闭了嘴。 其实这种事罗铮去做自然无不可,但赫连倾不准备为了某些人的错误去支使他。 仿佛这时候才看到站在一旁的人,洛之章笑吟吟地看了罗铮一眼,扫过那领口处…… 他顿了一下,开口道:“罗侍卫为何捂得这样严实,难道不热?” 罗铮脸色一黑,心中暗骂,这多嘴的管家真是没有消停的时候! 自己的人自己如何欺负都可,别人却是不行。 罗铮没应声,赫连倾却开了口。 “管家这里的确是凉爽舒适。” “咳,”洛之章转脸看向坐在那的人,“庄主在灵州可有住处?现下城内人数甚多……” “不劳管家费心了,”赫连倾看了看一脸病容的洛之章,又问道:“伤了腿?” “已经无碍了,多谢庄主关心。”洛之章往窗外看了看,然后也坐了下来,“庄主找我有事?” “石文安说管家去杀鬼见愁了。” 罗铮额角一跳,就管家那点拳脚功夫…… “……”洛之章面有难色,涩涩出声,“没杀成……” “哼,”还不知道他没杀成么,“若是活腻了,管家不如自我了断。” 自是知道赫连倾是何意,洛之章嘿笑两声:“庄主放心,在下还舍不得鑫园那一窖的酒……” “管家只是舍不得酒么?”赫连倾冷笑一声,接着问道:“本座的暗卫,管家使唤起来可还顺手?” 闻言僵了一僵,洛之章笑得不太好看,但若不是魏武,那日他如何也不可能活下来。 然而他还是一点不见心虚地回复道:“庄主说笑了,在下怎么会使唤您的暗卫。” 就像是为了验证洛之章所说,下一刻魏武便端着个托盘推门而入。 “……” 洛之章的笑容几乎是凝在脸上的,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的人,彻底没了言语。 “……庄主?” 魏武很快反应过来,手里的托盘也来不及放就低头下跪。 “属下见过庄主。” 真是尴尬…… 罗铮撇了撇嘴,险些忍不住笑出声。 这简直是上演了一幕“恶”人自有天收。 余光看到身边人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赫连倾也没了继续坐在这的心思。 他乜斜着眼睛,讥笑着看向随口扯谎的人,缓声道:“管家还真是言行一致。” “我……” 也不等人回应,赫连倾冷着脸起身,甩袖出门。 罗铮跟着赫连倾回到街上,一路往回走。 赫连倾想起刚才罗铮带着隐隐笑意的样子,低声问了句:“有趣么?” 罗铮先是一怔,然后想了想,挑起唇角应了声:“嗯。” 轻嘁一声,赫连倾略带不满:“竟将本座的暗卫当了下人使唤。” “……管家受了伤,魏武又听令照看他……” “何人说是照看了?”赫连倾极快地反问道。 “……”分明就是,偏偏不承认,罗铮不敢表露半分无奈,只好收了声。 不太满意地看了一眼那暗自腹诽的,赫连倾十分大度地没有计较。 有人尾随。 只有一人,出了恒莱客栈便跟在身后,快到巷口时,路上的人渐渐变少。 罗铮请示地唤了一声:“庄主。” 赫连倾眼神一动,他便如风一般向那一直未现身的人袭击过去。 而那暗处之人反应极快,两臂一展,退后几步,轻松地躲过罗铮。 鬼见愁? 罗铮眉间一紧,指作鹰爪,运足内力反扑上去。 鬼见愁侧头躲过,罗铮双指一弯擦过他的脖颈,登时见血。 似是没想到会被这侍卫所伤,鬼见愁怒吼一声,躲过罗铮第二招,俯身一掌击向地面,霎时无数赤尾蝎子聚集而出,密密麻麻排成几列,沿着他那阴邪内力直冲赫连倾而去。 罗铮不是鬼见愁的对手,被那内力一震,肺腑齐痛,极不稳地晃了晃。 来不及站定,罗铮再次跃起,袭向鬼见愁后心。 带着戾气的赤尾蝎直冲眼前,赫连倾眯起眼睛,五指运气,一掌挥出,内力相抵,沿途炸起,赤红色的蝎子顿时四分五裂,溅向各处。 鬼见愁被赫连倾的内力吞噬,身子一顿,立刻被罗铮从后禁锢住,还未来得及挣扎,就恐惧地睁大双眼。 “你?!” 赫连倾面带微笑,速度彷如鬼魅,右手成刀,对着鬼见愁透胸而过,那目眦欲裂的人连血都没溅出多少便断了气。 “庄主,”罗铮喘了喘,“属下无能……” 他目带担忧地看着一头冷汗的赫连倾,抬手扶了上去。 “无妨。”赫连倾轻蹙了下眉头,微笑了一下让人安心,只是下一刻便呛咳出血,几乎跪倒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想象一下,管家住在皇帝套 _∠)_ 啊,庄主吐血惹... 第三十五章 误解 “罗铮,你……放我下来……” 赫连倾有些无奈地出声,罗铮背着他在藤花巷屋顶上腾来跳去,实在是有些……不舒服…… “马上就到了,庄主再忍耐一下。” “……” 耳边的风几乎是呼啸而过的,照这个速度的确很快就到,知道那人是在担心,赫连倾便没再说话让人分神。 刚刚运功对付鬼见愁时,赫连倾就发现自己内力消耗得很快,不同于那晚钻心的头痛,只是内力迅速枯竭的痛感沿着经脉四处游窜,让他聚不起真气来。 若再拖上一时半刻,或许武功就废了一半了。 这到底是什么毒? 又为何会中毒? 赫连倾皱着眉想了想,竟完全没有头绪。 好在,唐逸来了。 “庄主?!” 院子里的人看到赫连倾被罗铮背进来俱是一惊,慌忙迎了上来。 罗铮一步未停,直接将人背进内室,到了床榻旁才松开手。 也没看一时间全挤进屋子里的人,赫连倾在床边坐定,先看了眼竭力狂奔了一路的罗铮,发现不过是喘得厉害了些,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罗铮皱着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神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赫连倾微叹口气,转头看了一圈围在床前的众人。 “都堵在这儿作甚,出去。”声音依旧是严厉,只不过有些没力气。 待众人走光,唐逸才上前一拜:“属下来迟,庄主恕罪。” “嗯。” “还请庄主伸出左手,属下为您切脉。” 唐逸坐在床边凳子上,凝神片刻,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赫连倾面无表情地看着,医仙坞出来的,能有这番表情是不多见。 没让赫连倾等太久,唐逸还是开了口,只是说得话与中毒之事无关。 他沉了沉声,问道:“庄主平日饮食起居是何人照顾?” 赫连倾垂眸一瞬:“怎么?” “庄主所中之毒是西域的幻蝶七星蛊,化功致幻,时久致死。” 果然是哈德木图,可…… 赫连倾蹙着眉盯着唐逸,没有接话。 唐逸心有疑惑,但依旧解释道:“这蛊毒虽然霸道,却极难存活,需得是有十年寿的七星蝶做母蛊,并将其幼虫养在五毒浆中整整两月,再以酒为引,连续七日植在受蛊人体内,而母蛊就种在施蛊之人的身上。” 庄主并非爱酒之人,而种蛊需得连续七日,只要断了一天就前功尽弃,因此,唐逸才会怀疑…… 但此话又不能轻易出口,唐逸只说了该说的,具体怎样全看那心思缜密之人如何考虑。 “依庄主初次毒发的症状来看,应是那日太过靠近施蛊之人,从而唤醒了子蛊的缘故。若下次再靠近母蛊,便会深入幻境,丧失反抗之力,形同傀儡。” “而且解毒之前庄主切不可再妄动内力,否则就有武功尽废的危险。” 赫连倾并非容易被扰乱心神的人,但唐逸说到七日种蛊时,他便走了神。 如此,初时问那一句是何意思不言自明。 冉阳湖。 开胃酒。 罗铮。 罗铮…… “庄主?”唐逸出言唤了一声,赫连倾垂眸沉思着,疲惫之色愈甚。 “可有解法?”赫连倾抬了眼,并未多说。 唐逸停顿了一下,回答道:“但凡是虫蛊,只要杀了母蛊,子蛊自然就会死。但子蛊在体内存活时间越长,对庄主的伤害便越大,久到一定时日,即便母蛊死了,毒性也会有所残留。” 说到此,唐逸面色稍沉:“残毒,不可解。” “嗯,”赫连倾听后无甚反应,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时限多久?” “从中蛊之日算起,不出三个月……” 冉阳湖至今,已然过去一月有余。 赫连倾嘴角一挑,时日无多啊…… 既然无解,他转向唐逸,沉声问道:“可有压制之法?” 万一解不了毒,便多拖些时日,只要足够查出真相,手刃血仇…… “……”压制之法并非没有,可唐逸既然不提,就说明那法子只不过是自损自毁的下下策而已。 可那人问了,唐逸又不得不说,他有些不赞同地回道:“所谓压制之法,不过是再植一蛊,以毒攻毒罢了,双蛊互抵,伤肺腑,损根骨。属下建议庄主莫要尝试。” “若再植一蛊,可延长多少时日?” “……至多一个月。” “嗯。” “庄主还是不要冒险……”座上之人始终面色沉静,唐逸知道那人性子,置死地而后生可说无谓不敢。 “无事,暂时还不需要。”赫连倾语气淡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倦意。 “是,”唐逸应了一声,接着说道,“好在今日庄主所受内伤并不严重,庄主先休息片刻,属下去为庄主熬些药来。” “去罢。” 唐逸收拾了医箱,起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前,他迟疑地问了一句:“庄主可知是何人下毒?” 若是身边的人…… 得知幻蝶七星蛊之事,赫连倾不惊不疑,唐逸却觉得那无甚表情的面色下隐藏着些旁人看不到的隐隐波动。 赫连倾闻声抬眼看了看他,眼神中略有复杂之色,停了很久却没有出声。 就在唐逸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赫连倾眼神一收,淡淡道:“不知。” “庄主……多加小心,属下告退。”唐逸又鞠一躬,退出房门。 的确有些累了,可就是睡不沉,赫连倾半睡半醒地躺了不知多久,迷蒙间听到罗铮的声音响在耳边。 “庄主……”若不是唐逸说这药要趁热喝才有效,罗铮如何也不愿意在此时吵醒那面色十分苍白的人。 唐逸在门口看着罗铮的背影,颇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甫入山庄的……贴身暗卫……? “庄主,先把药喝了可好?” 赫连倾长出一口气,揉着太阳穴睁开眼,入目便是罗铮满面忧虑之色的脸。 赫连倾神色复杂地看了看他,伸手在那紧皱的眉间轻揉了两下,然后坐起身。 见人起来,罗铮忙一手扶上去,一手将还带着温度的药碗递向赫连倾嘴边。 “我自己来。” 苦涩的黑色药汁仿佛沿着喉咙一直流到心里,这种莫名的情绪,让赫连倾疲惫的心头隐隐有了些别的,慢慢滋长。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有点忙,时间来不及了,这章还有一些,明早补上,今晚买过的小伙伴明天把那部分再看了,不用多花点数。 最后,谢谢小伙伴daimon°司的长评和第一个萌物ashu051247的地雷,献吻mua! 第三十六章 信任 天快亮了,罗铮跪在赫连倾房门前,依然有些止不住的颤抖。 突然听见房内之人起身下地的声音,他紧张地握了握拳,不安地咽了咽。 赫连倾睁着眼睛躺了很久,外面跪着的人…… 该嘱咐唐逸一声才对,可做惯了被人侍奉的,要这般处处不落地顾念另一个人,尤其在突然被逼着面对生死的时候,是没那么容易。 他知道,罗铮会自责会内疚,甚至会长久地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 而他有气,这么多年的仇恨,长久以来的愤怒,那些该死的人还没死,自己却离地狱更近了一步。 他不怪罗铮,可他现下也不想看到他。 有些事情,他还没弄清楚,而且,他可能也没有时间去弄清楚了。 他实在是累了,这个时候的赫连倾没有耐心再去哄人。 所以他醒了之后,就静静地躺着,连呼吸都不曾变过,依然低缓,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再睡着,可直到天快亮了,他还是在一片昏暗中盯着帐顶发愣,而屋外的人也还没走。 赫连倾想,让他跪着或许心里会舒服些,可时间一长,自己的心里却先不舒服起来。 他坐起身,叹了口气。 还是……把人叫起来…… 赫连倾推开门,就看到那跪得笔直的人,有些紧张地看向自己。 两人对视一眼,赫连倾没什么表情地走到罗铮身前,低下头看着他,眸光沉静如水。 “起来罢。” 罗铮轻轻一震,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像是哽住了喉咙,他动了动唇,若有似无地说:“属下有罪。” 认错并非想祈求原谅,跪在这儿也不是为了逃避惩罚,只是胸口堵得厉害,偏得做点什么才能勉强减轻心里那团窒塞。 威胁到眼前人的性命自己就算万死也难辞其咎,但他仍然卑微地希望赫连倾知道,罗铮宁愿一死也不愿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可他又有些害怕,怕赫连倾不愿再听他…… 无用的侍卫,叛主的下人,谁会在意你心里到底如何想的。 哪怕他不曾背叛…… 可他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却是从来不曾误解过他。 依旧是这般认错认罚的言辞,没有半句辩解或解释。 若自己因此事惩罚了他,想必也是心甘情愿地接受罢。 是该惩罚。 放到从前,事情也不会如此复杂,赫连倾哪会为个侍卫费什么心神,可罗铮又实在不一样。 赫连倾很清楚,这一路以来,主仆间的规矩依然有,但还有些旁的什么,让他心里生出了几分舍不得。 他十分疲惫地叹口气,低声问那跪地不起的:“毒是你下的么?” “……不是。” 还是……怀疑了么……罗铮心里一阵紧缩,声音苦涩低哑。 “不是就起来。”赫连倾面露无奈。 “……可……属下该死。”太过紧绷的神经似乎已经无法理解眼前人的话,罗铮心思混乱,微低下头愣怔一瞬,本能地回了话。 “……” 有气无力的人渐渐有些不耐,罗铮会有如此反应赫连倾不是没料到,可现下实在没有精力去照顾那固执的人的情绪,想让他自己想明白却又不太可能。 真是……十分累人…… 可这份不耐并没有维持太久,在他看到那下跪之人满脸掩饰不住的悔意和愧疚时,就慢慢淡了下去。 赫连倾发现,对罗铮,他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更在乎一些。 唉……心里无端端生出些无力感,怎么就对这个脑子呆笨的暗卫上了心。 看着罗铮跪在面前,僵硬着脊背,微低着头不敢直视自己,赫连倾几乎是温和地开了口。 “我信你。” 静了很久的院子里,突兀地响起这句话。 仍然是赫连倾低沉的声音,短短的三个字,却如同风呼海啸,深深地震撼着罗铮直坠不停的心,将他从内疚懊悔的深谷中解救出来。 他猛地抬眼,心跳蓦然加快,剧烈得像是要跳出喉咙,一股酸意涌上鼻尖,胸口胀得生疼,他指尖止不住地轻抖,止不住地想要抬臂拥住眼前这个弯着腰看着他的人。 为何……相信…… “庄主……”真正是哑了嗓子,几乎哽咽,罗铮抬了抬手,很快又放下去。 赫连倾看在眼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有点淡淡的心疼,他伸手在罗铮的下巴上摩挲了两下,直起腰来。 哪里是太过呆笨,其实是把自己摆在了太卑微的位置,站直了身躯却低到尘埃里,想相信却又不敢相信罢。 既然如此,日后……或许还有机会……慢慢来…… “此事错不在你,无须自责了。” “属下……” “起来,”赫连倾不想再听那些请罪的话,他又蹙着眉态度略微不好地打断道:“下次若再想一声不吭地跪着就滚远一点。” 省得他看见了又要费尽口舌把人弄起来。 罗铮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突然不太高兴的人,却觉得这样恶劣的被训斥的场景也让他心里稍稍踏实一些。 “属下知道了,庄主莫要动气。”他轻轻叩了一首,胸口充斥着的暖意和某种不知名的情绪,满满涨涨,让他有些飘忽。 可这并没有让他好受多少,赫连倾的毒一日不解,他就永远无法安心,除非…… 亲手杀了哈德木图。 “谢庄主……信任属下……”罗铮在心中暗暗下了个决定,他轻咬了下唇,仰起脸,声音很轻却带着郑重,“属下不会再让庄主失望。” “……” 知道知道,分明就是什么也不知!一看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赫连倾就忍不住要扶额。 “滚回去睡觉!” “哐——!” 摔门回屋的人表情阴郁,几步走至床前,松力躺下,抬臂遮了遮眼。 怎就那么固执! 罗铮又跪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他现下有些后悔,刚才……如果……抱一抱那人就好了……可惜最后还是惹得他不高兴。 罗铮轻轻叹了口气,再看一眼那紧闭的房门,转身离开。 天已泛白,院内早有人醒来,只是碍着院子里的事,都没有出门罢了。 庄主中毒是罗铮失职,可那人只是简单的一句信任就不再追究,院里无人不心惊。 几日来,他们看得清楚,庄主对罗铮的纵容和宠溺,早非是主人对下属的赏识与青睐。 几人原先对赫连倾中蛊之事都存了愤怒,而现下也只剩惊愕。 而对唐逸来说,更多的却是不赞同。 唐逸在早膳后又给赫连倾送了药,不过是一夜间,内伤已然无大碍。 可赫连倾对罗铮的处置,他依然心有疑虑,却不能多说,等赫连倾喝了药,诊完了脉。 唐逸撩起衣摆,跪地道:“属下有错。” 赫连倾知道今早之事他都看到了,本就无意遮掩,因此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并无怪罪之意:“下毒的不是罗铮,此事不必再提。” “是。”唐逸点了头,告了声退。 临走前,他还是皱眉提醒了一句:“庄主,幻蝶之毒不能再拖了。” “本座知道,最迟今晚,动手罢。” 午时刚过,几名暗卫跪在屋内,请命去杀哈德木图。 赫连倾只吩咐了张弛去找石文安,安排何都带人前去了事。 张弛领命欲走时,赫连倾突然问了句:“罗铮呢?” 已经过了大半日,就算逼着那人去睡也绝不会睡到这个时辰,赫连倾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回庄主,罗侍卫一早就出去了。” “出去?” “是。” 出去…… 赫连倾皱眉思忖片刻,忍不住低骂一声。 “蠢货!” 作者有话要说:短小了,有点忙,我尽量不拖... 内什么,盗文的孩子给条活路,同步盗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 第三十七章 生死 天色尚早,街上几乎无人,罗铮出了藤花巷一路冲着白府而去。 脑子发热的人,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今日,就算赔上性命,也要杀了哈德木图。 但罗铮并不知道哈德木图住在何处,而且贸然潜进白府找人绝非明智之举。 他在街口守了片刻,直到白府偏门进进出出的人慢慢多了起来,有些采买下人,更多的是白府家丁,来来回回往比武场搬些东西。 罗铮正犹豫着准备打晕一个人换了白府的衣服从偏门进去,还没动作,余光就看到一个一身黑色绸衣的矮个子男人出了正门,一路往北。 此人正是哈德木图。 罗铮眯了眯眼,额角青筋微跳,没及多想,他贴着墙边往前跟了几步,看了看四周,确定再无其他人后,着轻功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他很快就发现,哈德木图是向着竹林峰的方向而去的。 罗铮略松口气,无论哈德木图去竹林峰所为何事,对他来说,都比在人多的地方动手要方便许多。 可过后他才发现自己恰恰错估了当时情况…… 罗铮屏息提气,并没有跟得很近,但他依旧能感受得到哈德木图的诡异内力,但比起之前在晏碧城所见,要混乱上许多,偶尔还有些断断续续,虚实不定。 罗铮甚至怀疑前面的人受过严重的内伤,而且并没有恢复。 倘若当真如此,胜算或许会多上那么一分两分。 罗铮很清楚,若是硬拼武力,他定然不是哈德木图的对手,但杀人并非要靠绝对的武力取胜。罗铮心底有了几分计较,眸中之色沉了又沉,哪怕……最后结果是同归于尽,玉石俱焚。 罗铮心里盘算着,脚下一刻未停,跟着哈德木图进了山。 未走多远,哈德木图在山脚下停留了片刻,接着又往北边山阴处走。 此时已是天光大亮,山林里倒是易于藏身,罗铮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有些奇怪地发现,太阳升得越高,山林里反而越发阴冷。 就算是阴面背阳,可这炎炎夏日,在过了清晨靠近正午的时候,也不该有如此阴冷的地方。 罗铮皱着眉头看着哈德木图的背影,森冷入骨的感觉激得他背脊发凉,止不住绷起一层皮疹,越往前走,越觉得一股湿腐气息扑面而来。 正迷惑间,他看到哈德木图转过了身,由于整张脸几乎全部被兜帽覆盖,罗铮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直觉上却觉得他正看向自己。 罗铮微微一僵,稍稍地侧了侧身子。 “阁下跟了这么久,还不准备现身么?” 哈德木图喑哑难听的声音骤然响起,在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中尤显刺耳。 罗铮倚靠着树干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紧接着一步迈了出去。 他目光阴沉,带着狠意,戾气陡生。 哈德木图桀桀怪笑,问道:“你是来杀我的?”仿佛丝毫不觉说话费力,他嘶哑着嗓子一句接着一句,“我见过你。” 在晏碧城,跟着赫连倾的那个侍卫。 罗铮不答,他抽出腰间匕首,看了一眼哈德木图身后,暗自运力。 哈德木图丝毫不把罗铮放在眼里,他轻蔑地笑了一声,道:“赫连倾只派了你一个人来?” “少废话!”罗铮彷如离弦之箭,瞬间腾空窜起,举着匕首冲向哈德木图。 哼,不自量力! 尽管内伤未愈,哈德木图依然可以一只手便化解了罗铮速度极快的全力一击。他表情阴鸷,向后一仰,抬手一拽,再运气推出一掌,正中罗铮胸口。 “啊——!” 可这惨叫出声的却并非横飞出去撞向树干的人。 哈德木图震惊地看向穿透他左肩的匕首,泛着绿光的尖刃上染着殷红的血色,黑绸长袍上一溜深色蔓延,双臂缠绕的厚重黑绸之下,无数的蛊虫在血腥味中,蠢蠢欲动。 罗铮抬手擦去唇边血迹,轻轻勾了下嘴角。 武功虽不及人,心思却不输半分。 哈德木图狂傲轻敌显而易见,罗铮早已料到,若是近身相搏,几乎无法伤到他。因此他才趁哈德木图后仰之时将匕首甩脱出去,携着罗铮内劲的利刃在空中回转一圈撞向哈德木图身后硬木,不过是电光火石的瞬间便又弹回生生刺入皮肉,卡在哈德木图肩骨处。 而他自己不过是个幌子。 只可惜,错过了致命之处,仅仅刺入左肩。 哈德木图恼怒非常,血液的流失导致他体内蛊虫躁动不安,他咽下口中涌上的苦涩腥血,沙哑着喉咙怒吼道:“你救不了他!” 话音未落,就飞扑过来,扼住罗铮咽喉,表情狰狞可怖。 此时罗铮才看清哈德木图的长相,那张长年不见天日的脸上青筋遍布,皮肤苍白得可怕,但眉眼间却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罗铮来不及细想就被拖拽起来。 哈德木图个子低矮,他半仰着头,兜帽脱落,阳光透过树叶投射到他苍白到病态的脸上,斑斑驳驳地闪过他浑浊的双眸,透着浓重的杀意。 他又强调了一遍,声音中隐隐带着蔑视:“你救不了他。” 罗铮狠狠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子,他瞥了一眼仍扎在哈德木图肩上的匕首,声音低沉却带着快意:“你也救不了自己。” 那匕首上,涂着封喉散。 那是听雨楼给任务失败的侍卫自绝用的,吞食一粒便立时毙命,融化了涂到匕首上,或许不会当即致死,却也撑不了多久。 哈德木图手下又紧一分,罗铮四肢麻木,双眼充血,面皮已经涨得发紫,脑海中只剩一片片的空白。 “你毒不死我。”哈德木图十分残忍地将指甲扎进罗铮脖颈,而后松开手将人震飞出去。 罗铮被哈德木图的内力一震,滚出好远,被一颗大树拦腰挡住,断裂的肋骨似乎扎进了肺腑,他呼呼啦啦地喘息着,每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罗铮狠狠地闭了闭眼,努力夺回一丝清明,他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眼神中稳稳地带着坚定和决绝。 哈德木图满面阴险的笑意,他盯着罗铮,一字一句道:“我为你主人备了份大礼,今日才算成事,恰巧用你来试试效果。” 话音一落,哈德木图腾身后退,猛然间四处仿佛平地惊雷,树木垮倒,土地崩裂,那裂口处,竟接连爬出十二个身形高大的“人”。 并非是活人,而是腐气弥漫的尸体,形容枯槁,双眼青乌,獠牙黑亮而尖锐。 难怪初时便感觉这里森冷怪异,到处充斥着一股湿腐气息,原来哈德木图在这里养了十二只尸傀! 罗铮警惕地后退一步,有些心惊地看着那些渐渐围靠上来的肢体僵硬的傀儡…… 藤花巷的小院内,阳光明媚却挡不住森森冷意,赫连倾表情阴沉,克制不住的怒意四处弥漫。 根本不需多想便可知道罗铮是“为何”出去,赫连倾有些气急败坏地咬了咬牙,恨不得要立刻去把那活腻了的人拖回来,一掌拍晕了去。 几乎从未有过这种怒火与担忧齐头并进的感觉,赫连倾的情绪在失控的边缘排排徊徊,稍有一丝波动便如开闸的洪水倾泻而下。 赫连倾差了张弛去找石文安,他要找到罗铮就得先找到哈德木图,而听雨楼的暗探这些日子以来已经掌握了大部分有危险的人的行踪。 可他却不准备等在藤花巷。 赫连倾一身阴沉之气,抬手携怒,走路生风。 唐逸看了眼面色不善的人,皱着眉挡在赫连倾面前,道:“庄主莫要冲动,还是从长计议。” 赫连倾眼神晦暗一瞬,若能从长计议,那人的命也不必救了。 此时,发生了何事,眼前人要去做什么,院内几人心中都已明了。 得知幻蝶七星蛊致幻致命时也未曾动容的人,现下脸色阴沉如水,一身煞气遮掩不住。哈德木图的威胁早已存在,却拖着中毒之身等到今日才准备动手,如此沉得住气的人此时却没了耐心。 可对于他们所有人来说,赫连倾却是容不得一丝闪失的。 “庄主,请容许属下几人前去营救罗侍卫。”陆晖尧跪地抱拳,面容严肃。 罗铮忠心不二,面前几人何尝不是,赫连倾轻叹口气:“起来,本座要去见石文安。” 从天色微白到现在,若是罗铮真的杀了哈德木图,就算爬也该爬回来了。 若是失手…… 心里猛地一拧,赫连倾粗喘了一口气,竟已到了如此放不开的地步了……? 阻拦不住,唐逸再无话可说,只在藤花巷等着救人。 石文安收到消息便带着何都赶来,一路上何都低声回报了近几日哈德木图每天都会去的地方——竹林峰山北阴湿背阳的树林。 阴湿背阳的树林…… 赫连倾心中一震,想起初到灵州时,陆晖尧所说。 哈德木图擅用傀儡杀人。 傀儡。 何都每说一句,赫连倾的脸色便更冷一层,眼中已然溢满杀意,怒火几乎焚遍全身。 罗铮,你最好还活着…… 否则,本座不会让你死得痛快。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这段时间有点艰难,过两天炖肉补偿你们昂,=3= 谢谢小伙伴drags的霸王票,蹭蹭~ drags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3-20 22:24:22 drags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3-22 07:53:45 第三十八章 营救 烈阳照不透的阴森树林里,斑斑驳驳的光点晃得罗铮眼前花白一片,他用力甩了甩头,轰然跪地。 力竭了…… 他喘了喘,抬手按了按脖子上被尸傀咬穿的伤口,他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的血随着脉搏的跳动汩汩涌出,但不多时就变成了麻木,没了感觉。 温热的鲜血顺着脖颈滑下锁骨,染湿了衣襟,湿哒哒地粘在胸前,让人透不过气,罗铮低了低头,又抬起脸来看向站在远处的哈德木图。 只是模模糊糊的身影,忽远忽近的,看得罗铮一阵眩晕。 他又把视线转移到了身边,隐隐约约的轮廓都是那些挣扎着又站起来扑向自己的傀儡。 还剩……七个…… 尸傀本就不是活物,无伤无痛,此消彼长,就算用剑将那腐坏了一半的头颅钉在树上,那阴邪之物也能沿着剑刃顶穿头骨,龇着獠牙再扑过来。除非拧断他们的脖子,不然便是无休无止的车轮战。 罗铮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力气去拧断剩下的七个傀儡的脖子,血液的迅速流失让他有些失力,林中的阴冷湿气一分一分渗入身体,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握了握微微发抖的拳头,猛地睁开双眼。 哈德木图还活着。 庄主的毒还没解。 他还不能死。 罗铮拼着最后的力气猛然跳起,一拳挥向身前傀儡的下颌,力度之大直接将那坚硬颌骨击得粉碎,罗铮抬臂一拦,将顺着力道飞出去的傀儡捞回,抬腿屈膝撞向那傀儡后颈,脊骨应声而断。 激烈的运功和用力导致罗铮脖颈处的伤口血流如注,他眼前忽地一黑,几乎再次栽倒。 松开手摇晃着站定,罗铮向着哈德木图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哈德木图震惊地看着浑身染血的罗铮,几乎顾不得自己处心积虑养出的十二只尸傀现下只剩了一半,他看着罗铮充血的眼中沾满了戾气和恨意,步履不稳地迈向自己,带着难以忽视的杀意和视死如归的决绝。 真是小看了这当侍卫的。 哈德木图眯了眯眼睛,目光阴狠,他运功震出扎在左肩的匕首,决定直接了结了眼前人的性命。 他身体里长年累月地养着各类蛊虫,血脉里都是至阴至毒的毒液,匕首上的毒对他来说无关痛痒,但是他内伤未愈,又见血腥,体内蛊虫逐渐狂躁起来,越发难以压制,翻腾着直卷心肺。 不欲再在眼前这几乎已是死人的侍卫身上耗费时间,哈德木图将沾了毒血的匕首拿在手中,对着那有些踉跄着走向自己的人,催动内力,带着风刺向罗铮心窝。 风声入耳,罗铮根本无法看清突然发难的哈德木图,他想侧身躲避一下,可身体已然无法随着他的想法动作,只抽搐似的晃了一下,迎着破空而来的尖刃扑了过去。 “噗呲——” 匕首刺入皮肉的声音响起,哈德木图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嘶哑着咆哮出声。 “赫连倾?!” 完全没看清眼前之人是何时出现,何时转了匕首推向自己,哈德木图只觉胸口一凉,刹那间又惊又惧。 不过瞬间,境况大变! 赫连倾眉眼间冰冷阴沉,煞气逼人,他将手中匕首又推进一分,盯着哈德木图的眼睛,一寸一寸沿着他的胸口向下——开膛破腹。 “呃啊啊——!啊啊啊啊——!!” “赫连——倾——!” 暗红色的血喷涌而出,溅在赫连倾清俊的侧脸上,可他仍是面无表情,横拉匕首,直接切断哈德木图的护胸肋骨,然后施力刺透后心,将眼瞳已然涣散的人钉在了树干上。 赫连倾把手伸进哈德木图仍然喷着热血的胸腔,掏出那颗还跳动着的心脏,五指用力,“砰——”的一声,捏了个粉碎。 石文安带人将余下的六只尸傀料理干净,并眼睁睁看着怒火爆发的赫连倾捏碎了哈德木图的心脏,溅了一身的鲜血。 林中几人全部愣在当场,赫连倾的慑人气魄和无边怒意让人止不住心惊。 非是直接毙命,且在人断气后还剖了心肝,如此……带着明显的泄愤意味…… 血腥而残忍。 甫入树林时,湿腐中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遥见遍地腐尸和僵硬地围靠向罗铮的傀儡,赫连倾面色一沉,在哈德木图手持匕首刺向罗铮的瞬间,提气闪过,将匕首反插入哈德木图胸口。 仅是短短一瞬,内力便迅速衰竭下去,但并未产生幻觉,想来是哈德木图濒死之态使得体内蛊虫失了先前的威力。 赫连倾转身看向已经失去意识软倒在地的人,声音中带着隐隐的关切。 “罗铮!” 赫连倾轻唤,他伸手拍了拍罗铮的脸颊,仔细看了看罗铮身上的伤,虽只脖颈一处,却几乎染湿了罗铮全身。 他很快发现那伤口不凝,点穴止血几乎毫无效果,赫连倾眉峰紧皱,将人打横抱起,心里又急又悔。 罗铮此时脸色苍白如纸,浑身冰冷,额头布满细细的虚汗,连呼吸都变得似有如无。 唐逸! 赫连倾抱着失去意识的罗铮,运起轻功就往藤花巷奔去。 “庄主?”见人要走,石文安上前一步请示地唤了一声。 “碎尸。”冷冷一句,再无多言。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踪影,几名贴身暗卫也腾身消失于视线中,只剩石文安几人原地善后。 罗铮的伤口仍在流血。 那人的生命在自己手中一点一点流逝的感觉让赫连倾心里狠狠一抖,他身如轻鸿,快如闪电。在呼啸而过的风声中,一声一声低唤着…… 罗铮。 遥遥地,仿佛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罗铮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眨了又眨还是朦胧一片,思绪也越发混沌了,他耳中嗡鸣,模模糊糊的好像夹杂着赫连倾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 他闭了闭眼,有些艰难地喘了口气,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 仿佛能清楚地看见那人皱着眉头的样子,像以往一样,表情是有些吓人,但出口的话却让人心里暖成一片。 罗铮知道,庄主对他的纵容几乎到了宠溺的地步。 罗铮不傻,可正因如此,那些不该想的,不该做的,他也样样清楚。 可现下心里却渐渐升腾起一丝不舍,躲无可躲地盈满整个胸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偷偷地生出了那么一些不该有的,让他羞耻的念头。 不再是单纯的感恩与效忠,多了些别的什么,让他心惊胆战,惴惴不安。 罗铮从不敢多想,他只能珍惜再珍惜地过好当下,能在赫连倾面前一天,就算是……多一天的造化…… 如今,再没机会了。 索性放纵自己想个痛快。 他挑了挑唇,没想到,竟终成了执念…… “罗铮?” 赫连倾在看到那上翘的嘴角时,微微一愣,心里又软又疼,这种陌生的情绪让十几年来不曾无措过的人突然有些茫然。 他紧了紧抱着罗铮的双臂,加快了脚下速度。 “庄主!” 看着直接落到院中的赫连倾,唐逸急忙迎了上来。 “救人。” 赫连倾一步不停,将人抱进内室,放在了床上。 “是。” 原本想着先看看赫连倾蛊毒是否已然消散的人低声应是,跟进了主屋。 唐逸看着明显失血过多的人,表情严肃起来,再迟一刻,这侍卫的命怕是大罗神仙也挽救不了。 “庄主,罗侍卫的伤口沾了尸毒,因此才无法凝结,血流不止。属下要先施金针封穴止血,但他受了内伤,怕是承受不住,还请庄主用内力护住他的心脉。” 一直站在旁边的赫连倾闻言便在床榻边坐下,伸手握住了罗铮发凉的手掌,缓缓地将内力输送进去。 赫连倾内力殷实醇厚,之前内力衰竭造成的微弱内伤已然不妨事,他带着罗铮虚弱的内息缓缓绕过一个小周天,再慢慢聚集在心脉处,渐渐地,暖意萌发,让罗铮冰凉的身体逐渐回温。 唐逸连施九针,挑捻刮摇,在罗铮发顶、颈间、胸口足足灸了一个时辰,血倒是早已止住,但由于之前失血过多,罗铮一直没有醒来。 时间愈久赫连倾的脸色便愈难看,唐逸不欲多留,先是在罗铮肋骨断裂处上了药,又将回魂丹化成了药水,递给面色不善的人。 “待会儿罗侍卫若是醒了,庄主便喂他喝下吧,属下去熬尸毒的解药。” 唐逸出了主屋,摇头一叹,如何也料不到,庄主竟会对一个侍卫在乎到这般程度。 而他也如何都料不到,那侍卫竟会只身一人去杀哈德木图。 可在唐逸看来,无论这侍卫所做为何,庄主都不应冒此大险。 但应不应该,只有赫连倾自己清楚。 腐气弥漫的树林中,遍地尸傀残骸,在他看见摇晃着站在那的罗铮时,心中大石落地的感觉太过难忘,但他还来不及松一口气,便被哈德木图手中闪着寒光的匕首激怒,仿佛是本能一般地,未曾顾及更多就现了身。 赫连倾伸出手指,轻抚了下罗铮苍白的侧脸,蛊毒并未如何发作,现下想来应是罗铮先前刺了哈德木图一刀的缘故。 若是自己没能赶到,这死心眼的人应是会跟哈德木图同归于尽的罢…… 想到此,赫连倾紧了紧与罗铮相握的手,俯身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吻。 接着又想起这人没脑子的呆蠢样子,竟完完全全把自己的话当做了耳边风,一句话不说就去找了哈德木图! 赫连倾又有些来气地在那无甚血色的唇上合齿咬了一口,但昏迷着罗铮丝毫反应也无。 赫连倾失笑,自己这般……还真像是鬼迷了心窍…… 摇头轻笑,赫连倾端过药碗,小心翼翼地哺喂给依旧昏迷不醒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赫连渣,泥太血腥了_(:3」∠)_... 我改了半天,还是这么血腥... 对不起各位惹⊙▽⊙... 第三十九章 无奈 知觉渐渐复苏,痛感也随之清晰起来。 罗铮皱了皱眉,身边不再是令人作呕的腐湿之气,也没了透骨的阴寒冷意。 陌生的气息,离自己很近,很近,颈侧一痛,罗铮猛地睁开双眼。 “呵!” 唐逸十分无奈地看着刚转醒就掐住自己脉门的人,虽然这躺了一天一夜的人力气还没怎么恢复,但突然这么一下子也足够骇人了。 “唐……大夫?”说话的人声音沙哑,带着疑惑。 “没错。”把手腕从那没回过神的人手中抽出,继续为那脖子上狰狞的咬伤上药,唐逸心下暗叹,只剩半条命了竟还如此警觉,真是不知该赞还是该叹…… 罗铮一时间有些混乱,他愣愣地躺在那,一动不动的,任由唐逸在他脖子上涂涂抹抹,然后缠上干净的布条。 这是……怎么回事? 罗铮试着握了握拳,明显的无力感和虚弱让他有些不适应,他看了看账顶,突然想起似的开口问道:“哈德……?” “死了。”唐逸收了摆在一旁的各色瓷瓶,没什么情绪地回道。 “庄主的毒?”有些急切地,罗铮又开了口,他不记得哈德木图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还有……那人……去哪儿了? “无事了。”唐逸收好了药箱看了罗铮一眼,侧开身子,对着窗边的人鞠躬道,“药换好了,庄主还有何吩咐?” “下去罢。”赫连倾淡淡开口,刚才的一切尽收眼中,只摆出了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不过倒是没料到,那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人第一个问到的竟是哈德木图。 “是,属下告退。” 唐逸还未动作,赫连倾又突然出声:“会留疤么?” 那被咬穿的地方,伤口颇深,怕是不太好愈合。 做侍卫的还怕留疤么…… 唐逸闻言愣了一下,既然眼前人开了口,那必是不希望留疤的,于是他从善如流道:“不会。” “嗯。”赫连倾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唐逸这才意会离开。 唐逸转身说话时罗铮才发现赫连倾原来一直坐在窗边矮几旁,他呆呆地看着赫连倾,直到那双清亮的眸子看向自己。 罗铮用手撑了一下,想要起身行礼,赫连倾当即脸色一沉,语气不甚和善,道:“老实躺着!” 动作还未成形,罗铮只能低应一声“是”,然后又十分听话地躺了回去。 他有些心虚,因为某个人一脸的不豫之色…… 杀哈德木图的事,是自己擅自行事了,但之所以无所顾忌,是因为他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却没想到竟意外地活了下来。 可之后的之后,罗铮才知道,能劫后余生并非是意外。 有人为了他的命,也未曾有片刻的犹豫。 只是此刻,他为了之前犯的错,有点紧张。 因为赫连倾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好看…… 看着赫连倾端了个茶杯走过来,罗铮轻抿了下唇,老老实实的,视线未曾在赫连倾身上离开过一分半刻。 总算是醒过来了。 赫连倾在床边坐下,垂眸扫了罗铮一眼,一言不发地伸出手,避开伤口轻扶了罗铮的脖子,将茶杯递到他的唇边,动作极轻柔地喂他喝水。 现下知道害怕了,之前是没带脑子么? 赫连倾心里一阵无奈,面色也不见缓和,只是出口的话并不如他面上看着那么吓人,尽管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 “身子太虚不宜喝茶,先润润喉,待会儿吃点东西。” 罗铮闻言心里一暖,手指不自觉地抓了抓身下床单,扶在颈侧的手掌有些凉,却让他的脸忍不住有些发热。他一边喝水一边偷偷看了赫连倾一眼,看他低垂着眼睫温柔的样子。 在罗铮昏迷的时间里,药倒是灌了不少,但他失血太多,现在渴得厉害,他很想自己捧着茶杯咕咚咕咚喝个痛快,却又舍不得现下这温暖的瞬间。 就这么一杯接一杯的,几乎喝了半壶,罗铮嗓子舒服了不少,低声道了谢。 赫连倾放下茶杯又走回来,问道:“还渴么?” “属下不渴了。” 赫连倾叹了口气,坐回床边,表情严肃地看着罗铮。 看他脸色苍白得过分,小心翼翼地回视着自己,赫连倾有点心疼,但气是着实没消。尤其是想起他晃晃悠悠一步一步去送死的样子,却又不知如何做才能让他长记性。 人是好不容易救回来的,现下这幅样子也受不住什么惩罚,更何况某位做庄主的现在是越发地知道不忍心是个什么滋味了。 他又叹了口气,皱着眉头盯了罗铮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别处,试图压下那蹭蹭往上窜的怒火。 罗铮十分忐忑地躺在那,看赫连倾一脸从未有过的欲言又止和满面肃气,心底有些不安,他犹豫着唤了一声。 “庄主……” 赫连倾瞥了他一眼没接话,想着不过又是那几句认错之言。 罗铮停顿了一下,想起之前的事,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气大伤身,庄主莫要生气了。” “……”赫连倾眯了眯眼,明显没有消气。 “都是属下的错,属下甘愿受罚。”见人没有反应,罗铮又添了一句,态度可说是十分的诚恳。 不说还好,他话音一落,赫连倾眉宇间立时多了几分无奈,他蹙着眉峰反问道:“你说,本座该如何罚你?” “属下听凭庄主处置。”罗铮表情极认真地回答。 “听凭?”赫连倾眉梢一挑,冷笑一声,“罗铮,我的话,你从来不听。” “属下不敢。”罗铮睁大眼睛,心底的不安更甚。 “不敢?”赫连倾轻声反问,略带着脾气说道,“本座还没看出,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似是想起些什么,赫连倾又接着问:“罗铮,在独风崖上,我跟你说过什么?” “属下……”罗铮听后心里一慌,眼神里登时多了一丝惊惶,他撑着身子坐起,欲起身下地时被赫连倾拦住。 眉头皱得更紧,赫连倾很不满意地看着把他那句“老实躺着”忘了个干净的人。 但下一刻便只剩下心疼。 他看着被自己拦住的人跪在床上,低着头,气息有些不稳地跟自己保证:“绝无下次,属下记住了,属下不会再犯错。” 不知是太过虚弱还是怕得,跪着的人在微微发抖,赫连倾心里一软,探过身子将人搂进怀里。 依旧是叹息,赫连倾全无办法,的确是想吓吓人,但又实在不是他想要的效果。 “求庄主原谅属下。” 罗铮乖乖地靠在赫连倾怀里,并未真的将全身的重量倚在那人身上,只是忍不住把下巴抵在赫连倾肩窝里,声音低低地请求。 声音越发的哑了,赫连倾听得难受,抬手抚了抚罗铮后背,眉头未见舒展,语气先缓了三分。 “慌什么,让你老实躺着,这么快就忘了?” “……属下没忘,属下知……明白了。” 还能说些什么? 赫连倾在罗铮侧脸上轻落一吻,安抚人倚靠着床头坐好,又出声问:“头晕么?” 失血不同于别的,要想恢复是得费些时间,这刚醒来不久的人可算是两天两夜没吃过东西,赫连倾此时不禁觉得自己“吓人”的时机不对。 抬手揉了揉眉心,往外间看了一眼,怎的唐逸还不把晚膳送来!? “属下无事。”方才起身时眼前便是一黑,现下赫连倾的轮廓还有些模糊,罗铮眨了眨眼,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赫连倾伸手擦了擦罗铮额角的细汗,不忍再气什么。 眼前人又安静下来,赫连倾捏了捏他的下巴,十分不解恨地用了几分力,但罗铮还是一声不吭,低眉顺眼的样子。 “知错了?” “是。”罗铮抬眼看向赫连倾,点了点头。 “错在何处?” “属下不该擅自去找哈德木图,”罗铮坐直身子,一脸认真,“属下逾矩了,不该忘了身份私自行事。” “……”头一句还像那么回事,后面又偏离了重点,赫连倾侧过头深吸一口气,又转过来说道,“罗铮,你确信自己能杀了哈德木图?” 说到此,罗铮才想起不知哈德木图是怎么死的,来不及问清楚,他只是满面愧色地回道:“属下……不确定。” 去找哈德木图是罗铮孤注一掷,是用他的命去赌,赌一场玉石俱焚。 “你是活腻了不成?”赫连倾低声问道。 罗铮为何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心里清楚,但那人怎么就不动动脑子…… “属下该死,”罗铮心里的内疚从未减轻,他看着赫连倾的眼睛,一脸悔意,“虽然庄主不追究,但属下自知失职,若非属下无能,庄主绝不会中了他的蛊毒,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罗铮,我说过此事错不在你,你可记住了!?” “……属下记得。”见赫连倾面上隐隐多了一分怒意,罗铮终于决定不再给人“添堵”,老老实实答了话。 “下次要做什么,先顾好自己的小命!” 对面之人脸上是明显的不赞同,赫连倾打定主意将话挑明了讲,便又语气温和地补充道:“若杀不了他,你便会死,罗铮,死活都不顾了么。” “属下……”罗铮顿了一下,皱了皱眉,“属下理应为庄主而死。” 真正是无话可说,赫连倾看着罗铮的严肃面色,咬了咬牙将人拥入怀中。 轻轻贴着罗铮的侧脸,赫连倾闭了闭眼,低声道:“罗铮……” “以后,为我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不用去前面找了,赫连渣在独风崖吓唬罗小铮说不要他了!o(* ̄▽ ̄*)ゞ 话说你们着急么?这俩人磨磨唧唧的,o(*≧▽≦)ツ 第四十章 意乱 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屋内烛影摇曳,罗铮看着烛台上越燃越短的红蜡,慢慢眨着眼睛,心里却乱如麻絮。 “为我活着。” 短短四个字,一遍一遍在罗铮脑海中回响,而此刻,除了初时的惊讶和感动,那份让他乱了心跳的窃喜也逐渐占据了他的脑子。像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罗铮咬了咬下唇,抬手抹了一把脸,收回视线,对着帐顶发起呆来。 十年前被救回听雨楼时,罗铮的命便不再属于自己,而成为赫连倾贴身暗卫的那一天起,更是做好了随时为他而死的准备。 可那人却让这一切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让罗铮有了活着的意义…… 而这,对于罗铮来说,就是莫大的恩赐。 赫连倾低沉温和的声音和在他背上轻轻抚过的双手,还有侧脸相贴的温柔,让罗铮眼眶发热,鼻尖泛酸,他心里倏然一抽,喉头紧涩得说不出话来。 庄主…… 罗铮忍不住抬起手,微微地颤抖着,几经犹豫才回抱向一直拥着自己的人。 极少有的,在做主人的发话之后,那做暗卫的一言未应。 然而某位庄主只是轻叹口气,双手捧着对面那张无甚血色的脸,看着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嘴角微勾,轻挑眉峰,十分耐心地等待着。 罗铮慌忙放低了视线,本能地应了声“是”。 仿佛怕自己那压抑着的不为人知的心情被看穿了去,罗铮低了头,试图掩盖心里的混乱与矛盾。 而另一个人却要轻松许多,低着头的罗铮看不到,赫连倾清亮的眸子里闪着淡淡的笑意,让他那张时常冷清的面容上多了一丝柔情和温暖。 赫连倾轻巧地挑了下唇角,虽然不知对面之人在想些什么,但话已至此,自然不消多说。然而对于某些个脑子转不过弯的,的确需要点时间去想清楚,对此赫连倾倒显得一点都不着急。 安静的气氛维持太久便让人有些不自在,坐在一边盯着人看的自然无甚感觉,低着头被人盯着看的就不太舒服了。 好在很快唐逸便送了晚膳进来。 丝毫未觉得让神医做端茶送药的事如何过分,赫连倾吩咐人将膳食放在床榻旁,然后又旁若无人地端起一盅鸡汤,拿起调羹吹凉之后向着对面的人喂了过去。 罗铮愣怔着睁大双眼,他迅速地看了一眼向赫连倾鞠了一躬便往外走的唐逸,回过神来要接过赫连倾手里的汤。 见此情景唐逸面无表情,视若无睹,但临出门前却还是忍不住看了罗铮一眼……如今看来,庄主对这侍卫还真是……出人意料的“宠爱”。他眯眼思忖了片刻,慢慢走回药炉旁,看着“咕噜噜”冒着热气的汤药,微笑着叫住了恰巧路过的陆晖尧。 赫连倾房内。 “谢庄主,属下自己……” “坐好。” 赫连倾躲开他苍白的双手,眉头轻蹙了一下,执拗地擎着手中的调羹。 说不上受宠若惊,但也足够让罗铮不知所措。 就着赫连倾的手,喝了那口鸡汤,罗铮仍然不死心地表示可以自己吃。 奈何赫连倾偏偏要亲力亲为,一步都不肯退让。 脖子上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自然乱动不得,且连日未曾进食,身子尚还虚弱,赫连倾此举完全是出于体贴和关照。 虽说罗铮不至于连筷子都拿不起,但那做主人的却是铁了心的要照顾到底。 “吃饱之后,说说为何总把我的话当做耳边风。” “……是。” 赫连倾摆出一副还有账要算的样子,且话里带着点明显的威胁,立刻让人变得老老实实的,任他喂什么都乖乖接受,也不再提自己动手的事。 总归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约莫着,此时是在想过会儿如何答复自己罢,赫连倾满意地看了罗铮一眼,放下了手中的瓷盅,换了别的喂过去。 饭菜都是唐逸在城里的酒楼订的,为了那失血过多的人,多数是清淡滋补类的,有的甚至加了药材,赫连倾自然是一口未动,只是筷子调羹交替着,预备先喂饱了眼前人再说。 于是,罗铮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因为脖子上的伤,尽管他饿了整整两天,也依旧不能狼吞虎咽,而赫连倾也不给他这个机会,这样一来,耗费的时间自然要久一些。 所以,罗铮才会问那么一句:“庄主,不吃么?” 赫连倾执筷的手一顿,唇角微勾,将已然送到罗铮嘴边的菜转手送进了自己口中。然后好整以暇地嚼了两下,才略嫌弃道:“都是些补血治伤的药膳,不吃也罢。” 原本想要张口接过的罗铮,微张着嘴接了个空,只能讪讪地闭了嘴。 人还病着,赫连倾再恶劣的性子也不会在这种时候逗弄个没完,便微微露出个笑脸,算作是安抚。 就这样一人喂一人吃,喂的那个心情不错,被喂的人也算轻松,直到罗铮说饱了,赫连倾还是让他多喝了几口汤。 吃过了饭,看着赫连倾将碗筷碟子一一放进食盒,再亲自提出去,罗铮皱了皱眉。 心里又起了波澜。 感激有,自责有,更多的是困惑。 想不通。 并非是听不懂那人的话,而是不明白为何会如此。 于庄主来说,他不过是个暗卫,职责便是守护,除了杀人与被杀,罗铮从未想过自己会有第二种结果。 犯错受罚,理所应当。 去杀哈德木图虽是他擅作主张,但罗铮依旧认为那是自己的责任,若因此死了,那便死了,换一个暗卫便是。 可赫连倾一路上的纵容让他渐渐没了分寸,甚至不知如何是对如何是错,死守规矩会惹那人生气,不顾礼数却又万万不可。 如果……庄主只是想留下个侍寝之人,那如何也轮不到他这般不懂得取悦于人的。 至于自己心里那点不为人知的心情…… 罗铮烦躁地闭上了眼睛,到底在想些什么! 赫连倾简单地用了晚膳,交代了张弛几句,欲回房时看了眼端着药碗匆匆往主屋去的陆晖尧。 询问的眼神太难忽视,陆晖尧只能哈着腰等着赫连倾走上前,再跟在那人身后边走边解释。 “唐大夫说有要事要忙,让属下等罗侍卫的药熬好了帮忙送过去。” 见赫连倾没有应声,陆晖尧也闭了嘴,心里苦道,果然唐逸那张冷脸一笑便没好事。 直到他亲眼看着赫连倾扶起罗铮,并端着药碗喂他喝时才知道…… 确实没什么好事。 作者有话要说:我回来了,好想你们哦,真的!【短小君附身你还好意思说! 后台抽的我想shi啊... 谢谢这位小伙伴在上世纪扔给我的霸王票! 阙影唯爱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4-04 07:11:23 第四十一章 错棋 陆晖尧站在唐逸身边,几次欲言又止,看着忙忙碌碌同时照看着几个药炉的某位神医,眉头抽搐了一下。 “无事就不要在这里站着,”唐逸斜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饭后再来端药。” “……罗侍卫还要卧床多久?”陆晖尧考虑再三,还是略带疑惑地问了一句,从那日起,每日送药的事就落在了他头上,而每次,那“喂药”的戏码都要上演一遍。常言道,非礼勿视……实在是让他为难。 “何不去问问庄主,”唐逸拿着蒲扇随意地扇了几下炉底的火,头也未抬地说道,“失血非是药石能补,养身也是慢功夫。” 陆晖尧挠头叹气,正欲开口,又被打断。 “但人何时算好,还得听庄主的。” “……”陆晖尧听得青筋直跳,叹道,“明明你才是大夫,偏偏治病救人除了出方子熬药没一样能说了算!” 唐逸眼梢一挑,蒲扇揺得越发慢了,声音里带着嘲笑:“偏偏你还得听我这说了不算的。” 陆晖尧被堵得没了话,脸色微妙地捡起一边闲置的蒲扇,对着眼前药炉招呼起来。 还要卧床多久,此事另外一个人也十分想知道。 被吩咐着卧床休息的罗铮,百无聊赖地握了握拳,舒展了几下手指。 唉,已然是躺到了浑身僵硬,却不知那人何时才能松口让他出门活动一下筋骨。 从醒来那日算起,已经躺了足足三日了,罗铮身体向来强健,即便受伤也恢复得很快,这一回他同样没放在心上。 况且现下距武林大会未剩多少时日,实在没有时间这样耗着,早在前日罗铮就表示已经无碍,不用再卧床休息。只不过换回的眼神太过骇人,正值心虚的人就没敢再提。 他不在意,有人却挂了心。 坐在外间处理书信的某位庄主时不时就要抬头往里间看一眼,因此他也看到了,他那听话的暗卫躺累了之后舒展胳膊的样子。 虽然知道身为暗卫的罗铮绝不是什么身娇肉贵的,但那日血流如注的虚弱模样也着实让人心里紧了一把。 原本不过是怕人起来乱动再扯到了伤口,且因为失血过多想要补回来也需要些时日,而这边又没有山庄内的那些珍贵药材,所以他才想着让人卧床休息几日,至少要待到坐起时不会再头晕才行。 可那躺着的人似乎不太舒服。 轻摇了下头,赫连倾收回视线,又在手中那最后一封信上扫了几眼,心里有了别的主意。 “可是觉得累了?”赫连倾几步走进里间,冲着床上的人问了一句。 “属下不累。”罗铮看着几乎一整天都在忙的人回道,心里不知那人为何突然走进来。 想也知道会是这样的回答,赫连倾略感无奈,却难得的没有像以往那样再捉弄人似的让罗铮继续躺着,只是往床边一坐,说起了正事。 “今晚要去见莫无欢,”他停顿了一下,对着面色稍显严肃的人勾了下唇角,“你可以不必躺着了。” 尽管罗铮十分克制,但赫连倾还是看到了他那浓黑的眸子里眼神一亮。 “谢庄主。” 连这都要道谢…… 赫连倾看着几乎立刻就撑着胳膊坐起来的人,补充道:“可以在藤花巷内走动走动。” “……”罗铮听后先是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垂眼应了声是。 赫连倾知道他在想什么,却是只字未提,起身便走了出去。 莫无欢如此急着要见自己,所为何事赫连倾也能猜出一二。既然莫无欢知道他人在灵州,那么另外几位也必然清楚。何况连日来的几番大动作,明里人不知,暗里却非鬼不觉。 如今鬼见愁已死,夏怀琛失了毒蝎的支持,皇甫昱也没了哈德木图的协助,现下看来,也可说是误打误撞清了路。 然而赫连倾并不知夏怀琛和皇甫昱二人想要在武林大会前置自己于死地的原因,而白云缪显然未有此意,原本不想太早现身,现下却懒得再猜,姑且前去看看,那几人都怀了什么鬼胎。 却未曾料到,会被一位不速之客拦了去路。 藤花巷的小院内,罗铮也被人拦在了门口。 自赫连倾出了门,罗铮便皱着眉头坐在屋内桌旁,将连日来发生的事又仔细想了一遍。从江南到灵州,见到的每一个人,做过的每一次安排,可无论他反复回想几次,都无法想出谁是毒害赫连倾的人,而更让他不安的,是对于哈德木图的那份熟悉之感…… 而如今伤势未愈,像今日这般不能跟随在赫连倾左右的事让他心底的焦虑更甚之前,况且哈德木图一死,皇甫昱必然会有其他动作,既然如何都不能放下心来,便只能顺着心里想的去做。 罗铮换好了夜行衣,欲出门时却见到了端着药碗堵在门口的陆晖尧。 “罗侍卫这是要去哪?” 庄主随身暗卫共五人,除了眼前这受了伤的,只剩他自己被扔在藤花巷,陆晖尧虽无怨言,但眼见着一身夜行衣的罗铮不怕死地要往外走,确是真真有些头疼。庄主出门前只吩咐了一句“把人看好”,无论是怎么个“看好”,终究是不能有闪失的。 “……”罗铮眉头轻蹙了一下,语气镇定,“卧床几日,今日庄主准我出去走走。” “哦,”陆晖尧将手上的托盘向前送了一下,笑呵呵地接道,“散步而已,何必换上夜行衣。” “……”时间本就不多,想在庄主回来之前出去探一探情况,可面前堵着的这位怕是不会轻易让开,罗铮眸色暗了暗,没有接话。 可陆晖尧浑不在意,他上前一步,抬手搭上罗铮的肩,一脸友善地絮叨着:“想来罗侍卫并不熟悉这藤花巷的路,若是迷路回来晚了,庄主怕是又要担心。” 若真回来晚了,怕是怒火会多于担心罢,罗铮心里无可抑制地“咯噔”一声,竟有些莫名的怕,非是如常的恐惧,只是心里打鼓的感觉太难忽略。 罗铮不明说,陆晖尧也不拆穿,他干脆将药碗端了起来,依旧是笑呵呵:“先将药喝了,然后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一起…… 罗铮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而后难得地翘了翘唇角,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僵硬:“多谢陆侍卫几日来劳力送药,不过在近处转转,不需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罗侍卫何必客气。”若让他一人跑出去,被庄主知道了才是真的麻烦,陆晖尧随手将托盘往廊下一放,作势要一同去“散步”。 同是暗卫,追踪尾随的功夫谁也不输谁,这般架势罗铮无论如何也是无法甩脱陆晖尧的,何况已经没有时间再耗费下去。 罗铮肃了面色,如实相告:“在下要去白府。” 陆晖尧脸色一整,却仍然是弯着嘴角:“散步到白府是有些远了,罗侍卫三思。” “哈德木图虽死,但威胁仍在。”虽然说不出是何威胁,可罗铮却笃定哈德木图之死不会如此轻易的结束,关系到赫连倾的安危,他无法不草木皆兵。 陆晖尧收了笑,沉着眼神审视了罗铮片刻,想起那日这人独自追杀哈德木图之事。事关庄主,陆晖尧自认眼前人不会信口开河。 庄主之“命”,孰轻孰重,陆晖尧只犹豫了一瞬就做出了一个让他一整夜都后悔不已的决定。 尤其在跟着皇甫昱一步步的,离一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近的时候…… “庄主……看见我们了?”陆晖尧愣怔着转向眉头锁成川字的人,苦涩出声。 “……不知道。”罗铮来不及擦去额角的冷汗,嘴唇翕动。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个小标题。 下面是本渣自(fei)白(hua): 才开始走上养活自己的道路,有点忙又有点乱,急着适应现在又十分不舍地告别过去,只有码字的速度是一如既往的渣- -,其实我就想说上班真特么闹心啊,诸位务必珍惜美好的校园时光,每天下班到家都晚到需要洗洗睡了啊!!所以缩,小伙伴们催文的时候请温柔点>///< 另外无论生活怎么样,让小伙伴等这么久的确是窝的错,窝鞠躬! 射射这位小萌物的地雷,窝泪目qaq.. 浮望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7-24 00:06:11 浮望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7-26 22:29:07 第四十二章 巧合 罗铮才入山庄不久便跟着赫连倾离开了江南,因此与陆晖尧几人并不熟悉,况且他也不是个爱说爱笑的,平日里跟人打了照面顶多点头而过,是以当陆晖尧兴致盎然地与他谈天说地时,罗铮还有几分不适应。 “罗侍卫在楼中待了几年?”陆晖尧笑眯着眼睛,踩着脚下树枝借力朝前一跃,挑了个简单的问题开了话头。 “十年。”罗铮背着右手,同样在高处轻点,“嗖”得隐入夜空。 “那岂不是听雨楼初建时,你便被石统领看中了?”陆晖尧几步赶上前面的人,继续问道。 “……”罗铮只点了下头,也不管陆晖尧是否看得见,且并未解释实际上把他选入听雨楼的恰恰是赫连倾本人。 而那运功提气的人也不怕岔了气,飞檐走壁间将憋在胸口几日的话和盘托出。 陆晖尧气息匀稳,几乎与罗铮并肩,他看得出罗铮心绪不宁,于是不再追问些什么,只是独自喋喋。 那日在竹林峰见到浑身浴血的罗铮被尸傀包围着的时候,心下确是有些震撼,同是赫连倾的贴身暗卫,身手好可说是必然,但那份胆魄与决然依旧让人佩服,因此也更加让人唏嘘。 这样一个身手不凡,胆力过人的铮铮汉子,却偏偏被…… 习武之人不无傲骨,即便身为暗卫,人下承欢也依旧是折辱。 奈何主人之命不得不从。 最初是不解,后来则是可惜喟叹,而竹林峰那日陆晖尧却另有改观。 只因庄主待眼前这位,似乎并非是先前所以为的逼迫与玩弄。 有之前路上急怒交加的营救,再有之后藤花巷内的细心照料,于主人与暗卫间,那位所做当真能称得上一个“宠”字。 但能“宠”多久,谁人可知。 说到底,暗卫的生死也不过在主人一念之间罢了。 想及此,陆晖尧便又有些后悔,应将人拦在藤花巷才是。 今日之事如此,竹林峰那日亦然,陆晖尧不得不怀疑罗铮是被赫连倾纵得胆子太大了些。于是,他便又开了口。 “罗侍卫那日独自去竹林峰杀哈德木图实在是有些冒险。” “嗯。” “庄主为此事生了不小的怒气。” “……嗯。” “哎……”以为罗铮未领悟到自己所犯的错误有多大,陆晖尧又补充道,“那日的情景你没看到,庄主他二话没说将哈德木图的心脏捏了个粉碎。” 罗铮听后,脚下一顿。竹林峰中发生了什么,哈德木图是如何死的,赫连倾未曾提过一字。 此时不需他问,陆晖尧就将那日所见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且言语间一点都没有辜负“庄主生了不小的怒气”这句话。 听到陆晖尧所说,罗铮还是问道:“庄主的毒……?” “未曾毒发,”见人终于是理了自己,陆晖尧抬手拍了拍罗铮的肩,脚下轻挪,踏着房顶砖瓦,轻声道,“唐逸只说是内力耗损,伤势轻微。” 内伤…… 罗铮垂了垂眸,想起几日来那人一直忙忙碌碌的样子,自己反倒是忙中添乱,做了回卧床不起的闲人。 看了眼罗铮的表情,陆晖尧犹豫了下,接着说:“庄主少有与人如此亲近的时候,罗侍卫理应惜福才是。” “……”罗铮看了眼表情有些尴尬的人,不知为何他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像今日这般瞒着庄主做些什么的事……”陆晖尧顿了一下,有些为难地说,“实在是不应该啊……” 后悔多于劝诫,陆晖尧咬了咬牙不再开口。 “……今晚我会跟庄主请罪的。”一语过后罗铮又没了表情,实在是放心不下,且算作……最后一次罢。 说此话时的罗铮还不知,这一夜,他并没有机会跟那人认错。 说话间,二人已到白府院墙外。由于武林大会近在咫尺,这几日白府内进出的人也越发多了起来,此刻已近亥时,仍然有各门派的人来来往往。守院护卫也比往日要多上一些,且客房四面都有护卫巡守,二人在护卫换岗的空档偷偷潜入。陆晖尧不知罗铮到底要查些什么,便跟在后面提防四周。 听雨楼暗探早已将其他三府在白府中的住处探查清楚,并将分布图交给了赫连倾,罗铮曾在一旁留意过,因此二人很快便找到了皇甫昱的住处。 罗铮向陆晖尧使了个眼色,然后便隐了气息潜进院内。 屋内灯火通明,罗铮沿着甬路慢慢贴近墙根,正欲上前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晖尧与他对视了一眼,也隐回暗处,屏住呼吸。 来人是魏如海。 这回他身后未跟着任何下人,只见他一脸急迫,脚步细碎,气喘吁吁地一把推开了皇甫昱的房门。 “白云缪出门了!”魏如海压着声音低喊。 皇甫昱语带不快:“何时连他出个门也成大事了?” 魏如海听得皇甫昱的嘲讽,声音更添一分怒意:“若非先前把赌注压在那人不人鬼不鬼的西域人身上,今日也不必连那小子出个门也得老夫亲自跑来告诉你!” “什么幻蝶七星蛊,拖到今日,赫连倾没死,他自己反倒送了命!若依老夫之计,白云缪早就没机会利用那赫连倾了!” “啪啦——!”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皇甫昱拍桌怒道:“如今又不是赫连倾中蛊你魏如海摆酒相庆的时候了!” “你——!” “废话少说,白云缪出门所为何事?”皇甫昱不耐烦地打断。 “哼,赫连倾人在灵州,白云缪怎会不知。” “你是说他去见赫连倾了?”皇甫昱声音蓦然一低,带着几分疑问道,“他怎会如此沉不住气,要将人请进白府又怎会不用那颗棋……” “管不了那么多了,今日定然不能让他得逞!” “如何不让他得逞?倒不如先让他见到赫连倾,日后再做打算。今日……你我便去凑个热闹。” “晏碧城那日,赫连倾已见过哈德木图与你我同行,若不尽快下手,早晚要栽在他手上……”魏如海声音中带着全然的不同意。 罗铮松开握紧的双拳,眯了眯眼,杀意奔腾而出。 陆晖尧皱紧了眉,对着他轻摇了下头。罗铮自然不会冲动行事,见屋内二人相继出了院子,便谨慎地跟在了后面。 陆晖尧稍作犹豫,便没开口劝罗铮早回藤花巷,可他却万万没想到,竟会那么快地见到自家主人。 赫连倾带了几人去见莫无欢,却被律岩拦在了半路。 “庄主。”张弛将眼前衣着艳丽的异域男人拦下,出声示意道。 律岩似笑非笑地盯着赫连倾,他脸色苍白,目色通红,但容颜依然妍丽姣好。 赫连倾冲张弛点了下头,缓步向前走去,律岩咬了咬牙跟在他侧旁。 “律岩兄,别来无恙。”赫连倾闲闲地开了口,声音平淡无波。 “说笑了,在下今日这般狼狈,全拜赫连庄主所赐。”律岩恨声回道。 “哦?”赫连倾止步,面作不解,心内冷笑,左右不过是互相利用,律岩不曾说真话,他也拿不出娑罗丹。 律岩盯着眼前面露疑惑的人,嘴角忽的勾起一抹大笑,眼底却尽是冷意:“赫连庄主不觉得欠在下些什么么?” “怎么?”赫连倾又迈开步子,语带关切地问道,“律岩兄未曾找到洛之章?” 一声冷哼,律岩轻笑道:“既是生意,账目自然要两清。托赫连庄主的福,娑罗丹之事暂且不急,庄主欠在下的可要记好了,有朝一日在下是要拿回来的。” “恭候。”赫连倾亦毫无笑意地挑了挑唇。 由于路遇不速之客,赫连倾见到莫无欢时已是亥时。果然未出所料,莫无欢依旧是十几年前的那般姿态。 “多年未见,赫连庄主过得可好?”莫无欢鬓发斑白,精神却十分矍铄,他面颊消瘦,双眼尽是愧意。 “劳前辈挂心,晚辈很好。”赫连倾自是知道今日相见并非为了嘘寒问暖,只是耐心等待莫无欢切入正题。 果不其然,莫无欢还是问到了复仇之事。 “这么多年,你……还是未能放下仇恨么?”莫无欢有些迟疑,却还是抱着希望劝说赫连倾“一笑泯恩仇”。 赫连倾确实笑了笑,只不过说出口的话让人恍然间又想十几年前在淮山剑派,那个仰着头不松口的孩子。 “血刃仇敌,身死方休。” 莫无欢顿了顿,叹口气道:“既然如此,日后赫连庄主若有劫难,我莫无欢定然全力相帮。只是……”他停顿一瞬,接着道,“只是此次武林大会非同小可,事关江湖各界,赫连庄主切莫冲动。” 十五年,如何算作冲动? 赫连倾并未答话,只反问道:“死人又如何会在乎这个江湖?” 语毕赫连倾起身,淡笑道:“白云缪就在外面,不早不晚,该是时候了,晚辈这就告辞。” 莫无欢脸色一变,却是不知白云缪何时知道了今日之约,又是何时跟到了这里。 赫连倾面色如常,移步下楼,笑看着白云缪神情激动恰如突然发现自己身在灵州的模样。 然后又被远处一闪而过的身影弄皱了眉头。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人在看么?我快没心情写了... 这章剧情没写完,坚持不住了,后面的内容放下章。等我有时间吧。 第四十三章 失望 陆晖尧忍不住地紧贴墙壁,恨不得融进屋檐投下的阴影里。 虽说今日之事定然不能瞒而不报,但主动回报是一回事,未回报前被那位看见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忍不住出声问了一句:“庄主……看见我们了?” “……不知道。” 罗铮狠皱了下眉头,心底有点说不出的慌乱。 陆晖尧抬手抹了下额前的冷汗,心底暗叹,这可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用在听雨楼学来的功夫躲听雨楼的主人。 远处一闪而过的身影让赫连倾隐隐生了怒气,但此时却并非是计较某些人听话与否的时候,且那人身后跟着的陆晖尧也让赫连倾放心不少。眼下,须得先应付了面前这抓住自己手不放的人才是。 “赫连贤弟!”白云缪快步上前,神色激动,开口已是带着微颤,“真的是你!何日到的灵州,怎的住在客栈?是为兄照顾不周,未能提早远迎,让贤弟受委屈了!” 喧哗热闹的大堂内突然静了许多,白云缪一幅未有察觉的样子,声声动情,句句熨帖,说是府内早已备好上房,且等赫连倾入住,却是只字未提烟眉仙子之事。 赫连倾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眼底的冰冷阴鸷一闪而过,任由白云缪红着眼眶,温声寒暄。 他抽回手,声音略显几分淡漠,简单道了谢,只说明日必定登门拜访,也是未曾问及他那生母的半点消息。 虽未拖延很久,但赫连倾也不欲在深夜与那姓白的演戏给周围的人看。 堂内食客的窃窃私语他听得真切,不过是感叹白云缪的宅心仁厚和他的冷血无情罢了。 旁人说些什么,他自来不会在意。 但守在暗处的张弛几人却隐隐不安,只因赫连倾眉宇间的戾气渐趋浓重…… 赫连倾身后未跟一人,几名暗卫隐于暗处,看着自家主人出了酒楼,未走多远就提气掠影,速度极快地消失在泼墨一般的夜幕中。几人来不及叹气,只得拼力跟上。 即便是赫连倾心腹,此刻的他们也不确定,那做庄主的这突如其来的不悦源自何处。 而此时跟在罗铮身后的陆晖尧真正着了急:“罗侍卫,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 罗铮又往前凑了一步,没有回答身边的人,只是皱着眉头,细细分辨着茶座内皇甫昱与魏如海的对话。 原本那二人已经看到了白云缪和赫连倾,就在魏如海要上前搀和的时候,皇甫昱却将人拦下,并未像之前所说的去凑热闹,稍作思索便拉着那姓魏的进了身后茶楼,在堂中找了个偏角的位置坐了下来。 罗铮看了看赫连倾的方向,只犹豫了一下便转身跟了上去,陆晖尧无法,只能跟在罗铮身后,想着的却是庄主那句“把人看好”。 可现下看那对坐饮茶的两位,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也未曾说出一句有用的。 陆晖尧急得想跺脚,今日私自探查皇甫昱,若查到了什么还有的说,若是半点有用的也查不到,回去对庄主就当真没得交代了。 可事实如此,要想查清哈德木图所留下的威胁,并非是一次跟踪便能明了的,陆晖尧忍不住轻拽了一下罗铮的胳膊,再次示意人先回藤花巷再做打算。 若让那人先到了藤花巷,则无论刚才二人是否被他看到,都不是认错便能解决的。 这一点罗铮自然清楚,他想了片刻才点头起身,冲着藤花巷快步离去。 而愈靠近小院他便愈觉得不安,甚至从心底升起一丝淡淡的悔意。 若那人已经回去了,或者早在酒楼外的时候便看见了自己……怕是会生气罢…… 担心了一路的人回到小院内才稍稍放心。 罗铮眉头稍松,神情略微严肃地表示会向庄主解释清楚,若有罪责一力承担。 陆晖尧却笑着摇了头,心说既然我跟你出去了,便少不了要挨罚,但面上却一派轻松:“无妨,罗兄弟还是快些去换了这身夜行衣罢。” 被叫了兄弟的人一愣,后又点了头才回房间换衣服。 这一切,却早已落入赫连倾眼中。 已至丑时,凉风习习,几个时辰前还皎白的月光已然被厚厚的云层遮去了一半,赫连倾踩着脚下青石瓦,衣袂翩然,背手而立。 他表情冷漠地看着不远处的小院,不多久便看见身着夜行衣的罗铮,几步掠进院内,接着跟身后的陆晖尧说了些什么,然后二人各自回屋。 赫连倾未动,他依旧远眺着那处亮着烛光的小屋,脑海里想象着屋中人或坐或站的样子。 或许跪着? 他现在应是在忐忑、害怕或是强自镇定? 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赫连倾笃信罗铮不会将今夜之事隐瞒于他。 可有人想坦白认错,有人却没心思去听了。 无力感。 还有淡淡的失望。 赫连倾深吸一口气,皱眉。 怎的如此不听话。 这般样子竟还能在听雨楼活下来,且还被石文安选做了他的暗卫,难不成那做统领的是上了岁数,头脑也不清楚了。 至于那做暗卫的…… 真恨不得一掌拍死。 然一转念,赫连倾撇了下嘴角,想想那位也不过是自己刚从鬼门关讨回来的。 也不知今晚这一番折腾,那脖子上的伤口有没有再裂开。 这做主人的突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惩罚那几次三番擅作主张的人。 啧,赫连倾回神,却是狠狠蹙起了眉峰,未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为这种问题烦心。 夜更暗了,风又大了些,发丝飞舞间,几滴冷雨簌簌而下,砸在赫连倾月白色的绫罗长袍上,一个个雨点晕开浅色的水渍。 暗处几人表情复杂,庄主在此处已然等了一刻有余,那二人才回到藤花巷。现下风吹雨落,夜益渐凉,那人却动也未动。 张弛忍不住上前,躬身道:“庄主,落雨了。” 赫连倾看了看乌沉沉的夜空,又在屋顶站了一会儿,才腾身跃起,轻巧地落向地面。然后抬手推开了小院的门,向烛光闪烁的主屋而去。 心事重重的人未听见屋外的落雨声,因此当赫连倾推门而入时,罗铮看着他身上一块块洇湿的水渍愣了一下,然后便立刻迎了上来。心内却疑惑着张弛怎会让这人淋到雨。 “庄主。”来不及说太多,罗铮想着先让人把湿衣服换下,便抬手去帮赫连倾宽衣。 “当心着凉。”罗铮自然地念叨了一句,他自己未曾意识到,可赫连倾却眸意深邃。 他抬臂隔开了罗铮的手,无甚表情地捋了捋那人额前的发丝。 赫连倾眉间微蹙眼无笑意,音色却是和煦:“去哪儿逛了,怎的逛了一头的汗。” “属下……”罗铮垂了眼睫掩去那难以忽视的不安,正欲开口却被打断。 “药喝了么?”赫连倾抬手揭开罗铮脖子上已然透着血色的白色布条,看见那愈合了一半的狰狞伤口上渗着浅红的血水,混着之前敷的伤药,正红肿得厉害。 赫连倾的脸色登时难看起来,看得罗铮心里一惊,赶忙说道:“属下无事,已经喝过药了。” 赫连倾沉着脸又将布条包了回去,勉力压着胸口几欲上窜的怒火,面色愈发冷凝。 罗铮微抬着下巴,方便赫连倾缠弄,可心里却想着眼前人还穿着湿衣服的事。 “庄主先将外袍换下来可好?”待赫连倾松了手,罗铮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下去罢。”赫连倾再次推开罗铮伸到身前欲帮自己宽衣的手,边解衣带边走向里间。 罗铮心底一凉,跟在赫连倾身后走了几步,跪在了里间的门口。 赫连倾状似未见,连余光的欠奉。 罗铮定了定神,直视着那人的背影,沉声道:“属下有话要说。” 赫连倾脱衣的手顿了一下,面上浮起一丝不耐。 “属下有错……”罗铮轻着声音,心里却不再是后悔。 可他未说完一句便被赫连倾不耐烦的声音盖了过去:“歇了去罢。” 罗铮闭了嘴,却依旧跪在原地。 赫连倾将手中衣袍一挥,稳稳地砸在了衣架上,竟将那厚重的榆木衣架砸偏了几寸。 再开口已是带了几分寒意:“没听见?” 许久未曾听到那人这般冰冷的声调了,罗铮心里紧缩一记,低头叩首。 “属下告退。” 赫连倾锁着眉峰坐在床边,胸口滞涩难平。 是失望亦是赌气。 除却自己的命令几次三番被违背,连他的良苦用心,那呆蠢的暗卫也是半点都不知道珍惜。 院子里西侧小屋内漆黑一片,罗铮坐在桌边,眉头一样锁得死紧。 别再仗着那人的宽容去惹他生气了,罗铮暗自懊悔,搭在桌沿的手臂握紧了拳。尽管他心里依旧止不住地担忧,可今夜那人的一举一动都让罗铮胸口暖得发胀。轻叹口气,罗铮起身躺回了床上,他心绪烦乱,暗暗决定着明天一早便去跟庄主认错。 然而,早已经有人在赫连倾面前一跪到天明。 作者有话要说: 画风是不是有点不对了?写崩了你们千万别告诉我啊千万别啊!! 射射小伙伴的地雷,蹭一个^^ kuangzhiyu扔了一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4-08-11 15:58:45 第四十四章 麻烦 “罗侍卫只是放心不下。” 陆晖尧将夜里二人跟踪皇甫昱的事说了个一清二楚,见那座上之人一言未发,他静了片刻又补充道。 听了这句,赫连倾终于给了点反应,但是那态度却让陆晖尧琢磨不透。 只见那人冷笑一声,面露一丝讽意,声音淡漠道:“这就是理由?” “不是……”何事都不该在这人面前找理由,陆晖尧俯身一叩,声音沉重,“属下该死。” 停了片刻,座上之人并未做声,陆晖尧低着头想了想,其实眼前这位……多少也是因为放心不下罢…… 只不过这主与从,到底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为何没有拦住他。” 不说罗铮身体还未恢复,就算是之前未受伤时,陆晖尧也不至于没办法将人留在藤花巷。 “因为哈德木图之事,罗侍卫觉得另有蹊跷。”今晚之举说什么都是不应该,陆晖尧心里叹气,面上却未敢显露。 又是哈德木图。 赫连倾抬手揉了揉眉心,突然想起那日罗铮一身浴血的模样,一声叹息哽在喉咙,心底一时软了几分。 “若是你,会如何做?” 陆晖尧闻言稍有愣怔,微微思索才开口答道:“属下不敢违背庄主命令。” 此话回的模糊却聪明,无论如何理解都不会出错。庄主有多纵容罗铮,陆晖尧看在眼里,此时若说的多了难免有些落井下石,且座上之人也未必愿意听。身为暗卫,令行禁止总不会有错,想及此,陆晖尧暗松一口气。 赫连倾面色缓和许多,仿若自语般说了一句:“莫不是太过纵容他了。” 陆晖尧有些瞠目,难不成这么说也害了人? “庄主,”陆晖尧咬了咬牙,前所未有的解释道,“罗侍卫并非怙恩恃宠之人,今日所为虽有过错,却也是真心为了庄主,且他早已知错……” “恃宠?”赫连倾挑起一侧眉峰,声音轻扬,打断下跪之人略显着急的语调。 “……”陆晖尧小心地抬眼看向赫连倾,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本座很宠他?” “……”陆晖尧狠咬舌尖,连连后悔,多说多错,古人诚不欺我! “属、属下……”这让人如何回答,陆晖尧脑子急转,不知道怎么接话。 “嗯?”不知眼前人为何突然结巴起来,赫连倾心里少有的困惑让他颇有耐心地摆出一副问询的态度。 “……庄主待人很好。”无奈只能如此回答,直说待罗侍卫很好,陆晖尧是不敢,况且那话听起来…… “你觉得本座太过宠他?”自己的心思赫连倾多少明白,但平日里行事也从未考虑过太多,大都随性而为,未曾顾忌什么。 “……”哪怕刚才那人一脸阴沉,语气冰冷时陆晖尧也不曾怎样,可此时额头竟隐隐浮起一层冷汗。 “属下不敢。” 赫连倾皱了眉,语气冷硬起来:“既然并非怙恩恃宠,那你说他到底是为何?” 到底是为何。 赫连倾怎会不知,可问出口后,他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听谁说出什么样的答案。 “自然是……为了庄主的安危。”陆晖尧眼见赫连倾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低声作了回答。 “罢了,回去反省。”并未多做惩罚,赫连倾长出一口气,挥手让人退下。他自己清楚,说到底心里那点郁气也是因着对某些人的关心产生的,陆晖尧一步不离地跟着,也算尽责。 待人起身退下,关好房门,赫连倾摩挲着手边茶盏,不禁失笑:“哼,还没看出某个人这么招人待见,竟让人胀着胆子开口给他求情。” 抬手灭了屋内烛灯,屋外雨声淅沥,催人入眠,混混沌沌中,赫连倾还是觉得……不能再这么纵容下去。 罗铮早起之后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到赫连倾屋外候着,准备待人起床了再进门换水伺候人洗漱。可他心事重重地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人出门,这才觉得有些不对,他仔细辨别了一下,屋内分明没有人,院内也无人走动。 罗铮心内愕然,庄主去了何处? “罗兄弟!” 陆晖尧面带微笑地喊了一声,眼见不远处那人转身看过来,眉宇间还有未来得及隐去的一丝迷茫。 他快走几步,笑着道:“罗兄弟起得这般早,我还以为要再等一刻呢。” 罗铮眉头未松,冲着陆晖尧点了下头;“这么早庄主去了哪里?” “去了白府,”陆晖尧看罗铮双目微瞠面有惊诧,便又答道,“其实庄主也刚走不久,吩咐我在此等你。” “……” 这么早就去白府了? 罗铮眉眼微垂,心里有些异样的情绪慢慢翻腾。他嘴角微抿,静了片刻,又抬头看向陆晖尧。 “庄主可有其他吩咐?” “自然是有的。” 陆晖尧示意罗铮跟着自己,将人带到了东北角的小厨房。 “……”罗铮被他按着肩坐在了厨房外廊厅的长凳上,原本就按耐着内心焦急的人被弄得一头雾水。 只见陆晖尧转身从厨房内端来一碗白粥,几碟小菜,依次摆在罗铮面前。 “先用早饭,”说着他也坐了下来,看罗铮一脸严肃,便又拿起筷子递了过去,“吃罢。” 罗铮皱眉起身:“不吃了,先去找庄主。” “要吃的,庄主吩咐过,用过早饭你还得把药喝了。”陆晖尧也是一脸无奈,“唐逸将药熬好就走了,现下藤花巷只剩你我二人。” 连唐逸都……可自己还留在这儿……罗铮面色不甚好看地坐下,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用起了早膳。 陆晖尧看人终于重新坐下,便又露了笑脸:“其他人都跟着庄主去了,唐逸说你的伤已无大碍,但是身体要想恢复如前还需耗些时日。今早他把日后要用的方子留下了,庄主才允他再去云游。” 话里话外反复说着庄主如何吩咐,大致想让罗铮知道,庄主不带你走其实是为你好。 可罗铮依然一语不发,面色严肃。 但陆晖尧生来心性开朗,就算罗铮不搭腔,他也能自得其乐地念叨下去。 “距武林大会越发近了,这几日各门派的人都会去比武场做些准备,有心在那天上台比武的人可趁此机会熟悉下场地,另外还有些无意盟主之位的,也会在那与人切磋切磋。” “庄主今日便是被白云缪请去了那边,据说今日淮山剑派的人在那宣扬剑道,与各家探讨剑法什么的。” 不是去见烟眉仙子,而是去了比武场? 罗铮很快便吃完了早饭,又在陆晖尧尽职尽责地监督下喝了药,这才往比武场赶去。 待到了地方,才发现比武场早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来人大多数是想一睹淮山剑派剑法之精妙的,若能有机会与淮山剑派的弟子切磋一番,再得几分指点便是再好不过了。 罗铮站在人群外四处张望,很快就发现看台上那抹浅色身影。 那面若冠玉之人今日一身浅青,端坐于看台之上,只见他衣袂微垂,伴着两鬓墨发随着偶尔吹过的清风微微摆动,净得让罗铮愣在原处,连一路上心里止不住的烦闷都消减了几分。 距离稍远,看不清表情,罗铮眼前却浮现起那人勾着唇角,眉眼带笑的样子。 一时间这几日来那人的悉心照料和温柔相待齐齐涌进脑海,让罗铮心口紧涨,指尖轻抖。 他有些慌张地低了头,猛然间觉得血液都涌上了脸颊,热烫得厉害。 “罗兄弟?”一样在寻找自己主人身影的陆晖尧并未觉出罗铮的异样,只拉了拉身边人的袖子,“我看见庄主了。” 语毕欲拉着罗铮穿过人群,往看台方向而去。 而坐在看台上的赫连倾也早就看到了他们。 一早去过白府,赫连倾便被白云缪带到了比武场,并安排与四大世家同坐于主看台之上。 而这比武场内的众人,除却对淮山剑法感兴趣的,便是对赫连倾感兴趣的了。 嘈嘈杂杂的谈论和众人探究的目光,赫连倾均不予理会,只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偶尔唇角微勾,扯出一抹淡笑来。 赫连倾身后只站了张弛一人,很快他也注意到人群中向这边走来的陆晖尧和罗铮。 未曾想不过几步路途竟又生变数,他看了一眼身前人扶在座椅旁的手,暴起的青筋明眼可见。未有犹豫,张弛靠近赫连倾耳边开了口。 屋漏偏逢连夜雨。 陆晖尧只能想到这句,他满面惊诧,一脸不解地看着接了剑的罗铮,完全不敢回头看看台上自家主人的脸。 罗铮皱着眉看向比武台上刚赢了对手的淮山剑派弟子,那人一脸意气风发,等着自己上台挑战。 方才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夹着劲风迎向自己,本能地抬手一接,却是与淮山剑派切磋剑法专用的檀木剑。 由于比武场内人数太多,比试的机会却有限,因此一人比过之后,淮山剑派的人会施巧力将不伤人的檀木剑旋于台下,得剑者便可上台一试。可现下那得剑之人却依然站在原地,全然没有之前那些人的兴奋与激动,反而皱着眉像是在斟酌什么。 “这位少侠可愿上台一试?” “……” “少侠?” 人群里已经开始有人不耐烦,窃窃嘈嘈甚至夹杂了骂声。 看台上的人也都被这边吸引了目光,一时间这围了最多人的比武台竟成了焦点。 赫连倾眯着眼看着下面越聚越多的人,心里的气不打一处而来。 他狠皱了下眉,盯着手握木剑杵在比武台前的罗铮。 在人群外看热闹还不够,竟还敢接剑上台! “属下请战。”张弛低声说道。 “不必管他。”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卡文... 另外我想问一下,看了这么多,你们觉得咱家忠犬是小男生还是汉子? 第四十五章 惩罚 罗铮浓眉紧皱,握着剑的手紧了紧,侧头往看台方向看去。 那人并未看自己,他侧着脸跟张弛交代了些什么,又转头跟白云缪说了几句,而后站起身来。 可罗铮知道,这边的情景那人一定都看到了,且……不太高兴…… 罗铮微叹口气。 剑,是绝对不能比的。 听雨楼内的规矩,私下比武罪当处死,况且昨夜所犯之错在先,直到现下还未跟那人说上一句话,此刻的罗铮如何都不愿再惹赫连倾生气了。 他未理会仍在比武台上催促着的淮山剑派弟子,将手中的檀木剑随手递给围在身边的人手中,然后向着赫连倾的背影匆匆追去。 剩下陆晖尧一脸无奈,陪着笑解释道:“对不住了,我那兄弟身上有伤。” 语毕也一同挤出人群。 想要比剑的大有人在,很快比武台前就恢复了方才的热闹景象,没人注意这二人去了哪里,又为何而去。可偏偏白云缪把视线转向了起身离开的人,又看了看人群中穿梭的两个,摩挲着右手扳指眯了眯眼。 他很确定,方才那纷乱的人群中,接剑的人在看赫连倾。 那抹浅色身影走得并不快,罗铮绕到比武场边缘时恰逢赫连倾下了看台,慢慢踱向他的方向。 陆晖尧迎了上去,罗铮停在原处。 “庄主。”陆晖尧恢复了往日的认真态度,躬身向赫连倾打了招呼,然后腾身而起,同其余二人一般,隐匿于常人未见之处。 赫连倾面色如常,罗铮看得心下略松口气,往前迎了半步,抬手抱拳,声音低低地开口:“庄……” 他低着头,甫一开口便见浅青色的衣摆在自己眼前飘过,那人停也未停,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罗铮微张着唇怔了一怔,心里一阵紧缩,他杵在原地,转过头注视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赫连倾看不到,就连罗铮自己也不知道,在追逐着那人背影的视线里,夹杂着多少复杂的情绪…… 罗铮再叹口气,皱着眉追了上去。 无论等着自己的是什么,至少不能再让那人生气了。 “庄主,”罗铮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急切,“属下没有上台比剑。” 可走在前面的人仿若未闻,一声未应地将他无视了个彻底。罗铮瞬间没了办法,那人不听不看,似乎再不愿原谅自己。 罗铮心里稍苦,若庄主能将脾气发出来,惩罚自己一番,也比现下这般要好些。 想及此,他快走几步,跟在赫连倾身后,想要解释又不知如何开口。他停顿了一下,双膝触地跪了下去,声音镇定:“属下昨日违背庄主命令,求庄主责罚。” 回应他的仍是赫连倾一步未停的远去。 跟在赫连倾身后的张弛侧了侧头,看了一眼那跪得笔直的身影,又看了看毫无反应的赫连倾,默默摇头。 赫连倾面无表情,看也没看罗铮一眼,也不再问他是否服了药,伤口有没有好些。然而面色如常的他心里却是异常的矛盾。他愿意宠着罗铮,在某种程度上纵容着他,可一个明知故犯,知错不改的暗卫却不是他想要的。 况且赫连倾自认从未强人所难,他喜欢罗铮在他面前由小心翼翼慢慢变得随意的样子,若真能让那呆笨固执的仗着什么变得有恃无恐似乎也无何不可,但之前说过的话他依然记得清楚,再这般纵容下去,只怕某个人长不了教训。 于是,既想让人长记性又舍不得多做惩罚的某庄主,现下就只有这么一个法子…… 将人晾在一边,由他自己好好反省。 原本因着那不听话的人被人群层层围住而生的郁气此刻也散的七七八八,赫连倾缓缓踱着步子,权当没看见那人恨不能拧成疙瘩的两道浓眉。罗铮略带讨好的解释他都听到了,这般几步路的时间,赫连倾自然知道他没有比剑。不由得,这做庄主的心里暗笑,叹道若是时时都这么乖巧哪还有今日这出。 这般想着,嘴角就忍不住上扬,竟连眼睛也弯了起来。 张弛眉间一抽,暗叹庄主最近的脾气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远不如那位闲闲踱步的庄主,罗铮的心沉了又沉,他一动未动地跪在原地,皱着眉看着赫连倾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心底莫名地感觉有点慌乱,正无措间却见另一个身影越走越近…… “罗侍卫,”来人笑得一脸和煦,满面看到了好戏的表情,“庄主早已走远,罗侍卫还跪着作甚,快些起来,与我回恒莱客栈罢。” “……”罗铮眉头紧拧,微扬着脸看向弯腰对着自己的洛之章,表情不甚愉快。 “不知罗侍卫犯了什么错,怎的也被庄主打发到我这儿来了。”说到此,洛之章笑意更浓,他抬眼瞥了一下一直站在身边未发一言的魏武,换回一记眼刀,便笑得越发畅快了。 见罗铮未有半点反应,洛之章火上浇油道:“跟着我每天喝酒吃肉,住在城中最好的客栈,且丝毫危险也无,庄主这是对你好呐。” 罗铮收回视线,微低了头,庄主……罚他跟着洛之章? 洛管家不知,眼前跪着的人丝毫未有犹豫就把跟着他视作了惩罚。 魏武似乎已经对管家的幸灾乐祸习以为常,他略显不耐地看了一眼唠叨个没完的人,对罗铮说道:“罗侍卫先跟在下去恒莱客栈罢。” 若是庄主的吩咐…… 自然是不敢不听,虽然他想跟在赫连倾身边,且急着要把昨夜之事解释清楚,但罗铮现下已经没有勇气再“擅作主张”了。 况且他不能确定那人在消气之后会否想见自己…… 但总不能一直跪在这种地方,罗铮定了定心思,面色恢复如常,起身与二人一同回了恒莱客栈。 入了夜,洛之章照例在酒楼二层临街的雅座点了一桌的好酒好菜,三个人合坐一桌,只他一人满脸的悠闲自在。 魏武是一副习惯如此的漠然态度,罗铮则是心事重重锁眉不语。 洛之章将三人的酒杯一一斟满,就算跟魏武吃了无数顿饭,也为那不苟言笑的人斟过无数次酒,但那酒杯里的酒却回回都是结账临走时进了他的口。 无他,爱酒之人见不得浪费而已。 但,回回如此,洛之章亦是回回不改。 只不过初时还能眉眼带笑地戏谑一番,后来由于没人配合便失了兴趣。 今日洛管家似是又找到了乐子。 他明知故问道:“罗侍卫不喝酒么?” 罗铮并未搭话,他只简单地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一直望着街上的夜景发愣。 洛之章撇着嘴摇了摇头,只能用杯中美酒慰藉自己,想来自己也是麓酩山庄堂堂管家,竟让两个暗卫无视到这般田地。 “唉,”洛之章晃了晃手中酒杯,抬眼看向对面那自打来了客栈就没怎么说话的人,“小罗……” “……”罗铮眉间褶皱又深几分,把视线投向面带微笑的洛管家。 见人搭理了自己,洛之章先是把杯中余酒喝干,而后才略带语重心长地说:“何必如此愁眉不展,庄主让你到我这里,又非罚你回江南……” 罗铮垂了垂眸,复又抿唇看向对面,盯着洛之章的视线严肃了许多。 洛之章见状下巴一抬,往后微仰,无奈道:“在下说了庄主并未吩咐旁的什么,且来人是赵庭,找的是魏武……在下顺便而已……” 洛之章一副无辜模样,执筷夹菜,低头喝酒。 罗铮这才注意到,每每洛之章喝光了杯里的酒,魏武都会亲自满上。 视线未有偏移,罗铮只当未见,旁人之事他也无意去管,既然庄主真的只是将自己打发到了恒莱客栈,想必也真的是不愿见自己罢。 想及此罗铮心里突然有些淡淡的失落。 原以为…… 却也怪自己有错在先…… 酒楼里渐渐热闹起来,吵得让人心烦,罗铮不欲多留,正要起身离开时恰闻邻桌两人提到今日白府赫连倾见烟眉仙子之事。 洛之章和魏武显然也听到了。 洛之章斜着眼瞄了瞄那两人,又看了看罗铮,没有出声。 “那烟眉仙子当真还活着?”其中一人声带惊奇,一脸不可置信。 “那还有假!?”另一人双目圆睁,梗着脖子,声色笃定道,“为兄亲眼所见,虽说时隔十五年,但依旧是貌若天仙,惊艳四座!” “那她为何十五年来从不曾露面?” “啧,”那人往边人耳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你有所不知,那时烟眉仙子和白项升……” 说着两拳一对,弯了弯拇指,发出一声猥琐的笑:“只不过当时没有证据,白项升又做了盟主,才不了了之。说不定,这烟眉仙子就是白项升藏起来的!” 听者一副了然的模样,叹道:“若是如此,赫连倾还真是可怜人呐……”说罢连连摇头,“这、这让他如何自处!” “正是如此!”那自称从白府回来的人继续道,“但母子连心,赫连倾今日与母重逢,也是跪地相拥,声泪俱下。在座无不感动,为兄也是泪流满面啊……” “……”听到此,罗铮狠一皱眉,起身离去。 本来屏息听着的另外两人也松了力气,魏武看了眼离去的人,又收回了视线。 洛之章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杯中的美酒上,呷了一口之后才自语一般地低声道:“咱们庄主啊,知道何为痛,何为恨,偏偏不知何为眼泪。” 若想见他哭,下辈子罢。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可能会有点儿亲密⊙▽⊙,可能啊... 我好想虐啊,可为什么就是写不出来_(:3」∠)_ 第四十六章 谎言 跪地相拥,声泪俱下。 这种事情自然不会出现在赫连倾身上。 但作为儿子与多年未见的母亲重逢,这种反应又实在是人之常情。 可做母亲的若与儿子有那所谓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这久别重逢的“母子情深”又该如何上演? 赫连倾不知道。 他找了十五年。 他觉得自己清晰地记着母亲的样子,又觉得脑海中那女人温柔善良的模样早已模糊。 直到他看到眼前的女人。 世间竟真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人? 她轻抖着双唇喃喃地唤着自己的乳名,她蓄满泪水的眼睛,她梨花带雨的样子……像极了儿时学剑受伤时把自己护在怀里的母亲…… 赫连倾闭了闭眼,眼眶迅速泛起的热度让他有些意外,胸口沉重得仿佛大石积压,他轻喘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又是一片冷静淡然。赫连倾皱了皱眉,看着那女人一步步走到自己身前,颤抖着手停在他的脸侧。 似是不敢,又似极力压抑着,纤细的手指在空气中虚无地描摩着赫连倾的样子,在无声的恸哭中,她微仰着头眼神在赫连倾脸上扫过,几不可闻地抖着声音说:“长高了,也长大了……” 仿佛一记重锤直击胸口,赫连倾眉峰微蹙,眸色复杂,他抬手将一直停在自己脸侧的双手轻轻贴在脸上,双唇微启:“母亲。” 两个字既轻且短,却震碎了一屋子凝固的空气,赫连倾胸口滞闷更甚,他垂眸凝视着脸挂泪痕愣在眼前的人,轻声重复道:“母亲。” “倾儿!”那烟眉仙子仿佛再也压抑不住,扑上前来,将赫连倾紧紧抱住,放声痛哭。 赫连倾微微弯了腰,任由那女人抱着,任由她轻颤着手一次次抚过他的头,然后在哭声中一遍一遍重复着自己的名字。 在场人并不多,白云缪略显贴心的支走了下人,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相拥在堂中的两人,扯着袖口擦了擦眼角,一派感动不已的模样。 张弛立于一侧,暗自心惊,他不知道陆夫人的样子,却也看得出这位烟眉仙子与庄主在眉眼之间那难以忽略的相像。 “倾儿,”那女人渐渐冷静下来,声音仍带着浓重的哭腔,她松开紧拥着赫连倾的手,难过地说,“是母亲对不起你,母亲对不起你……” 赫连倾扶着她的手,摇了摇头,道:“是孩儿不孝,未能早些解救母亲,让母亲受苦了。” 既然…… 据白云缪所说,事实上,十五年前是莫无悲毒害了赫连昭,并囚禁了陆柔惜,且嫁祸给了白项升…… 好一个死无对证! 赫连倾心底暗笑,既然如此,那么白云缪非但不是仇人反而成了恩人…… “多谢白兄相助,救母之恩无以为报。”赫连倾对着已然泪流满面的人说道,眉宇间亦是感恩在心的真挚神色。 “贤弟不必言谢,莫无悲罪孽深重,武林正道得而诛之,救回陆夫人也是了却先考遗愿。可惜那老贼死得早,不然为兄必定将他绑到你面前谢罪!”白云缪音沉声重,言之凿凿,配着他那一脸泪痕,到真显出几分动容之色。 陆柔惜也转过脸来,抓着赫连倾的手却没有松开,她先是看了看赫连倾,然后才对着白云缪说道:“承蒙白大侠相救收留,我一介女流,实在无甚可作报答……”她迷蒙着泪眼又看向赫连倾,“若不是大侠相助,恐怕这辈子都无缘再见我儿……” 话音未落,哭声又起。 白云缪连连摆手,推说言重。 赫连倾心下了然,郑重道:“白兄日后若有需要之处,在下必定全力以赴。” “贤弟无需见外,”白云缪往前迈了几步,叹道,“十五年前之事如今真相大白,为兄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了下去。先父一直在为十五年前赫连庄主不幸遇害之事自责,倘若先父在天有灵,得见今日陆夫人与你团聚,必定十分欣慰。” 说着白云缪抬手揩掉脸上泪水,微肿的双眼笑成了两条线,他十分亲切地继续道,“贤弟啊,待此次武林大会尘埃落定,为兄向你保证,一定当着武林众人之面,重立麓酩山庄雄风,让赫连家再回五大世家之列。” 白云缪对盟主之位的野心毫不遮掩,如此暗示已算明显,赫连倾挑唇笑了笑,回道:“那便多谢白兄了。” 接着又对那女人说道:“待此次武林大会终了,白兄登上盟主之位,母亲再同孩儿一起回麓酩山庄,可好?” “好,好,都听倾儿的。” 赫连倾点了点头,又亲自送那烟眉仙子回房休息,做足了孝顺儿子的样子。 而白云缪却依然立在无人的房间内,等了片刻,才有一抹艳丽的身影从侧门而入。 “他信了吗?”来人问道。 “他若不信,也要想办法让他相信。”白云缪回答,他转了转右手扳指,面露微笑。 赫连倾呼出一口气,面色有些难看,张弛跪在一旁,抬手抱拳道:“石统领传来消息,说皇甫昱将身边的一部分护卫调回了淮安城。不知是否是对听雨楼的行动有所察觉。” 赫连倾听后却未有回答,只是有些出神地看着他,张弛有些不解,庄主很少显露出心事重重的样子,而他望过来的眼神似乎并非看着自己。 他试探性地提高了点声音:“庄主?” 赫连倾回神,并转开了脸,深吸一口气道:“让罗……” 话音只开了个头,他皱着眉接着道,“让石文安派人查查。” 似是累极,赫连倾并未多做吩咐,屋内再次陷入沉静。 “……”张弛犹豫了一下,问道,“今日之事,庄主可有何安排?” “不必多做什么,白云缪自会放出消息,告诉石文安一切如常。”赫连倾抬手捏了捏眉心,沉着声音道,“这出戏,还得容他们演上一段时间。” “是。” 罗铮已在恒莱客栈待了三日,今日城内沸沸扬扬到处流传着赫连倾与烟眉仙子母子重逢的故事,与此同时,连十五年前赫连昭被害之事也重新传了个扑朔迷离。 但却是另外一种说法,如今烟眉仙子现身,从赫连倾的态度来看,可知那的的确确是陆柔惜本人,既然当事者出现,那么现下流传的说法多半就是真相了。 至少多数人是这么认为的。 罗铮显然不在此列。 夜色已深,他站在窗边,愣愣地出神。 今日午膳时跟洛之章他们去了酒楼,还是二楼临街的位子。罗铮有些心不在焉,整整两日有余,庄主未曾有过一丝命令传达过来。自从成为暗卫的那天起,罗铮就不曾有过如此清闲的日子,这实在让他难以适应。 除此之外,更让他难以适应的,是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感觉。 在庄主身边最需要人的时候,在自己最应该日夜守护他的时候,却只能每日在客栈酒楼间流连,无所事事。 做错了事,受了罚,却不似以往那般无怨无悔,心底一直挥之不去的失望让他自责不已,然而更无法忽略的感觉是…… 想见到他。 想见到庄主。 这种……想念……在罗铮看到赫连倾的身影之后,变得愈发强烈。 街上的人明显聚集了起来,有人驻足交头接耳,有人远远地眺望围观。 罗铮往街上扫了一眼,正在脑海中徘徊着的身影突然映入眼帘,他两手一紧,胸腔里的跳动猛地快了起来。 那人今日一袭雪青色长袍,腰间束的是那条繁复的白玉腰带。罗铮不禁想起在藤花巷时,因为不会系这腰带而被捉弄的事。那时多是无奈,现下想起却让人怀念的紧。 罗铮目不转睛地看着楼下街上缓缓走过的身影,看着他扶着一个女人进了对面酒楼,四大世家的人也一同走了进去。 罗铮皱着眉,有些焦虑地抿了抿唇角。 洛之章抬手在罗铮眼前晃了晃:“回神吧,庄主已经进去了。” 罗铮踩着琉璃瓦,隐在了酒楼的房檐下,直等到赫连倾与众人从对面走出后,才紧锁着眉头回了客栈。 直至入夜,他都一个人站在窗边出神。 “小罗。”洛之章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拿着酒杯,推门而入。 他大大咧咧地往桌旁一坐,随手用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烛灯,悦动的烛光映亮了屋子。 “这么暗也不点灯,”洛之章将刚刚一同带来的两只酒杯斟满,冲着窗边的人说道,“过来,尝尝灵州有名的醉春风。” “……”罗铮看着已经干掉一杯的洛管家,犹豫了一下。 洛之章看得清楚,他咧嘴一笑,接着道:“借酒浇愁,万事无忧!” “试试?”然后他十分满意地看着那满面肃气的人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罗铮仍是浓眉紧皱的样子,他伸手拿过酒杯,却又放了下去。 洛之章轻啧一声,摇了摇头,将满好的酒杯置于鼻端,闭着眼睛嗅了嗅。 而后问道:“想不想听听庄主的故事?” 罗铮抬眼看了看他,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要说:此文又叫《渣作者的艰难日更》 ps:明晚8点,约不约!? 第四十七章 往事 洛之章并未卖什么关子,他又为罗铮满上一杯,才问道:“今日你看到陆夫人了?” “是真的?”罗铮没再理会眼前酒杯,反问道。 “是真是假不好说,真的庄主会怎样,假的庄主又会怎样?”洛之章摇了摇头,眼神悠远,低叹道:“真的倒不如是假的。” 罗铮眉峰一蹙,看着洛之章的眼睛道:“庄主在找陆夫人。” “我自然知道庄主在找她,可找到了真的会比找不到更好么?”洛之章瞥了他一眼,呷了口酒,一副“你不懂”的样子。 “……”罗铮沉默着,突然有些揪心。 “你觉得庄主会杀了陆夫人?”洛之章又问道,“杀了自己的母亲?” “……不知道。”罗铮低声回答,他现在几乎没有办法静下心来思考,心尖上仿佛一跳一跳的在疼。 “庄主不会。”洛之章笃定道。 罗铮握了握酒杯,将杯中琼浆尽数吞下。 洛之章继续说道:“若是假的,庄主便会用余生继续寻找。可若是真的……”他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不杀,这十五年的仇恨如何化解?杀了,今后的几十年又让他如何度过?那可是……庄主的母亲啊……” 罗铮一言未发,可心底却猛地一沉,他从未想过一心想要复仇的庄主,在面对母亲时会是一种怎样的矛盾心情。况且对于十五年前之事,他所了解的也只是传闻罢了。 “可……”罗铮想了想才皱着眉问道,“若真相并非传闻所言,若陆夫人是无辜的……?” “若是无辜的……庄主恨了十五年的亲娘若是无辜的……”洛之章并未说下去,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罗铮,沉默了下来。 房间内的安静气氛太过压抑,罗铮握紧了酒杯,低垂了眸子,蹙起的眉峰又紧了几分。 罗铮的反应洛之章都看在眼里,他叹了口气,看着杯中清酒,心下亦是感慨。眼前这做暗卫的,怕也是动了情的。这样也好,总归让那人还有些别的念想。 他接二连三地喝着酒,停了许久,才又开口道:“可知落梅苑为何没有梅花?” 罗铮没有回答,只是极轻地摇了下头。 赫连倾住在落梅苑,可那里却连一株梅花都没有,原来在多年以前,那清净的院子里曾是种满了红梅的。 洛之章没再劝罗铮喝酒,自斟自饮地将问题的答案告诉了他。 罗铮安静地听着,洛之章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刺一样扎在他的心上,那从来冷静睿智的,不曾显露过一丝脆弱的人,强大到几乎无畏的庄主,竟让他那么的心疼…… 落梅苑原是赫连昭建给钟爱梅花的陆柔惜做礼物的,二人成亲后也时常到落梅苑小住,而赫连倾正是出生在这个开满梅花的清雅院子,儿时的蹒跚学步,牙牙学语也都是在这满是梅花香气的地方。 “可说庄主对于母亲最初的和最后的记忆几乎都在这落梅苑里。”洛之章摩挲着酒杯,像是在回忆些什么,然后补充道,“我初到山庄时,院子里的梅花仍在。而那之后庄主便下令将那些开得正艳的红梅全部拔除。” 江南的冬天很少下雪,那一年却下得很大,皑皑白雪覆盖了整座庭院,披着白狐裘的少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下人将院里一株株红梅连根拔除,然后平了地面,清扫了满地落红,最后连清扫的痕迹也都被白雪掩盖了去。一切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直到冷风肆无忌惮地将他的黑发吹起,月光映着白雪反射到他苍白的脸上,空荡荡的院子里可以响起他轻咳的回声。 “庄主……”说话的人牙齿打颤,声音里带着无奈和恳求,“庄主啊……” 少年蹙了蹙眉,看了看缩着肩膀杵在一旁怀抱暖手捂的洛之章,道:“扶我起来。” “诶,”洛之章一手抱着暖手捂,另一只手伸向赫连倾的胳膊,将人扶了起来,“您总算是想开了……” 赫连倾眸光一冷,洛之章又乖乖闭上了嘴巴。 他傍晚时过来找赫连倾下棋,一进院子就被跪了一地的下人吓了一跳,而后才发现落梅苑里变了模样。 “梅……梅花呢?!” 无人回应。 洛之章看了看坐在台阶上的人,心中了然几分。 这院子里的东西,那位不开口,任是谁也没有胆量动。 “主子,外面天寒地冻的,若是伤了身子可如何是好!”音韵又忍不住出声求道,隐隐带着哭腔“奴婢求您了,回屋暖暖罢!” 洛之章往前走了几步,也开口道:“庄主,若想赏雪景不如跟在下去后山走走,我……” “闭嘴。”赫连倾不耐烦的声音瞬间让洛之章消了音,他叹了口气,这位救了他并收留了他的……“新主人”……虽然比他还要小上几岁,却着实让人有些畏惧。 “都下去罢。” 无人敢动。 赫连倾神色平静,再开口却是语气冷寒,压迫人心:“下去。” 直到下人们安静撤出,音韵不放心地一步一回头,她目带恳求地看了看还有胆停在院子里的洛管家,想让这位年轻的管家想想办法。 洛之章又叹了口气,把目光重新放在了赫连倾身上。 雪已经停了,夕阳的余晖撒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笼罩在那清俊少年的身上,逆光看去宛如神裔。 洛之章看了片刻,便在院子里溜达了起来,厚厚的积雪被他踩得咯吱作响,他在赫连倾面前走来走去,直到低头发愣的人面色不善地抬眼看向他。 “……”洛之章僵了僵,而后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太冷了……” “不如……”见人注意到自己,洛之章准备趁热打铁。 “闭嘴。” 依旧是不耐的语气,还带有明显的嫌弃。不过洛之章天生粗线条,他只静了片刻,便又絮叨起来。 可任他说得口干舌燥,赫连倾也没再出声,连“闭嘴”二字都没有。 后来他也累了,跑回鑫园抱了个暖手捂来,犹豫了半天没敢将那东西放到赫连倾怀里,只好自己抱着……也好取取暖。 如此,在那深冬雪后,再无梅花的落梅苑里,一人缩着肩膀,踩着积雪,用打扰的方式陪伴着那个从来无人陪伴的少年。 洛之章停了停,含了一口酒缓缓咽下,才继续开口道:“庄主将落梅苑里的梅花拔了个干净,自己却还是留在了那儿。”壶中酒已见底,他拿着晃了晃,略有些遗憾地放下,然后才又看着罗铮的眼睛道,“你说,庄主会杀陆夫人么?” 罗铮没有回答,洛之章笑了笑,站起身来,说道:“可惜酒没了,改日再聊罢。” 洛之章已离开许久,桌上的烛灯摇摇晃晃地燃尽,忽的一下,屋内暗了下来。罗铮浑身一震,似是猛然清醒过来。 他站起身,从窗口一跃而出,隐入夜色之中。 深夜的街道相比白天要清净许多,偶尔有更夫巡夜的声音传来,月影斑驳下,罗铮再次夜探白府。 他轻轻落入白府高墙下,躲过巡夜的护卫,潜入白云缪住处。 此刻已近寅时,白云缪的书房仍亮着灯。 罗铮极小心地迈着步子,仔细分辨屋内是否有人。 白云缪所住的院子极大,屋前有一片开满荷花的绿湖,想靠近他的房间须得先穿过一座不大不小的湖心亭。 罗铮隐去了呼吸,几步跃过湖上曲曲折折的石桥,刚踏上湖心亭的台阶,忽然听到地下一阵悉索,他猛地停住脚步,撑着身侧围栏轻轻一跃,紧贴着湖水,隐在了桥边,借着盛开的硕大荷花挡住了身形。 他侧立着身子,几乎躺在了桥边围栏下狭窄的石檐上。 紧接着石器转动的声音响起,一人脚步声凭空出现,那人呼吸沉稳有力,内力充沛,脚步轻盈,移动的方向正是白云缪书房。 罗铮眯了眯眼,这湖心亭下竟有密室? 待那从密室中出来的人走进了书房,并关上了房门,罗铮才借力翻回桥上。 他在亭子里轻轻绕了一圈,却并未找到开启密室的机关,也未发现有何异样之处。 唯独……亭内地面上的图案,看着十分怪异。 映着月光,罗铮将图案暗记于心,而后提气轻跃,毫无声息地落在了瓦梁之上。他一动不动地趴伏在房顶,小心地调动内力,屏息闭气。 适才从密室中出来的正是白云缪本人,而此刻……罗铮皱了皱眉,屋内,四大世家的人竟然都在…… 白云缪的声音听起来很是烦躁,只听他不满地说道:“何事值得几位深夜里跑到白某书房来?” 魏如海冷哼一声,道:“难不成白日里当着赫连倾的面找你?这几日你与他同进同出,那兄友弟恭的模样要做到几时?!” “这你就不知道了,白兄须得德才兼备,才好接稳武林盟主之位啊。”接话的是皇甫昱,声音里尽是冷嘲热讽。 “我倒是忘了,前任盟主跟赫连昭也是好兄弟。”魏如海与皇甫昱一唱一和,将一直没有说话的夏怀琛也扯了进来,“下的什么毒来着?怀琛,白项升是如何骗你给赫连昭下毒的?” “往事不必再提,但最好早些结果了赫连倾,免得夜长梦多,徒生事端。”夏怀琛并未接过话头,似乎不愿意提起十五年前之事。 而白云缪却不屑道:“十五年前,父亲能够登上盟主之位,两位前辈自然是功不可没。”言下之意即指赫连昭之死,夏怀琛和魏如海都逃脱不了干系。 “然而今次,须得听晚辈的才行。”话锋一转,白云缪语带威胁,“夏前辈不必担心,就算赫连倾有心复仇,且练成了赫连昭的离魂掌,但只要他人在灵州,晚辈就有办法要了他的命。” 魏如海的声音突然扬了起来:“若他当真练成了离魂掌,只怕我们四个都要成了那掌下亡魂!当初若非你爹妇人之仁,早应该将他斩草除根!你也休要犹豫了!” “前辈此言差矣,难不成当年你们斩草未除根也要晚辈来负责?”白云缪声色淡定,与慌张不安的魏如海全然不同。 “哼,父债子偿,当年我魏府也是被你爹拖下了水,否则我一介商人何至于平白无故欠下如此血债?!这一次,老夫也不想蹚这浑水!” “你怕什么,莫非你又想临阵倒戈?”皇甫昱突然插嘴,“你以为你没亲自动手,赫连倾就不会杀你?” “我!”魏如海正欲反驳,却被夏怀琛打断。 “如今最重要的不是当年谁下的手,而是如何处理这持续了整整十五年的‘后顾之忧’。”夏怀琛这才质问白云缪,“这几日有关赫连昭之死的传闻到底怎么回事?你竟不与我们商量就私自让赫连倾见了那女人?” “‘烟眉仙子’就是我的第一步棋,现下将一切推给莫无悲,岂不是最好的结果?几位还有什么不满的?” 白云缪停了停,缓慢道:“几位现下要做的,就是让赫连倾相信,十五年前之事,确为莫无悲所为。” 将一切推给莫无悲,岂不就……死无对证了? 罗铮咬了咬牙,努力压抑着眼中怒火,他愕然发现,自己身为暗卫的冷静从容几乎不翼而飞。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作者一点也不想走剧情,就想写庄主侍卫缱缱绻绻⊙▽⊙ 明晚8点,约吗? 第四十八章 庙会 深夜,白府。 黑暗中的人影轻起轻落,巧妙地躲过了巡夜护卫。月色如水,斑驳的树影下,那人停了许久,一动未动。 罗铮离开了白云缪的书房,并未费多少力气便找到了赫连倾的住处。他应该尽早回客栈的,他还在受罚,庄主还不想见他。 可他站在院外,一步也不愿意挪动,在听了洛之章的那番话之后,在知道了白云缪的阴谋之后…… 罗铮想……他想去求那人…… 哪怕做回暗卫本职也好,若庄主不想看到他,他便可永远隐在暗处,只要能守在他身边,将那些危险的、龌龊的汹涌暗流一一挡在身前,如此便好。 如此便好。 罗铮隐在树影里,倚靠着身后树干,深吸一口气,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胸腔内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有如擂鼓。 忽然间,一道掌风迎面袭来,罗铮侧身一躲,抬手擒住对方手腕,眉头蹙起。 “罗兄弟,”陆晖尧顺势抬肘紧压罗铮胸口,低声道,“赵庭早就发现了你,怎的这般不小心!” 罗铮无语,今夜守在此处的只有两人,离自己最近的是陆晖尧,他早已料到自己会被发现,只是未想到那两人会在暗处观察自己那么久。 “我来找庄主。”几乎只是动了动唇,罗铮扳开陆晖尧的手臂,往前踏了一步。 陆晖尧抬手推挡了罗铮一下,严肃地摇了摇头,开口道:“庄主还未休息。” “你……”陆晖尧停顿了一下,略微犹豫地开口,“现下并非好时机,待庄主气消了,自然会召你回来。” “……”罗铮看了看一脸认真的人,想问些什么,最后却只是低垂了眼眸,掩去满目失落。这种心底空空的感觉太不常见,他还不知如何去克服,他甚至不知是何时产生的,又为何会这般。 罗铮眉间稍松,他又看了一眼那闪着烛光的屋子,才转身离去。 陆晖尧在原地愣了片刻,摇头叹气:“怎就……?唉……何苦……” 罗铮回了客栈,静静地躺在床上,脑海中不停闪过赫连倾的身影,他的微笑,他的温柔,他的触碰,他说过的话,以及他的愤怒和不耐,还有……疏离…… 以前那些……似乎是自己会错了意,或许摆正了心态便不会再有现下这般让人无措的情绪。 他叹了口气,狠狠地闭上了眼睛,直至天光微亮才迷蒙着睡去,没多久却又被梦魇惊醒。 罗铮坐在床上,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进眼中,他用力眨了眨眼,梦中那人脸色惨白,一身鲜血的模样仍然挥之不去。 “庄主……” 罗铮低低地念了一声,心口处的悸痛激得他眼前发黑,他抓紧了胸口衣襟,起身下地,却惶然无措地在原地立了很久…… 直到敲门声响起,洛之章在门外笑着叫他。 “小罗!”洛之章未等人应便推门而入,将手中药碗放在了桌上,“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早?” 他看了眼穿戴十分整齐的人,佯作未觉:“今日乃观音菩萨成道之日,净灵山上有一个庙会,早膳之后,小罗与我们同去罢。” “我……”正想拒绝,罗铮突然想起之前所做的噩梦,便又应了下来,“好。” 洛之章稍有意外地挑了挑眉梢,随后笑着道:“原还以为要费上一番口舌,如此甚好!甚好!” 罗铮看了看一脸开怀的人,只是点了点头。 洛之章又笑了几声,看着端起药碗喝药的人,十分愉快地说:“整日待在这客栈里也太过烦闷,今日去逛逛庙会,小罗也可去庙里为庄主求个平安什么的。” “咳——”罗铮呼吸一滞,脸颊热度控制不住地上升,一种被说中心事的窘迫感让他有些不自然地僵了一下。 洛之章见好就收,接过药碗道了句膳时再见,便带着满面的笑容离开了。 罗铮叹了口气,在桌边缓缓坐下,喝过药的口中满是苦涩,一点一点地渗到了心里…… 本应是亲自护那人平安的,如今竟要寄托给菩萨。 唉。 “庙会?”白府花园内,赫连倾扶着陆柔惜,笑着问道,“母亲想去?” “嗯,”陆柔惜抬手抚了抚赫连倾的脸颊,回答道,“菩萨保佑我们母子重聚,今日我想再去求菩萨保你平安。” “……”赫连倾眸中闪过一道冷光,而后他无甚感情地看着陆柔惜的眼睛,弯着嘴角谢道,“母亲有心了,父亲的忌日就快到了,母亲请庙里的和尚为父亲多念几遍往生咒罢。” 陆柔惜面容一僵,露出几分惧色:“……好。” “母亲?”赫连倾心底冷笑着,轻声唤道。 “啊?”那陆柔惜轻轻扶了扶赫连倾手臂,脸色略显苍白,“我们……去求菩萨,保佑你父亲九泉之下得以安息。” “嗯。” 由于武林大会举办在即,从江湖各处聚集到灵州的人要比往日多上几倍,因此,净灵山庙会上,当真是难以想象的人山人海。 罗铮跟在洛之章和魏武身后,从山下艰难举步,一路摩肩接踵地向着山顶观音庙“挪去”。 然而洛之章全然不在乎人群有多拥挤,竟还时不时地停下,一脸兴趣盎然地驻足观看那些画着浓妆抹着花脸的游街队伍。魏武自然是跟着他走走停停,罗铮无心在人群里流连,便自己先往山上去了。 可无奈人群中阻拦甚多,直近午时也没看到庙宇的影子。罗铮忍无可忍舍弃大路,直到离开喧闹拥挤的人群,他才松了口气,而后着轻功在山林中穿梭起来。 如此便没再多费时间,罗铮很快就到了那观音庙。 庙里香烟弥漫,来往人数众多,个个都是心有所愿,目有期冀。罗铮进了庙门懵懂地站了片刻,这等……佛家清静之地,他还从不曾来过…… 跟着那些善男信女,罗铮亦步亦趋地,也拿了银钱,添了香火,叩拜着那佑人平安的菩萨,心心念念着一个名字。 拜佛许愿的人太过专注,因此并未发现那从他进入庙门起就不曾转开的视线,以及他想要日夜守护的——赫连倾。 陆柔惜拜完了菩萨,去见了那讲经的和尚,赫连倾便在外面等待。 当他在庙里进进出出的人群中看到罗铮时,一时间竟不知是何心情。 他蹙了蹙眉,有些意外和疑惑。 罗铮竟然会来观音庙? 赫连倾站在远处,看着那往日里无甚畏惧的暗卫,蹙着浓眉一脸虔诚,规规矩矩地上香,端端正正地下跪,合掌叩拜,口中还默念着什么。 虽不知他在求些什么,但看着那一身劲装,身材精悍的人像其他弱小的人一样跪在菩萨面前,虔诚地祈祷,赫连倾就忍不住弯起嘴角,心里偏偏软上几分。 有些不太易察觉的思念,在这人潮涌动的观音庙里逐渐冒出了头。 赫连倾无奈,几日未见而已,竟也会觉得想念……这种感觉他不曾有过,如今体会到了,确实如所闻那般……萦萦绕绕在心头,不甚猛烈,却也挥之不去。 想及此,赫连倾眯了眯眼,也不知这跑来观音庙求神拜佛的呆蠢暗卫反思清楚没有。 看样子…… 啧,堪忧。 不过,因着意外见到某个“呆蠢暗卫”的缘故,赫连倾现下,心情甚好。 这一点,张弛也看出来了。 他一直跟在赫连倾身后,直到陆夫人出来,庄主也没下令让自己去把那仿佛有事要求菩萨的人叫过来,尽管他的目光一直停在那个人身上。 张弛默不作声地随着自家主人下山时,依然想不通为何会在观音庙见到罗铮,他们是暗卫,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杀手。因此,今日所见,如何都让他觉得……有些怪异…… 然而对此全然不知的罗铮,此时看着躺在手心里的平安符,缓缓地屈起手指,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才小心收好放入贴着胸口的暗兜里。 已经过了日头毒辣的时候,庙中的人也比之前少了一些,一直未曾见到洛之章等人,罗铮决定先下山回客栈。 出了庙门,罗铮踩着台阶信步下山。不若来时那般焦急,心里竟真的踏实了许多,他抬手抚了抚胸口,复又叹了口气。 这平安符……罢了…… 罗铮收了收心思,难得的一片平和,跟在下山的人群里,偶尔也看看支在路边的小摊上,摆放着的护身符和一些菩提雕刻的小玩意。 直至夕阳西下,罗铮才渐渐走出庙会的长街,往恒莱客栈的方向走去。 “罗铮。” 罗铮脚下一顿,心底有一丝意外,他转身看着早该不在灵州的叶离,未作回应。 但在叶离看来,这暗卫还是一如既往的满面肃气,不甚友好。 他顿了顿,才低声开口:“可否借一步说话?” “叶公子有事?”罗铮脚下未动,只是面无表情地问了句。 “跟阿倾有关。”叶离盯着罗铮的双眼,并未多说。 听及此,罗铮皱了皱眉,侧了侧身,跟着叶离走进一处偏僻的巷子,进了一家独门小院。 “可以说了么?”看着叶离将门窗关好,满腹心事地走到自己跟前,罗铮才十分有耐性地问道。 叶离点了点头,他先是叹了口气,十分不安地坐下,然后才语带担忧地开口。 “那陆夫人是假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晚八点,约吗? ps.该冒泡的孩子赶紧冒泡啊,我等着呢 第四十九章 心疼 早在独风崖时,叶离就说过灵州的烟眉仙子是假的,今日再提一如当时那般笃定。 当日问及原因,叶离只是含糊带过,但罗铮明白,眼前之人必是知道些什么,否则不会一连几次阻拦庄主。 罗铮不动声色地站于一旁,全然没有久留之意,他不甚耐烦地看着叶离,并未接话。 叶离一语过后见人如此反应,顿时焦急起来:“他不想我在灵州,我不能去见他,所以只能找你。你去告诉他,陆夫人是假的,不要被她的容貌骗到!” “那是庄主的母亲,庄主自会分辨真假。”罗铮淡淡地回道。 罗铮作势要走,叶离急忙站起,伸手拦住,急道:“那女人跟陆夫人长得一模一样!阿倾找了十五年,他执念那么深,如今以为找到了母亲,哪还有心分辨真假?”叶离缓了缓语气,面带忧色地说:“前几日我在街上看到他们,那副母慈子孝的样子……他必定是被骗了!” 一模一样? 罗铮沉吟片刻,开口道:“既然长得一模一样,你又为何如此确定那陆夫人是假的?” “……”叶离转开了脸,犹豫了一下,才又略带愤怒地回答,“她在撒谎!她在帮白云缪骗阿倾!” “我师父没有杀赫连昭,他们以为没有人知道真相,竟把一切都推到我师父身上。”叶离握紧了拳,恨声道,“白云缪这个卑鄙小人!” 罗铮看着愤怒激动的叶离,声色淡定地问道:“你知道真相?” “我……”叶离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只知道杀赫连昭的不是我师父。” “那陆夫人呢?莫无悲囚禁了陆夫人,如今被白云缪救出……”罗铮复述着听来的传言,叶离的神色突然变得极不自然。 他打断了罗铮的话:“我师父没有囚禁陆夫人!” “那他把陆夫人带到了何处?”罗铮很快接着问道,音色毫无波澜,却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 “我师父的确将陆夫人带到了独风崖,但并未囚禁她!”叶离像是自语一般,低声道,“师父是为了救她……” 罗铮想了想,盯着叶离的眼睛说道:“我为何要信你?或许正如传闻所言,莫无悲贪图陆夫人美貌,联合白项升杀了庄主的父亲。” 叶离满面震惊,急切地解释道:“不是这样!师父的确喜欢陆夫人,为了陆夫人他甚至可以去死!他太爱陆夫人了,所以才无法放手……” 罗铮眉头一皱,猛地想到了什么。 庄主第一次到独风崖时是八岁,而那时莫无悲就已经死了,也就是说他才将烟眉仙子带回独风崖不久就…… 既然莫无悲死了,叶离为何仍不愿说出陆夫人去处呢? 若当真如他所说,莫无悲不会伤害陆夫人,必定会在死前放她走,可事实上除了确定陆夫人被带到独风崖之外,江湖上再无人见过烟眉仙子。 有那般惊世之貌且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会轻易躲过江湖人的视线?且让听雨楼整整十年遍寻各处也未见踪影? 除非……她从未下过独风崖…… 罗铮心下猛地一沉,登时出了一身冷汗,他一把抓住叶离,沉声问道:“你师父是怎么死的?” 叶离一脸惊惶,他用力推开罗铮,转过身道:“你只需要知道那陆夫人是假的就好,去告诉阿倾,让他小心。” 罗铮心里一凉,难道……当真是…… 他突然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压力堵在胸口,为难得不知如何是好。 外面天色已暗,罗铮面色难看地回到街上,迈开的双脚是从未有过的沉重。 庄主…… 想起赫连倾,罗铮心里就一阵紧缩,他在街边站了片刻,如何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想念。 是想念。 像是松了一口气,罗铮第一次正视了心底的感受,那些被他压抑着的,让他羞愧自责的念头……像被凿开的泉眼汩汩涌出,奔腾着灌满了他的脑海…… 因为心疼而抑住的呼吸变得有些凌乱,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然在夜色中狂奔起来。 他运足内力,仿若游壁。 待回过神来时,已然站在了赫连倾屋外。 罗铮轻喘着,正犹豫如何开口,便听到屋内之人的声音。 “进来。” 罗铮愣了愣,很快推门走了进去。 赫连倾带着疑问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吩咐张弛退下。 看着进屋下跪之后一声未出的人,赫连倾皱了皱眉,起身走了过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罗铮,暗叹一句白费了力气,反思几日,眼前人还是那般“大胆”。 但他心里并无怒意,相反,此时看见跪在脚边的人,倒让他心里轻松了许多。 然而面上,暂时还是不动声色。 “何事?”赫连倾故意板着脸先开了口。 罗铮仰着头,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赫连倾,直到人出了声才觉得有些逾矩,竟然此时才有一丝胆怯跃上心头。他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就在身边,罗铮轻轻握了握微微颤抖的手指,微垂了头,低声开口。 “属下……属下知道错了,”罗铮又抬起头,轻声问道,“庄主何时才能召属下回来?” 赫连倾眉头蹙了一下,罗铮眼里的小心和怯意让他有些意外,想着眼前人又把自己惩罚他的目的给想左了,赫连倾就有些无奈和心疼,因此面色更是难看了几分。 而他一蹙眉的功夫,罗铮就会错了意,他略带紧张地用力磕了下去,求道:“属下不敢请求原谅,但求庄主换些别的惩罚,让属下能守在您身边……” 说话间又要继续磕头,赫连倾急道:“够了!” 罗铮堪堪停住。 赫连倾转身坐回桌旁,那额头触地的闷响仿佛仍在耳边,罗铮用力的一磕像是直接撞在了他心上,平复了一刻也没能静下心来。气得他一掌轰在桌面上,“嘭”的一声,听得罗铮胆战心惊。 赫连倾很气,可他一时间竟不知自己在气些什么,气自己或是气罗铮。但他当看到罗铮几乎算是褪尽血色的脸时,才觉得如此下去怕真是要适得其反。 “起来。”语气不算温和,却平静了许多。 “是。”罗铮老实应声。 “过来。”赫连倾伸了手。 “是。”罗铮低着头没看到,迈了两步突然被赫连倾牵住手腕拽了过去。 赫连倾沿着罗铮的手腕握住了他的手,手心里冷汗涔涔,手指丝毫不敢用力,任由自己握着。 赫连倾轻叹口气,温声问道:“想回来?” “……”罗铮听着赫连倾温和的声音,却不敢再提回来的事。 “坐下。” “是。” 赫连倾无可奈何,这让他既心疼又生气的人到底是看不懂还是不敢懂他的心思,怎么次次都要如此费力。 罗铮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赫连倾起身将木架上的布巾浸湿后拿了过来。 那人边走边把手中布巾叠成小块,然后立于自己身前,将浸凉的布巾贴到自己额头上。 罗铮的心猛地一抖,他忍不住抬眼看向微微蹙眉的人,小声道:“谢庄主。” 赫连倾见那泛青的额头觉得十分气堵,也不顾忌什么主从身份,不甚高兴地说道:“以后不准再磕头了。” “是。”应声之后,罗铮才仔细回想了下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犹豫着偷偷看了赫连倾一眼,见人虽然不太高兴,却不像刚才那般生气了。 是因为他磕了头才生气的么? 不是因为他又擅自跑过来? 罗铮心里暗暗猜测着,若赫连倾知道他误打误撞猜对了,想必会十分欣慰。 可惜他并不知道,他只看到一个呆蠢的暗卫小心翼翼地偷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便是一脸的懵懂。 啧,配上那两道浓眉和泼墨般的眸子,竟完全不觉违和…… 怕是他这幅呆蠢模样,自己早已看习惯了! 赫连倾心底怒道,竟吓成这样,难不成以后连生个气都不行了?! 心里来气,手下就不觉用了几分力,罗铮自然是立刻就察觉到了。 他忍着痛意没有皱眉,迟疑了一下,开口道:“多谢庄主,属下无事了。” 赫连倾松开手看了看,又将布巾重新浸了冷水,然后贴回罗铮的额头。 “自己扶着。” “是。”罗铮心里热得发胀,其实这根本不算什么伤,也只有庄主会在乎。 可这待他极好的主人,却一直在经历痛苦…… 他十分不舍地看着赫连倾,心底越来越沉重,陆夫人之事一直压在心头,让他不知如何开口。 几乎黏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不太容易忽视,赫连倾叹了口气,看了回去。 而面露不安的人,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与他目光相接的一刻便转开了视线。 误以为罗铮还是在害怕,赫连倾再叹口气,多少是有一点后悔的,或许对着这死脑筋的人应该换一些别的方式。 想起白天在观音庙的事,赫连倾撇了撇嘴角,站起身走了过去。 他按住想要站起来的人,扶住罗铮的肩膀问道:“今日在那庙里,你都求了什么?” “……”罗铮双眼蓦地睁大,惊讶地忘了接话。 “嗯?”赫连倾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捏了捏罗铮的脸。 “……平安。”罗铮本能地作了回答。 平安? 赫连倾像是了然一般,带着浅淡的笑意点了点头,他这从来生死无畏的暗卫,自然不会突然惜命到跑去庙里求平安,赫连倾心内的感觉十分微妙,就像是被什么软软的轻轻地抚了一下,很是熨帖,于是他微笑着开口问道。 “为谁求的?” “……庄主。”罗铮不自觉地垂了垂眸,不敢看向那靠的极近的人,怕赫连倾误会,他有些懊恼地解释道,“属下无能……” 但赫连倾完全未觉得他此举有何不妥,且心底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愉悦感觉。 心里猜到已是让人忍不住眼中笑意了,亲耳听到竟又是另外一重感受,赫连倾心内一阵酸软,抬臂将罗铮圈在怀中,微挑唇角,贴着他的耳边低声道:“谢谢。” 罗铮有些意外地侧头看向赫连倾,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 并不用他说些什么,赫连倾看了看几乎是送到嘴边的微抿着的双唇,慢慢凑了过去,浅浅地亲了一口。 随后又想起那女人今日拿给自己的红色小香囊,赫连倾又开口道:“符呢?” “什么?” “平安符呢?”赫连倾微微板起脸来,重复道,“不是求了平安么?” 罗铮有些反应不及,为何……眼前人什么都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求评求评!! 明晚八点还想不想约了!! 第五十章 情动 赫连倾好整以暇地看着略显窘迫的人,唇边带笑地直起腰来。 罗铮抬眼看了看那看起来很是开心的人,竟觉得脸颊忽的热烫起来,他不甚自然地弯了下嘴角,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手将放在胸口暗兜里的平安符拿了出来。平摊开手掌,伸到赫连倾面前。 他看了看手中红色的平安符,又看了看面前的赫连倾,最后还是把视线转回到了平安符上。心跳在不可抑制地加快,那小巧的红色香囊像是带着烫手的温度,灼得他手心发热。 赫连倾看着仿佛需要鼓足了勇气才能拿出这平安符的人,挑了挑眉,笑着叹了口气。 罗铮身上那明显的不安让他十分不舒服,原先堵在心口的那股气早没了踪影,现下有的只是萦萦绕绕的心疼,若有似无却如何也忽视不了。 罗铮等了片刻,眼前人并没有将这平安符拿走。 该是不喜欢罢。 本也……没想拿出来…… 他曲起了手指,犹豫着看向一直未说话的人,直到对上那人的视线,他的胸口突然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好似心跳也在那一刻骤然慢了下来。 “庄主……” 那人一动未动地看着他手心里的东西,低垂的眼眸里尽是温柔,而后他笑了笑,抬起视线,冲着他微扬了下巴示意。 罗铮先是一愣,托着平安符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庄主要戴着它? 罗铮脸上不可思议的神情十分明显,他直直地看着赫连倾的眼睛,双颊竟有些泛红。 赫连倾等得不耐烦,眉梢一挑,问道:“不想给我了?” “自然不是。”罗铮连忙收回视线,抿紧了唇角,然后才站起身将手中系着红线的平安符挂在自家主人的脖子上。 罗铮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细软的红线打了结,然后松开手,那艳红的颜色搭在赫连倾白皙的脖颈上,刺得人眼睛一酸。 还未等罗铮收回手,赫连倾就一把将人搂紧,两手覆上罗铮的腰背,微微用力地抚了抚。两人紧贴着胸膛,可以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 罗铮擎着的双手微微僵住,然后极慢极小心地环在了赫连倾的肩上,恍如拨动了脑中的某根弦,“嗡”的一声,几日来的委屈和憋闷烟消云散,连心底无人知晓的恐惧与不安也统统抛到了脑后,压抑了许久的满腔思念如同找到了出口,没顶而来。 罗铮努力克制着想要用力回抱身前之人的*,连呼吸都轻之又轻。 赫连倾的鼻尖轻轻蹭过罗铮的耳朵,低着声音说道:“罗铮,谢谢。” 从未有人为他求过平安。 从未有过。 如今有了,便不会再有任之逝去的一天。 赫连倾紧了紧双臂,又抬手轻轻拍了拍怀里的人,然后挑着唇角唤道:“罗铮?” “属下在。”闭了闭眼,待眼底热意消失,罗铮才轻声回道。 赫连倾松了松手,在罗铮后心处轻抚了几下,带着笑音问道:“怎么……心还跳得这么快?” “……”罗铮语塞,此时两人挨得太近,拥着自己的某位岂只是心跳得快。但他又实在舍不得退出一步,结束这个拥抱。 “嗯?”赫连倾不准备就此放过怀中之人,他在罗铮腰间揉捏了两把,出声提醒。 罗铮无声地叹了口气,第一次觉得被这人逗弄竟也会让自己如此安心。他嘴角弯了弯,并未回答赫连倾的问题,而是学着那人的语气,“报复”了回来—— “庄主此刻怕是不太舒服。” 几乎要笑出声,赫连倾下巴抵在罗铮肩上,追问道:“那你倒是说说,本座何处不舒服?” “……” 终究还是那面皮厚的占了上风。 赫连倾见人没了声,便不再追问,手顺着罗铮精悍的腰肢向下,在某处揉捏了一把,然后贴着罗铮的耳边沉声道:“为我宽衣。” 话音一落他便松开怀里的人,两臂微张,摆出一副等待的姿态。 罗铮看了看赫连倾含笑的眼睛,默默地抬手解起那绣着精致瑞云纹的腰带。 赫连倾看着那听话的人一声不发地为自己宽衣,原本一张严肃的脸此刻也是颔首低眉的温顺样子,他忍不住抬起罗铮的下巴,认真地吻了下去。 扶在颊边的手指带着些许凉意,与探入口中的软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罗铮呼吸一顿,接着略显笨拙地回应起来,渐渐地忘了手下动作。 赫连倾勾着罗铮的舌尖轻咬了一记,贴着那软唇吩咐道:“继续。” 罗铮这才想起“宽衣”之事…… 夏日衣衫轻薄,解了腰带,外袍落地,但赫连倾还穿着一件缝着别致盘扣的丝质里衣,罗铮只好凭着感觉顺着那里衣下摆去找扣子。 如此举动让赫连倾十分后悔自己穿得这般讲究,罗铮小心的摸索带来的细痒让他一瞬间想撕了身上那层碍事的布料。 然而他只是双手搂上罗铮的腰,慢条斯理地将那系得干净利落的腰带一圈一圈解了下来,敞开的衣襟露出了那肌理分明的胸膛。 忍无可忍。 赫连倾松开那已然泛着水色的唇,抬手沿着自己领口处的盘扣一颗一颗解了下去,眼神中带着稍许嫌弃,道:“笨手笨脚。” “……”被嫌弃的人全然未把这四个字放在心上,只是不甚甘心地撇了撇嘴角。 将里衣随手扔到一边,赫连倾扫了一眼某人明显起了变化的某处,狡黠一笑。 “可是尝到不太舒服的滋味了?” “……” 面对自家主人,唯有认输一途。 无奈过后罗铮忍不住弯了唇角,笑着答道:“属下知道错了。” 赫连倾靠近一步,紧盯着那双墨染的眸子,想要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两人呼吸交错,像是耳语一般,赫连倾低声问道:“何处错了?” 无需回答,他轻落一吻,在罗铮轻眨的眼睛上。 动作太过轻缓深情,罗铮不禁愣怔起来,连不知何时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指都未曾察觉。 第五十一章 晨起 天光大亮。 明亮的日光投射到屋内,透过了床帐之后又变得朦胧而柔和。 罗铮第二次醒来,便再无睡意。 那人面对面睡在他身前,搭在腰间的手臂还在原来的位置。因着那被哈德木图震裂的肋骨还未痊愈,赫连倾几次确认后才轻轻地将手臂搭在了他的身上。 如是藏在细节里的温柔,愈发让人不能自拔。 可越是如此,罗铮就越是心怀不安。 一转念间,罗铮又觉释然,若无所求,定不会如此患得患失。 而对于赫连倾,罗铮自然是不敢不能也不会有所求的。 可他又实在不懂,为何自己在想通之后仍会觉得心头不畅,当真是从未有过的矛盾纠结。 罗铮小心地调整了呼吸,舍不得扰了那人睡梦。 庄主睡得正沉,亦是许久未曾好好休息过了。解毒之后……其实,并未问过庄主恢复的如何了。 满心自责,一脸愧疚。 若赫连倾此时醒来,见到罗铮这副面色,怕是又要添堵。 不甚开窍的人抿了抿唇,安静地等着自家主人醒来。 自是习惯使然,其实在天微微露白时罗铮便自动醒来了,可搂着他的人却轻轻收了收手臂,些微沙哑着声音不满道:“睡觉。” 只轻轻两个字,便让人有了安心的困意,连日来的困倦仿佛积累到今日才席卷而来。饶是训练有素的暗卫,几乎折腾了一夜的人,哪里有不困的呢。 遑论这暗卫的主人还对他上了心。 怪在罗铮并不习惯长时间的休息,保持清醒,守护主人几乎成了他的本能。堪堪睡满一个时辰,便又醒了。 罗铮眨了眨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对面之人,心头渐渐觉得庆幸,许多过错在先,竟还能得那人如此亲近与信任。 还有那未想送出的平安符,庄主竟愿意戴着。 虽说并无利用那小东西讨好人的意思,但罗铮确实不曾料到一个小小的平安符便能让赫连倾心情好到那般地步。 躺在那胡思乱想的人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唇角浮起的笑意,一味暗叹庄主竟也是个简单的人罢了。 罗铮眼神扫到赫连倾颈间纤细的红线,渐渐入了神,昨夜里那红色小香囊在眼前晃动的景象竟克制不住地在眼前浮现起来。 被汗水浸湿的红线和小巧香囊像是带着朦胧的红色光晕,随着赫连倾的动作,幅度不小的晃动着,罗铮迷蒙着双眼,如坠云端,飘飘其然。 欢爱之时那人极尽暧昧的言语也似回响在耳边,温柔的语气,炙热的眼神…… 无论如何也转移不了注意力,罗铮倒吸一口气,发现事情往更难控制的方向去了! 晨起之势……愈演愈烈,罗铮如雷轰顶,惊觉自己无端端对着庄主想起那些不该想之事,当真是……不知羞耻! 罗铮咬紧牙关闭了闭眼,皱眉默念起静心宁神的心法口诀,紧张得一头冷汗。 恰在此时,赫连倾微蹙着眉头睁开了双眼。 罗铮略显不自然地瞪着墨色双眸,嘴唇微抿,虽然心虚,但还是镇定无比地打了招呼…… “庄主。” “嗯。” 啧,这是怎了? 赫连倾确定睁眼那一瞬间,看到了罗铮眼中闪过的一丝惊慌。 他抬手用拇指蹭了蹭罗铮泛起细汗的额角,然后抚上肩背,想把人搂得更近一点。可罗铮僵硬着脊背只往前蹭了一点,没错,是蹭了一点,因为下.身仍在原处…… “怎么?”赫连倾挑眉。 “庄主要起了吗?属下伺候庄主更衣。”罗铮说着便欲坐起。 “罗铮。”赫连倾眯了眯眼。 “属下在。”罗铮不敢造次,老老实实躺回原处,曲了曲腿,等待吩咐。 哦,赫连倾恍然一笑,手指向下,准确地放在了某处。 “……”罗铮暗自咬唇,忍耐着那不轻的触碰带来的刺激。 “啧,精神得很。”赫连倾又凑近了一点,声线魅惑,“想要么?昨晚那般未满足你?” 同是男人,血气方刚的年纪,清晨如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这难得的机会,赫连倾自然要抓住调笑一番。 可那面皮薄的,已然是无地自容了。 罗铮不敢看赫连倾的眼睛,也不敢动,胯间被制之处……尤其不敢动…… 赫连倾微挑唇角极缓慢地,隔着布料动了动手指。 “呃……”不碰是煎熬,碰了更是难以忍受。罗铮不得已看向一直盯着自己的人,目光中不自觉地带了祈求。 示弱的表情令人十分受用,赫连倾小腹一热,呼吸跟着重了起来。 于是乎,这晨起之事,被二人齐心协力用手解决了。这期间自是少不了赫连倾的挑逗作弄,直教罗铮面红耳赤,也不肯罢休。 简单做了擦拭,赫连倾搂着罗铮仍然赖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罗铮暗自腹诽,何曾见过这人像今日这般怠惰偷闲,况且现下人在灵州,如此快近午时了还未出现,白云缪不知又会起什么怀疑。 虽不知今日庄主为何如此,但他看得出赫连倾的疲惫,眼底淡淡青黑,没来由地让人心疼。 若是想睡,罗铮自然愿意一声不响地守在他身边。 但罗铮忘了,昨夜为了给他颈间正在愈合的伤口上药,赫连倾执意回了恒莱客栈。 而庙会过后便再未见过罗铮的洛大管家,此时正大摇大摆地带着赫连倾“发配”给他的另一名暗卫,往这边走来。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罗铮突然回神,面色一僵。 他侧头看了看依然闭目养神的赫连倾,并未来得及计较那多嘴管家若看到此般情景会抓住话头嚼上几天的舌根,第一个念头却是感叹幸好那人先前便醒来了,不然定要被那聒噪之人吵醒不可。 距离罗铮房门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魏武突然抬臂拦住了大步向前的洛之章。 “屋内有人。”躺在床上的二人都未曾隐蔽气息,魏武很容易便分辨出来。 “哦?”洛之章眉梢一挑,笑得意味不明。 这句“有人”自然指的不是本就该在屋内的罗铮,那么是谁也昭然若揭了。 “去看看。”他冲魏武做了个口型,推开拦在身前的手臂。 魏武再次抓住洛之章,面色严肃地摇了摇头。 猜得到的,必是那位他们谁也惹不起的。 可洛大管家天生胆大厚颜,满面带笑地想去凑个热闹。 废物。 如所料般,魏武没能拦住自己的管家,赫连倾面不改色,假作未知。 可罗铮却要头疼许多。 “小罗!”伴随着这句的是洛管家丝毫未有停顿的推门声,在原本安静的气氛中显得极其刺耳。 看着那被吵到的人蹙起眉峰,罗铮心下也跟着堵起来。 床帐犹未收起,赫连倾不睁眼睛,他便不敢动。 此时此刻,想一掌把犹自往屋内走的洛管家轰出门外的不止一位。 包括等在门口一脸不可理喻的魏武。 他是从未想明白过,人至贱,是为何? 洛之章慢悠悠地停在里间门口,露出一副了然的笑容。 床下两双完全不同的靴子,加上屋内还未散去的熟悉味道…… 洛管家端着手里的药,暗叹自己带了这么一个好借口来,当真明智,否则那银丝白靴的主人必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可床帐里的人似乎当他不存在。没人理会的洛大管家站了片刻,倚着门框闲闲问道。 “近午时了,庄主还不起么?” 赫连倾眼也未睁,无甚语气地回了一句:“滚出去。” “在下是来送药的,”洛之章笑容不改,转身把药碗放在了桌上,道,“就算庄主不起,也该放小罗出来把这汤药喝了罢。” “……”罗铮眉头紧皱,一脸的无语。 赫连倾看弯了唇角,抬手揉了揉罗铮的眉心,坐了起来。 药还是要按时喝的,不然昨夜也不会带着一身汗腻赶回客栈来。 考虑到罗铮或许会觉得难堪,赫连倾预备自己下床去拿干净的衣服。 罗铮察觉到赫连倾的意思,惊诧之余暗骂自己太不应该。何处来的颇多顾虑,比起庄主对自己的纵容,被洛之章笑上几天又有何妨。 既然想明白了,必不会再矫情别扭,罗铮扶了下赫连倾的胳膊,道:“庄主稍等。” 赫连倾微笑着看那只套了亵裤的人大大方方勾起床帐,裸着上身便下床为自己拿衣服,全然不顾他肌理分明的胸背上暧昧无比的点点红痕会否被门口的洛之章看见。 自觉到这般地步倒真是让赫连倾有些意外,但无疑也让他十分满意。 但大大方方的罗铮赫连倾是看着喜欢,可不拘小节的洛之章就是遭人嫌弃的命了。 那属于赫连倾的人,这宽肩窄腰,挺阔胸膛是随便就能看的么? 只能奉劝洛管家一句,好自为之了。 “管家赖在那不走,是要伺候本座更衣么?”赫连倾一双长腿伸于床下,由着罗铮为他穿好短靴。 尚未着里衣,赫连倾双臂舒展,挑眉看向洛之章。 “属下笨手笨脚,哪有小罗来的细心体贴。”洛之章语带揶揄,说话时还不忘盯着正低头为自家主人穿衣的罗铮。 “……”罗铮浓眉微立,一皱再皱,恨不得转身点了洛之章哑穴。 赫连倾瞥了他一眼,冷声问道:“管家何时与本座的暗卫成了朋友?” 小罗小罗,未免叫得过于亲热了。 罗铮闻言,手下一顿,抬眼看了看赫连倾面色,见人并未动怒,才安下心来继续手下动作。 洛之章笑了笑,道:“几日相处,在下觉得罗侍卫的性格招人喜欢的紧。还曾彻夜促膝交谈,更是笃定了要交小罗这个朋友!” 哼,信口胡说。 罗铮半黑着脸默默给赫连倾系好腰带,趁转身的瞬间冲洛之章露出个威胁的眼神,一脸的恶狠狠在回头面对赫连倾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属下伺候庄主洗漱。” “先把衣服穿好。”不管不顾的,有点过了…… 洛之章不顾罗铮脸色,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自己跟他的交情,提到一同喝酒时,赫连倾对着一脸欲言又止的罗铮眯了眯眼。 意思是,这笔账早晚得算。 罗铮敢怒洛之章,却不敢向赫连倾解释。有了之前的教训,哪里敢再找借口。 在罗铮服侍赫连倾更衣时,洛之章便看见了赫连倾颈间的平安符,他欣慰一笑,倒觉得庄主身上更多了一份人气。 本想着玩闹几句,竟破天荒觉得说不出口,十年间看过赫连倾太多冷酷阴沉的一面,说到底,不能不心疼。如今这般,他到希望赫连倾能多分些心在罗铮身上。 难得感性一回的洛管家又被忽视了个彻底,眼看着赫连倾带着罗铮目不斜视地从自己眼前走过,正想开口,便听到—— “魏武。” “属下在。”两步迈进屋内,魏武抱拳鞠躬。 “跪着。” “是。”毫无犹豫,跪得干脆利落。 这……又殃及了池鱼…… 洛之章收了笑,语带恳求道:“庄主……” “管家若想陪着,也无何不可。” “我……”追着那浅青背影,洛之章放弃似的补问了一句,“跪到何时?” 自是无人理会。 待那二人彻底走远,洛之章才盘坐在魏武身边,恨声道:“庄主忒不厚道!” 第五十二章 午膳 洛之章坐在一边费尽口舌,也没能让端正跪着的人站起来,甚至连话都没跟他说一句。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而后搬过一把椅子,一样端正地坐在魏武正对面。 魏武视若无睹,面无表情。 洛之章两眼一弯,先露出个微笑。 “庄主并非真要罚你,”他苦口婆心道,“你听他那语气,并未动怒。若是什么时候跪累了,便起来罢。我也不好整日坐在这陪你啊……” “……”魏武眉头一抽,移开了视线。 洛管家暗自叹气,连累了魏武,让他很是有点过意不去。 吃一堑长一智,洛管家默默决定,下次再找庄主玩闹时,必定不带着魏武了。 心中有愧的洛之章鲜有的安静了下来,两人一跪一坐,静静地待在罗铮的房间内,等着下令那位回来。而楼下雅间内,另外两人也已点好菜肴,准备用膳了。 适才下楼时,赫连倾简单问了几句那“彻夜促膝交谈”之事。 那晚洛之章拎着酒壶过来,虽然说了很多庄主儿时之事,却算不上什么彻夜促膝交谈,何况那夜自己明明去了白府…… 因此罗铮想也没想就否认道:“并无此事,只是夜里聊了几句。” “喝酒了?”赫连倾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地问道。 “是。”罗铮抿了抿唇,声音稍低了一些。身为暗卫,且是戴罪之身,喝了酒……无论多少,总是有错的。 “伤好之前,不准再喝酒了。”岂料做主人的并未怪罪,只是稍稍板了脸,语气然温和地吩咐了一句。 “是,属下知道了。”胸口满满都是热意。 罗铮并非不知深浅之人,赫连倾对他的宽容早已到了纵容的地步,就像此刻二人的并肩而行,和偶尔四目相对的低声交谈。 然而越是如此,他便越是要守好本分,生怕辜负那人一丁点的真心相待。 “都聊了些什么?”并未对喝酒之事多做纠结,赫连倾又问了一句,心底暗叹,要想让眼前人主动说点什么,约莫要等到下辈子了。 “……”罗铮犹豫了一瞬,那天说的事情怕是会让眼前人不悦。 他暗吸一口气,道:“说了庄主小时候。” 也不算是撒谎…… “哦?”赫连倾挑了挑眉,洛之章那张嘴,“怕是没什么好话罢。” “聊到了……”罗铮停顿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陆夫人。” 小二在前头殷勤地推开了雅间的门,罗铮话音刚落,赫连倾抬腿的动作一顿,面色稍沉,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话题并未继续,一落座赫连倾便点了几道招牌菜,待小二得令出了门,他才看了看微低着头侧立于一旁的人。 “坐下。”聊了便聊了,整个灵州城的人不都在聊这个么。 “是。”罗铮看了看赫连倾面色,几乎忍不住要下跪认错。不仅为了洛之章,还为了叶离。 叶离未离开灵州的事要说,叶离那天的话也要说,可事关陆夫人生死,事关庄主十五年来的深仇血恨…… 心疼和愧疚交织,罗铮眉间不自觉的锁紧,目光也低垂了下来。 自己并未怪罪,也没有摆脸色,因此见到罗铮那明显的不安时,赫连倾有些想叹气。 从昨夜持续到方才的好心情,终是散了个七七八八。 菜已上齐,赫连倾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人,对那一脸的心事重重不太满意。 他将摆在一侧的蜂蜜红枣羹轻轻地放在罗铮面前,等人回神看向自己。 罗铮看着面前的东西露出一点困惑,他还未从满心的纠结里回过神来,太多事涌在嘴边,却不能一吐为快。 “还苦么?”赫连倾不欲在用膳的时候计较什么,态度温和地开了口,“喝了罢。” “是。”罗铮尚未发现这红枣羹只有一盅,只是十分听话地端了起来,本能地往嘴里送。 “……”充满枣香的甜味甫一入口,罗铮几乎浑身一震,似乎双颊也“噌”地热了起来。借着瓷盅的遮挡,他轻轻地吸了口气,慢慢把那人的体贴和盈满整个口腔的香甜咽了下去。 竟是因为自己之前喝了苦涩的汤药…… 罗铮微抿着唇角将瓷盅放下,想要道谢却如何也开不了口。好在那人已经动了筷子,并未看向自己。 虽说面色如常,可泛红的耳朵还是出卖了罗铮,赫连倾见他如此,便一早转开了视线,装出一副未曾察觉的模样,心底笑叹眼前人脸皮要再厚些才好,便不会如此容易难为情。 区区一个暗卫,生死无忌,何曾娇气到一丁点苦味都需要用甜汤祛除了。可偏偏有人挂了心,苦了疼了,只要那人有一丁点的留意,便再和从前不一样。 这在满腹心事的罗铮心里重重地压了一下。 总算挽回了一点好心情,赫连倾勾了勾唇角,专心应付起眼前的美食来,几日来心情积郁,倒是不曾好好地吃上一顿。 罗铮拿着筷子愣了愣,那人这般体贴,可自己除了惹人生气之外,并未多做过什么。 仿佛偏得此刻做些什么才行,罗铮看了看尚未使用的筷子,鬼使神差地夹起面前的也不知是什么菜,脑子里有短暂的空白后,再回过神来,已经伸向了赫连倾的碗。 两人均是一愣。 赫连倾抬头看向罗铮,面上忽的浮起一丝微笑,他把碗往前让了让,追着往回缩了一寸的筷子。 “怎么?” 赫连倾扬了扬眉,给别人夹菜的倒是一脸不可思议了,这呆蠢的木头! “还有把别人的菜再夹回去的不成?” “我……”罗铮松了手劲,将那菜放进了自家主人的碗里。 看着赫连倾眼角明显的笑意,罗铮反而觉得无地自容了,他捏着筷子嘟囔道:“还……未用过……” 想了想觉得这句很多余,又补充道:“属下失礼了。” 可这小小的“失礼”极有效果地挽救了赫连倾的好心情,罗铮误打误撞倒让气氛缓和了许多。 然而罗铮万万没料到,接下来的用膳时间,某位平日里教养极好的人会玩得那么不亦乐乎——但凡是罗铮面前的菜,赫连倾一筷子都没动过,全靠一张嘴,支使那最初脑子一热主动给他夹菜的人,一口一口地夹到他碗里才算满意。 几多无奈,却无曾经被捉弄时的羞恼,罗铮看着那人脸上不时浮现的淡淡笑意,忍不住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只是最后,由于一直折腾他夹菜的人良心发现,让他不得不在那人的注视下用完了午膳。 第53章 情动·番外 赫连倾一手支着脸颊,一手将罗铮额头汗湿的碎发拨开,然后轻轻落下一吻,道:“消消汗,然后回客栈罢。” 原本侧头认真看着他的人脸色猛然一僵,眼神中的慌张太过明显,刺得赫连倾一愣。 “属下求庄主……” 罗铮低垂了视线,声音艰涩,低低地问道,“庄主还不愿原谅属下么?” 一脸的失落和恳求,赫连倾都看在眼里,他笑着叹了口气,补充道:“慌什么,我与你一同过去。” 看着那恢复了神采的浓黑眸子里带着的些许困惑,赫连倾笑着亲了亲他的嘴角,而后解释道:“明早的汤药不能落下,脖颈处的伤口也该处理下了。” “……?”仅是因为这些吗?罗铮轻轻一怔,忘记了眨眼。 赫连倾蹙了蹙眉,又责备道:“这几日到底有没有好好用药,怎的到现在还不见好!” 其实已经好了很多了,罗铮心底偷偷接了一句,然后看着蹙眉佯作生气的人,眼底渐渐浮起微笑。 “属下……知错了。” 第五十三章 闲事 二人出了恒莱客栈,所去之处却并非白府方向。 罗铮亦步亦趋地跟在赫连倾身后,回想着方才饭桌上前面那人脸上的笑,不由摇头,若在从前,如何也料不到庄主会因为那等小事展露笑颜。暗暗在心底记下,心想着留待下次惹了那人生气时,或许可以再试一回。 走了片刻,赫连倾回头看了一眼,吩咐道:“跟在边上,莫让本座费力找你。” 罗铮默默上前,跟在了赫连倾余光所及的位置。 一出客栈,就有两名暗卫隐在四周,乃是昨夜赫连倾下令没让一起跟到客栈的陆晖尧和赵庭。 赫连倾猜得到,是因为暗处的两人,罗铮才又拘谨起来。他伸过手去,抓住罗铮略显粗糙的手掌捏了捏,又放开手,唇角带笑地漫步起来。 街市人潮,罗铮吓得一抖,紧接着心头猛跳,也不知道是害怕什么,见那人没事一样几步走开,便只能抿紧嘴角跟上去。 赫连倾走走停停,停停看看,一副闲逛的架势。街上人来人往,不时有人打马而过。 街市人多,便是骑马也不比走路快上多少,可每每有马匹经过,罗铮都会不动声色地挡在赫连倾身边,即便保护的姿态并不明显,可赫连倾偏偏看得出来。 虽知道眼前人不过是在尽职责守本分,但那像是被柳絮轻轻拂过的心竟还是软的一塌糊涂。 罢了,赫连倾暗自摇头,不过“喜欢”二字,能将自己的情绪左右至此,实在是所料未及。 倒也……不算坏罢…… 思索入神,愈行愈慢。 远处马蹄声近,踢踏声越发急促,一队人马竟破开人潮,疾驰而来。 两人停了脚步,站在街边,赫连倾抓着挡在身前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算不得什么危险的事,但赫连倾也不想那护在他身前的人有一点被刮蹭到的可能。 马蹄扬尘,飞驰而过,将路人逼到两旁,惊慌躲闪,一声尖叫刺透嘈杂,更是惊得人心一紧。 只见不远处一纤丽女子满面惊慌,僵立原地,眼看就要葬身于马蹄之下。 赫连倾皱眉瞬间,罗铮已腾身窜了出去,将那惊吓到面无人色的妙龄女子携腰揽过,脚步挪转,从高扬的马蹄之下滑至街边。 身姿矫健,动作利落。 赫连倾负手而立,眼神一直停留在从自己身边跳出去救人的罗铮身上。 原本只是带了些欣赏的神色,不多时却添了些别的情绪。 马队停也未停,早已扬长而去,可街对面那一男一女竟还搂在一起! 事实上,将人从马蹄下带至街边站稳后,罗铮便已经松手了。可那女子尚未缓过神来,浑身瘫软,几乎跌坐在地。罗铮只好又虚扶了一把,可没料到她像是好不容易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紧贴着自己不放,甚至一手抓紧他的衣襟放声痛哭起来。 “呜呜……多谢……多谢大侠相救……呜呜呜……” “……” 这一幕看在周围人眼里,确实像是搂在一起,在某位心内不甚畅快的人眼中…… 尤甚。 隐在暗处的两人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按说救人一命无可厚非,但现下仍乃特殊时期,行事往来理应低调,既然人已得救便不应多做纠缠。若不然让某位动了脾气,何人能有好果子吃。 “罗铮此举何意啊?”陆晖尧挠了挠头,看向身边赵庭。 “……”赵庭并未回答,他看了一眼眉间渐蹙的赫连倾,隐隐有些担忧。 未如赵庭所料,那位蹙眉敛目的,既没动气也没发火,而是舒展了眉眼,转身便走。 “这?庄主这是何意啊?”陆晖尧跟上赵庭,追随着赫连倾的脚步而去。 “这还看不出?”赵庭叹了口气,不再应声。 陆晖尧最见不得他们对自己摆出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见此撇了撇嘴,不再追问。回头看了眼被困在原地的罗铮,正见他朝赫连倾望过去。 见人不在原地,罗铮心下一慌,眼神扫过几处,终于看到那人身影。心下一松,转脸面色却多了几分不耐烦。 “劳烦姑娘松手。”他无甚语调地开了口,周边的人越围越多,得尽快脱身才行。 “呜呜……”那女子抽泣不停,浑身发抖,却仍有力气紧紧抓住罗铮不放。 “放手。”挡在身前的双手瞬间蓄满内力,堪堪忍住将人一掌推开的冲动,罗铮冷下声音道。 毕竟适才跳出来是为了救人的,现在一掌挥出去倒不如之前就放她去死,可这惊吓过度的女子似乎聋了一般丝毫松手的意思也无。 “……”罗铮望了望那未有丝毫停顿的背影,狠狠皱了下眉,抬手抓住攥在自己胸前的纤细手腕,施力一挣,随即松手离去。眼神全然未在那跌坐在地的女子身上停留片刻。 那女子一惊之下突然止了哭声,双目圆睁呆坐于地。泪痕还挂在两颊,贝齿轻咬过的双唇稍稍染了血色,对比还未恢复人色的俏丽面庞,真真是一副梨花带雨、招人疼惜的柔弱可人儿模样。 无怪她回不过神来,险些丧命于马蹄之下不说,万万料不到的是这世间竟还有男人能将她从怀里推开,且看都不看一眼就甩袖离去。 要知道从入了芙蓉苑那日起,她穆怜儿就稳坐花魁行首,别说灵州的男人,就连临郡也有不少富家公子千里迢迢只为一睹芳颜。 今日竟然…… 许是这位大侠与那些只知享乐的男人不同罢,行走江湖的人自然是仗义施恩的。穆怜儿抬手拭了拭泪,身后追上来了两位侍女,也是带了哭腔,急急将她扶起。 且站起身,穆怜儿便四下寻找救自己的那位大侠,眼见着那高大的身影混入人群越发难以分辨,焦急之下提着裙摆追了起来。两位侍女不明所以,只得扶着细腰追在身后。 这边罗铮追着自家主人,边走边反省了一下,觉得大抵是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那位应该不是生救人的气,多半是因为救完人没及时回去,让那人多等了片刻。 虽说……也就几句话的时间……到底是自己有错,罗铮快步朝着那白色身影追去,边走边想着如何认错才能让自家主人消气。 与以往不同的是,此次罗铮心下并未觉得慌乱。赫连倾走得不算快,罗铮很快便跟上了他的脚步。 只见罗铮深吸了口气,欲开口认错—— “大侠!” “……” 赫连倾余光扫到跟上前来的人,作未见状。 看起来虽仍是一副闲逛架势,但注意力却全然放在那刚救了人且……趁着救人抱了姑娘的人身上…… 其实说生气倒也未必,只不过实在想捉弄下某个时不时给自己添点堵的老实人。 哪知入耳的竟还是那姑娘的声音! “大侠留步!” 做主人的闻声留步,那做“大侠”的也只能停下来,且闭了嘴,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之前被救的女子脸挂泪痕,手提裙摆,甚至连裙摆上沾挂的灰尘都来不及掸掉就迈着碎步跑上前来,身后还多了两个年纪更小的丫鬟,一样的气喘吁吁,额头沁汗。 见人停在原地,穆怜儿便上前一步屈膝施礼,一副破涕为笑的模样,眼眶微红,明眸闪动,微低了头声色轻柔道,“大侠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奴家名叫穆怜儿,今日本是与人约好要去城内的王员外府上祝寿的,不想遭逢此事。多亏大侠舍命相救,怜儿感恩不尽。” 赫连倾停步转身时,罗铮便已默默走到他身后站定,现下更是垂首而立,一言不发。仿佛方才救人之事与他无关,被追着感谢的人也不是他。 那位大侠并未应声,甚至未看向自己,穆怜儿早已发现两人站位,明显着主从之分。 为首的俊朗公子身着白衣,贵气天成,不经意的对视间,让人不由得想退后远离。 穆怜儿暗吸一口气,连退两步才定下心来,福了一福又开口道:“怜儿失礼了,方才是这位大侠救了奴家一命,奴家只是想表达谢意,还请公子莫要介怀。” 赫连倾唇角微挑,侧头示意。罗铮这才点头侧身,面无表情道:“不必言谢。” “大侠,奴家就住在城内芙蓉苑。现下时辰正好,若不嫌弃,不如同这位公子一起,赏脸光临,好让奴家聊备薄酒,有个表达谢意的机会。” 芙蓉苑…… 赫连倾玩味一笑,既是芙蓉苑中人,那眼前女子是何身份也不言而喻了。 啧,随手便救了个青楼女子。 赫连倾冷眼看向罗铮愈发僵硬的面色,如果说刚才只是佯怒捉弄人,那么现下却是真的有些不悦了。 罗铮并未想太多,一心想着早些了结,正欲开口拒绝,谁知却被打断:“既然姑娘无事……” “既然姑娘开口了,你我也不好拒绝。”赫连倾一本正经地说道,“就去那芙蓉苑瞧上一瞧,大侠觉得如何?” 如此……阴阳怪气……罗铮哪里有胆拒绝…… 只好低头称是,心下有如擂鼓,不安甚重。 暗处两人听了那番交谈,原本以为庄主会不予理会,谁知竟答应了那女子的邀请! “庄主怕是不知道芙蓉苑是家青楼罢?”陆晖尧暗自感叹,“可庄主不是刚用过午膳吗?” 赵庭斜了他一眼,低声回道:“庄主这是要罚罗铮。” “为何?”陆晖尧奇道,去青楼喝花酒又算哪门子惩罚? 赵庭摇了摇头,将声音压得更低,道出一个“酸”字。 原本一脸疑惑的人立做恍然大悟状,接着连连点头,可不就是“酸”么! 第五十四章 开窍 众人移步芙蓉苑。 途中罗铮几次欲言又止,反复思忖后,挑了件看起来不会引起赫连倾怒意的开了口。 “庄主,”罗铮看了看赫连倾的脸色,斟酌着说道,“有件事属下昨夜没来得及禀告。” 赫连倾看了看低声说话的人,露出一个暧昧的微笑。 他自是知道“没来得及禀告”的原因,于是挑着唇问道:“何事?” “属下昨日傍晚遇到了叶离。” 昨日傍晚便是庙会之后,遇见叶离之后便跑到白府的人,自然是还有些别的什么没来得及禀告的事情。 赫连倾并没指望罗铮已经开窍到会专门跑来送自己平安符,他很清楚那是个不懂得取悦于人的暗卫,但事实再一次验证了这一点时,他心里多少是有些无力的。 “你不想去芙蓉苑?”拐弯抹角地憋出那么一句话,罗铮的目的十分明显,赫连倾停了脚步问道。 穆怜儿见状也停了下来,转过身安静地看向这边。 罗铮闻言一滞,看了一眼前面带路的女子,压低了声音道:“那日比武场之后,城内大部分人都认得庄主,属下以为……” “去芙蓉苑有*份?”赫连倾道。 “属下不敢,”罗铮抱拳道,“属下有错,庄主莫气。” 担心当街下跪太过引人注意,罗铮略带焦急的看着赫连倾,直到眼前人的目光从审视变回温和。 “你不想去,那便不去了。”眼见着罗铮的表情由紧张到安心,赫连倾突然生出个想把人拖回客栈,再压到床上细细温存到天昏地暗的想法。 “多谢庄主。”对自家主人的心思毫不知情的罗铮不由松了一口气,嘴角也就随着上翘了几分。 赫连倾看着喜欢,便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那青楼女子身上。毕竟今日,原是想带着罗铮去灵州郊野的桃林看看,他还记得藤花巷里的桃子,罗铮似是难得露出过些许爱吃的模样。 见人欲走,那穆怜儿便急忙上前,道:“大侠留步!” 已然看出那位大侠事事听令于眼前这位公子,穆怜儿转而对着赫连倾说道:“不知公子是否有别的事情要忙,若是今日时不凑巧,怜儿便不耽搁公子的时间。改日公子若是赏脸,怜儿必定奉陪。” “只是……”穆怜儿说着看了罗铮一眼,但话却是问向赫连倾的,“怜儿虽是青楼女子,但向来有恩必报,只是不知大侠何时才有空闲,给怜儿一个表达谢意的机会。” 这言外之意……是在说“公子你去不去皆可,但这位大侠得去”? 罗铮听得皱了眉,赫连倾则一脸云淡风轻,道:“谢意已然收到,姑娘无需挂怀。” 穆怜儿正欲开口,便见那公子看了看身旁的人道:“他这人向来心软,花鸟鱼虫,人畜草木,皆不忍心践踏伤害,救姑娘不过举手之劳。” “……”罗铮听得额角微跳,由内而外地想冒冷汗。 话已至此,再缠着不放便是不识抬举,穆怜儿脸色也难看了几分,只好施礼道别。 打发掉的这个麻烦,尽是因为自己多管闲事而起,可那做主人的面色如常,做属下的反而心里没底了。 “属下不该多管闲事。”罗铮认错的声音十分诚恳。 “无妨。”赫连倾并不计较,心情可说还不错。 “属下知道错了,绝无下次。”罗铮一再保证。 赫连倾停下脚步,看着执着于认错的人,心想着如何才能让这蠢货知道“无妨便是无妨的意思”! 想来想去,只无奈瞟了罗铮一眼,吩咐道:“闭嘴。” “是。”罗铮抿了抿嘴角,没了声音,老老实实跟在赫连倾身后。 街边一个白色身影倏忽而过,罗铮眉头一皱,站住脚步,看了过去。 叶离? 躲在暗处的叶离与罗铮对视良久,随后冲他摇了摇头,举步离开。 陆夫人之事再度浮上心头,罗铮暗叹口气,不知该如何开口,毕竟那些许往事,所谓真相,到底是要在那人心上再留一道伤疤。 这回心里舒坦了?安静了许久,赫连倾回头看了眼本应跟在自己身后的人,竟还愣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莫非是语气重了? 赫连倾确定适才不曾厉声也未冷语,怎的就呆在那不走了? 未来得及细想,罗铮很快跟上前来,表情动作并无异样。 “在想什么?”赫连倾温声问道,如今心境已变,对着眼前之人自然会多惦念一些,他的想法也自然比之前重要了许多。 然而他这些心思,罗铮是不知道的,他并未理会叶离的暗示,走回赫连倾身边直接道:“属下刚刚看到叶离了。” “嗯。”赫连倾应了一声,示意罗铮边走边说。 “庄主,属下有事要禀告。”并未直接说出是何事,显然那要禀告之事不适合当街讨论。 本是因为之前把人扔在客栈不管而略生心疼,才决定抛开那些烦人琐事,带人出去逛逛的,现下仿佛是被逼着处理正事一般…… 赫连倾微叹口气,罢了,逛与不逛又有何差别,身边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姑娘之类的,无论是街市还是山野,哪怕逛上一整天,他的注意力恐怕也只会放在保护自己上。 但多少有些不甘心,之前不知喜欢一个人是何种感觉,如今也不知道以后是否有机会再并肩闲逛。 若当真来日方长…… “可知我要带你去何处?” “属下不知。” “算了,”赫连倾摇了摇头,“回去罢。” “……”要是从前,罗铮怕是只会应是。那许久的亲近相处,也并非毫无作用,且赫连倾的情绪但凡显露出一点,罗铮便是如何也不会忽视的。即便感情木讷,在之前或许只有不懂,而现下就算不懂也做不到无动于衷了。 于是,罗铮一副想开口却没想到说什么的样子映入了赫连倾的眼帘。 眼神里还带着一丝焦急,微立的浓眉微微蹙起,像极了某些时候难耐的表情…… 啧,赫连倾转开了视线,目不斜视地往回走。 “庄主,”似是想通了什么,罗铮追在赫连倾身边,开口道,“属下所说之事并不着急。” 一清早几次三番提起的事情,现下说不着急?尚未给出反应,就听到眼前这向来呆笨的人继续说道:“属下先陪庄主去……去那处庄主想去的地方可好?” 嘴角不可抑制的上扬,赫连倾笑着停下脚步,看着一脸真诚的人问道:“想吃桃子么?” 吃桃子? 罗铮一怔,认真想了一下,觉得对“吃桃子”并无感觉,于是回问道:“庄主想吃么?” 赫连倾看着罗铮浓黑的双眸微微一笑,运力吩咐道:“赵庭,郊野桃林,带些桃子回来。” 隐于人群中的赵庭应声离去,赫连倾心里十分安慰,心情颇为不错地朝客栈走去。 洛之章如何也不会料到适才出门的人会这么快就回来。 一杯酒尚未倒满,房间的门便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赫连倾与罗铮两位。 洛之章偏过头暗叹一口气,将手中的酒壶放下,然后瞥了一眼尚未吃上几口的下酒菜,默默地将筷子也放下了。 然后起身,走回仍然跪得笔直的魏武身边,施施然曲起双膝,“扑通”一声,跪得十分浮夸。 “庄主息怒。”洛管家一脸生无可恋。 两人同跪于堂下,本不是什么无常之事,但洛管家偏偏紧贴着魏武而跪,乍一望去,颇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好在赫连倾心情很好,并未搭理装得一脸悔过之色的洛之章,反而出言让人离开。 “下去罢。” “谢庄主。”魏武叩首行礼,起身离开。 洛之章起身也行了一礼,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两人出门的时候必是发生过什么,那位的好心情已然明显到自己闭着眼睛都能看得出来了。 洛之章掸了掸膝前,走回桌边拿起酒壶斟了一杯酒,送到赫连倾面前,笑着说道:“庄主尝尝,此乃灵州的醉春风,酒香浓郁,味道醇厚得不得了!” 赫连倾瞥了他一眼,不耐道:“没跪够?” 洛之章将酒杯往几案上一放,为难道:“属下连午膳还没吃……” 赫连倾一脸嫌弃毫不掩饰。 “用了午膳便滚出去。” “多谢庄主。”洛之章点头一笑,心叹道,庄主心情果然不错。 由此他便更好奇在外面时二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心想着早晚问问罗铮,但当务之急是不能辜负了那桌好酒好菜。 坐回桌边,洛之章将之前那半杯酒斟满,又不死心地问道:“庄主当真不尝尝?这酒小罗可是喜欢得紧……” 听了吩咐刚想坐下的罗铮“噌”地站直,浓眉蹙起,心下盘算着,若是下药毒哑了那信口开河的管家,庄主会否怪罪自己…… 赫连倾无甚表情,挑起一侧唇角笑了笑,端起手边酒杯一饮而尽,随后将空了的瓷杯轻轻一置,道:“说罢。” 说完再算算那不知死活的,跟另一个不知死活的,喝过几次酒。 第五十五章 解气 罗铮应了一声,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用着午膳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赫连倾面前,跪了下来。 赫连倾脸色未变,垂眼看着跪在脚前的人,伸出手指虚抬了罗铮的下巴,温声道:“起来说话。” 罗铮并未起身,只是又往前挪了半步,几乎贴在了赫连倾腿前,微仰着头道:“属下昨日去白府其实是有事禀告。” “嗯。”赫连倾微一点头给了回应,将一只手搭在罗铮肩头,给迟迟不肯开口说正事的人送去了一点安抚。 他看得出罗铮的不安,心里也猜了个大概,能让他这般犹豫的……怕是与那个女人相关了…… 罗铮深吸一口气,将昨日遇见叶离之后发生的事告诉了赫连倾。只是隐瞒了自己的猜测与对叶离的质问,他能想到的,那人也必然想得到,他不愿亲手揭了身前人心口的那道疤。 罗铮话音已落,屋内陷入一片沉寂。 赫连倾静静地听完,情绪并未有何波动,良久,他点了点头,道:“知道了,起来罢。” “庄主有何打算?”罗铮仰视着面色沉静的人,开口问道。 “按原计划行事便好,白云缪不过是利用那女人吸引我来灵州而已,他觉得自己得逞了,我们便让他再得意一段时间。” “庄主……早就知道那位陆夫人是假的了?”罗铮稍一愣怔,眼神中带着疑问。 赫连倾微微一笑,回道:“自然要让他们以为我当了真。” ——真的倒不如是假的。 罗铮想起洛之章曾与他说过的话,压在心口的大石却丝毫没有减轻的迹象,眼下看来…… 陆夫人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 “庄主……” “嗯?”赫连倾见下跪之人眉头微蹙,知道他是在担心,施力将人拉起,安抚道:“灵州形势虽说不甚明朗,但也均在意料之中,先前的一些计划日后再说与你听。” 此话出口,屋内两人心底的震动都不算小。 在一旁用着午膳的洛之章摩挲着早已空了的酒杯,偏头看了看堂中两人,眉间沟壑暗暗深了几分。庄主对罗铮的信任已经超出他的预料,虽说他亦相信罗铮的忠心,但如此非常时期,总是不要大意才好。在他看来,赫连倾也非是为了儿女情长耽误大局的人。 罗铮一时无言,竟不知该如何回复那句透着全然信任的话,庄主愈发纵容,他便愈发不知所措。 好在赫连倾并未等他答复,他喝了口凉茶,接着问道:“可还有什么未来得及禀告的?” 罗铮闻言想了一下,道:“几日前,属下夜探白府……” 喀地一声,赫连倾将手中茶盏放回了一边的几案上。 罗铮噤了声,看着自家主人盯了他一眼,未敢解释也未敢认错。 “这几日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养伤?”赫连倾声音中的不满十分明显,“都背着我做了些什么,一遭说清楚!” “是。” “夜探了几次白府?看到了什么?喝了几次酒?聊了什么?”问着问题的赫连倾面色不善地看了一眼始终安静用着午膳的人。 洛之章扶了扶额,早就停了手中筷子,连酒都没敢再喝。 罗铮顿了顿,老老实实又应了声是。 说了那夜在白云缪书房外听到他们的争吵,那人说“就让他们自己内讧去。” 说了那夜看见白云缪从湖心亭密室出来,那人说“叶离给的密室地图上画得清清楚楚。” 说了那夜与洛管家喝了一次酒…… “只一次?” “属下不敢撒谎,”罗铮说着抱拳下跪,“求庄主相信属下。” 在一旁听了半天的人轻咳了一声,斟酌着道:“这醉春风……仅喝一次便可让人难以忘怀,当真是好酒。” 罗铮只当没听见,一心一意地注视着赫连倾。 “起来罢。”收了那副吓人的样子,赫连倾大发慈悲。 “谢庄主。” “去将魏武找来。” “是。” 洛之章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他皱着眉头想了想,起身走到赫连倾身边道:“在下从未逼过魏武喝酒。” 赫连倾挑眉看他,洛之章犹豫了一下又说:“他从来都没喝过。” 正欲再多解释几句,但魏武已然跪在了赫连倾面前。 “属下拜见庄主。” “管家的伤如何了?” 座上之人的问话中听不出情绪,魏武看了看站在庄主身边的洛管家,稍显迷茫。 “怎么?回答我问题何时需要看他的脸色了?”赫连倾冷声冷面,斥问道。 “属下不敢,”魏武叩首回道,“管家的伤……” “全好了!”洛之章打断魏武的话,为了证明腿伤无碍,还走了几步,转了一圈。 他那腿伤确实好了许多,不仔细看便与常人无异,只是坐久了再站起时会显得吃力一些,走路也不可过快。 洛之章不知赫连倾问这个是何目的,但这会儿话题未曾离开过他挚爱的酒,怕是没什么好事。 于是他一脸期盼地看着赫连倾,希望他能就此结束这个话题。 未怪罪随便插话的洛之章,赫连倾吩咐道:“管家伤了筋骨,怕是不会那么容易见好,整日喝酒不利于养伤,我看从今日起,就断了那些琼浆佳酿罢。” 这还如何得了!? 于洛之章来说,断了酒比断了粮还要残忍,这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庄主!”洛之章把心一横,张口就道,“若是断了属下的酒,属下怕是活不长了!” 赫连倾未理会他激动的管家,依旧淡淡地说:“管家如此便是辜负了本座的苦心了。” 洛之章镇静下来,也拿出平日里虚与委蛇的一套。 “属下知道庄主全然在为属下考虑,”即便知道那位是有心惩罚,他也得摆出副感恩姿态,“但属下的伤当真已然无碍了,您瞧……” 说话间,洛管家又走了两步,未几还忍痛蹦跳了两下,以作证明。 “早已好了。” 管家为了喝酒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一旁的魏武和罗铮眼看着这没出息的人在庄主面前蹦跳转圈,一个面色黑了两层,一个眉头舒展了三分。 “哦?”赫连倾略一沉吟,又问道,“既然伤病早已痊愈,管家何故扔着山庄的产业不管长达月余。” “……”洛之章愣在原地,眼前人话锋转得太快,竟问起山庄产业来了。 在场几人都很清楚洛之章留在灵州的原因,但那座上之人明显不是在问此事。 “属下早已安排好人手负责,大事小情短期内都不用属下过问了。”洛大管家不知庄主何意,只得照字面意思答了再说。 “既如此,主事之人不在,若出了岔子赔了钱,给山庄造成了损失,算是谁的责任?” 闻言洛之章的脸色好看得很,另外两人一跪一站也是眼观鼻鼻观心,垂目不语。 “……”洛之章无言以对,试探着回道,“自然是……属下的责任。” 赫连倾挑起一侧唇角,笑道:“但依本座所见,管家日日住在这灵州最好的酒楼,餐餐不离灵州最好的酒,似乎从未将自己的职责放在心上过。” “……”洛之章瞠目,十分泄气地看着十几年来从未计较过这些的赫连倾,悔不当初。 到底还是想断了我的酒! 从前只知庄主的便宜不好占,现下那位竟将另一个人的仇也一并记下,他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罗铮,也默默记了一笔。 这回罗铮与魏武也是恍然大悟,但面上均未显露分毫,一样的面无表情,不露情绪。 “你可知道该怎么做了?”不顾洛之章央求,赫连倾冲着魏武问道。 “属下明白。”魏武磕头应是。 打发了管家和魏武,赫连倾把罗铮唤到了身边。 “有话想说?”赫连倾捏了捏罗铮的手,微笑着问。 “嗯,”罗铮微皱着眉说,“庄主为何不直接禁了管家的酒?” 反而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若是直接让魏武看着洛之章,效果想必是一样的。 赫连倾笑了笑,道:“可有觉得解气?” “啊?”罗铮浓眉一挑,一脸惊奇,庄主竟是为了给他解气……笑意忍不住爬上眼角,胸腔也一片暖意。 某位庄主适才的所作所为隐隐透出的孩子气,让罗铮原本压抑不安的心情有了片刻的轻松。 难得见他弯了眉眼,赫连倾看着喜欢,便将人圈在怀里亲了亲,两人身高相差无几,罗铮又是个身强体健的,因此偎在赫连倾身前的姿势并不十分舒服。直到赫连倾松开手,他才能站直。赫连倾叹了口气,只得换个姿势,面对面一手捧着罗铮的脸,又亲了下去。 “唔。” 这一吻深入得罗铮几乎憋断了气,赫连倾恨铁不成钢地在那不太灵活的软舌上咬了一下,恨声道:“何时才能学会换气!” 看着一脸窘迫的人,他却如何也怒不起来,只能扶额叹息…… 第五十六章 算计 一连几日,相安无事。 这一日深夜,赫连倾看着跪在面前的罗铮,眉头不觉又皱起几分。 自从他答应罗铮重新跟在自己身边之后,这一幕几乎每天都要上演一次。 原因还是他这做主人的懂得体恤下属,只答应罗铮白日里跟在自己身边,晚上依旧要回到客栈休息,至于为什么要回客栈,自然是唐逸开的方子还没吃够日子,而客栈里又方便熬药…… 因此赫连倾自觉这番安排合情合理,可看着罗铮雷打不动地跪在那,又觉得有些头疼。 “属下的伤已经无碍了。”罗铮看着赫连倾的脸色,语气中的小心翼翼十分明显。 “……” “属下非是逞能,现下实乃多事之秋,属下不想做一个无用的暗卫。” 赫连倾一双冷眼寒冰般锐利,盯得罗铮心里一颤,忙道:“属下知是庄主体恤,庄主待属下极好,属下亦不想辜负庄主的好意。” 哼,还知道说好听的了! 赫连倾叹了口气,扬眉道:“不回客栈也不是不可,但有一个条件。” 只见罗铮眼睛一亮,面色流露出一丝欣喜。 赫连倾这才慢悠悠道:“唐逸留下的方子还差几日,我们从今日夜里开始,差几日便做几次。” 见人表情愈发僵硬,赫连倾状若无睹地补充道:“明日夜里减一次,以此类推,直到药方到日子为止,如何?” 罗铮脸色略黑,额角青筋猛跳,似是没料到那座上之人会如此直白地将那种事谈作条件。 眼看着赫连倾唇角微勾,愈发得意,罗铮暗暗咬牙,唐逸的方子少说还有半月的量! “属下告退!”罗铮叩首轻轻一磕,起身离开。 赫连倾见人逃也似的走了,摇头轻笑,眯眼暗骂道:“如此不识好歹,这笔账秋后再算!”。 罗铮头也未回,连正门都没走,几步腾挪着轻功飞出去了。 “逃”得太急,并未发现暗处一双琥珀色俏丽双眸将他一闪而过的身影尽收眼底。 “律岩公子深夜到访所为何事?”白云缪食指轻拨,缓缓地转着手上扳指,一脸笑意地问道。 “自然是做生意。”律岩甫一落座便开口道。 “哦?”白云缪依旧笑着,“我这儿的灵津续脉散所剩不多啊……” 律岩冷哼道:“那药于我已毫无意义,若是这笔生意成了,之前那些我一并还你也无何不可。” 白云缪奇道:“是何生意?公子不妨直说。” “我要你帮我调查一个人与赫连倾的关系。” “什么人?” “他的暗卫罗铮。” 白云缪想起之前在比武场出现的那两名护卫,不动声色地问道:“公子武功卓绝,心思机敏,区区一个暗卫哪里用得着求人去查。” “我自有其他事要做,”律岩不多解释,只补充道,“赫连倾的武功非同小可,若派人跟着他,并定会被发现。” “那要如何去查?”白云缪明知故问。 “白兄手中还有枚上好的棋子,不是吗?”律岩眼窝深邃,唇线分明,笑容带着魅惑邪气,声音却阴沉冰冷。 白云缪不禁在那一笑中失了神,转瞬间移开视线,接道:“这于我有何益处?” “白兄放心,这笔生意于你是百利而无一害,因为我们共同的目的,都是让赫连倾死无葬身之地!” 恨意让律岩的姣好面容结了一层冰,白云缪乐得获此助力,当下也不问缘由,只问条件。 律岩未有犹豫,冷笑道:“条件是让我亲手杀了他。” 白云缪的确想杀赫连倾,但是谁动手并无所谓,然而律岩的话若有半分虚假,行差踏错了一步,便有可能满盘皆输。 见白云缪未回话,律岩心如明镜,道:“白兄不必多虑,赫连倾与我有弑兄之仇,我必定要用他的命来告慰兄长在天之灵。” “白兄若是不相信,这笔生意在下与别人谈便是。”律岩说着起身欲走。 “律岩公子说笑了,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只是在想如何去试探赫连倾罢了。” 白云缪又道:“明日便让陆夫人去看看,一有消息便知会于你,如何?” “有劳了。”律岩自有计划,当下也不多说,拱手告辞。 第二日,赫连倾一早便感觉到屋外多隐藏了一人的气息,待白府丫环按时添水换茶鱼贯而出,才出言把人叫了进来。 “属下是清早从客栈赶来的。”罗铮进门便解释道。 “嗯,”赫连倾不觉好笑,勾着嘴角将侍女刚倒好的茶递了过去,“昨晚睡得可好?” “唔。”罗铮接过茶盏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尽,然后才点了点头。 赫连倾眉头一跳,甚是可惜那盏好茶。 “渴了?”说着又给添了一盏。 罗铮又吞了两大口,才道:“不渴,多谢庄主。” 赫连倾甚是无奈,眼前人约莫是喝了药就赶紧跑来了,于是开口吩咐他坐下。 罗铮脖颈处的伤口已然愈合的差不多了,便早早摘掉了碍事的布条,现下看着只有隆起的扭曲伤痕,中间夹杂着新生皮肉的嫩色,有几分丑陋,有几分骇人。 赫连倾按着罗铮的肩,把那些伤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心底暗忖,不禁皱眉。 甚至对唐逸的回春妙手产生了怀疑,就为他承诺的那句“不会留疤”,可现下看来,那疤痕长得十分肆意自由,丝毫没有被克制的迹象。 罗铮见他眉头微皱,有些不明所以,又怕他是不满自己私自摘了布条,咽了咽口水开口解释:“属下看伤口长好了,便把布条摘了。” “嗯。” 看人并未有何不满,罗铮便安静下来。 就像他不知自家主人是在想“伤口留疤”的事,那做庄主的也不知这些伤疤之所以如此狰狞,只是因为自家暗卫嫌弃那盒“生肌玉露膏”的味道过于甜腻而未用过罢了。 倒是让唐大神医结结实实地背了个黑锅。 未纠结很久,白府的侍女便上门送早膳了。 不得不说,白云缪面上功夫做得极好。日日膳食丰盛美味,侍女下人少言守礼,侍奉宾客从无怠慢,无事时也从不靠近打扰,如此安排周到至极。 于是在赫连倾要求再添一副碗筷时,发现那侍女边应声边不着痕迹地看了罗铮一眼,赫连倾只作未觉,唇边渐起一抹冷笑。 与罗铮的关系他自来是从心所欲,既未想过遮掩与否,也不顾旁人知与不知、看得出或看不出,若有人想利用这段关系做点什么,他亦绝不会允许。 只不过,为此横添的许多麻烦却是无可避免。 果不其然,早膳刚过,尚未出门,院里便来了以为不速之客——陆柔惜。 罗铮跟在赫连倾身后,恢复了往日的严肃面容,掩盖了心底对那假“陆夫人”的十分厌恶。 “倾儿,可用过早膳了?”陆柔惜上前一步,与赫连倾并排往外走。 赫连倾点头,不带情绪地问道:“母亲有事?” 陆柔惜笑容盈面,说道:“整日待在白府,颇有些烦闷无趣……” 见赫连倾未接话,便接着道:“连日来母亲也未见你几面,今日想陪着你去比武场看看,听闻今日各门派便开始预选了。” “比武场喧闹危险,不要冲撞了母亲才是。” 赫连倾说着侧头吩咐道:“待会儿守在夫人身边。” “是。”罗铮沉声应道,眸中却有一丝寒光闪过。 陆柔惜却笑着说:“无妨,还有倾儿在身边呢。” 由于是预选的日子,比武场内的气氛比照之前要严肃正式了许多。 几家名门与大门大派均分选了独立的看台,各看台之间也预留了些许距离,给足了各位家主和掌门面子,今日还立了帷幔,遮去了夏日浓烈的阳光。 尚是预选,即指各门派内部先决选出一名代表参加五日后的初选,届时再与其他门派的高手进行对决。 有些门派推选的人数众多,因此比武进程排了满满一天,而有个别只推选一人的门派,便无需参加预选,今日权当是看个热闹,也了解了解其他门派的武功路数,好为初选做些准备。 麓酩山庄的看台上今日端坐了两人,一位丰神俊逸、潇洒决然的公子,一位貌若仙子,盈盈浅笑的美妇。 众人皆知,那美似倾城的女人,必是赫连庄主失踪了十五年的生母陆柔惜了! 窃窃杂谈分毫不影响看台上美妇的心情,未将注意力放在几家各自争鸣的比武台上,陆柔惜浅浅地饮了一口茶,继续与赫连倾“闲聊”。 “倾儿可有意参加五日后的初选?” 赫连倾摇头道:“我无意做盟主,也已答应白兄助他登上盟主之位。” “话虽如此,可照倾儿的武功,必定不比任何世家名门的高手差。” 罗铮闻言颇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随后暗自瞥了一眼站在陆柔惜身后的侍女,恢复了面无表情。 赫连倾听后却无反应,只道:“赫连家先祖所创,父亲毕生所学,孩儿自然不敢怠慢。” 陆柔惜极好地演示了一闪而逝的尴尬,蹙眉道:“倒是苦了你了。” 赫连倾不答,她便也沉默了下来。 不多时陆柔惜突然开口,问得赫连倾蓦地一愣,只听她说—— “倾儿今年已是二十有二,可有心怡的姑娘?” 第五十七章 做戏 赫连倾看了身旁的女人一眼,转回头缓缓道:“自然是有的。】】】读】书,.@.o” 只可惜不是姑娘。 赫连倾眉梢弯了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唇角笑意,脑海里哪有什么姑娘的身影,一幕幕尽是某个精壮男人一脸懵懂的样子,也不知站在身后的人现下是个什么表情。尽管他很想回头看一看,可也只能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放回原处,做出一副观战模样,心下却盘算着今夜或可到恒莱客栈留宿一晚。 罗铮可以敏锐地察觉到陆柔惜的侍女状若无意的视线,却察觉不到赫连倾心中所想。他面无表情的立于原地,眼神却停留在赫连倾的背影上,片刻后,才强迫自己挪开视线。 那是从不曾,以后也不会属于自己的人。 总有一天,待这一切都结束,他或许有幸能一直守护在庄主身边,见到他娶妻生子,或许更幸运些,能为庄主而死。 不知庄主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他会与什么样的人携手终老…… 许是一位,也可能是几位,依庄主的相貌家世,门当户对的世家千金就算做妾怕也是愿意的。 这些仿佛已成既定事实,即便不用想,罗铮也是知道的。 似是没察觉到心底的那丝失落,罗铮回了回神,面色又添了几分肃气。 赫连倾若是知道此时身后之人做此般胡思乱想,恐怕又要头痛,却也怪不得任何人——自始至终,只要他少给一分,罗铮便连半分也不会多想。 甚至,连赫连倾明确给出的那一分,都会被罗铮主动想少半分…… 只是现下,赫连倾还未察觉这个日后会让他哭笑不得且费尽心力的问题。 听了赫连倾的回答,陆柔惜甚合时宜地露出一脸喜悦,追问道:“此话当真?” “不知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哪家的千金?” 赫连倾兴趣寥寥地看着台下,道:“日后若有机会,介绍母亲认识便是。” “如此甚好,”她掩口笑了笑,接着道,“想必也是个不可多得美人罢。” 赫连倾闻言嘴角不禁勾了勾,轻叹:“嗯,不可方物。” 陆柔惜从未见过赫连倾作此表情,登时一愣,开口便道:“倾儿实该多笑笑。” 赫连倾表情一僵,转头问道:“孩儿笑起来,是像父亲多一些,还是像母亲多一些?” “……”陆柔惜捏着帕子的手指倏然紧了几分,面上却一片慈爱,停顿了一瞬道,“是像你父亲那般既英气又温柔。” “是么?”赫连倾缓声道,“可我已经快忘了父亲的模样了……” 陆柔惜看着微笑着的赫连倾,却无法从那双清亮的双眸中看出一点笑意,她勉强按下心中惊悸,笑着柔声道:“你眉眼像我多一些,但轮廓却更像你父亲,笑起来尤其——” 赫连倾听得一阵恶心,失了追问的兴致,转开头打断道:“母亲倒记得清楚。” 他看着远处,低声问道:“若事先不知我身份,母亲会认出我吗?” 陆柔惜倏一愣怔,接道:“当然。” 赫连倾笑了笑,不再出声。 即便知道这女人只是个冒充的,但看着那张深刻在脑海中的面孔时,他依然会忍不住想起那总是轻声细语的、温柔恬静的温婉女子…… 紧随其后的,便是无边的恨意与不知寻往何处的迷茫。 还有一丝难以忽视的惊惶……源自于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了然,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恐怕再也找不到母亲了。 陆柔惜一早跟着赫连倾到了比武场,却远不是为了看比武打斗,现下坐在看台上勉强维持着镇定,心里却愈发慌乱起来。自从她与赫连倾“母子相认”后,就很疑惑他为何从不问自己当年之事,也不问她莫无悲都做过些什么,她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也未派上过用场。 赫连倾对于她这个“母亲”决不可说是亲近,却也未有明显的排斥,初时只以为赫连倾年幼便与母亲分开,才导致他的疏离。可几经相处,她却觉得,在赫连倾身边常有一种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他一定是发现了! 陆柔惜再也坐不住,她扶了扶额角,推说劳累,而后带着侍女匆匆离开。 赫连倾面色冷然,端坐原位,看着热闹的比武场,突然变得极度不耐烦。 眼见皆是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倒不如一遭屠戮了干净。 心随意动,面前的比武场在赫连倾眼中已是弥漫着血雾的修罗地,台上的武者一招一式忽然变得缓慢无比,赫连倾手指一动,像是下一瞬就要将众人摧为白骨! “庄主?!” 罗铮心惊于赫连倾突然溢出的滔天杀意,低唤几声皆无回应。 身前人磅礴的内力瞬间带来的窒息感让罗铮心底猛然一沉,未顾忌太多就紧紧抓住了赫连倾的胳膊,催动内力试图将其引至丹田,可这无疑是不可能的。 可此时的状况明显不太正常,为避免引起附近之人的注意,他跪在赫连倾身边,克制着低吼道:“庄主!” 手臂仿佛被铁钳箍住,还有一丝涓流般细弱的内力妄图窜进自己的经脉,赫连倾猛地转头,罗铮担忧的神色蓦地撞入眼中,在神智几乎崩断的瞬间,眼色清明起来。 罗铮眼看着赫连倾眼中的血红迅速退却,忍住那股霸道内劲冲撞肺腑的痛意,一颗心却始终悬而不下。 庄主竟是走火入魔了! 罗铮锁着眉峰一脸担忧,紧抓着赫连倾的手也忘了松开。 赫连倾心内亦是翻起巨浪,他反手推开罗铮,胸口起伏渐缓,沉声道:“无事了。” “你们两个退下。” 此话是说与一发现赫连倾内力异常便要现身的赵庭和张弛听的,两人离得不够近,初时惊诧过后,便察觉有异,一边留心两边看台的情形,一边想要靠近查看异状。 此时听到自家主人出声,便又领命隐去。 既然赵庭和张弛都察觉了…… 赫连倾脸色一暗,身边人便开了口。 “左侧是魏如海的帷帐,右侧是长绝门。”罗铮低声说道,与赫连倾想到了一处,两边怕是也都发现了这股异常的内力波动。 沉着面色的人闻言转头看了看站在身边的人,一时间,他竟无法确定罗铮苍白的面色是惊吓过度还是内伤过重。 “受伤了?”赫连倾问。 “没有。”罗铮摇了摇头,不想那人仰着脖子看自己,便又跪了下来,靠近一步。 “庄主还好吗?” “无事。” “庄主方才走火入魔了。”罗铮皱着眉,显然不相信那句“无事”。 “嗯。”赫连倾面上阴霾褪去,前一刻还是个几乎要走火入魔的人,此时竟挑唇露出个微笑。 这个笑却完全无法安抚跪在地上的人。 罗铮抿了抿唇,不知该作何斟酌,只低声问道:“为何会如此?” 为何那一刻内力暴涨,强盛到不似一个二十二岁的人该拥有的样子?为何会突然现出走火入魔之态?为何那人一脸坦然不惊不急,似是早已料得此状? 罗铮心中有太多疑问,太多忧虑,他怕一切如他猜想的一般,毫无转圜余地。 只是罗铮不知道,赫连倾心内的震惊并不比他少,饶是早知有此隐忧,但也未曾想到会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情境下发生。 赫连倾犹豫了一下,正欲开口,突然眯眼敛眉。罗铮也立时起身,站回赫连倾身后。 片刻后,魏如海沉重的步音顺着木质台阶传来,一溜仆从紧跟其后。 “赫连庄主!”魏如海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甫一露面便开口打了招呼。 几步台阶便让他有些气喘,他摆手让几个仆从停在原地,自己迈着步子走了过来。 算起来,魏如海同赫连昭属一辈人,于赫连倾来说,即是长辈。 赫连倾却并未有起身迎接的意思,魏如海也未有半分拿捏,原本打算走过来便坐下,看了赫连倾的眼色之后便笑呵呵站定。 “老夫找赫连庄主有要事相商。”魏如海又压着声音说,一双圆鼓鼓的手捧于腹前,不停地转动着一串黄玉佛珠,两眼浑浊却闪着狡猾的精光。 他不时转着眼观察赫连倾的面色,和那个站在赫连倾身后的精壮侍卫。 企图确认适才那股霸道内力的来源确实是眼前坐着的赫连倾。 他越确定便越觉得此举十分明智。 十几年前他见识过赫连昭的离魂掌,也知道赫连家的内功心法浑厚霸道,威力极大。 而刚才那片刻的内力波动,分明比十五年前的赫连昭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武功并无建树,内力也几乎寥寥,推测不出赫连倾的内力波动源自于何,只知道,此时是该服软好的时候了。 他是生意人,江湖武林谁做主谁称霸并无所谓,只要他能搭上船,有后路便可。 而他禁不住沾沾自喜,叹一句早知道! 他早料道赫连倾也练成离魂掌了! 除此之外,魏如海也有几分后怕,早前与其他几人密谋要杀了赫连倾的事,一旦暴露,岂非死无全尸?! 于是,在自己的看台上帷帐内几经思索,迅速做出了决定,带着几个下人就冲赫连倾这边来了。 他要抢先机! 第五十八章 盛怒 赫连倾垂目扫了魏如海身前的椅子一眼,道:“坐。” 魏如海这才入座,边看着台下热闹景象,边凑近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若是方便,今晚燕云楼一叙如何?” 赫连倾淡淡地喝了口茶,还未应声便听到魏如海接着说。 “若是有兴致,去旁边的芙蓉苑也可,边谈事边听曲,少不得再做些旁的风雅之事。”魏如海笑得一脸深意,看了看旁边矮几上空余的茶盏,没有作声。 去芙蓉苑能做什么风雅之事? 赫连倾心中冷笑,搁了茶盏,漫不经心道:“不知魏前辈所说之事有多要紧?” “自然是赫连庄主当下最感兴趣之事。”魏如海压低了声音凑近道。 赫连倾一笑,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既与在下有关,便无事不可与人知。” “这……”魏如海未曾料到赫连倾会如此不配合,此时也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但事已至此,他勉强压下心中不悦,虚一拱手,道,“老夫敬佩赫连庄主光明磊落,只是别有用心之人要做的那些见不得光之事,总得在个合适的地方,容老夫细细告知。” 赫连倾不置可否,端着茶盏细细品茶,似是对魏如海的话毫无兴趣。 魏如海心下没底,抹了抹两撇油胡,本来就浮肿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线。 “方才老夫见到陆夫人急匆匆地离开,才知道原来今早赫连庄主是陪着母亲一道来看比武的。”说话间他拿起茶壶为自己添了一盏凉茶,唏嘘道,“十五年前之事……唉,无论如何,赫连庄主如此恭孝,实在是感人肺腑。” 魏如海看了眼面色如常的人,心下一横,试探道:“怕只怕赫连庄主孝敬错了人,一片孝心被人白白糟蹋了不说,若是被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赫连倾面色一沉,一反刚才的云淡风轻,眸中带怒地问道:“你说什么?” 果然陆柔惜才是赫连倾的底线。 于是魏如海放下心来,稳稳地将那盏凉茶一饮而尽,转着佛珠道:“酉时燕云楼,恭候赫连庄主大驾。” 说罢将茶饮尽,将茶盏轻轻一搁,志得意满地带人离开了。 然而坐在原位的人哪还见半分激动之色,俊极的眉眼间只余淡淡冷意,唇角一抹冷笑稍纵即逝,隐没在帷帐下微风拂过的阴凉里。 预选第一日,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白云缪自觉一切尚在掌控之中,因此面对眼前人的慌张神色毫不动容。 陆柔惜两手绞着帕子,胸脯不断起伏,尖声道:“他一定是发现了!” “稍安勿躁。”白云缪扶着她的肩膀,将人按坐在椅子上,挥退左右。 “他想杀我!他一定是想杀我!”陆柔惜却没他那般冷静,一双美目愈发怨毒起来。 “放心。他若当真发现了,你早就没命了。”白云缪俯身捏了捏那女人的下巴,一只手顺着那纤细脖颈滑进了轻薄的衣襟,另一只手抽散了丝质衣带,作势就要往里伸。 陆柔惜抓住他作乱的手,双目一瞪,嗔怒道:“白盟主倒是说得轻松!” 白云缪哼笑一声,挣开那不堪一击的阻拦,一手扯断女人的心衣钩带,在那柔软之处大力揉捏起来。手下一片湿腻冷汗,白云缪不满地皱了皱眉,哧道:“怕成这样,可不像淫.娃鹰梨婆。” “你、你懂什么?”软作一滩水的女人,扶靠在座椅与白云缪之间,话音带着娇喘声,让白云缪脑中轰然烧起一把火来。 白云缪闭眼甩了甩头,一只手越发往下揉去,另一只手却扼住鹰梨婆的脖子,喝道:“不准对我用淫术!” 鹰梨婆媚眼如丝,哼声道:“不用你也招架不住!” “今日让你查的,可都清楚了?”白云缪要咬了咬牙,看着上身只半挂着一件心衣的女人,呼吸越发紊乱起来。 鹰梨婆闻声一顿,一把将身前人推开,抓过外衫一裹,瞪着白云缪的双眸尽是怒意。 “你疯了?!”白云缪冷不防被推后几步,稳住身形怒道。 鹰梨婆边系衣带边愤然道:“白盟主好强的定力!这种时候还想着问这个!” “哼,”白云缪阴沉着脸,又问了一遍,“查清楚了没有?” “若他没说假话,便不是你们之前猜测那般,依我看,赫连倾与那个罗铮也只是主仆关系。”鹰梨婆皱了皱眉,又十分不屑地道,“即便赫连倾有断袖之癖,睡了自己的属下,又如何?你们世家名门暗地里更下作更见不得人的事情也不在少数,我实在不知查这个有何用处。” “他对你说另有心仪之人?”白云缪眯眼问道。 “且是个女人。”鹰梨婆站起身来,凑到白云缪眼前,魅惑道,“我实在不知男人有什么可玩的,哪比得上女人……”她说着便伸出舌头,在白云缪的喉结处舔.弄起来,边舔边接着道,“软嫩多汁……” 白云缪掐住那杨柳细腰,解释道:“大概律岩知道,那个侍卫或许是赫连倾的弱点。” “不过,无论那主仆二人是何关系,只要不影响到我的计划,便无关紧要。”白云缪得意地笑道,“在我看来,你才是赫连倾真正的弱点。” “哼,若有一日我要死在了赫连倾手上,我一定会拖着你一起下地狱!”鹰梨婆诅咒道。 白云缪却不恼怒,只低声道:“自你服下幻颜丹那一刻起便没有退路了。” 他近乎虔诚地摩挲着鹰梨婆的脸,声色迷醉,“你用了陆柔惜的脸,就算什么都不做,他也不会让你活着。” “你!”鹰梨婆怒目横眉,面容露出几分扭曲之色。 “嘘……”白云缪甚是可惜地松了手,安抚道,“放心,我自会在他杀了你之前先结果了他。” “白盟主说话可要算话!” 白云缪捏着她的下巴摇了摇头,道:“这个表情可不会出现在陆柔惜的脸上。” 鹰梨婆恼怒地挥开他的手,却被他一把抓进怀里,贴着耳边叹道:“她可真美。”接着却是面色一冷,缓声道:“难怪我父亲会那般着迷。” 鹰梨婆却轻动着娇笑一声:“哼,陆柔惜不会的东西,我可都会,白盟主可别眨眼!” 赫连倾的五个贴身暗卫中,韩知匿影功练得最为出色,因此至灵州后,大部分时间他都易容隐没在人群里,守在赫连倾要他监视的人身边。 今日陆柔惜在比武场的一番试探十分蹊跷,韩知原本只是被派来查探一番,并未料到伏在白云缪的房顶时,小心翼翼地调动内力所听到的竟然是一片*之音。 夜幕未深,韩知表情未变,身如枯叶,气若扶风,伏了半晌,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中,唯一有用的便是“鹰梨婆”三个字。 韩知垂目想了想,旋即离开。 白府,赫连倾住处。 “鹰、梨、婆?” 赫连倾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声音毫无起伏,面色却仿若寒冰。 “是。”韩知眼见着一层血色漫上座上之人的双眼,只能跪在原地承受着那浓重杀意带来的压力。 体内真气浮动地极为迅速,赫连倾紧闭了双眼,呼吸转换间压制住窜起的怒火,调动内息,真气跟着渐趋平静。 即便早已清楚那女人是假扮的,但在得知是那样一个令人作呕的妖人顶着记忆中的那张脸时,出离的愤怒情绪几乎将赫连倾淹没。 而一日当中两次濒临走火入魔的状态,却更让赫连倾心惊。 韩知跪在堂中,除了禀报探得的消息,丝毫多余的声音也无。直到赫连倾出声让他退下,才又屏息凝气,悄无声息地隐回暗处。 赫连倾怒火攻心,气血翻腾,不得不打坐调息。 直至月上中天。 收功吐纳片刻后,赫连倾只觉胸中郁气难除,当下也不掌灯,换下沾了汗气的衣物,出门往恒莱客栈去了。 想起白日里那张满是担忧的脸,赫连倾不觉勾了勾唇角,暗叹一口气。 眉宇间却越蹙越紧。 一路上,张弛和赵庭跟在暗处。 现下早已过了酉时,见自家主人不急不缓地出门,也不像是去燕云楼赴约的样子,直到一路跟到了恒莱客栈,两人才恍然大悟。 可谁也没料到,一路上赫连倾慢慢散去的怒意竟再度被挑了起来! “你说什么?”赫连倾蹙眉看向倚靠在门边的洛之章,冷声问道。 “小罗去了芙蓉苑。”洛之章耸了耸肩重复道。 赫连倾恢复了不见喜怒的样子,双眸的寒光却刺得人浑身不自在。 洛之章将一丝心虚掩饰的极好,他几步走至桌边,为赫连倾倒了一杯茶。 然后坐下补充道:“想必他是没料到庄主会深夜来访,才让庄主您扑了个空。” 赫连倾闻言眉头一皱,心下添了几分不耐。 洛之章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十分不要命,所谓“扑空”虽是事实,但此举几乎是在试图撩碰眼前人的逆鳞。 可为了在原本就郁闷的人心口多添一层堵,他还是“冒死”说了下去。 “不若庄主在此稍等片刻,在下这就去把人给你找回来。”洛之章心里很清楚赫连倾对眼前的状况有多不满,却不知道赫连倾在来之前便已动怒,更不知道眼前人今日两次险些走火入魔。 不然怕是也要骂自己一句“胡闹”了。 赫连倾面色越发冷凝,并未同意让他去找,只问道:“几时去的?” 洛之章想了想才离开不多时的人,露出一副思索面色,回道:“天还未黑时便有个女子在此等他了。” 见赫连倾无甚表情,他又接着道:“一个叫穆怜儿的女子。” 穆怜儿? 赫连倾眯了眯眼,周身散发出一股危险气息。 洛之章心下忐忑,但又忍不住有一种报得“断酒之仇”的亢奋。 “说了什么?”赫连倾又问。 “这……”洛之章犹豫道,“庄主莫怪,在下只知道她是来找小罗的,其他的一概不知。” 赫连倾懒得与他多费唇舌,起身便欲离开。 “庄主慢走!”洛之章在他身后送了几步,咧唇道。 赫连倾倏然转身,吓得洛之章笑容僵在脸上。 只听那人蔑声道:“管家心情不错。” 洛之章暗叹一声糟糕!竟是得意忘形了! 好在赫连倾没工夫与他计较,只留他一人僵在原地,为刚才的一番添油加醋生出几分后怕来。 第五十九章 泄愤 罗铮今日没等赫连倾赶他就乖乖地回客栈了,却没料到会在自己房里看见之前救过的那名女子。他看着等在房间里的不速之客,眉头紧皱,露出深深的不耐烦。 洛之章在门口站了片刻,解释说:“我见这位姑娘守在门外等你,内心颇为不忍,便自作主张让人进屋内等了。” 罗铮并未理他,只冲着穆怜儿问道:“姑娘有何事?” 穆怜儿见他面无笑意,语气也十分生硬,心下颇有几分失落,怎的离了那位公子还是这般肃气横生。 她起身行了个礼,微笑着道:“前几日幸得大侠相助,才能化险为夷,那日没能一表谢意,怜儿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恰好今日……” 罗铮不欲再听,他摇了摇头,稍一侧身,摆出送客之意:“此事不必再提,姑娘请回吧。” 穆怜儿十分难堪地站在原处,双手绞着帕子,两眼竟隐隐泛起泪光来。 洛之章见眼前这位丝毫不给人家姑娘面子,只好上前一步想打圆场:“这位姑娘,小罗这人面冷心热,说话不顾分寸,你别介意。” 罗铮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坚持道:“姑娘请回,我要休息了。” “可是……”穆怜儿看了看洛之章,泫然之色更甚方才。 洛之章一副要怜香惜玉到底的模样,接口道:“晚膳尚未用过,小罗此时休息未免太早。既然这位姑娘只是想表达谢意,也没必要如此推拒。” 全然无视罗铮不赞同的眼神,洛之章看向穆怜儿,建议道:“不若姑娘与我们一起,到楼下用过晚膳再走也不迟。” 本以为这样就能皆大欢喜,哪知穆怜儿并未领情。 只听她拒绝道:“怜儿此行并非只是想请大侠一顿晚膳,而是确有要事想邀大侠去一趟芙蓉苑。” 洛之章听后一副了然模样,笑得愈发和善,芙蓉苑是什么地方,他怎会不知?难怪听到穆怜儿的名字时便觉得有些耳熟,原来竟是那位灵州的花魁! 此时,罗铮的面色更是难看了几分,心内也生出了几分悔意,若是料到这女人会如此纠缠不清,那日当真是不该管那一通闲事。 没遇到过这种状况的人,眼下觉得既麻烦又厌恶,当下不再纠缠,转身便想离开。 洛之章两眼精亮,双臂一撑挡在门前,而后又将罗铮往屋内推了一把。 然而并未推动,可这么好的报复机会,他哪会放弃,只听洛大管家轻咳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罗铮一眼。 “你们聊,你们聊。我走,我走。”随后将门一关,乐颠颠地走了。 罗铮面无表情地将门推开,抬腿便往外走。 穆怜儿急忙道:“叶离在芙蓉苑等你!” 罗铮脚下一顿,转过身来。 穆怜儿见提此人名字着实有效,便解释道:“怜儿确是想报答大侠,可不知大侠是否因怜儿乃风尘中人而不屑交往,几次相邀均被拒绝……” 罗铮似未看出眼前女子的伤心神色,打断道:“到底有何事?” 穆怜儿抿了抿嘴,只好如实道:“叶公子在芙蓉苑等你,说是有要事相告。” 罗铮皱了皱眉:“你为何认识叶离?” 似是明白罗铮的疑问,穆怜儿详细地解释了一番:“是叶公子找的我,他说自己由于一些原因不便现身此处,又知道我一直想要报答你,便将你的住处告知与我,让我今晚邀你去芙蓉苑一叙。” 罗铮闻言想了想,那日救人后确实见过叶离,想必当日情形他也都看在眼里。于是也未过多怀疑,心想无论如何,先去芙蓉苑看过再说。 有关陆夫人之事,希望能在叶离口中再探得一二。罗铮心里目的明确,毫无杂念,便也未想过芙蓉苑是何种……特殊场合。 而当赫连倾出现在他眼前时,他甚至不清楚那人愤怒的原因是什么。 赫连倾推开门时,眼前并未看到什么出格的事情。 一桌酒菜,三人就席。 他知道罗铮能被穆怜儿请到芙蓉苑必有其因,因此在看到叶离时并未觉得意外。 这厢叶离端着酒杯正敬酒,却未料到占了他满心满肺的人竟在此时推门而入。只是这人若能再晚来一刻,于他今日所求才诚然是事半功倍。可叶离还是眼前一亮,放下酒杯,带着几分欣喜地唤道:“阿倾!你怎么来了?” 穆怜儿正手扶长袖为罗铮斟酒,也是一幅薄纱轻掩酥胸半露的好风景。 这本该是花天酒地的声色之所,唯一格格不入的便是自家暗卫了。 罗铮皱着眉避开了穆怜儿贴近自己的身体,在看向门口的人时又变为一脸茫然。但他很快收敛了表情,起身行礼。 “庄主。”看着跟在庄主身后的张弛跟赵庭,罗铮心下更加疑惑。 赫连倾举步走至桌边,笑着道:“兴致不错。” 穆怜儿攥着剔透的玉质酒壶,随着赫连倾的靠近连退几步,僵在原地。 “阿倾,你别怪我,”叶离也站起身,纤眉微蹙,解释道,“我实在放心不下你,才偷偷地留在了灵州。” 赫连倾扫了他一眼,在罗铮身边站定,他眼神带着戏谑,轻嗅了一下,一丝酒气窜进了鼻息。 罗铮蓦地紧张起来。 赫连倾推开了罗铮,在他的位置坐下,端起还未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 “继续。” 叶离愣了一下,忙吩咐道:“再拿一个杯子,新添一副碗筷。” “不必了。”赫连倾将酒杯轻轻地放回桌上。 “喀——”的一声,碧玉的酒杯系数裂成碎片。 “庄主,”罗铮见状屈膝跪下,仰望着赫连倾的脸上是十分明显的焦急表情,还带着几分无辜,“庄主可否听属下解释?” 赫连倾侧头看着他,抬手捏住罗铮的下巴,轻声问:“解释什么?” 罗铮抖了抖唇,不知从何处说起。 “属下……” 赫连倾拇指用力碾过罗铮的下唇,而后猛然掐住他的脖颈,拉至自己眼前,低头吻了上去。 叶离“噌”地站起,两手紧紧扣住桌沿:“阿倾!” 下一瞬却被跟着赫连倾进来的人绞住手腕,擒在一旁,双臂麻木到几乎动弹不得。 张弛亦扣住了满面震惊的穆怜儿。 穆怜儿尖叫着捶打着锁在喉间的如铁臂弯,崩溃地哭闹起来。 然而那男人抬手便点了她的哑穴,穆怜儿挣动不过,很快便发现除了箍得她不能动之外,他并未做出其他伤害举动。 这两人并非想要杀了他们,仿佛只是让她无法逃避眼前的一幕,可眼前的情景也越发地让她绝望。 叶离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惊讶逐渐转为愤怒,他转头冲着赵庭道:“放开我!” 赵庭自然不理会。 叶离挣动着转向赫连倾:“阿倾!让他放开我!呃——!” 赵庭手上用了重力,贴近叶离耳边劝道:“叶公子配合一下吧。” 叶离猛地一僵,一丝凉意从脚底窜了上来。 罗铮瞪着双眼,脑中却一片空白,他一动不动地接受着赫连倾的吻。 颈间的力气让他有些透不过气,庄主的怒意清晰地从唇间传递了过来。 全无半点以往的温柔气息,啃噬吞咽中慢慢染上了血腥味。 直到赫连倾掐着罗铮的脖子将人拎起,也未收到他的半点回应。 被迫站起的人双手无意间扶上了他的胳膊,赫连倾顿了一下,锁在那喉间的手放轻了几分力气。 窒息的感觉几乎要扼住心肺,在罗铮忍不住微微颤抖时,赫连倾松开了手。 “咳——咳咳——!”罗铮几乎是立刻便扶着桌子咳嗽起来。 赫连倾舌尖舐去唇边沾染的血迹,掌风一扫,硕大的檀木八仙桌上酒菜杯盏尽数落地,飞溅四处。而后扯过还未直起腰来的人便要往上压。 “庄主?”一切发生得太快,罗铮来不及反应,待他意识到眼前人是要做什么时,赫连倾已经撕碎了他的上衣。 “求庄主饶过属下!”罗铮慌乱地攥紧腰带,在赫连倾停顿的一瞬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叶离脸色苍白,双唇颤抖不已,苦涩地看着眼前一切,心想道:求饶的应该是我罢…… 可那人眼里却连自己的半分影子都没有。 此时的赫连倾已然双目充血,心里眼中只有那胆大包天地拒绝了他的罗铮。 挑衅的笑容从唇角溢出,赫连倾止住了罗铮下跪的动作,搂住他的腰,紧紧贴向自己的下.身,纤长而冰冷的手指即刻便顺着那精壮的后腰往里伸。 “庄主!”罗铮猛地抓住箍在自己腰间的双臂,慌急地扫了一眼立在不远处的几人。 “庄主,”他缓缓松了手上力道,却仍然不敢放手,他轻轻地抓着那人手臂,低着声音求道:“不要在这里……求庄主……” 赫连倾的手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然后携着腰将罗铮拖进珠帘后的里间,扔上床榻。

第六十章 心意 薄纱未成帐,珠帘半掩床。 芙蓉苑布置得再精致,也是青楼。 身处香阁内,眼前一切难有半分朦胧,耳中所闻亦清晰到令人发指。 叶离动弹不得,却也逃避不得。 他是后悔的,不该算计罗铮,不该试探赫连倾。 他只记得那倔强的孩子长大了,越来越冷漠也越来越让他移不开眼;他只记得每次在独峰崖上俯瞰到冉阳湖上的白色身影时,胸口难以抑制的怦然;还有…… 还有那个人恐怕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对他的一点点在意和关心…… 手无缚鸡之力的独峰崖主人,听说过的已是寥寥,认识的更无二三,即便现身武林大会又能如何? 阿倾却让他回去,让他莫要插手灵州之事,叶离心酸又安慰。 他偷偷地以为,阿倾这是在担心他—— 待到时宜血染灵州,阿倾恐是无暇相护,所以才会让自己走。 这些年,那么多了解,赫连倾他面冷心也冷,若非有一点在意,照他的性子哪会多说一句话。 叶离清楚,这些,已足够让他飞蛾扑火奋不顾身了。 叶离单薄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时,他不知道心里翻腾的是愤怒还是悲伤。 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是刺痛双眼的暧昧身影。那抹浅色背影的每一次动作,都让他心痛难堪,无处消解恨意。 不堪入耳的声音,充满*的喘息,像利刃一般磨砺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罗铮可以清晰地听到珠帘轻触的脆响,叮铃渐歇,屋内几人的气息便更似萦绕身前。他跪伏在床边,身上的最后一块布料也已被那人撕扯干净了。 罗铮额头抵着床板,紧闭着双眼,静静地等待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可逃避无用,他知道无论自己多想将身体埋进暗处,站在外面的人都可以将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像从前的每一次,没有反抗,只有顺从。 可赫连倾毫无动容,面沉如水,他按着罗铮的后腰,一寸一寸地挺进了那具自己熟悉万分的身体。 那一瞬间,身下的人僵着身体屏住了呼吸。 没有扩张的情.事,即便见血也不为过,撕裂般的痛楚激得罗铮脑中一片空白。 过于紧绷的状态下,感受到痛苦的不会只有一人,没人比赫连倾更清楚身下之人此刻在做什么。 罗铮在放松,尽管效果并不明显。 挺入后,赫连倾微扬着下巴半阖着眼,感受着痛意中的一缕缕快感攀上天灵。 而此刻,他微蹙的眉间却出现了一丝动容之色,但很快就被纠缠了他一整天的怒意与狂躁之气掩盖。 他没有就此放过罗铮。 即便没有前戏,没有亲吻,简单的动作亦可积累起难以忽视的兴奋与快感。 可这于罗铮来说却像是一场无止境的痛苦折磨,充斥四处的*之声避无可避,另外几人的气息与视线也使这一切变得缓慢无比。 罗铮一声不吭地咬紧牙关闭着双眼,齿间渐渐溢出了血腥味。汗湿的颈侧,青筋突突地跳动着,苦痛昭然。 赫连倾手下的力道并未失去分寸,他弯腰贴近跪在床边的人,动作突然轻缓了许多,可出口的话却十分残忍。 他喘息着凑到罗铮耳边,道:“叫啊。” 罗铮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抓扶着床沿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听着那与往常无甚区别的声音…… “叫给他们听。” 仅仅五个字,罗铮却反应了半晌,才抖着双唇启了口。 羞耻染红了双眼,可声音还未流出喉间,便被那微凉的纤长手指堵住了嘴。 那是赫连倾的手,曾经温柔地拂过这具身体的每一寸肌肤的手,此刻用力到像是永远都不想再听到罗铮的声音一般,紧紧地捂住刚刚还在颤抖着的双唇,身下动作也迅速起来。 直到最后一刻,当赫连倾离开罗铮的身体时,方才收回手,将在鼻息下染了一丝热气的手指点向罗铮睡穴。 罗铮还未直起腰便失去了意识,歪倒在了赫连倾的怀中。 赫连倾扬手扯过床单抖落在未著一缕的人身上,抬手轻轻拭去他脸侧的汗滴,被那唇缝间隐约的红色晃了眼,将人抱起的动作越发轻柔起来。 赫连倾抱着罗铮走出里间,面色如冰,神色十分骇人。 张弛与赵庭自始至终低头垂目,直到自家主人走到身边才抬头等待吩咐。 赫连倾看了张弛一眼,冷声道:“杀了她。” “是。” 穆怜儿的绝望即刻便成了现实,未出口的尖叫与呼喊也随着她脸上的泪水一同枯竭,转瞬间灵州最妍丽的女子便成为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赫连倾眼中的狠厉之色让叶离倒抽一口凉气,可那人却看也没看他一眼,一步也未曾为他停留。 他狠命挣开赵庭,摇晃着走向赫连倾,嘶吼道:“那我呢!你也要杀了我吗?!” 赫连倾缓缓侧头,面无表情道:“若再将主意打到罗铮身上,便叫你生不如死。” 赫连倾厌恶的神色让叶离的胸口猛受一击,他连退几步,跌坐在地。 直到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与旁边的一具尸体。 他仍一遍一遍,如泣如诉地念叨着。 “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突地掠过一袭彩衣,他呆滞的双眸才状若染血,仰面看向那面容如身上的彩衣一般耀眼的男人,扯动嘴角笑得十分难看—— “他真的在乎他。” 律岩笑了笑,蹲下身来,挑着叶离的下巴道:“我可以帮你。” 夜阑更深,恒莱客栈。 意识渐渐回笼,罗铮慢慢醒了过来。 身边都是熟悉的气息,他睁开眼睛,黑暗中看得不甚清楚,但他的视线在眼前那张沉静的睡颜上紧紧地定住了,一动也不敢动。 恍惚间,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他在赫连倾的怀里。 他枕着那人的胳膊,被他圈在怀里,两个人靠得极近,近到罗铮突然有点委屈。 他委屈又茫然。 他想起自己失去意识之前发生的事,又对眼下的状况十分困惑。 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滞闷,让人无措。 不知这样盯着眼前人看了多久,他动了一下,抓着赫连倾腰侧的衣服,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胸口。 怀中之人一动赫连倾就醒了,他抬手抚了抚罗铮的头,又将人搂得更紧一点。 “醒了?”赫连倾的声音带着初醒时特有的沙哑,低沉又温柔。 温柔到……跟几个时辰之前判若两人。 清醒时尚不知如何揣测这人心意,此时脑子乱成浆糊的罗铮更是不知该作何判断。 只想着,如此应是没在生气了罢? 罗铮没有说话,陌生的情绪堵在胸口,让他紧紧地闭着眼睛和嘴巴。 赫连倾无声地笑了笑,贴近埋在自己胸前的头顶,轻声问道:“那处疼吗?” 罗铮本能地摇了摇头。 “真的?”赫连倾明知故问,由于自己的粗暴而受伤的地方,即便只是轻微的撕裂,即便做了清理涂了伤药,却如何也不可能个把时辰便好。可他偏偏要问,因为怀里的人那一点点的不高兴,让他觉得既难得又惊讶。 心里还有一种意外的……愉悦? 他敏锐地察觉到罗铮的情绪,也惊喜地发现在不高兴的情况下罗铮还是向自己靠了过来。 可他并不知道罗铮在害怕,怕再也没有机会能和他靠得这么近。 他轻抚着罗铮的背,静静地等待着。像是单纯等待罗铮的回答,又像是等着两人的关系更近一点,更清晰一点。 罗铮犹豫了片刻,又摇了摇头。 倏然一丝心疼在胸腔里扩散开来,越来越难以忽视,再也想不了那么多,赫连倾温声道歉:“伤到了你,是我不好。” 罗铮一怔,闷声道:“是属下的错。” “让你难堪,也是我不好。”赫连倾补充道,他说不准怀里人的情绪到底是因为哪件事低落,便一件一件地说出来,用着哄人的语气。虽然赫连倾很清楚,若是重来一次,他怕是还会出做同样的事情,可不后悔不代表不在乎,而这一切恰恰是因为他有生以来头一次,如此的在乎。 赫连倾一连两句“是我不好”,这让罗铮隐隐生出些不安,他抬起头看过去,稍提高了声音重复道:“是属下的错。” 赫连倾垂眼看着罗铮,接着道:“未听你解释便发脾气,都是我不好。” 罗铮再也躺不住,起身便跪在了床上,原本就很莫名的情绪此刻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了,心跳几乎快到让人慌乱,不知所措更甚之前。 “属下知错!” “知什么错。”赫连倾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罗铮微低着头,苦涩道:“属下不该喝酒,不该、不该……” 他十分着急,有些慌乱的抬起头:“属下惹庄主生气了,属下总是惹庄主生气。” 赫连倾无奈:“我现在看着像生气?” 不过在芙蓉苑的时候自己的确很生气,赫连倾暗自回想了一下,不欲提起。 然而提与不提又有何区别,他显然没见到自己当时的那副骇人神情。 罗铮摇了摇头,解释道:“属下是去见叶离,并非去见那个穆怜儿。” 赫连倾未作声,那时种种他看得清楚,只怕眼前这心思单纯的人还没看懂那到底是怎样一出戏。 “只是不知叶离找属下要说些什么,还未来得及说,庄主便也来了。” “是谁来传的信?”赫连倾叹了口气,轻声问。 “穆怜儿。”罗铮低声回道。 “叶离找你,为何要让那穆怜儿传信?” 赫连倾皱起了眉,不等罗铮回答,便接连问道:“又为何偏在你回来之前,让洛之章也见到她?” “我曾与你说过,青楼的酒皆有催情之效,今日那酒里怕是还加了额外的料。” “叶离此举为何,你还想不明白么?”纠缠了赫连倾一整天的莫名怒气与狂躁感渐渐平复,他盯着一脸懵懂的罗铮,等着不知何时才能得到的答案。 赫连倾想着,眼前的是位铮铮汉子,恐怕也并非迟钝,只是不懂争抢罢了,想必他也从未往那方面想过。 如此想来,竟让人有些失望了。 罢了,感情之事,逼迫不得。 但愿以后他会有懂得的一天罢。 罗铮怔在原处,先前的一幕幕飞速地在眼前划过。 他想起那时自己一恳求,庄主便将他带进了里间,散了衣带后披着外袍挡在了自己身后,还有明明做了吩咐却还是不忍心地伸手堵住了他的口…… 那人还……还尝了可能下了不知什么药的酒…… 纷乱的思绪一瞬间涌进脑中,罗铮锁着眉道歉:“是属下鲁莽了,属下知错。” 赫连倾懒得接他这话,蹙眉间便听到他继续说:“叶离对庄主有爱慕之情,所以想要除掉属下。” “他并非想要除掉你,只是想借穆怜儿之手疏远你我的关系。” “是。”罗铮心里一记紧缩,他几乎不敢想象与眼前这人疏远的样子。 “过来。”见他乖乖应声,赫连倾便抬臂将人圈回怀里,在头顶安抚地落下一个吻。 罗铮听话地靠了过去,额头贴在了那人微凉的颈侧,让他觉得很舒服。 赫连倾轻抚着怀中之人的手臂,接着道:“罗铮,我说你听。” “嗯。” “我不是什么善人,那穆怜儿死了。” “叶离还活着,他曾救过我一命,且关于莫无悲与我母亲,他还有所隐瞒。” “张弛跟赵庭,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没听到。” 赫连倾抚了抚怀中人明显僵硬起来的背脊,道:“你若不信,将他们一遭处理了也无妨。” “属下相信!”罗铮慌忙接道,唯恐这人一冲动便杀了两名干将。 赫连倾暗中笑了笑,适时地转了话头。 “今日告诉那女人有心怡的姑娘,”他柔声解释道,“是骗她的。” “……” 罗铮说不清楚心里的感觉,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庄主没什么心怡的姑娘,他想自己是知道的。现下没有,早晚也是会有的,无需多言。 且这种事哪有做主人的向他一个暗卫解释的道理。 “罗铮?”赫连倾等了片刻,没猜出怀中人所想,于是他轻唤道。 “属下在。”这样的回答从来都不需犹豫,也不用思考。 赫连倾重复道:“我没有心怡的姑娘。” “属下知道。” 眯了眯眼,赫连倾试探着解释:“今日那般答她,是为了避免一些麻烦。” “嗯。” 这是……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赫连倾暗自挑眉,罗铮状似没反应的反应,让他心中有些所料未及的郁闷。 “你还真是……”赫连倾顿了顿,稳着声音道,“看得开。” 赫连倾自嘲地嗤笑一声,放开不知在想些什么的人,道:“你发热了。” 说罢便想将人塞回被子里。 罗铮顺着赫连倾的力道坐直了身体,离开了那温暖到让人心颤的怀抱,可手下仍拽着赫连倾的衣襟,未来得及松手。 “罗铮?” “嗯?” 心口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赫连倾又将愣神的人搂回怀里,一起躺下。 看着仿佛刻意忽视了自己的话的人,一时间赫连倾的心里又酸又软。 到如今这一地步,我的心意你还是不能懂吗? 第六十一章 别扭 自觉话已经说得十分清楚的赫连倾直到清早醒来还有些气闷,但见怀中之人仍睡得很沉,却又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于昨夜之事,这位多少还有些过意不去,所以待罗铮被他折腾醒时,这做庄主的便老老实实收回手,象征性地交代了句:“看看伤口。” 莫名其妙被摸醒的人懵神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那人指的是何处的伤口,于是立刻坐起身十分坚决地拒绝了。 赫连倾看着一边重复着“属下无事”一边往后躲的人,似是没料到一贯听话的人会拒绝,又似不习惯眼前人躲着自己。 这是…… 害怕? 不至如此罢。 害羞? 更羞的事也不是没做过。 一时间气氛尴尬起来。 罗铮很快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可能会让眼前人误会,便又想要弥补。 “属下真的无事,庄主不必担心。”惯常严肃的脸上全是诚挚和认真。 话已至此,赫连倾还能说些什么?总不能强行把人弄伤,再强行给人看伤罢。 赫连倾点了点头,也不想再强迫什么。若眼前人心里有了隔阂,怕是短时间内消除不了了。 “属下伺候庄主更衣?”罗铮见人起身下地,便也挪到床边问道。 赫连倾瞟了他一眼,轻咳一声,道:“你昨夜发热了。” 话音未落,就听到一声稍显急切的回答——“属下已经好了!” 赫连倾站于床边,闭了口,逐渐变得面无表情。 于昨夜之事,该解释的都解释了,他甚至破天荒地道了歉。即便是发了脾气,也并非无缘无故拿人出气,哪怕当时怒火中烧,也未曾失了理智。 赫连倾觉得自己已经表示得够明显了,他的珍惜和在乎从未隐藏过一分半分。就算眼前人迟钝,也并非是那不识好歹之人,更何况他向来都是个懂事的。 可此时这般又是闹哪一出? 赫连倾原本便有些失望的情绪中,慢慢染了些不悦和负气。 话接得太快了,难免有些不欲多谈的意味…… 罗铮其实并无此意,此时心底也有一些懊悔,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里堵闷得厉害。 眼见着那人不悦起来,他一心急,当下也没多想,拉起赫连倾的手,便将他的手背贴在了自己额头上。 “已经不热了。”罗铮略带讨好地弯了弯嘴角,抬眼看着赫连倾。 赫连倾看得出他怕自己生气,心里也是十分不舒服,抽回了手从床头拿了盒伤药出来,道:“伤口要重新上药。” 罗铮犹豫着问道:“属下可否自己……” “嗯。”赫连倾也没有坚持,将手中药盒递过去之后便自己去洗漱更衣了。 直到相安无事又相顾无言地的用过早膳,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 赫连倾忍着脾气不发作,但他实在不能接受昨夜的一番表意后收到今早这般效果。 罗铮忐忑着不知如何是好,他不会讨好人,也找不到自己心里憋闷的缘由。 看着赫连倾因为他而影响心情,心里又十分内疚。 罗铮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静。 早膳后,赫连倾几经犹豫还是没有说出让人卧床休息的话。 一来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况且人家早起时已经几次三番地证明自己无事了。二来一早被拒绝了几次的人,难得被折了面子,现下仍有几分不爽。 不爽归不爽,赫连倾也不至幼稚到因此去怄气。左右也不是第一天被他气到,按说也早该习惯了,可想要毫不动气,当下还是……做不到啊…… 他暗叹口气,那蠢笨的人伤在那种地方,只怕走起路来会有些不舒服。 且昨夜里,还发现罗铮经脉有些滞涩,想必是在比武场试图为他疏导真气时受了内伤。 一边走神一边将手中听雨楼的密报浏览了一遍,除却一件事之外,一切尚在掌握之中。 而那件事确实让人有几分意外。 赫连倾沉思了片刻,随后催动真气聚于掌心,几张用于传信的蜡纸便忽地燃为了灰烬。 赫连倾勾起一侧唇角,眼里精光一闪而过。 实在是…… 不想再等了啊。 赫连倾将手中灰烬抖落,转头去找罗铮。 他心里十分大度地决定不跟这个呆笨的人计较,但是回头的瞬间还是黑了脸。 他竟然躲了起来! 赫连倾皱起眉头,罗铮不在视线范围内,但他却能十分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气息。 清晰到……一丝隐藏的意思也无。 这是在告诉他自己还在他身边,只是隐在了暗处? 枉我之前还在担心他的内伤,真是白操了这份闲心! 赫连倾又气又无奈,也不出言让人出来,只冷笑着问了句:“匿影功都还给听雨楼了?” 果然,此话一出,罗铮的气息就隐蔽起来了。 赫连倾几乎气笑,满心都是无力感,但又觉得他这般不敢放肆又壮着胆子放肆的样子颇有几分…… 可爱。 他自嘲地想到,往好处想想,昨夜那番话也并非毫无作用,起码躲在暗处的人胆子大了不少。 也罢,想躲着便让他躲着。 匿影功并非只有凝息屏气一招,其精妙之处在于根据周身环境改变气息,从而融入到环境之中起到让人难以察觉的效果。 即与周围人的气息保持一致,因此越是人多的地方,越易将匿影功发挥到极致。 即便是如赫连倾一般的高手,在面对众多同类气息时也很难察觉出异样,即便有所察觉也无法瞬间将人找出。 罗铮原本就是暗卫,此时隐匿身形守在庄主身边,竟有些久违了的踏实感,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原本为了怕某个人觉得难堪而被吩咐等在门外的张弛,这会儿才被自家主人叫进去。 能做赫连倾的贴身暗卫,张弛自然也是个心思通透的,因此他从推开门起就低着头,一副恭恭敬敬绝不随处乱看的样子。 待赫连倾让他起身回话时,他才发现屋内似乎只有庄主一人。 赫连倾问道:“白云缪有何反应?” 张弛抱拳回道:“回庄主,白府暂时封锁了消息,但今天一早便安排了人手全城戒严起来,这其中恐怕还有官府插手。” “官府?” “是,从今早的戒严速度和人数来看,至少在昨夜之前便已准备好了。” 赫连倾眯了眯眼,朝廷有朝廷的条律,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二者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做官的也不会无缘无故来蹚这趟浑水。白云缪戏未演足,盟主之位尚未到手之前,他不会做得这么绝。那么就应该是其他人,想布一个局早点结束灵州这场闹剧。 而那个人想要的结局是—— 借官府之手,名正言顺地杀了赫连倾。 一声冷笑,赫连倾吩咐道:“既然如此,传信过去,将皇甫昱的妹妹送来灵州。” “是,”张弛领命后又问道,“庄主怀疑是皇甫昱下的手?” “皇甫昱或夏怀琛,无论是谁,都得自己收拾这个烂摊子。” “是,属下这就去。” “慢着,”赫连倾阴沉了面色,缓声道,“通知魏武,将洛之章软禁起来。” 罗铮听着屋内二人的交谈,眉峰越蹙越紧,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不得尴尬还是别扭,张弛出门后,罗铮便从暗处走了出来。 照旧还是要先认错…… 只不过刚一跪下,就听到一声轻呵。 “起来!”赫连倾态度十分不友善地叱问道,“不是要在暗处躲着?” “属下是暗卫。”罗铮微立的双眉轻轻皱起,表情十分无辜。 赫连倾瞪着眼,愣了一愣,还敢反驳? 怒气噌得窜了上来,赫连倾一拍桌子,吼道:“那你就滚回暗处去!” 此时罗铮倒也不觉害怕,只觉得庄主现下发怒的样子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看起来充满了……闹别扭的孩子气…… “庄主莫要生气了……”罗铮只好屈膝半跪在赫连倾身边,仰头看着那双清亮的带着冷意的眸子,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人为他做了那么多,对他那么好,无论以后如何,现下都不应该被辜负。 无视了脸上的热度,罗铮轻声道:“属下有些担心。” 一句话就能融了赫连倾眼里冰。 罗铮不知道,赫连倾也无意识,他低头看着那张严肃的脸,忍不住笑道:“何时才能多点表情?” 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声“啊?”罗铮微张着唇,一脸没掩饰住的茫然。 赫连倾哼笑道:“生气的不是你么?” 罗铮皱眉,道:“属下没有生气。” “那你今早在别扭什么?”怕人再闭了嘴不说实话,赫连倾一脸温和,语气也十分亲善。 “……”罗铮看着赫连倾的眼睛想了想,又重复道,“昨夜之事,是属下有错在先。属下没有生气。” 而后又垂了眉眼,低声解释:“属下愚笨,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只是……只是想要待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但……” “怎么?”赫连倾忍不住伸手勾了勾罗铮的下巴,让人看向自己。 “但是又怕见不着庄主。” 罗铮这句话说得很低,却很清晰地传到了赫连倾的耳朵里。 他觉得心脏跳快了两拍,可面上却不动声色,生怕一点多余的反应都让眼前人不敢再多说话。 “想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待着,却仍想看着我?”他轻声问道。 罗铮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想了一下又接着道:“属下是庄主的暗卫,以前一直如此,也理应如此。” 虽然又被他绕了回来,可赫连倾心里却比他清楚得多。 赫连倾笑了笑,问道:“我昨夜说的话你还记得么?” 罗铮点头:“记得。” “好好想想。” “属下知道了。” “起来坐着。” “是。”罗铮坐回桌边,想起了正事,“庄主为何要抓皇甫馨和洛管家?” 赫连倾没什么表情,边给罗铮倒茶边说道:“魏如海死了。” 罗铮震惊道:“昨夜?” “嗯,死在了燕云楼。”赫连倾将倒好的茶推了过去。 “他们昨夜设局要杀庄主?”罗铮顿时一身冷汗,严肃道,“请庄主允许属下日夜随侍。” 赫连倾笑道:“急什么,不是还有张弛他们。” 眼见着罗铮着急起来,看着他一脸的不同意,赫连倾连眼睛也弯了弯。 笑够了才正色道:“魏如海不是替死鬼。” 罗铮想起方才赫连倾与张弛的对话,脑中一连串的事情接连起来。 “他们这是要栽赃!”罗铮不由得皱起眉头,想了想又说道,“届时庄主可先将事情都推到属下身上。” 说哪去了?! 赫连倾面色一整,道:“胡说八道些什么!” “本就不是我们做的,如何要推到你身上。” “属下知道,但在听雨楼采取措施之前,他们怕是要让庄主受委屈。” “昨夜你不是在芙蓉苑?又怎么能出现在燕云楼?”赫连倾十分嫌弃,低头喝茶不语。 “芙蓉苑也死了人,既然官府参与进来,自然不便再提。”罗铮接着说道,“可既然他们要栽赃,想必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届时庄主百口莫辩,倒不如属下承认是自己杀了魏如海。” 这几乎是最简单也最正常的应对手段了,罗铮全心全意地献计献策,只可惜自家主人听都不愿意听。 看着赫连倾脸色越发难看起来,罗铮赶忙补充道:“反正庄主已经想好了应对之法,很快就能将属下解救出去。” 赫连倾缓了缓脸色,调侃道:“昨夜被人那般算计都没有觉悟,这会儿怎么就格外聪明伶俐起来了。” 赫连倾说着,情不自禁地伸出食指,在罗铮下巴上勾来勾去。 罗铮躲了一下,叹了口气,伸手抓住在自己下巴上作乱的手指,恳求道:“若庄主被他们抓住,属下和其他人便不能保护在庄主身边,属下不能让庄主处于那种危险境地。” 看着罗铮抓着自己的手,赫连倾便屈起手指勾了勾他的手心,微笑着道:“放心吧,到时还有事要你做。” “庄主……”罗铮还想再说些什么。 赫连倾看他微立着浓眉,眼中是浓浓的忧虑,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 然后轻声重复:“放心。”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罗铮的脸,惆怅道:“若再不多亲几次,就要过几日才能亲到了。” “……”罗铮无言以对,眉头越蹙越深。 第六十二章 维护 短暂的温存被一声禀报打断,赫连倾看了一眼慌忙看向门口的罗铮,心里沉了一沉。 没时间计较太多,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应付白府众人。 未料到来人并非白府之人。 赵庭得了允许,进门之后,便垂首抱拳恭敬道:“禀庄主,淮山剑派莫掌门来访。” 赫连倾挑了挑眉,有几分意外,吩咐道:“请进来罢。” 客栈不似庭院,没什么三门五槛,赵庭禀报时,莫无欢就站于几步之外。因此在赫连倾应允之后,莫无欢就推门而入了。 为表善意,堂堂天下第一剑派的掌门,连个手下也没带。落座后,还笑看着赫连倾点了点头。 俨然一副长辈模样。 莫无欢的目的赫连倾能猜得一二,赫连倾不是善恶不分的魔头,也并非对谁都抱有敌意,因此对总想劝自己一笑泯恩仇的莫无欢,留了几分薄面。 莫无欢十五年前初任掌门,如今已逾花甲,举手投足之间却仍是气度非凡。 待他向为自己倒茶的罗铮道了声“多谢”,才笑着开口道:“一别多日,赫连庄主别来无恙。” 赫连倾也笑了笑,道:“前辈气色也很好。” 并非是多日未见,只是那次交谈之后,再未有机会说上话。 莫无欢此来时间紧迫,当下也不绕弯子,点明来意道:“我此次乃是为了魏府主人之事而来。关于魏如海之死,赫连庄主可知内情?” 莫无欢开口并不摆掌门身份,句句称我,可说十分照顾听话人的情绪。 但话说得再委婉,也难掩其言下之意,便是问:此事是否赫连倾所为? “此事与我无关。”赫连倾放下手中茶杯,淡笑着回道。 莫无欢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道:“既如此,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竭力帮助赫连庄主洗清嫌疑,证实清白。” “前辈要帮我?” “只要你是清白的,我便不会再放任他们污蔑于你。” 赫连倾垂目一瞬,唇角微勾笑了起来,而后又慢慢收起笑容,抬眼问道:“前辈这就信了?” “赫连庄主的人品,我自然相信。” “人品?”赫连倾奇道,“我原本便有杀他的打算,现下他死了,前辈信我?” “是。”莫无欢坦然道。 赫连倾冷笑:“前辈如此深明大义,何不将另一半话也直说了?” “今日前辈屈驾来此,若我没杀魏如海,便为我证清白;若我杀了魏如海,便抓我入牢狱。先白府一步,便是为了防我伤无辜。” 莫无欢叹了口气,看着年轻的赫连倾,摇了摇头。 哪怕曾直言劝他放弃复仇,也未见过如此明显的敌意,如今表明信任,反倒…… 莫无欢心中追悔,只憾当年未将赫连倾留在淮山剑派好好教化,如今他只记深仇,再难回头。 “我的确相信此事与赫连庄主无关。”莫无欢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但也希望赫连庄主对待此事莫要太过极端。” “极端,”赫连倾不屑道,“我还未动手,他们就要先下手为强了。前辈怎能怪我极端?” 莫无欢回答道:“正因如此,我才要帮你到底。只是在真相大白之前,还望赫连庄主切勿做出不可挽回之事。” “冤冤相报何时了,”莫无欢叹道,“当年之事确有隐情,我师弟虽未参与,却也好心做了错事,他的罪我替他赎。四府曾经对不起你父亲,借此武林大会,我也会让他们给你一个交代。” “前辈说笑了,”赫连倾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打断道,“自古也无认错就该被原谅的道理,何况是杀了人?” 面对赫连倾的微笑,莫无欢面色逐渐凝重。 “杀父之仇,前辈可寥寥几句,如此轻描淡写。”赫连倾按捺着胸中怒火,轻声道,“可我为人子,十五年来,未敢忘却。” 他停顿了一下,微笑着道:“前辈也省些力气,不必给我什么交代了。至于莫无悲是否是好心,尚未可知。” 莫无欢皱眉叹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劝道:“这江湖风平浪静也不过几十年,多年平顺安稳四府功不可没。赫连庄主与四府的纠葛实乃私事,我不该干涉太多。可四府之主若有意外,必会再次引起江湖动荡,我虽无法消除你心中的仇恨,但仍想请赫连庄主以大局为重。” 赫连倾听后,冷笑着道:“我所背负的,与前辈无关。前辈所看重的,于我亦是。” 一声长叹,莫无欢无可奈何,不死心地道:“当年,令尊也是除魔卫道的侠义之士,恐怕不愿见你如今被仇恨操控样子。在尚未酿成大祸之前,还望赫连庄主三思。” 赫连倾听到莫无欢搬出赫连昭来游说,当下面色沉了三分,他冷然道:“先父为这江湖鞠躬尽瘁,可这江湖却只当他是个笑话。况且,无论他愿不愿我被仇恨操控,都未有过机会——见见我如今的样子。” 莫无欢仍想再说些什么,还未开口突然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莫掌门请回罢,待到白府来人,见到莫掌门在此,怕是要平添麻烦。” 在座两人闻言都抬头看向一直默默站在赫连倾身侧的罗铮。 莫无欢很好地掩饰了眼神中的惊讶,而赫连倾的神色显然更为复杂。 莫无欢见两人对视了一眼,赫连倾才转过头,重复道:“前辈请回罢。” 莫无欢顿了顿,视线扫过那立于赫连倾身侧的一身劲装疾服的男人。沉吟了片刻后,说道:“赫连庄主年岁尚小,人生漫长,其意又岂止复仇,若有珍惜之人,珍惜之事,何不放过自己……” 言罢起身,略带歉意地道:“若有一日,赫连庄主当真执迷不悟,铸成大错,我亦不能袖手旁观。到时,赫连庄主怕是要成为武林公敌,连麓酩山庄也回不去了。” 他摇了摇头,低叹道:“唉,你又何必如此不留余地,一心赴死。” “莫掌门请罢。” 罗铮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将人送走。关上了门走回赫连倾身边时,见到他搁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已然白到不见血色。 罗铮皱了皱眉,在赫连倾身前跪下,仰头道:“属下逾矩了,属下不该在外人面前自作主张。” 赫连倾看着他,并未怪他逾矩,可心里有些从未有过的情绪,十分莫名。 尽管如此,他仍是如常调笑道:“你向来是明知逾矩还要自作主张。” 罗铮犹豫了一下,抬手覆上赫连倾紧握的拳头,皱眉道:“属下不愿见庄主受委屈。” 赫连倾愣了一愣,未料到罗铮会主动做出如此亲昵的动作,更未料到罗铮会说出那样一句话。 这般失神的样子实在不像赫连倾,待到罗铮收回了眼神低下了头,他才从五味杂陈的情绪中反应过来。 他反手握住罗铮的手,笑问道:“你觉得我受委屈了?” 罗铮眉头锁得更深,一脸认真地点了头。 赫连倾当真笑了起来。 在此种小事上,自己未觉委屈,却有人怕你委屈的事,从未有过。 这种……被人维护的感觉…… 当真是…… 十分复杂…… “放心,我早已不知什么是委屈了。” 赫连倾收了笑,摩挲着罗铮的侧脸,看他仍锁着眉峰,严肃的样子,又开口道:“此来灵州,一为查真相,二为报深仇,我从未想过退路。” “属下知道。” 赫连倾弯了弯唇角,接着道:“这老头他不知,我是要灭了四府满门。” “属下知道。” “包括那些无辜的人。” “属下知道。” “待我灭了四府满门,便是江湖上人人喊打的魔头了。” “只要属下活着一日,便不会让那些人伤害庄主。” 赫连倾看着罗铮的双眼,眉目间的神色柔和似水。 “我错了么?” 罗铮一怔,锁眉道:“属下眼中并无对错,只有庄主。” 赫连倾又笑了起来:“我死后怕是要入地狱的。” “……属下不愿庄主入地狱。”罗铮低声回道。 “我若执意入地狱,你待如何?” “属下愿与庄主同去。” 承诺一如以往,未有半分犹豫不决。 可另一个人却越发觉得舍不得了。 第六十三章 受审 未过多久,终是等来了白府之人,却意外地未见官府捕快。 来人是白府管事,态度恭敬,礼数周到,只说是自家主人有急事请赫连庄主回府商议。出门前,那管事还再三保证“不会让赫连庄主遭人陷害”。 此刻赫连倾几乎可以确定,白云缪的计划里并不包含此次栽赃嫁祸。 只是看到客栈外一字排开的几位白府护院,个个魁梧高壮,虬筋板肋,俨然 也是为防止他不予配合而来。 白府与恒莱客栈不过相隔几条街,白云缪仍是周到地派了一辆马车。 尽管不十分在乎旁人目光,但被几位虎背熊腰的护院围着在街上走的场景,能免则免罢。 自嘲地挑了挑眉,赫连倾心底叹道:白云缪总算做了件好事。 无视了罗铮一脸的反对,赫连倾示意他一道坐进马车。 原本觉得在马车外便于观察与保护,后来想想若遇到危险破开马车也并非难事,守在庄主身边反而心里踏实许多。思及此,罗铮便跟了进去,听话地坐在了赫连倾身边。 一路上罗铮都十分警觉,几乎连马车底的动静都不放过,正当他细细分辨车外声音时,赫连倾贴近罗铮的耳朵小声说道:“看来我每次留宿你这里,他们都知道。” 罗铮微微侧头,认真看着说话的人。 赫连倾唇角微勾,带着些揶揄神色,接着道:“不然,莫无欢和那姓白的怎么都那么不费力气就找了过来?” “……” 罗铮原本以为那人凑过来是有什么吩咐,结果无故遭了调笑,紧绷的神经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想了片刻,亦小声回道:“庄主也未曾想过隐藏踪迹。” “啧。”赫连倾看他认真回话的样子,觉得喜欢又觉得无趣。 情不自禁地上手在罗铮脸颊使力捏了一把,眼见着捏红了,又十分心疼地揉了揉。 “唔?”罗铮缩着脖子躲开了那双作恶的手,甚是无语地看了赫连倾一眼,皱着眉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微微掀起车窗竹帘,打量着跟车的几人,内劲在筋脉中几乎要奔腾起来。 赫连倾反而随意地靠着身后软垫,间或透过罗铮的视野瞄几眼外面的白府护院,蹙眉敛目,心内嗟叹。 “幸好身边人不似他们那般膀阔腰圆!” 边想着边将罗铮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十分满意地露出个笑容来。 赫连倾合着眼,听车辕的骨碌声和着马蹄声,声声交错,不停不休。 他想起自己这同样不停不休的十五年。 他仿佛看到了一切的终结,那一日越发近了,心内竟也越发无波无澜。 他突然想,若一切都结束了,头一件要做的是何事? 在奔往白府的马车上,赫连倾有生以来头一遭被自己难住了。他蹙着眉,并未想出个所以然,却任由那些不曾有过的念头和某个人的身影一起在脑海里盘旋来去,渐渐生出一些愉悦来。 一路无事,不多时便到了白府。 然而下了马车与一众护院走进白府的,却只有赫连倾一人。 那管事见状将马车内外仔细查看了几遍,到底是没能找到跟赫连倾一同上车的男人的身影。 别无他法,只能先带赫连倾前去复命。 而在几大护院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的人,早在路经闹市时便脱离了马车,匿了行踪。 罗铮隐在街尾人群里,看着赫连倾进了白府,又心思凝重地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去。 白府议事堂。 赫连倾堂前站定,将堂内一众人等面色神情尽收眼底。 那管事领命离开后,白云缪才起身对赫连倾微一点头,介绍道:“上座乃是知府杨大人,”然后又对着杨大人道,“这位便是麓酩山庄赫连庄主了。” 赫连倾听后刚一拱手欲作揖礼,就有人嚷嚷起来。 “大胆!既知道了在座的是知府大人,为何不行跪礼!” 赫连倾看了那吵嚷的人一眼,淡然道:“在下见杨大人未着官服,知此刻既非在堂审案,亦非仪仗出巡,而在下也无甚诉求,若贸然行跪拜之礼,岂非害得大人落下仗势欺人的话柄。” “你!”那人听后气得面若肝色,站在杨大人身后指着赫连倾喊道,“强词夺理!我家大人官拜四品,身份何等尊贵!岂是你能随便揣度品评的?!” 白云缪忙打圆场:“崔同知莫急,想必赫连庄主并非有意冒犯,如若……” 谁知那杨大人却似未多上心,放下茶盏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将证人带上来罢!” 白云缪面色略僵,只能冲着赫连倾解释道:“此次急忙将贤弟寻来,是因为杨大人有些事情想要从贤弟这里了解一二。” “哦?”赫连倾做不解状,问道,“不知是何事,竟惊动了知府大人。” “这……”白云缪未料到赫连倾会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犹豫着如何将魏如海已死之事当着在座众人的面再提一回。 此时皇甫昱将折扇一收,讽刺道:“今日杨大人坐镇,四大世家只来齐了三位家主,赫连庄主要说看不出此事蹊跷,未免太过刻意了罢。” “如此说来,不知魏老前辈何故缺席?”赫连倾笑了笑,露出一副温和模样。 皇甫昱却蔑声蔑气地哼了一声,不再接话。 赫连倾也不追问,他看了一眼眉头紧皱的莫无欢,对他那极其不认同的审视目光视而不见。 说话间便有人被带了进来,看衣着便知是燕云楼的跑堂伙计。 堂前审讯,哪有不问缘由、不述案情便先传唤证人的道理? 赫连倾立于一旁,心中冷笑,直等着这位素未谋面的证人来指认自己。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一切都不出人所料,字字句句均是把赫连倾指作杀人凶手。 那燕云楼的伙计畏畏缩缩地跪在地上,叩拜道:“小人李二柱见过知府大人。” “嗯,你且抬头看看,站在你身边的这位,你可认得?” 李二柱抬头看了赫连倾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道:“小人认得,昨夜这位公子到过燕云楼。” “燕云楼每晚宾客不计其数,你可确定见到的是这位赫连庄主?” “小人确定,昨夜魏老爷在燕云楼订了一间雅室,说要等贵客,随后便是小人将赫连庄主带过去的。” 赫连倾静静听着,不插话也不反驳。 杨知府便接着问道:“魏如海是何时入的雅室,赫连倾又是何时赴约的?” “回大人,雅室是先前留好的,魏老爷入店时已近酉时。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这位赫连庄主便也到了。” “那你是何时发现魏如海尸体的?” “在赫连庄主离开后,小的见魏老爷没有一道出门,等了半刻便想前去问问是否还要传唤酒菜,谁知……” 李二柱似是十分害怕,哆嗦着又看了赫连倾一眼,道:“谁知魏老爷倒在血泊中,已经断气了!” 听罢,杨知府转向赫连倾道:“本官问你,昨夜你与魏如海发生了何事?为何与你会面之后,魏如海便死在了燕云楼雅室中?” “回知府大人,在下昨夜未曾去过燕云楼,自然也未见过这位伙计,更不知魏老前辈被害之事。” 莫无欢看着眼下这场荒唐的审讯,觉得事出蹊跷。可见赫连倾淡然地说着不知魏如海的死讯,又惊觉眼前人从不是那任人摆布的孩子,早已知晓其心可诛,可在他尚未酿成大错时又实在不忍他再遭不幸。 当真是左右为难,空余叹。 赫连倾不知他所想,也未曾想过靠他来洗脱清白。 他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地否认了那李二柱的证言。 那位崔同知听后又恐吓道:“你可知欺瞒知府大人该当何罪?” 赫连倾便轻声回:“在下未曾欺瞒。” 李二柱却磕着头哭叫:“小的不敢欺瞒大人!小的所说句句属实啊!求大人明察,求大人明察!” “够了!”杨知府又是一副不耐面色,未理会死命磕头的李二柱,继而问赫连倾道,“既然你说未曾去过燕云楼,那你昨日酉时之后身在何处?” “白府。” “可有人作证?” “白府服侍我那客房的侍女可以作证。”赫连倾边说着边看向白云缪。 白云缪想了想,点头道:“自然,杨大人可要传唤那侍女前来问话?” “免了。”杨知府摆了摆手,又端起茶杯喝起茶来。 崔同知意会,便替他质问赫连倾:“你撒谎!你说你酉时之后人在白府,那为何燕云楼小二报案后,府衙清查时,你人却不在白府房间内?” “那是因为在下子时初去了恒莱客栈,这也是为何白府管事能在恒莱客栈找到在下的原因。” 崔同知追问道:“你为何要在夜深人静时跑去恒莱客栈?” 赫连倾微微蹙眉,直视着崔同知反问道:“夜深人静时去客栈还能做些什么?” “你……”被赫连倾眼神中的危险气息震慑了几分,崔同知不再逼问,而是俯身在杨知府耳边说了些什么。 杨知府点了点头,道:“将魏如海的仆从带上来。” 赫连倾的耐心一点一点被消磨干净,脸色也冷了两分。 等了片刻,魏如海的跟班便被带了上来。 “求知府大人为我家老爷做主啊!”那人刚一上来便扑跪在地,哭喊道,“就是他!一定是他害死了我家老爷!” “安静!知府大人面前不得无礼!”崔同知斥道。 那仆从收了哭声,却仍然恨恨地盯了一眼赫连倾。 杨知府道:“本官问你,昨日魏如海为何会去燕云楼?” 那仆从磕头道:“回大人的话,昨日在比武场,我家老爷与赫连庄主相约在燕云楼会面。昨日比武场的人均可作证,我家老爷亲自去了赫连庄主的看台相邀,坐了一盏茶的时间才离开。” 杨知府听后又问赫连倾:“你可有话要说?” 赫连倾回道:“知府大人要问什么?” “昨日在比武场,你可与魏如海有过交谈?” “有。” “魏如海可曾邀你去燕云楼会面?” “是。” “你可曾赴约?” “不曾。” 杨知府听后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将茶饮尽,道:“也罢,今日已是晚了,先收监罢。” 赫连倾冷笑,怕是没有这漏洞百出的伪证,今日他也要去一趟那官府地牢了。 此时莫无欢突然站起,走至堂下道:“如此便定罪赫连庄主未免有失公允,还望杨大人三思。” 杨知府似是没想到这堂内会有人为赫连倾说话,愣了一愣,道:“定罪还言之尚早,既是嫌犯,便先收押监牢,容后再审。” “既然未定罪,又怎能收监,否则岂非毁人清誉。”莫无欢仍不让步。 杨知府见这老者一脸阻拦到底的模样,便皱眉看了看左右几人。 自始至终一副看戏神色的夏怀琛,此刻突然插话道:“赫连庄主仅凭一人之词也无法证己清白,现下押后再审已是最好的结果了。莫掌门还不信杨大人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吗?” 莫无欢深深地看了夏怀琛一眼,道:“老夫自然相信杨大人会还赫连庄主一个清白,但此刻便将赫连庄主收监仍是不妥。” 白云缪见杨知府脸色越发难看,便上前道:“几位稍安勿躁,不若这样如何?事情未查清楚之前,先将赫连庄主扣留在白府内,既不会毁人清誉,杨大人也可放心。” 几人争辩不下,而正主赫连倾从头到尾都冷眼旁观,未发一言。 杨知府听了片刻,仍是不满白云缪的提议,怒道:“自然是要关押在官府地牢的,于外堂审讯已是例外,再将人关在你白府成何体统?!” 赫连倾已无耐心再听他们废话,便向莫无欢道:“无妨,在下去地牢便是,前辈无需替晚辈计较了。” 赫连倾心里清楚,莫无欢如此作为除了因他自诩正义之士之外,更因他担心世家此举惹怒自己,从而酿成他口中所说的大祸。 然而无论有无此事,赫连倾的复仇之心也不会有半分动摇。 左右不过几日,遭一场牢狱之灾又有何妨。 第六十四章 入狱 不知是灵州治安太好,还是他们有意将赫连倾单独关起来,总之整个地牢都十分安静,一丝其他犯人的气息也无。 狱吏也悄无声息的,一副没睡好的萎靡模样,锁了牢门就揣着钥匙走了。 牢内只有两个不懂武功的看守,牢外却不知是什么光景,赫连倾想起分开时罗铮担心的眼神,忍不住翘了翘唇角,轻摇了下头。 真是想不得片刻正事了。 这样下去怎么行。 天色渐暗,牢房内残烛未点,透气的小窗也透不过多少亮光。 赫连倾盘坐在地,正阖目养神,忽闻一阵模糊的步音,随着一股强劲的内息正在靠近。 他睁开了眼睛,首先入目的竟是一个紫檀木的雕花食盒。 拎着食盒的人穿着狱吏的衣服,露着半截小腿…… “罗铮,你……”赫连倾抬眼看向此时不该出现在眼前的人,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责备。 他哭笑不得地盯着罗铮,半晌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罗铮是从何处换了这套狱卒的衣服。 很显然,与那衣服的原主人相比,他的身材太过挺拔——上衣堪堪遮住腰腹,裤子也仅过膝弯寸许,真不知他是如何混进来的。 官府当差的都瞎了不成? 直到罗铮开了牢门走进来,赫连倾仍是一脸辛苦忍笑的表情看着他,直看到罗铮窘迫起来。 他不自在地整了整衣襟,不想再被盯着看,于是开口唤道:“庄主。” “嗯?”赫连倾还是没忍住话里的笑音。 罗铮只好皱着眉解释:“未找到合身的。” “嗯。”赫连倾点了点头。 “……”罗铮叹了口气,决定无视那人戏谑的表情。 赫连倾不以为忤,笑得十分温和,轻声问他:“既然隐了脚步声,为何不收了内息?” 罗铮眨了眨眼,理所当然道:“左右庄主也会发觉,便没再费力气。” 这话说得便有些无赖了,隐隐透着些亲近,赫连倾听得开心,便又笑了笑。 “来送饭?”赫连倾看了看那讲究的食盒,问道,“恒莱客栈的?” “嗯,属下带了晚膳过来,”罗铮蹲下身,打开了食盒,“庄主趁热吃一些。” 赫连倾道:“府衙会准时供应牢饭。” 罗铮一愣,眉头皱了起来,为了避人耳目才选天黑以后再来,却是耽误那人用晚膳了。 更重要的是,吃了外人给的东西……万一…… “庄主用过了?”罗铮自责道,“是属下思虑不周,属下无能。” 见他神情便知道他又想起之前中蛊之事,赫连倾摇了摇头,道:“你若见了就知道,我为何饿到现在。” 罗铮心里一抽,手下顿了顿,忙将食盒里的餐食端出,一一摆在赫连倾身边。 “这里没有桌子,委屈庄主了。”说着将碗筷奉到赫连倾眼前。 哗啦一声响,赫连倾抬了抬双手,沉重的镣铐箍在手腕上,早已压出了红痕。 牢房内太过昏暗,罗铮这才发现赫连倾的手腕与脚腕上都锁着铁镣,登时像被人砸了一记,正中胸口。 只见他“噌”地站起来,立时便往外走。 “做什么?”赫连倾问。 “属下去找钥匙。”罗铮气息不稳地回道,情绪来得突然又猛烈,不知是怒意还是些别的什么,仿佛浑身的血都在往脑子里冲。 待看到昏睡在地的狱吏时,罗铮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几番冷静才没有直接把人杀了出气。直到他翻找出钥匙,定在原地闭了闭眼,才原路返回。 等人拿着钥匙回来时,似乎已经一切如常。 牢房内愈发暗了,赫连倾看不到罗铮僵硬的表情,只见他一言不发地将手铐脚镣解开,扔到一旁。 赫连倾转了转手腕,安慰道:“无妨,未锁多久。待你离开时,还要再锁回来呢。” 罗铮沉默了片刻,看着赫连倾的眼睛道:“庄主回客栈休息可好?” 赫连倾几乎笑出声,道:“傻了?” 他伸手抬了抬罗铮的下巴,又问:“要劫囚?” 罗铮眉头紧锁,低声回道:“属下无能。” 赫连倾叹了口气,吩咐道:“去将烛灯点上。” “是。” 点了灯回来后,赫连倾手腕上的勒痕和擦伤便更难以忽视了。 罗铮胸口起伏着,目光直视着赫连倾的手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赫连倾低头看了看,不过是被镣铐锁了几个时辰,实在不算什么。 “饭菜要凉了。”赫连倾说。 罗铮回过神来,忙端起碗筷,道:“属下服侍庄主。” 这回换赫连倾愣了一下,真是如何也想不到还有如此意外收获。 只见这做庄主的一丝犹豫也无,立刻便化作那“受了重伤不能自己吃饭”的模样。心安理得地张口,由着罗铮任劳任怨地喂他。 见不得罗铮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赫连倾咽了一口后便问道:“你吃过了么?” 罗铮点了点头,未出声。 赫连倾自然不信,吩咐道:“再吃一些。” “是带给庄主吃的。”罗铮回道。 “一起吃。”赫连倾坚持道。 见他肃着脸不听劝,赫连倾说着便要接过碗筷,想一口一口再喂回去。 罗铮拗不过,只好答应。 象征性地吃了几口,期间罗铮一直忍不住地往赫连倾身上瞄。 赫连倾自然发现了,没接下送到嘴边的菜肴,反而问道:“怎么了?” 罗铮犹豫了一下,问道:“他们可有对庄主用刑?” “未曾。”赫连倾摇头。 “嗯,”罗铮松了口气,想了想又说道,“明日便让他们放了庄主。” “事情都办妥了?”赫连倾问。 “是,皇甫馨天亮前即可到灵州。今晚赵庭已见过夏怀琛,”罗铮摇了摇头,接着道,“不是他。” “嗯,事关洛之章的生死,想必他还是有所忌惮的。” 罗铮点头道:“洛管家受了点伤,夏怀琛的确十分紧张。现下洛管家被软禁在藤花巷的小院里,由魏武看守。” “嗯,”赫连倾想了想,又道,“今晚回去后就好好休息罢,不用担心。明早按计划行事便可。” 罗铮沉默地看了看他,端起碗来准备重新开始“喂饭”。 赫连倾疑惑道:“怎么?” 罗铮又看了他一眼,微低着头回道:“属下今晚不走。” 非是询问自己可否留下,而是直截了当地说不走。 赫连倾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问道:“为何不走?” 罗铮拿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眼神里带着些小心的试探:“属下可否不走?” 赫连倾心里一声长叹,这副样子,让他如何忍心拒绝。 顿了半晌,只道:“……可以。” 罗铮抿了抿唇,赫连倾从他脸上看出了点笑意,心里也莫名高兴起来。 宠溺的眼神实在刺得人脸红,罗铮有些局促地提醒道:“庄主,饭菜要凉了。” 赫连倾额角一抽,心说再念叨几句,这饭菜可真是要凉了。当下也不再逗他,接过碗筷自己动作起来。 见罗铮又皱起眉,便再次强调道:“无事。” 边说着边做起了那“喂饭”的,罗铮吃了两口便坐远了一些,拒绝的意思十分明显。 赫连倾也不跟他计较,用过了晚膳,又强迫着罗铮与他一起分享了食盒下面温着的甜汤。 看着将碗筷都收进食盒的人,赫连倾才笑着道:“想的倒周到。” 罗铮反道:“委屈庄主了。” “无妨。” 赫连倾想了想,又问:“外面的狱吏……” 罗铮一边将地上的干草铺展平整,一边回答:“庄主放心,属下用了迷药。” “嗯。”赫连倾看着罗铮的背影,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罗铮又说:“属下就在这里守着,庄主歇会儿就睡罢。” 赫连倾这才接着他的话道:“用了迷药?” 罗铮点了点头:“嗯,还点了睡穴。” 赫连倾吩咐道:“左右没有多久,一起睡一会儿。” 罗铮想了一下,蹲在干草旁,将身上的外衣脱下,平铺开来,然后倚靠着墙壁坐下。 “庄主休息罢。”说着十分自然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赫连倾将他的腿当做枕头。 赫连倾看着他边说着边轻拍了两下自己的腿,一双墨色双眸就那样静静地看过来,静静地等着他。 远处有烛火,近处有月光,明明暗暗中,他突然很想就这么坐着,看着一心只为他着想的人。 倘若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罗铮不知赫连倾心中所想,见人半晌未搭话,似是突然想起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连忙直起背脊,有些窘迫地解释道:“属下失礼!属下是想,若庄主靠着属下睡,或许会舒服一些……” 赫连倾当然知道,他暗叹口气,似乎只要自己回应得晚了一点,眼前人就会胡思乱想。 于是他点了点头,靠过去枕着罗铮的腿躺了下来。 罗铮低着头看着真的枕在了自己腿上的人,像是忽然发现两个人的距离有多近、这个姿势有多亲密一般,胸口被一阵猛烈的跳动擂得砰砰作响,直震得他耳中轰鸣、脸颊热烫,却如何也没办法让心跳得慢一些。 赫连倾直视着上方那张脸,他从未曾从这个角度看过罗铮。 看他浓眉星目,鼻梁高挺,坚毅的唇角微抿着;看他再一次为自己情不自禁做出的事情不安地眨着眼睛。 他突然不想再猜测亦不想再试探了。 “地牢湿凉,莫要靠着墙壁。”赫连倾看着早已转开视线看向别处的人,沉声道。 罗铮游离的眼神一刹那便定住了,他觉得自己的内心几乎快要失控,这个人……实在是…… 罗铮飞快地扫了一眼赫连倾的脸,仿佛害怕再对视下去就会被看穿一样。 他答道:“谢庄主,属下知道了。” 赫连倾瞧着默默坐直后只留了下巴给他看的人,挑起一个邪肆的笑,捉了他的手细细把玩。 罗铮顺从地让他将自己的腕脉命门攥在手里,安安静静地顺着赫连倾的力气微微抬着手臂。 赫连倾心里暗笑,现下眼前人心跳得有多快他再清楚不过。他调整了下姿势,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闭上了眼睛。 罗铮看他一副要睡的样子,心里悄悄一松,又悄悄地多看了赫连倾几眼。 只是下一刻那人忽然抬起了手,贴在了他的心口。 砰砰砰! 赫连倾挑着唇角睁开了眼睛,想了半晌,却说:“这里衣……不穿也罢。” 罗铮愣了愣,想起自己身上这套不合身的狱吏衣服。那时没想太多,只是挑了套最干净的便穿上了,料不到庄主会为此事调笑这么久。 罗铮不知道接什么,无奈地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赫连倾不再看他,透过墙壁上的小窗,端详起那一小方夜色来。 牢房里一时安静极了,偶尔传来烛芯燃烧的毕剥声和着小窗外传来的虫鸣,听得罗铮的心也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过久,赫连倾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低沉又清晰。 他还是那样躺着,看着窗外,问道:“为何不走?” 第二次问便不能不答了,罗铮低下头看了看他的侧脸,回道:“属下不放心。” 赫连倾听后没什么反应,淡淡地提醒道:“外面有张弛和陆晖尧。” “属下知道。” “还有听雨楼的人。” “嗯。” “不放心?”赫连倾重复了一遍,语气也重了三分。 “……”罗铮一时语塞。 即便罗铮在听雨楼里出类拔萃,但能被选中做赫连倾贴身暗卫的,个个都不会是无用之辈,亦不会比他罗铮差。 罗铮没答话,赫连倾也不追究,接着问道:“为何过来?” 他是不应该过来,无论是什么样的理由。庄主吩咐了他别的任务,可他还是来了,像以前那么多次的,庄主一直想让他改掉的擅作主张。 罗铮突然觉得嗓子有些紧,他低声解释道:“庄主安排的事,属下都做完了。” 可赫连倾也没什么情绪,就像闲谈一般地问他:“既然做完了,何不去休息。” 说完也没等罗铮的回答,接着道:“我知你受了内伤,你不必说无事。而我少吃个一餐半顿亦不会饿死,送饭这种事没人会要求你做。不来这地牢也无何不妥,来了才叫违反命令。” 罗铮心里一苦,指甲无意识地紧抠着手指,他动了动唇,像是本能一样地吐出四个字:“属下该死。” 赫连倾转过身来看向他,不见喜怒地说:“你今早说自己是暗卫,可你要知道,陆晖尧他们那般,才叫暗卫。” “令行禁止,无事了也不必时时刻刻跟在我身边。”赫连倾眼看着罗铮脸色灰了三分,却仍狠着心字字句句说得清清楚楚。 仿佛挨了当头一棒,罗铮愣愣地僵在那里,与赫连倾对视了许久,却仿佛看不懂那人冰冷锐利的眼神一般。 他抖了抖唇却没说出话来。 赫连倾等了又等,心里一点点聚起了失望。他期待却又不露期待,他怕罗铮看出他想听什么,也不想罗铮为了满足他而说出那些话。 他觉得自己知道罗铮的心,可他又觉得罗铮就算偷偷地把自己的心挖出来也不敢当面献给他。 像以往的每一次,赫连倾预备妥协了,他侧过身去,不再看那张让人心疼的脸。 罗铮看着他的侧脸,难过地嗫嚅:“属下只是想见庄主。” 赫连倾哼笑,低声道:“见我做什么?” 一句话带着失落,不像是在问罗铮,却更像是在自嘲。 “想你。”罗铮动了动唇,几乎无声般地说了两个字。 赫连倾倏然睁开眼睛,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刚刚听错了。 他冷静地问道:“你说什么?” “想你。”罗铮重复道。 罗铮从未这样称呼过赫连倾,他现下心乱如麻,眉头蹙起,拇指的指甲几乎楔进食指里去。 赫连倾心头狂跳,他慢慢看向罗铮,声音冷静到令人发指。 “再说一遍。” 罗铮低头看着赫连倾闪着光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懵神,脑袋里飞快地闪过些什么,让他突然明白过来。 却又不那么敢确定,他只好皱着眉说:“庄主听到了。” “没有!”赫连倾摇了摇头。 “听到了。”罗铮肃着脸。 “再说一次。”赫连倾抑制不住唇角的上扬,笑容慢慢扩散到眼睛。 “想……”罗铮又闭了嘴,实在不知如何再说出口,仿佛方才是被鬼迷了心窍。 “想谁?”赫连倾怎可能放过他,直视着他的眼睛,逼问道。 “……庄主。” “连起来说。” “想庄主。”也不能装作没说过,罗铮几乎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连着说了一遍。 “才分开一天便想我了?”赫连倾少有地露出得色,笑着问道。 “嗯,”罗铮再也看不下去那张十分开心的俊脸,转过头去,小声道,“总是……” “总是什么?”赫连倾勾住罗铮的脖子,将人拉近,两人近到几乎鼻尖贴着鼻尖。 罗铮眨了眨眼,回道:“总是想。” 赫连倾满意地笑了笑,凑上去亲了亲近在呼吸间的嘴唇,然后松开手坐了起来。 他欺身过去,扶着罗铮的脖子,轻声问:“方才吓到你了?” 罗铮这才敢肯定之前的种种全是眼前人故意为之,他微叹口气,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 赫连倾抱着罗铮吻了又吻,最后手伸进那不合身的里衣里轻轻重重地摩挲起来。 两人的呼吸逐渐加重,赫连倾却突然停下了。 他扯了扯罗铮被他弄乱的衣襟,闭了闭眼,苦笑道:“唉,怎就偏偏是在此处?” 罗铮喘匀了气,安静地笑了笑,又问:“庄主……可要回客栈休息?” 赫连倾眯了眯眼,要说第一次问是心疼自己在地牢受苦,那这第二次问便是放肆取笑了。 也罢,见他翘起的嘴角,赫连倾是再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事情是逾矩违规的了。 且还像是捡了宝贝一般,心里愉悦得很。 “属下没关系。”罗铮顿了顿,垂下眼睛说。 “……”赫连倾摩挲着罗铮的脸颊,瞬间疼惜得不得了。 眼前人从不跟他计较,可他又怎么能不在乎?昨夜在芙蓉苑,罗铮心里分明是存了抵触的。 在如此没有安全感的牢房里,自然是不行的。 赫连倾自认不是禽兽,也舍不得那受了伤的人,可两人都燃起了情.欲,难道要生生忍下? 罗铮见赫连倾解了腰带之后脱下外袍,便下意识地往外看了看。 正欲起身时,被赫连倾按坐下去,然后与他并肩而坐,牵过了他的手。 赫连倾将外袍散开盖在了两人身上,牵过罗铮的手放在某处急需抚慰的地方,然后自己也将手伸向罗铮,做起了同样的事来。 见人一副意外模样,赫连倾空出的一只手搂过罗铮,细细亲吻,呢喃道:“快点解决,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