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命》 第1章 贺礼 那只蓝羽红顶的窃脂鸟不知是第几次落在九知的窗前了。 九知正盘算着月余后自己好友陶吴大婚该送什么礼,她将压箱底的物件都翻了出来,但都是些兵刃手杖什么的,想来陶吴并不需要。 陶吴最初的名字是梼杌,是大名鼎鼎的远古四凶之一,就连紫微十四神君中的紫微帝君他也不曾怕过,改名的契机是因他最近喜欢上一个叫稚英的矍如鸟,那稚英是个文雅的矍如,陶吴为了能衬得上她的名字,便擅作主张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陶吴。 纵然九知觉得改成陶吴也未必与稚英这二字有多相衬,但恋爱中的人智商为负总是不假。 陶吴告诉她这叫做真爱。 真爱这种东西,九知不是很理解,她自懂事以来知晓的事情并不多,有仇必报算一件,知恩图报又算另一件,不过她此前在知恩图报这一事上吃了极大的苦头,让她这百年来都有些心结难解。 但心结难解并不妨碍她去给陶吴寻贺礼,她早想好了,乌孙国有青田核,大如六升瓠,得清水而成美酒,陶吴和她素来是酒友,拿这个当贺礼送给陶吴,他必定十分欢喜。 这样想着她便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从那窃脂栖息着的窗口翻了出去。 蓝羽红顶的窃脂鸟扑棱了两下翅膀飞远了,九知扯了扯背上的包裹伏倒在地,匍匐着一步步地往前爬。 月色很好,将这片山头的酸枣树照得泛着银光,这样的月夜十分适合连夜出逃,必定人不知鬼不觉,但九知在地面爬了不到一丈的距离,便听见一个声音闲闲从头顶上传来:“阁下想去哪儿?” 九知僵着脸回头看去,房顶上坐着个青年,相思灰的袍子,形容独绝,只是瞧着有些冷清。他手搭在支起的膝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她只能保持着在地面匍匐的姿态,仰头望了望月:“在下不过是在寻找赏月的最佳姿势罢了。” 那青年将她趴在地上的身姿览入眼底:“那么阁下找到了吗?” 她恳切地点了点头:“找到了。” “那阁下接着看罢。” 九知干笑了一声,张口胡诌道:“在下所处的这块风水宝地是赏月最佳地点,以匍匐之姿来看,月色朦胧中带点清透,清透中又不乏朦胧,与上界的紫微幻境相比也不遑多让。朝良君不妨移一移尊驾,来赏赏这不一般的月色。” “不必了,本君从不夺人所爱。”灰衣黑发的朝良又凭空变了一套酒器出来,另只手翻过来时才能见得握了个青色的果核,那果核对半剖开,足有六升瓠般大,酒器中盛着的清水注入空核里,俄而便有酒香飘来。 九知眼睛都直了,朝良举起果核来对她晃了晃:“想要?” 趴久了难免腰酸背痛,九知换了个姿势坐起来,觉得朝良的衣裳实在是好看,也许是他人本来就好看,就像她幼年时遇到过的那只从灰烬中重生的凤凰,死灰复燃那瞬间的火光,艳过东君驾驭的烈日车辕。 不过她之前在极之渊中被困了三十余年,眼睛变得不大好使,纵使和朝良待了百余年也看不透他的真身。她对朝良挤出一个笑来,有求于人,自然是有些谄媚:“朝良君今日各位有雅兴啊。” “一般吧,”朝良掀开酒壶盖来将核中的水慢慢倒了进去,“不比你趴在地上赏月有雅兴。” 九知被噎了一下,缓了好一会儿才提声中气十足地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今夜月色偏佳,不知朝良君是否愿意与在下共享美酒呢?” 这话一出口九知便有些后悔没有及时断了朝良的后路,若他张口一句“不愿”,那她只能在地上看着他干瞪眼了。 好在朝良并不是那样刻薄的人,他淡淡看了九知一眼,眼底略有些笑意,道:“上来吧。” 九知没有修为,只能去搬梯子费力爬上屋顶,朝良看了眼她背后的包袱,问道:“那是什么?” 九知肃然道:“锻炼身体用的。” 见朝良眼中透出疑惑,她耐心地解释道:“你也知,自打你百年前救了我,我身体一直虚弱得很,我一直琢磨着有什么法子能让我恢复从前能杀能打的状态。之前受到陶吴的点拨,他说他曾与司战的东君打过一架,但是败了,对此他深受打击,立誓要把面子给讨回来,便想出了负石每日绕他所住的东极山跑上一周的方法,这样进行了约莫两百年…” 这事情让朝良提起了几分性质,他又给自己斟了杯酒:“然后?” “然后东君就接下了早起驾驭烈日车辕绕八荒一周直至日暮的工作,陶吴觉得自己只是绕着区区东极山跑上一周,而东君却绕着八荒跑上一周,这样比起来自己还是输了,他就再也没有跑过了。” 趁朝良听得入神,九知一边悄悄地把手探向放在旁边的青田核,一边继续说道:“但不可否认陶吴他的体魄更加结实了,我看着很是羡慕,所以决定效仿一下。” 那只青田核以缓慢的趋势神不知鬼不觉地向九知移动,在九知即将要得逞的时候,朝良状似无意地伸出手来将青田核按住,看向她:“你有这个想法很好,但也量力而行,陶吴是个与天地同寿的变态,他仗着修为深厚胡来,你却不能够。” 九知讪笑着点头:“朝良君说的是。” “这酒核,”朝良抬手就把青田核从九知手里抽走,九知一个未扶稳险些栽了下去,堪堪撑住屋顶时听朝良慢悠悠说道,“便给你了。” 朝良这样大方让九知有些不可思议,她记得朝良从来都不是这样好说话的人,许是他今日心情不错,九知大方地收下了后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一根羽毛,流光溢彩的煞是好看,对着他道:“这是我在附近捡到的,我琢磨着是哪只不开窍的凤凰落的,被我捡了个便宜。凤凰的羽毛可是好东西,我拿这个和你换,也当是礼尚往来。” 但朝良显然对这疑似凤凰羽毛的东西不感兴趣,他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九知以为他是嫌这凤羽不够贵重,连忙作出一副肉痛的形容来:“这可是个好东西,天大的便宜被我捡着了,我平日里珍惜得很。可我现在想要你手里的青田核,所以才拿出来给你换的,若非这样,我还不乐意换。” 她与陶吴这样多年的交情,陶吴新婚她自然要送他最好的。 朝良这才稍稍舒缓了脸色,却仍旧有些不以为然,顺手将青田核给了她:“给你吧,凤羽我也不要,没什么稀罕的。” 九知像抱宝贝那样把青田核抱在怀里,那果核入手冰凉,她拿起来对天看了看,通透的月光落在眼底,碧玉莹莹,她作出一副羞赧的模样对朝良道:“你这般大方,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朝良怀着手立在那里未说话,九知露出个极灿烂的笑凑过去:“这凤羽真是难得的宝物,你收着吧,供奉起来的话哪日说不定真能引得凤凰来呢?” 凤凰是上古时期的神兽,大多成神的成神,未能成神的都被带去了九重天上被豢养起来,八荒间难得一见,九知继续说道:“我看你骨骼清奇,这凤羽对你修行有利,你如今是个真君,若得了凤羽,指不定哪日就修成上仙了,我也能跟着沾沾光嘛不是。” 朝良见她将那凤羽攥得紧,不由得一笑:“我见过很多稀罕的事物,这凤羽在我看来也是稀疏寻常的,你若这样宝贝它,我也不好夺人所爱,你还是收着吧。” 她惊异于朝良的好说话,又见他掸了掸袖袍,说道:“你若贴身收着这凤羽,那必定会好运连连。” “哦?是吗?”既然朝良这样婉拒,九知也不好再说什么,喜滋滋地把凤羽揣回怀里,“那我得好好收着,转转运。” 朝良又问道:“你是要送给陶吴?” 陶吴似乎识得朝良的时间比识得九知的时间还要长,九知唔了一声,想着趁他心情好,说不准他会答应,便试探着开口道:“陶吴成亲,我能去吗?” 第2章 神君 她已经百年未曾踏出这方寸之地了,实在是心痒。百年前朝良将她从九死一生里救了回来,便一直让她安心待在这里哪儿也不能去。她发誓自己往前从未见过他,却不知他为何会在那个雨夜出现。 每每想起那个雨夜,九知就会觉得心口的那道剑伤在隐隐作痛,当年长离那一剑刺得又狠又准,加上她才从极之渊逃出来,避也来不及避,被魔剑令荒当胸刺了个通透,她拼了命地逃离那梦魇般的宫殿。八荒都尚在战乱中,雨夜里每走一步都能踩到森森白骨,她几乎都快见着牛头马面来领她去见十殿阎罗了,惊雷炸开时灰衣神君恰到好处的出现,将她从濒死的边缘拉了回来。 她醒来后,这灰衣神君不由分说地灌了她一碗汤,好喝是好喝,酸甜可口的,她万念俱灰中又生出一些对这世道的感动来,便问他名号。八荒这样乱的时节,自然是英雄辈出,神君下界来渡世无可厚非,结果神君说:“我不渡世,我来渡你。” 这分明就很是登徒子了,九知觉得这个神君十分不正经,但她心力交瘁,理不清为何这神君要来救他,也不再管这件事情。 在她印象中神君都该是十分繁忙的,每天操心着八荒众生的大小事宜,比如那大荒之中汤谷之内的巨木扶桑上栖息着的三足金乌是个不省事儿的二世祖,动辄便罢工偷溜去玩,导致八荒的作物颗粒无收,许多吃素的宗族迫不得已逼着自己吃肉,更加剧了八荒之间的动乱。无可奈何天帝便让司战的东君挑起了每日驾车的担子。好在东君是个很靠谱的神君,每日兢兢业业严格按照要求驾着烈日车辕环游八荒一周,但吃素的那些宗族吃肉吃上了瘾,也改不过来了。 这神君这样闲,怕也是个二世祖吧,九知这样想,又喝了他递来的第二碗酸枣汤。 不过这二世祖神君煲汤的手艺还挺不赖的。 后来她便发现了,这二世祖神君不仅仅会煲汤,他甚至对园艺还有所造诣,甚至特地去蛊尾山搬了棵酸枣树回来,九知看着他折下酸枣树的树枝插入土中,每日悉心浇水施肥的,丝毫不觉得手生。 朝良君曾满意地看着眼前这片酸枣林,含笑道:“不如这座山头便叫酸枣山吧。” 这二世祖神君长得虽好看,起名的功夫却不佳,九知啧啧想到,真是占山为王的典型啊。 但这酸枣山□□稳,时常会让她有隐隐的担忧,比如长离那样想她死,竟然在这百年里都不曾找过她么,她还想去汤谷看一看那传说中挂着太阳的巨木扶桑,听说那扶桑上至天,盘蜿而下屈,通神、人、冥三界。 她是很想活下去,但若余生只能在这方寸大的地方度过,那更是生不如死。 是以她用极其热烈的眼光看着朝良,期盼着他能松口,但朝良仍旧是一口否决了她:“不能。” 九知扬起了眉,凭空生了怒意:“你以为你救了我,我这条命便算是你的了吗?” 说着她将青田核塞进了衣服里,蹭蹭蹭沿着楼梯下了屋顶,朝良听到她在屋檐下嘟囔了一句:“谁稀罕!” 眼见着陶吴的婚期快近了,九知终于寻了个朝良洗澡的空当从酸枣山溜了出去。 东极山离酸枣山不远,但她失了修为不能御风,脚程极慢,所以拦了只灭蒙鸟托她捎带一程,灭蒙骄傲地抖了抖青色的羽毛,让她爬上到自己的背上,便展翅朝东极山飞去。 路途间灭蒙看她抱着一个红布裹着的东西,便问道:“听闻东极山近日有喜宴,阁下是去给份子钱的?” 九知点了点头,突然想起陶吴这一成亲指不定就是妻管严了,往后来酸枣山找她喝酒聊人生的日子便不多了,就有些伤感。 灭蒙转过颀长的脖子,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有些了然地说道:“啊,我知道了。” 九知还未问她知道了什么,她便做出一副过来人的神情:“这些都是很正常的,年轻人嘛,往后日子还长,不要对人生失去了希望啊。” 她这么说的很有道理,九知遂点头道:“我也是这样觉得,纵使他成亲了,我们也是可以做朋友的,总不至于娶了媳妇儿连朋友都没得做了吧,多谢你宽慰,我没事,真的没事。” 灭蒙又道:“你这样想很好,但还是不要坏人姻缘,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样西天的伽蓝是定然不会原谅你的。” 九知对灭蒙这番话懵懵懂懂,但坏人姻缘这个是很不好的,也附和了几声,眼见着东极山近了,灭蒙将她在一棵弯腰柳旁放了下来,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九知抱着被红布裹好的青田核去寻陶吴,但寻遍了大半个东极山也未找到,这月上梢头了,最后才在一汪泉水便找到了陶吴,已是大醉的模样,看样子已经吐了好一会儿。九知捏着鼻子拎着他的后衣领把他拖到了一处干净的地方,陶吴才稍微清醒了一些,皱眉看她:“九知,你怎么出来了?” 九知就地盘腿坐下:“你还说,喝酒都不来寻我,都是要娶媳妇儿的人了,稚英不管管你?” 按照八荒间婚仪的习俗,新娘子在成亲前的七日是不能与夫君见面的,九知想陶吴与稚英大约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才想要借酒解一解相思愁。 陶吴撑了撑身子,歪歪斜斜地靠在木桩上,傻憨憨地笑,“稚英啊,我终于娶到她了。” 九知有些受不了他这么腻歪:“是是是,圆满了吧?” “那是自然,”陶吴乐呵呵地,“我活了这么久,与天地同寿的年纪,干了那样多惊天动地的事情,这算是我最快活的一件。” “快活也该知道个节制。”她走过去把他架了起来,准备把他扶回去,免得成亲前还受凉,却听到陶吴问她:“九知,我这是圆满了,那你呢?” 九知不明所以地反问了一声:“什么?” “你还有想做的事情吗?” 她摇头:“没有,我哪里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你死了八次,就不想去把这些债都讨回来吗?” 陶吴的话像是混了冰的水,当头浇下让她浑身一僵,真是透心凉,九知停了下来,问他:“你说什么?” 有些事是她早就封存起来的记忆,刻意不去想,正如带着面具的脸,越是企图遮掩便于是欲盖弥彰。 陶吴确实是喝醉了,说话也不过脑子,开口便道:“你不想去找长离报仇?” 九知霎时脸色一变,将他推开来,手间一幻,青色光芒乍现,竹玉杖便握在手中,携风袭去卡在他喉间,磨牙切齿,杀人吮血的森寒:“你说谁?” 陶吴的酒意似是被抵在喉间的竹玉杖给惊醒了,他凉飕飕地瞥了九知一眼:“你看,你平日虽然不提,但你还是记着从未忘过,你这样不好,对你不好,对别人也不好。” 她咬着牙道:“我与长离之间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凭什么管?”九知推了他一把,陶吴踉跄着往前走一步,嗓子里像是被什么哽住,九知压低了声音:“我不想同你吵,你走吧。” 陶吴深深地看了九知一眼后,脚步蹒跚地往回走,待到再也看不到陶吴身影时,九知才捂着胸口慢慢蹲了下来。 情绪在胸臆间的翻涌生生牵扯出疼来,待到月上梢头,才渐渐有些好转。 九知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觉得自己需要醒醒神。 这样想着,她走到了泉边,抬脚踩空就坠了下去。瞬间鼻息与耳内都被冰冷的泉水灌满,她闭着眼,任由身体渐渐浮起。 泉水本是清甜的,却慢慢有些变了,九知猛的探出了头舔了舔嘴唇,香冽的气味让她脑子一懵。 她从未这样醉过。 那一池的泉水都成了酒,活脱脱赛过瑶池,怎么喝都喝不够,九知将手臂撑在泉水边,自顾自地笑。恍恍惚惚间一抹袖角闯入眼来,她顺手就拿来揩了眼角的酒。 入耳是喜怒不辨的一声:“你在做什么?” 这声音听着甚是耳熟,九知唔了一声:“朝良君?”她扯着他的衣袖把他拉了下来,他就蹲在泉边,看她用手臂撑着脸,天真无邪的笑,眼睛弯弯赛过了盈盈的月:“这百年来,我似乎还没对你道过谢。” “你也知道。”她已经醉得看不清他的脸,但能听出他的声音很是寡淡,九知咯咯笑道:“且我也未曾说过要报恩,你是不是觉得我挺狼心狗肺的啊?” “还行。”他的袍子落进了水里,被染成更深的灰色,朝良向她伸出一只手来:“好了,上来吧,我们回去了。” 她没有理他,却也扯着他的袖子不放:“你就不怪,我为何不知恩图报?” “我救你是举手之劳,并不图你回报,”他说,“还是说,你希望我会用恩情这个词来牵扯住你?” “不……不要……” 很微弱的一声,九知放开了他的袖子,又在沉进泉水里,月光将池底都照得泛鳞光,像有什么蠢蠢欲动,要破土而出。 最后的有句话她也不知他听未听见。 “我曾被报恩羁绊住,到最后才幡然醒悟,所以我……” 次日九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 宿醉后的头疼欲裂让她绷紧了头皮,一边揉着额角一边睁开眼,朝良正好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白粥,看她起来了,十分自然地对她说道:“来,把粥喝了。” 九知打量了一下周围,却发现并不是自己所熟识的,目瞪口呆地看朝良端着白粥越走越近,她试探着开口问道:“这里是……” “昨夜你醉了,浑身都是酒气,便宿在了陶吴这里。” 听他这么说九知立马低头去看,果然,原本的衣服都不见了,身上穿的衣服领口处绣了一朵花,想来是稚英的衣服,穿着还挺合身。她接过他递来的白粥,喝了两口,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抬头问朝良:“谁给我换的衣服?” 朝良在床头坐了下来:“我给你换的。” 九知一口白粥喷了出来,朝良往旁边一避,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九知额间青筋一跳:“你帮我换的?” “嗯,”朝良面色不改,在她即将爆发时又说道,“稚英失踪了。” 第3章 巫山 九知匆匆忙忙赶到陶吴那里时,他正对着稚英留下的一根尾羽发怔。 新婚妻子被人掳走,这确实是一件让人气得肝疼的事情,九知也不知如何劝慰他,只能走上去按住了他的肩,陶吴转过头来看着她,一双眼通红。 她默然片刻后,对陶吴道:“走,去把稚英追回来。” 陶吴将那尾羽攥得很紧,说:“昨夜是我对不住。” “这有什么,”九知十分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你不过是随口说说,我也没听进去,还拖呢?不想追稚英了?” “追!” 但自百年前那场大劫后九知就不怎么能动法力,一动便疼得没边儿,所以她只能与朝良共乘一剑,才堪堪能追上思妻心切的陶吴。 九知站在朝良身后,将他袍子揪在手里,风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对朝良说道:“你昨晚竟然敢给我换衣服?!” 她虽然不知道朝良的真身是什么,但他总归是头公的,就这么被一头公的异兽看去了身子,九知觉得有些不太妥当。 大约是风大得很,朝良只侧了侧头,向她这边偏过来些:“你说什么?” 于是九知鼓足了劲,对着他吼道:“你昨晚是不是看过我身子了啊?” 前面御风而行的陶吴一个趔趄差点栽下云头。 待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转过头来意味深长的看了她和朝良一眼,抱拳道:“脚滑,啊哈哈哈,脚滑。” 九知不理他,只揪着朝良不依不饶:“你凭什么看我身子?” 朝良嘴角带着笑,睨了她一眼:“不过就是看了你身子而已,隔日我让你看回来如何?” 陶吴又一个脚滑差点跌下云头,他再度站稳后,讪笑着转过来:“啊哈哈哈哈,今天的风儿格外喧嚣啊……” 朝良继续道:“如何,我看了你的,你再看我的,这是很公平划算的买卖。” 九知一时哑然,有些嫌弃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啧啧道:“就你么,还不如陶吴英武,我并不觉得你的身子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过就知道了。” 这对话听着怎么都不对味,九知也不再接他的话茬,探出头去问前面装聋作哑的陶吴:“稚英是被谁掳走的?” 陶吴道:“巫山的。” 巫山…… 九知猛地一扯朝良的袍子:“快跑!” 朝良未来得及反应,脚下的剑便被她扯得一歪,往另个方向飞去,陶吴倒抽一口气,驾云追了上来:“姑奶奶,你跑什么跑?” 九知黑着脸:“我不去巫山!” “巫山怎么了?”陶吴喊道,“你可是说了要替我将稚英追回来的!” “反正我就是不去巫山!”九知对陶吴说道,风将她的发髻都要吹散了,她赶忙去扶了扶绾发的木簪,一个劲的摇头,“哪儿都能去,除了巫山!” 结果最后九知还是被绑到了巫山。 陶吴气喘吁吁地看着她,问道:“姑奶奶,感情你之前和巫山的还有过节呢?” 九知打了个哈哈:“都是陈年往事了,当时年少嘛……” 朝良在旁边瞟了她一眼,她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 她与巫山的过节要从很早说起了。 每每想起这些九知都有些不胜唏嘘,当时还真是年少轻狂,恣意任性。 她在很早的时候误入过歧途,那时且算是众叛亲离,只有长离一人,那时她对他感恩戴德,恨不得将心都挖出来给他,以回报他的恩情。 封神时紫微十四神君除去破军未能归位,别的十三神君都在八荒留下了一件圣物,以供后世瞻仰,而又据说能将这十三圣物聚在一起,便能拥有与神君相等的力量。 长离渴望力量,九知对他无以为报,只能替他搜集十三圣物。 巫山便有其中一样圣物,是中天帝星遗留的孔雀羽,巫族人坦率直爽是天性,但在收存孔雀羽一事上却极为谨慎小心,孔雀羽十年才能得以见一回天日,便是在巫族的祭祀上。 于是在某回巫族祭祀的时候,她便闯入巫山将那孔雀羽夺了去。 当时九知仗着不惧伤痛,任十巫祭出多少法器落了多少术式在她身上,她连牙都没有咬过,浑身是血的闯入祭坛之上,只为夺走孔雀羽。 巫族因蒙受中天帝星的恩泽,便私下定了个不成样的规矩,就是从巫族的孩童里选出最有灵气的一个,称作圣童。这圣童便是中天帝星在巫族中的化身,一任圣童逝去后巫族人便会掐着时辰从那时候出生的孩童中再选出一位新的圣童,循环往复,世世代代。 圣童是不允许动妄念的,每天只消坐在蒲团上等着人来膜拜就好。 当时她便看到了一个约摸十来岁的孩童,长得灵巧可爱,见她闯入惊得抱紧了怀中的孔雀羽。 这样小的孩童而已,九知腥风血雨中来去这样多年,也未将他放在心上,她大步走过去将他怀中的孔雀羽夺了过来,转身就要走。 但她却忘了,他纵然是个孩童,也是巫族万人景仰的圣童,出生便自带灵气,巫族记载中亦有许多圣童半途飞升成仙的事迹。 十巫都未曾将她放倒,她偏偏栽到了这个孩子手里。 等九知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关进了地牢里,潮意渐渐涌上脚踝,经年的旧伤才开始隐隐作痛。 巫族人送来的水里化有咒符,是禁锢法力的,她从来都不喝。好在地牢中时有老鼠跑过,她随手捉来割开它们的脖子,饮血止渴。 那日她照常喝着老鼠血,之前在祭坛上的那个孩子出现在了牢房前。 他看九知喝血的情状很是震惊,水灵灵的眼睛瞪得老大,九知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将老鼠随手一丢,擦干净嘴角问他:“小圣童有什么事吗?” 其实她恨他恨得牙痒痒,要不是他长成一幅人畜无害的模样,她怎么会掉以轻心,如今被关进这地牢中不能逃脱,实在是憋屈。 他眨了眨眼睛,将摆在牢外的水递了进来,脆脆嫩嫩地问道:“你为什么不喝水?” 一听这声音九知便知道是个没吃过苦的孩子,她盘腿坐在地上,歪头对他笑道:“我是魔,魔都是饮血的,小圣童不知吗?” 他约莫是第一次遇见活生生的魔,眼里闪了闪:“你是魔?天生就是么?” “啊,不……” “那你为什么成了魔?” 孩童的问题总是很多,九知托着下颌有些沧桑的感叹道:“哪有那样多的为什么,都是被逼的。” “这么说,你也不愿意自己这样是吗?” “那是自然了,”九知无奈地笑了笑,“小圣童以为我喜欢喝血吗?不过是被迫之举而已。” “我不叫小圣童,”他有些不满地道,“我叫英渡!” “好好好,英渡。”九知做了个和蔼的笑,问他,“当圣童好顽吗?” “不好顽!”英渡嘟起了嘴,两边脸鼓包包地,“长老们只知道叫英渡研习术式,也不让英渡同旁的小伙伴顽,每天都是读书,真是枯燥。” 那是自然的,要是让你同旁的小孩顽,顽出感情了可怎么办,十巫去哪里再找个圣童,九知一边这样想一边对他说:“这样不要紧,我每天被关在这里也很是无聊,你可以来找我顽。” “是吗!”他兴冲冲地看着她,“那就这么说定了哦!” 说着他向她伸出了尾指,九知拖着一身伤慢吞吞走了过去,手将将要触及牢门,便如同被电击一般,让她猛地缩回了手。 他显然有些失望,九知对他摇头笑道:“无妨,就这么说定了。” 他接连来了半月后,便对这可望不可即的距离有些恼怒,终于在某天,他踌躇了很久后,说道:“我将你放出来,你陪我顽好不好?” 九知蓦然一愣,思忖片刻后,十分委婉地说道:“你的族人将我关在这里,你却放了我,这也许不大妥吧?” 九知以为自己这招欲擒故纵拿捏得很是妥当,哪知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时颇有些深以为然:“这确实不大妥。” 闻言九知险些给自己一耳刮子,磨了磨牙,对他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妥,你还是放我出来陪你顽吧?” “是吗?”他将信将疑,“可是长老他们……” 她阴测测的道:“他们那样苛刻,只晓得让你研习术法,这不是遏制你的天性么?” “天性?”他有些懵,抬起头来看她,她点了点头:“爱顽都是孩童的天性,遏制这样的天性,对你是十分不好的。” “可巫礼长老一直说英渡是他的宝……” 哎哟乖乖,巫礼那个老不死的竟然在打这样冰雪可爱的孩子的主意,九知的心肝抽了抽,神情凝重地对他说道:“你觉得我好不好?” 他想了想,道:“你虽然是魔,但也是很好的魔。” “这就对了,”九知肃然对他道,“我定然是不会骗你的,你离巫礼那个老女人远一些,切记切记,要远一些啊!” “为何呀,”他扑闪着眼睛问,“巫礼长老对英渡可好了,经常给英渡普罗果吃。” 九知咳了一声:“我是认真的,以后也不要吃巫礼给你的普罗果了,小心啊。” “你实在是奇怪,”他嘟起了嘴,一派天真可爱,“我先将巫咸长老设的结界撤了,这样你就可以和我勾手指啦!” 九知才惊异于他的修为,巫山十巫个个都是八荒排的上号的角色,他却能轻而易举的破了极擅结界封印的巫咸所设的结界,实在是年少有为。 他结了个印伽,牢房周围幽暗的紫光一晃,孩童弯着眼对她笑道:“好了。” 他颤颤地伸出小指,道:“来,拉勾。” 第4章 破界 这样的大好机会,九知自然是幻出竹玉杖劈开了牢门,顺带给那向她伸出小指的英渡施了个束缚术,脚底抹油便想跑。 但在即将转角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直至她握着孔雀羽,狼狈逃入山林以躲避十巫的追杀,却死于巫罗的穿心咒时,她眼前浮现的依旧时他向她伸出小指的模样。 九知头一次这样觉得自己罪无可赦,恨自己为何不就这样死去一了百了。 那个叫英渡的孩童眼中藏着破碎的期冀,失望之情如洪流灭顶而来,要将她生生淹没在其中。 她之前因堕入魔道结下了那样多的仇家,最让她感到愧疚的便是这个叫英渡的巫族圣童。但她又不知如何补偿,只听说时间是一味良药,但愿这百年过去了,他能忘了当初那个辜负他信任的混账狐狸。 如今想起这段往事来也让九知格外唏嘘,陶吴在旁一边听着一边鄙视道:“你真是个渣。” 九知嬉皮笑脸地用年少轻狂来当理由,掩饰曾经的作恶多端,突然被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糊在脸上,她一把拂了下来,勃然大怒:“朝良你是想同我打架吗?” 朝良只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带上。” 那软绵绵的东西落在怀里,九知低头一看,是张面纱。 她一下便不知道说什么好,但还是硬着嘴说了一句:“让我带上就好好说,这样阴阳怪气的,我当年骗的又不是你。” 陶吴在一旁奇道:“朝良你还随身揣着面纱,是往袖里放着的?怎么之前不见有?” 朝良言简意赅地说道:“乾坤囊。” 乾坤囊内有乾坤,能装天地,是个一等一的宝物。 “噫!你竟然有这等好东西!”陶吴一听到这些奇珍异宝便眼睛发光,“借我瞅一瞅?” 九知嫌弃地说道:“你这是同稚英学来的吗?” “是又如何!” “稚英说着好听,你说着未必,”她一边奚落陶吴一边带上了那面纱,很肯定地道,“太过生硬。” “生硬又如何,我乐意。”陶吴哼了一声,拿眼打量了九知一下:“噫!你把脸都遮住了,看起来倒像是个美人了!” “你简直找打!”九知眉毛一挑抄起竹玉杖就向他劈过去,陶吴嬉笑着避开,对朝良说道:“你瞧,她这样多年了,还是这么个性子,改也改不了,所以才吃了这么多亏。” 朝良抬起手来替九知将被闹得有些垮落的面纱戴好,端详片刻后,淡淡道:“她怕是无论吃多少亏也长不了记性。” 九知正想顶一句,又听他说道:“无妨,有我就好。” 他这句话深意十足,九知想也不敢想,陶吴在旁边啧得忒烦人,她便剜了陶吴一眼,又对朝良说道:“少与我油嘴滑舌,要走快走。” 说完她转身就走。 陶吴在身后对朝良说:“你看她这德行,我瞧你还是任重而道远啊。” 朝良的话隐约随着风飘进了她耳朵里,像春日缠绵的日光,撩得耳廓发痒,朝良说:“不急,我与她来日方长。” 经年未来过这里,巫山照旧还是郁郁葱葱灵气充沛的模样。 九知到底还是有些心虚,只跟着陶吴和朝良在他们后面走,朝良突然顿住了步子,她也及时刹住了脚,朝良回过头来有些遗憾地看了看她,九知摸着头不知道他在遗憾什么,那边陶吴就嗷地一声叫了出来。 “怎么了?”九知冲过去,陶吴捂着手背在那里嚎,九知抬手就朝他脑袋拍去:“够了啊,装什么呢?当年全身骨头都断了也没见你嚎成这模样,越活越回去了?” 陶吴白了她一眼:“你懂什么,我这叫懂得心疼自己了。” 他自从与稚英在一起后说的话大多都让九知感到恶寒,朝良走上来问:“是碰到结界了?” 陶吴道:“噫!朝良你早就发现了?怎么不告诉我?” 他这才把捂着的手摊了出来,手背上一大块的皮肉都被灼得外焦里嫩,隐隐能看到白骨,九知有些心痛地道:“可惜了,你全身也就这双手最好看,就这么毁了。” 陶吴不服气的说道:“爷想当年也是八荒赫赫有名的俊俏少年郎,别的不说,就那横琴上仙也曾追求过我,我当时唷,看都没看一眼!” 九知狐疑地看着他:“那横琴上仙分明是个男上仙!他为什么会追求你!” “这个……” 陶吴抹了一把汗,干笑道:“这个……小孩子家家就不必知道了……” 九知顶不愿意被人称作是小孩,一下就将脸拉了下来:“你说谁小孩儿呢?” 纵然她这三千来岁的年头,与天地初开便蕴育而生的陶吴相比,确然是个小孩。 陶吴见状麻溜地就转了话题,他把手向朝良伸了过去:“朝良啊,你瞅瞅我这手能治么,我不想等下见着稚英的时候她瞧见我受伤了,她会心疼的。” 九知哼了一声,往朝良斜斜看一眼,朝良神色认真地端详着陶吴的手,片刻后,在陶吴期冀的眼光中慢条斯理地说道:“一般般。” “什么?”陶吴有些不明所以,九知也凑了过去,看到陶吴手背上那一块肉没了她手背都在犯疼,她捂着手对朝良说:“这也叫一般啊,我看这结界准是巫咸给设的,瞧把陶吴给烧得。” 陶吴在一旁不住地点头,九知觉得他自从遇到稚英后就格外娇气,但一直忍着没说,毕竟他开心就好。朝良瞟了九知一眼,看得她忍不住打了冷战,他才说:“是一般。” 说罢就继续往前走了。 他的言下之意九知与陶吴实在是琢磨不出来,只能跟上去,朝良在前面捏了个结印,之前阻挡着他们前行的结界便被破解了。 陶吴大呼小叫:“朝良你还挺行的嘛!” 他自打出生以来就仗着一身蛮力闯荡八荒,对法术之流的格外头疼,哪怕是最一般的结界陶吴也无法破解,如今见到朝良这样轻易地解了巫山的结界,他自然是推崇得不得了。 一路走陶吴一路说道:“从前我就想找到巫山来同十巫较量较量,可就这鬼结界一直挡着我,早知道朝良你这样厉害,我一定早些结识你,免得我落下这样多的遗憾。” 九知阴阳怪气地在旁边说道:“怕是要让你失望了,这十巫也不是很能打,每次打架几乎都是全员上阵,实在是狡猾奸诈。” “噫!是这样的吗?”陶吴惊疑地看着她,“枉我还一直敬重这巫山世代与世无争,往前八荒乱成那样也不见他们出来争一争,看那九尾狐族……” 他突然噤声。 朝良本是走在前面一言不发,这时回头来看了九知一眼,陶吴也有些愧疚地说:“抱歉啊……” 九知平视着前方:“有什么抱歉的,你继续说啊,我听得正兴起呢。” 陶吴哦了一声,刚刚张开嘴,平地就卷起了一阵狂风,巫山的草木都被刮得哗啦作响,九知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面纱,眼前就多了四个身影。 领头的是胡须及地的巫咸,他捋了捋胡子,宝相庄严地道:“敢为诸位闯我巫山所为何事?” 九知想,这么多年不见,巫咸这老头还真是依旧声如洪钟啊。 九知揉了揉被震得嗡鸣的耳朵,朝良站在她旁边,神色淡定一言不发,陶吴上前一步对巫咸道:“我是来请巫山归还发妻的。” “何事?”巫咸拈着胡须的手一顿,“阁下的发妻不在了,与我巫山又有何关系,为何要到我巫山寻人?” 陶吴一遇上稚英的事情便没有理智可言,纵然他平日里也没什么理智,他从怀里掏出那尾矍如羽,对巫咸说道:“这不是你巫山的术印么?我纵然目不识丁,但八荒各族的法术我都是见过的,你休想骗我!” 陶吴手中的那尾矍如羽泛着淡淡的紫色,确然是巫山的术印,巫咸眯眼看了片刻,缓缓道:“这确然是我巫山的术印没错……” 还未等他说完,陶吴一掌便朝巫咸劈了过去,口中喝道:“那还有什么说的!还不快将稚英还给我!” 巫族来的除了巫咸,还有巫真巫罗巫彭,见陶吴动手,三人将巫咸往身后一护便同陶吴颤抖起来,陶吴被气得不轻,左手成拳朝巫真打去,转头过来就朝九知说道:“九知!你说的果然没错,巫族的人当真不要脸,喜欢以多欺少,枉我当年还以为他们都是些正人君子,原来被这些巫蛊之术迷昏了头!” 九知那一声“陶吴你这个白痴”还没骂出口,巫咸就脸色一变,朝她看来:“九知?” 那言语中颇有些磨牙的意味。 她还尚来不及说些什么,陶吴虽然近身肉搏向来没有输过,但巫真三人只用术法对他,这让他吃亏不少,再皮糙肉厚挨上好些巫术都难免会吃不消,陶吴朝她吼道:“愣着干啥!还不来帮我!” 她当下就幻出竹玉杖朝巫罗袭去,此时的巫罗正在吟唱咒语想要幻出一条水龙来将陶吴缠住。 这一杆子恰好打在了巫罗颈旁,巫族人术法天赋极高,但就是体质不是很好,一敲就把巫罗给敲晕了。 巫咸气得胡子都立了起来,藤杖在地面敲个不停:“好你个狐狸,一百四十年前来拐我巫族圣童,夺我巫族圣羽,如今还敢出现!” 突然四周的树木都似活过来了般,以迅疾之势伸展着枝桠朝九知缠来,眨眼便至,伴着巫咸的一声:“木缚!” 第5章 枯荣 她虽然在一百年前失了法力,但身手未曾落下,竹玉杖作刃斩断近身的枝条,未等她出声,朝良便将她拦腰抱起远离了那一堆张牙舞爪的树藤。 九知的手勾着朝良的脖子,对他说道:“你再慢一些,我便要被那吃人的树枝给困住了。” “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朝良说道,又抱着她飞身躲过树枝的袭击,“我能救你第一次,便能救你第二次。” 九知不自在的别开了眼睛,巫咸在不远处被气得面色通红,指着她骂道:“果真是狐族的族风,勾三搭四,水性杨花,伤风败俗,无耻至极……” 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开口道:“喂喂,巫咸老头,你这话我不爱听,我当年不就是抢了孔雀羽而已,怎么还就和水性杨花伤风败俗扯上干系了?” “呸!”巫咸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你当年将英渡害成了什么样你不知?” 九知瞬时一怔,却又嘴硬道:“那与我又有什么干系,你们耽误了别家孩童,休要怪到我头上来!” “当真是无耻!”巫咸一挥杖,木藤迎面袭来,朝良抱着九知侧身避开,同时低头在她耳畔说道:“耽误别家孩童?” 九知瞪了他一眼:“你别听巫咸老头瞎扯!小心后面!” 又躲开了从后甩来的木藤,这些藤蔓在巫咸的操控下变幻莫测,若不是九知看着后面,指不定朝良会挨多少记暗鞭。 待朝良在她的提醒下又躲过背后的一记木藤鞭时,九知得意洋洋地道:“看,多亏了我。” 朝良好笑看她一眼:“也不知是因为谁我才会有现下的境遇。” 九知顿时哑然,撇过头去看正与二人颤抖得激烈的陶吴,道:“陶吴啊!朝良在说你呢?” “什么?”陶吴分神问道,便吃了巫真一记土咒,那土柱拔地而起顶端尖锐,差点将他穿肠破肚。九知都暗自替他捏了把汗,陶吴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后单脚立在土柱上,指着巫真鼻子骂道:“奶奶的小崽子,敢暗算你爷爷我?” 巫真有些呆滞地眨了眨眼睛。 陶吴气不打一处来:“就说你呢!” 九知捂着脸笑:“陶吴,你这便欺负别人了,巫真长老自以为看起来能当你爷爷,哪会知道你这万万年不死的足够当他几百辈的祖宗了啊。” 朝良嘴角也勾了起来,九知心情更加畅快,突然木藤的攻势慢了下来,美艳一如往昔的巫礼横空而来,抬手便阻了巫咸操纵的木藤,九知心里一惊,捉紧了朝良的衣领小声道:“你小心点这个女的,她是十巫里面最难缠的。” 朝良莫名地笑了一声,听着似是很不将巫礼放在眼中。 九知有些不满,正想再警醒他一次,巫礼就浮空向前迈了一步。 那声快跑都卡在喉咙中了,九知死过那么多次了,如今格外珍惜这最后的一条命,生怕就这么白折了出去。 但巫礼将紫黑色的袍子一撩,就跪了下来。 巫礼一跪,巫咸巫真巫彭都跟着跪下了,擅制作傀儡的巫彭还用法力将被九知打晕的巫罗给扶了起来,也作出了跪拜的模样。 九知向来最禁不起别人对他戴高帽子,眼见这几个人实打实地跪下了,她一时也诚惶诚恐起来,对着巫礼问道:“这是干什么,又非什么大日子,这次出来得急,并未在身上带些珍宝来,你们……哎,还是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她窝在朝良怀里看过去,巫礼竟神色肃然地看着她,目不转睛:“九知大人,请您一定要告诉我等……” “告诉你们什么?”九知疑惑地问道。 “告诉我等圣羽的下落。” 九知啊了一声:“就是当年我抢走的那个孔雀羽啊。” 巫礼的嘴角抽了抽,看那模样是要憋不住了。好不容易有个台阶下,和和气气地总归是好,九知赶忙说道:“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巫礼这才缓下了神色,从地上站了起来,向内一请,巫山的树木便自动分开了一条道出来,她微微躬身:“三位贵客,里面请。” 九知推了推朝良:“好了,把我放下来吧。” 朝良却巍然不动,目视前方:“方才怎么不要我放你下来,如今却要了?” 她想了想,便又说道:“方才明明是你来抱我的,怎么能算是我要你抱呢?” 看朝良被堵住的模样,九知很是猖狂地笑了,腿一抬就从他怀中跳了下来,拍了拍手,对巫礼说道:“劳烦引路。” 但她似乎又听到巫咸在后面碎碎念着什么寡廉鲜耻。 巫族人大约真的是受中天帝星的庇佑,寿命约莫都在两三千年,而十巫是世代罔替的,如圣童一般,世人只会记得他们的名号,而从不知这身紫袍下的真名。 巫礼将九知三人请入了长老所住的树屋中,又端上了三杯普罗果泡水后,将事情经过向九知娓娓道来。 九知听完后沉吟片刻,道:“你是说,你根据天象得知,我会替你们找回孔雀羽?” 巫礼点了点头。 九知再三思量之后,又问了一次:“你确定中天帝星他没有诓你们吗?” “这自然不会!”巫礼断然道,“帝星的指引向来不会有错,您将会是巫族的恩人,乃至八荒的恩人,功德无量……” 在一旁喝茶的朝良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 九知摇了摇头,对巫礼报了一个勉强的笑:“请给我点时间,等我好好想一想。” 晚间自然是被留在了巫山中,巫礼贴心地安排了三间树屋与三人。 巫族世代居于百丈高的参天树上,高低错落的树屋佐以树藤,看起来别有趣味,他们还在树间开辟出平台来,以供嬉闹相聚。 九知坐在略高的树枝上,看着下面平台上的巫族人凭空变出火焰又收走,逗得那些孩童惊喜地大呼小叫。 不由得又想起那个叫英渡的孩童来。 树梢突然动了动,她想也不用想,便知道朝良落在了她旁边,果然,片刻后朝良开口道:“还不睡?” 温和的语气让九知浑身一酥,她懒洋洋地对他道:“不想睡。” “晚睡不好。”他就那样站着,九知偏过头去看他,他的轮廓在火光中清晰而温柔,让她有片刻的失神,回过神来时已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我看入神了?” 九知白了他一眼:“你有什么好看的。” 朝良笑着摸了摸脸:“难道我不好看?” 他笑起来真是要命,九知别开了目光,突然看见他背在后面的手中捏着什么东西,便问道:“你拿着什么呢?” 朝良把手挪了出来,九知看到他手中攥了一大把枯荣草,开着淡黄色的小花,咦了一声:“你从哪儿来的这么多枯荣草。” 他看了她一眼:“别人送的。” 九知随即恍然大悟,巫族的女子向来通过赠送枯荣草来表达爱慕之情,朝良手中握着的不是枯荣草,而是巫族女子满满当当的爱慕之情。 她啧啧说道:“你收了这样多的枯荣草,便不怕还不清这些情债?” 朝良手间一顿,神色在火光明灭中有些不甚清晰:“我如今做的事情,正是在还债。” 不知道他说的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九知歪了歪头,看他从袖中拿出乾坤囊来,将那把枯荣草放了进去,九知讶异地道:“你还要把这些枯荣草带回去?” 他淡淡道:“带回去,给你熬汤。” “又是熬汤!”九知哀嚎,朝良熬的汤那叫一个难以入口,她揪着树皮,作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对他道:“枯荣草也能熬汤?你别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枯荣草是巫族特有的药草,朝良一早便思索着到巫山来一趟,这回陪同陶吴来却是歪打正着。 他这句反倒将她问住,九知细细回想了一下,这百年来确实未曾出现过这种情况,但不代表现在及以后不会有,当她把这种想法表达出来后,便收到他不容拒绝的回答:“必须喝。” “哦——”九知拖长了声音,阴阳怪气地对他说道:“遵命——” 朝良被她的精怪的神情逗乐,却未妨她突然凑近,那一张生动的脸近在咫尺,她乌黑湿润的眼中映着巫族不灭的火光,字句从那瓣鲜艳的唇中吐出,格外香甜:“朝良君啊,你为何要救我?” 她是说一百年前。 朝良退后一步,那近在眼前的艳骨让他呼吸都沉重起来,有了距离,他才一如平日里的从容稳重,他看着她,道:“恰巧路过而已。” 九知嗤地一声笑了出来:“那样大的雨,你告诉我你只是偶然路过,是你傻还是我傻?” 但朝良依旧是很肯定地说:“确实是路过。” 九知微仰着头看了他很久,才移开目光,低声道:“好,你说过的,你不曾骗我。” 她又坐了回去,夜幕中的星光落在她肩上,将她衬得瘦削而料峭,她的侧脸落在他眼底,像是一幅画,她说:“我知道孔雀羽在哪里。” 第6章 乌鸦 朝良却是毫不关心的模样:“哦。” 九知腿一荡眉一挑,仰起头来看着他:“你就哦一声?” “那不然呢?”他斜斜觑了她一眼,九知在口中包了一股气,脸就鼓了起来,嘴角往下垮,片刻后才道:“在狄山以北。” 狄山以北住着一个昔日的天神,唤作奢比尸,兽身人面,性情极为残暴。 当年奢比尸不满天界的种种律令,甚至带领下属想要攻占天界,统御众仙。眼见着快打到了三十三重天,远古的神君们早已隐退红尘每天过着喝茶钓鱼睡懒觉的日子了,所谓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把日子过,众仙哭天喊地的去各个神君府前拜会,神君们都觉得烦不胜烦,不过就是个破落户而已,如今后辈们的不争气让这些享受生活的神君们纷纷痛心疾首。 但就这么让这群不肖的后辈们被打败也不是个办法,最终十四缺一的十三个神君们一合计,就把天府神君给推了出来,才将这叛乱的天神给一举剿灭,还了三十三重天一个清静。 这被称作是第一次神界大战。 奢比尸所带领的军队几乎被杀了个干净,而他躲藏到了狄山以北,至今八荒都流传着那时候天府神君的风光事迹,道是天府神君一出手,一步杀十个都没有问题,一路从三十三重天杀了下去,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然而天府神君并不是一个贪图虚名的人,杀干净了作乱的军队后,连招呼也不打一个,踩上云头就回了紫微幻境去找紫微帝君下棋去了。 天界又恢复了往日的高高在上与宁静,时日一久,众仙家们也忘了这个昔日作乱的天神。 如今这个神界的破落户,改了个名字,叫做长离。 那是九知曾经的恩人,曾经的师父,也是曾经杀了她的人。 想着长离那一剑的决绝,九知的手不自觉地放在了心口,她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往事如一潭深水,一旦沉溺其中便无法自拔,她需要一双手来将她从这潭深水中拉出来。 思绪沉浮间手背传来的触感如玉石般冰凉,九知蓦然睁开眼,朝良正略略倾着身,修长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看着她:“怎么了?” 她吐出浊息来:“没事。” 然后抽回了手,胸口被覆压的感觉却并未退去,九知低下头,看到朝良那一只手仍然停在之前自己扶着的地方,颈下三寸,柔软动人。 “喂!” “嗯?”那人坦然地看着她,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对劲,九知咬了咬牙:“能不能请阁下将阁下的尊手拿开?” 话音才落,就听见陶吴气喘吁吁的声音:“九知哦!朝良哦!我刚刚知道了……咦?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陶吴的手还尴尬地举在半空中,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讪讪地说道:“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九知面皮一红,一把推开了朝良的手,用脚勾起身旁垂下的树藤,纤巧的身形一晃就随着树藤荡入了夜色中去。 陶吴看九知离去后,八卦地凑到了朝良旁边,贼兮兮地问道:“我是不是打扰了你的好事?” 朝良看了陶吴一眼:“怎么说你也是与天地同寿的神兽,怎么越来越为老不尊了?” “你也好意思说我么,万儿八千年没见过了,如今混成了一个小狐狸的贴身奶妈,”被朝良的眼风一剐,陶吴立马改口,“说真的,那时候我见到你在这小狐狸身边,我还真是吓了一跳。” “有什么好惊讶的,”朝良道,“命数定下了而已。” “命数?”陶吴搓着手,“你翻过司命的命薄子了?哦也是,毕竟司命是你手把手教出来的,他给你看也是应该的,这么说这小狐狸的命格你也瞧过了,怎么样?” 说道这里时,陶吴的神色有些不忍:“不是我说啊,这小狐狸之前真的挺惨的,四海八荒估计也没谁了。” “我都知道。” 听朝良这么说,陶吴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朝良没有答话,陶吴又自己给自己圆了回来:“哦对,你看过司命写的命薄子,知道是应该的,所以你也看到你自己会救她这件事情了?” “没有。”朝良往九知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命薄子是空的。” “空的?”陶吴又结结实实的吃了一惊,琢磨了片刻后道,“这不该啊……” “有什么该不该的,”朝良收回目光,巨大的参天树被风吹得作响,他的声音比夜色更沉,破开风声传入陶吴耳中,“万事有因便有果,因果循环,从来都算不清。” 次日九知起来的时候,发现陶吴那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正在眼前,惊得将枕头一抽就打在了他身上。 陶吴一边躲一边道:“我想稚英了!”那枕头是玉制的,打在身上也是实打实的疼。 九知散着发,连鞋也忘了穿,抄着枕头就追了出去,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想稚英了为甚么要进我的房间?” “睡不着觉啊,想来找你聊聊,没想到你睡得像死猪一样,叫也叫不醒,我就只有等你醒了。” “那我还得谢谢你的善解人意?” “朝良不也进了吗?也没见你说他!” 陶吴牙尖嘴利起来九知完全不是对手,她只能红着脸将枕头朝离自己不远的陶吴扔了过去:“去你的!” 那玉枕眼看着就要砸中陶吴的后脑勺,横空伸出一只手来,拎着陶吴的后领将他拽得一偏,玉枕擦着陶吴的耳朵砸在了树干上,将参天树都震得抖了一抖,陶吴看了眼自己的救命恩人,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哎呀朝良!这么巧,你也在这里?” 朝良将陶吴的后领放开,朝九知看去,她玉白的脚背露在外面,小巧的脚趾在晨光中显得剔透圆润,他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道:“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九知瞪眼看着陶吴,陶吴立马举起双手来扮无辜,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有做。 “好了,”朝良叹了口气,对九知说道,“回去把衣服穿好再出来。” 她衣领都是微敞的,方才的剧烈跑动让她胸口连绵起伏,朝良的目光略略往下移,就看见了一抹沟壑。 九知抬脚就蹬,却蹬了个空,只能竖着眉对他道:“看什么呢你!” 朝良眼底带了些笑意:“你说我看什么?” “臭不要脸。”晨起的小狐狸一贯都带着起床气,这会儿笼统撒在了陶吴和朝良的身上,她黑着脸走过去把那玉枕捡了起来,与朝良擦身而过的时候,听到他说:“下次不要再光着脚出来了。” “嗯?”九知疑惑地看向朝良,朝良勾起嘴角,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九知低呼一声,一拳打在了朝良的肩上,怒道:“你放我下来!” “别动。”她软软的胸脯就抵在他,发怒时的眉眼太过生动,让他忍俊不禁。朝良转了个方向,九知偏头看去,参天树高有百丈,树干外空落落的让人腿脚发软,她不由自主地搂紧了朝良:“你干嘛!” “你再动,我就放手了。” 九知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你敢!” 她虽然是这么说的,但还是更加贴紧了朝良,奸计得逞的朝某人低一声,将她横抱着走进了树屋中,将她放在了床沿上,四处看了看,问道:“你的鞋呢?” 小狐狸坐在床沿上晃着白嫩的脚丫:“不知道,昨晚困死了不知被我踢到哪儿去了,床下有没有啊,你找找看。” 她分明是故意的,朝良盯了她一眼,她却弯眼看着他笑,笑得他最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俯下身去在床下找到了她的鞋履。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脚,九知下意识的想要闪躲,却被他牢牢握住:“别动。” 霎时就红了脸,九知又一抬腿,才将脚从朝良掌中挣脱出来,她从床上跳了下来,蹲在地上自己就开始穿鞋:“我自己会穿!” 待她手脚麻利的把鞋穿上后,一抬头就看到朝良的目光,她瘪了瘪嘴:“看什么看哪你。” “没什么,”朝良站了起来,相思灰的袖口滚落垂下,“你是不是不想替巫族人寻孔雀羽?” 九知蹲在地上埋头看着脚尖,良久后才点了点头。 “好。”朝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轻轻地摸了摸她软软的头发,“不想去就不去。” “真的?”九知抬起了头,“可我……” “你不知道怎样去拒绝,我替你拒绝。”朝良看着她,“快穿好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待九知和朝良叩开巫礼的树屋门时,巫礼正在吃早饭。 巫族人不记仇这一点让九知觉得很好,否则就是看在一百四十年前她将巫山闹了个底朝天的阵仗,她此刻怕是已经又被五花大绑丢进地牢了。 巫礼看了二人,热情洋溢地将他们迎了进去,添了两副碗筷:“有什么事边吃边说吧。” 九知唔了一声,摆手道:“不用了…” “这有什么好客气的。”巫礼拉着她坐了下来,纵然她现在作出一副好相与的模样,九知却未曾忘记巫礼之前往她身上落雷咒的狠辣手段。她求助般往朝良那里看了一眼,朝良咳了一声,对巫礼说道:“巫礼长老,我们是来辞行的。” “辞行?”巫礼拉着九知的手僵住,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朝良,又看了眼九知,九知脸上就写着尴尬二字,巫礼动了动嘴唇:“九知大人不准备帮我族找回圣羽?” 九知默然片刻,后道:“巫礼长老,我有我的难处,孔雀羽在狄山以北,恕我直言,巫族若是想要寻回孔雀羽,怕是比登天还要难。” “狄山以北,狄山以北,”巫礼将这个地名念了几遍,愕然道,“难道是在那位曾经的天神手中?” 继而便是良久的沉默,事与长离相关,九知每提起一回心口的那道剑伤便会隐隐作痛。巫礼见她不愿说,也不再追问,但只是叹了口气,对九知说道:“九知大人可还记得英渡?” “自然是记得,他后来如何了?” 巫礼笑着摇了摇头:“他仅活了四十岁,便转世了。” 巫族没有死亡这一说法,所有的死亡都是转世,英渡是圣童,在巫族人的认知中,他的魂魄自然是转世到了下一任圣童身上。 “我能见见他吗?”九知抿着唇问道,她说的自然是转世之后的圣童,巫礼点了点头,便起身带着他们往圣坛走去。在去的路上巫礼看着朝良突然说道:“不过说来也巧,英渡那孩子成年后的模样和九知大人身旁的这位真君有几分相似呢。” 朝良神色淡淡地没有说什么,九知的眼睛却亮了起来,她一直对朝良的真身十分好奇,奈何却从未见到过,她凑近巫礼,并对她说道:“是吗?这是朝良君,巫礼长老你能看透他的真身是什么吗,我用我贴身的这尾凤羽来同你换。” 说着她就开始从怀里掏那尾凤羽。 那尾鲜艳的凤羽拿在手里,九知抬起头来看到朝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有些奇怪地道:“你这样苦大仇深的看着我做什么?” 第7章 圣童 随即她挥着凤羽对巫礼道:“喏!这凤羽稀罕吧!我捡到的,快告诉我朝良的真身是什么,我就同你换。” 巫礼失笑道:“怎么,九知大人尚不知自己身旁这位瑞气千条的真君是……” 她话说了一半就被朝良轻飘飘的眼神给堵在喉中,后半句话硬生生给咽了回去,九知却还在追问:“是什么?” 巫礼咳了两声:“是……是乌鸦……” “乌……乌鸦?”九知被呛了一下,转过头去看了眼眉目端正得不能再端正的朝良,不可思议地问道:“巫礼长老确定,他是一只乌鸦?” 巫礼正因为自己胡诌的那句话而暗自咬着舌头,又听九知这一问,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干笑着不说话,这时候那位浑身上下都是瑞气的真君淡淡开口说道:“对,是乌鸦。” 九知觉得朝良是乌鸦这件事情足够她笑一年。 哦不,也许是一百年,待走到圣坛前时她肚子都笑疼了,一边揉着脸一边靠在半人高的木桩上:“啊哈哈哈哈,你竟然是乌鸦,怪不得……怪不得你从来不愿给我看你的真身。” 巫礼痛心疾首地上去劝她:“九知大人,您这都笑一路了,也该笑累了,歇一歇吧。” 一边说着巫礼一边瞟了眼方才“承认”自己真身是乌鸦的那位真君的脸色,看起来倒不似在生气。巫礼暗自松了口气,不过说实话这位真君皮相真是顶尖的好,能成仙者大多从骨子里就与旁人不同,巫礼琢磨着,看这腾腾瑞气,担怕这位不仅仅是个真君吧。 可不在上界好好待着,往这乱得不能再乱的八荒来做什么? 这厢巫礼百思不得其解,那厢朝良瞥了九知一眼,问道:“很好笑吗?” “还行还行,”九知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牙来,“怪不得你喜欢穿一身灰扑扑的衣服,乌鸦么,不就是灰的嘛!” 巫礼在后面都替九知捏了把冷汗,要是她知道她面前的这位可是八荒难得一见的……她还能笑得出来吗? 越想巫礼对朝良就越肃然起敬,甚至已然有些心潮澎湃,但她却只能憋着,因为方才这位朝良真君又顺了一道喜怒不辨的眼风给她。 真君这是让自己保密吗,难道真君不喜欢九知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巫礼肃然地对朝良回了一个遵命的眼神。 奈何朝良没有看到,他抬手拍了拍九知的头顶,眼底有笑地道:“好了,以后慢慢笑,你不是要见一个人?” 巫礼捂着心口在后面倒抽了一口气,哦哟,真君这语气里满满的宠溺,真是不得了! “哦,对对对!”九知立马转头对巫礼道,“英渡他就在这里面吗?” 说完她才想起,现在的那个圣童,约莫已经不是英渡了。 朝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失落,低声对她说道:“去吧。” “好。”有时九知真的很想对朝良道一声谢,从他在百年之前的那个雨夜救了她之后,他便待她一直很好,她自己因之前的许多事情变得畏首畏尾,大多数时候都是因为她,她才会下定决心。 但那一声谢总是说不出口,报恩这个词实在是太重,她再承受不起。 巫礼带着她走入圣坛之下,里面竟然异常宏大,犹如一座殿宇,木柱上雕刻着巫族的图腾,生动有力,四面开了小窗,一个少年孤身坐在殿中,面前是空荡荡的桌案,神色寂静无波。 九知站在原地,她又想起地牢中英渡的眼神来,眉心微微叠起,开口唤了声:“英渡?” 她的声音在殿堂中回响,却未曾得到那静坐的少年的回应。 九知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她看清了少年平淡无奇的眉眼,像是一杯寡淡的水,丝毫没有英渡的灵气与鲜活,她略略垂下了眼睑,像是对自己说的一般:“还是没能……” 她转过头去对巫礼道:“你们认为他是英渡的转世么?” 巫礼道:“是的。” “可他根本和英渡没有半分相似!”九知激动起来,她抬起手来指向那个少年,“你们竟然会认为这样的一个人是英渡的转世?真是可笑!” “请九知大人冷静一点,”巫礼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冷,“英渡没有转世,转世的是巫族的圣童,请你收回你的话,这是对帝星转世的蔑视。” 对,转世的是圣童,英渡对于巫族人而言,也仅仅是某任圣童而已,或许旁人连他真实的名字都不会知道,更无从知道那个孩童取下圣童这个面具时候的天真与活泼,以及当她对他说起八荒的风景时,他眼中的向往。 他曾对九知说:“我不太想当这个圣童了,我想浪迹八荒,四海为家,你能带我去吗?” 她当时怎么回答他的来着,似乎是十分爽朗地笑着说道:“这有何难?” 如今来看,实在是难上加难。 九知抽了抽鼻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她一把捉住了巫礼的手,问道:“圣童……圣童转世不是会带着之前的记忆吗?” 巫礼点了点头,但却踌躇了片刻后才道:“但是英渡转世之前,将自己的记忆一并封存了。” “什么?”九知瞪大了眼睛,“他怎么做到的?” “英渡他……不是个一般的孩童,这你是知道的,所以他能做到如此地步,一点也不值得惊讶,”巫礼道,“所以现在的圣童并没有英渡的记忆。” 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浇灭,九知低低的哦了一声,转身就走了出去。 走出黑暗的坛中殿后,外面的日光亮得刺眼,九知眯起眼来,看到朝良正袖手立在之前自己倚靠着的木桩旁,见她出来,就向她招了招手。 她眼眶有些发涩,疾步走了过去,埋着头不说话,朝良察觉了她的反常,略略低下头来问道:“怎么了?” 九知摇了摇头。 朝良的声音更沉了些:“说吧,怎么了?” 她抬头来,那一双通红的眼实在是让人揪心,她嘴角抿得很紧,眼底是对自己强烈的厌弃之情,朝良瞳孔一缩,声音却放缓了:“慢慢说,我在这里。” “我只是想对他说一声抱歉而已,”九知的指尖深深地掐进掌心,她突然爆发,侧过身一拳打在木桩之上,体内本来荡然无存的修为突然激涌而出,将木桩得粉碎,但她也被这股突然涌现的修为震得胸腔一痛,一口血梗上喉头来,又被她生生咽下。 朝良脸一黑,上前一步钳住了她的下颌,低声喝道:“瘀血你也吞下去,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他的手按在她的背心,缓缓施力,替她把方才被咽下的瘀血又逼了出来,尽数吐在了他的身上,她捉着他的衣襟,胸口传来的痛让她眉心都蹙起,她却还在笑:“我怎么会不要命呢,我……我怕死啊,再没有人比我更怕死了……” 九知低下头去,看到了他身上大片的血,血在灰色的衣料上变得浑浊而厚重,像是渗入了土中,滋养着白骨上开出的花。 “对不起啊,”她的声音太虚弱,“我将你的衣服弄脏了。” 她经历过了八次死亡,每次死而复生都以为是虚惊一场,直到这最后一条命,她知道如果死了,那边不会是一场虚惊了。 她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才体会到死亡带来的极度恐惧。 “你就算想死,那是我说了算,”朝良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御起佩剑朝令便往树屋飞去,巫礼从坛中殿里出来时正好看到二人离去的背影,她收拾了下之前被九知扰乱的心绪,拱着手搭在眉骨处向朝良看了去,不禁感叹道:“真君不愧是真君,真是自带霞光万丈啊。” 三人的树屋本来也隔得不远,陶吴正趴在窗台看着稚英留下的尾羽出神,突然两个人影嗖地从面前掠过,带起了一阵风,险些将尾羽刮得落了下去。陶吴手忙脚乱地捉住了尾羽,正准备怒气冲冲地将方才那两个没长眼睛的人捉回来好好教训一顿,那两个人又突然折了回来。 朝良二话不说御剑就闯入了陶吴住的树屋,又是一阵狂风,陶吴吓得探出半个身子去抓住了飞出窗外的尾羽,心里想着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若不给朝良点颜色看看,往后这两个人还真的不把他与天地同寿的资历放在眼里。 这样想着,陶吴幻出了自己的真身,当然是缩小版的,若是原来的大小,势必会将这树屋撑破。他甩了甩自己一丈八尺的尾巴,抖了抖二尺长的豪毛,龇牙作出自己最威风凛凛最穷凶极恶的表情,迈着虎爪子往朝良走去。 朝良将九知放在了床上,转过头来看了陶吴一眼,哦了一声:“你已经准备好了?” 陶吴还没从朝良并不惧怕他真身的心理打击中回过神来,在下一瞬便又遭受了生理伤害。 朝良修长的抚上了他尖锐光滑的獠牙,对他微微一笑:“借牙一用。” 说罢便下手将他獠牙的上面一截给生生折了下来,陶吴甚至来不及躲开或者是说一个不字,他那对最引以为傲的獠牙便折损了。 第8章 封印 陶吴觉得自己这与天地同寿的资历在眼前这两人面前还真没什么卵用,但他还是在被掰断獠牙后表达了自己的抗议:“朝良你没事掰我牙齿做什么?” 纵然这抗议听起来聊胜于无。 “谁说没事。”朝良将陶吴的断牙捏在手里,指尖稍稍用力,那牙便成了一堆齑粉,朝良头也没有回地说道:“倒一杯水过来。” 陶吴一时气结,但却别无他法,只能变回人形去倒了杯水,一脸不情愿地递给了朝良。 结果朝良稍稍转过身来接杯子的时候,陶吴将他衣服上那一大片血迹看在眼里,陶吴惊得眼皮一抖,再也顾不上断牙的悲伤,连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朝良没有回答他,只是将断牙粉融在水里,陶吴是上古神兽,其牙能辟邪驱魔,对气息紊乱之症有奇效。朝良仰脖饮入口中,在陶吴还没来得及问他这是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又探身去将口中的水渡入了九知的口中。 九知已经陷入昏迷,朝良的唇覆在她的唇瓣上时,觉得触感柔软且冰凉,这种冰凉让他想起某些场景来,比如剑锋割破咽喉溅出的热血,比如绚烂盛开转瞬即逝的昙花,再比如大雨夜里惊雷照亮的枯木。 他的舌撬开她的唇齿,将口中的药渡给了她,感受到她喉头滚动将药吞咽了下去,他才恋恋不舍地与这柔软告别。 陶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憋得脸都红了,最后对占了便宜还一脸淡定的朝良说道:“你这是趁机吃豆腐。” 朝良从怀中取出手帕来擦去嘴角的水,道:“那你来?” “这可不行!”陶吴立马就叫了出来,双手抱在胸前一副忠贞不屈的模样,“我心中有稚英了,这么做是对不起她,我不能做让稚英伤心的事情。” “要不要我什么时候把你之前的某些事情和她讲一讲?” “我谢谢你了。”陶吴没好气地说道,端了凳子在朝良旁边坐了下来,看着九知苍白的脸色,有些忧心忡忡地问:“九知这是怎么了?” “封印被冲破了。”朝良把九知的手腕翻了过来,手指在腕上一划,便有青灰色的结印浮现出来,陶吴叹了口气:“你这样将她隐藏着又是何必呢,你看她现在,连腾云驾雾也无法,事事都依托着你。你固然是为了她好,但你有没有想过她到底快不快活?” 朝良沉默了片刻,才道:“那她什么时候才算是快活?是堕入魔道的时候?肆意屠戮生灵的时候?餐风露宿肆意挥霍寿命?还是在极之渊中被囚禁三十余年好不容易逃脱后又被魔君长离一剑刺入心脏的时候?” 他的指尖摩挲着那青灰色的结印,稍稍注入修为,连真言也不必念,结印开始动了起来,并在刹那间变为千字咒文密密麻麻地在九知身上游走,陶吴看着那些会动的咒文就觉得头皮发紧,他别过头去不看这场面,嘴里嘟囔道:“反正她现在是不快活的,不然她知道饮酒伤身还时时大醉?借酒消愁,她心中的愁和结,从来都未曾消弭过。” 当咒文再度凝聚为青灰色结印时,术式已施展完毕,朝良并指在九知手腕上一拂,那青灰色的结印又消失无踪。 朝良才道:“我只想免她再受苦而已,她死了八次还不够,剩下的这条命也是我救的,理所应当由我来护。” 陶吴回头看去,朝良眼里情绪翻涌如惊涛,面色却平静无波,他面无表情说出的话,让陶吴暗自心惊。 “一想到他曾想挖出她的心脏,我就恨不得立刻去狄山以北杀了他。” “那长离固然可恨,但你也要冷静,不要为了他平白坏了这万万年的修为,”陶吴看了看九知,欲言又止,“况且……” “我知道。”朝良将九知的袖子放了下来,掩住那一截雪玉般的手臂,倾身落下的灰色袖角拂在她翻开的掌心,又倏忽如时光般滑过。 良久,才听他说道:“她对长离还有情意,我不能不顾忌。” 陶吴唉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当九知醒来再度看到陶吴的脸时,她又是一巴掌打了过去。 陶吴眼疾手快的躲过了那虎虎生威的一掌,瞪大了眼看着她:“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九知强撑着胸口的痛意坐了起来,大口喘着气,手指向门:“出去!” 陶吴十分委屈:“姑奶奶,这是我的房间,你要我去哪儿?” “你的房间?”九知这才将屋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次,其实本就是给他们安排的三间客房,并未有太大的差别,陶吴这件树屋与九知那间不同的地方在于陶吴这间没有水镜,九知哦了一声,随即又觉得不对劲,问道:“我为什么在你房间?” “……” “你想干嘛?我告诉稚英了哦!” “姑奶奶,你能不能消停点,”陶吴欲哭无泪,“你身上的伤不疼?” “当然疼,”九知靠在床头揉着胸口,眼神从陶吴脸上掠过,咦了声,“你的牙怎么缺了一半?” “还不是因为你?”陶吴翻了个白眼,又说道“你别揉了,本来就没有,再揉也揉不出个什么来。” “你才是平的!”九知抄起枕头来又想向陶吴扔去,抬手间的牵扯疼得她龇牙咧嘴,正巧这时朝良端着碗推门而入,陶吴立马噤声做出一副这与他没有关系的模样,朝良看了九知一眼,道:“醒了?” 九知把玉枕放在腿上,对朝良点了点头,看向他手里的碗:“你端的是什么呀?” 朝良没有回答,走了过来,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了下来,对她道:“受了内伤就不要乱动,不疼?” “疼。”九知咧着嘴笑,满脸的缺心眼,一边笑着一边往朝良端着的那只碗里看去,一见那黑黝黝冒着热气的药汤,她脸就垮了下来,扁着嘴:“这什么东西!” “枯荣草汤。”朝良拿着汤匙在碗里搅了搅,又自己尝了下:“不烫了,喝吧。” 九知虽然一脸的视死如归,但还是仰头就把药喝了个干净,陶吴在后面乐道:“这枯荣草不是巫族的那些姑娘送给你的吧?” 见朝良没有否认,陶吴吃了一惊:“还真是?” 九知一边捡起了朝良的袖口擦嘴,一边说道:“我说这药汤怎么不如以往的苦,原来是饱含了别人姑娘的爱——意——啊——” 朝良眼底浮起不明意味的笑来,陶吴一脸揶揄:“这药汤苦不苦我不知道,但我怎么觉得你有点酸呢?” 九知被惊得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话,牙都没了,我瞧你喷了好多唾沫星子出来了。“ 她一脸嫌弃:“你都不觉得说话漏风吗?” 于是说话漏风但无法反驳的陶吴只能十分憋屈地闭上了嘴。 九知瞄了眼朝良,触及到他带笑的目光后又迅速将目光收了回来,朝良将她手中的药碗接了过来,对她道:“你好好休养,等你好了,我们就出发去找稚英。” “稚英有消息了?”九知连忙问道,陶吴眼前一亮正想开口,又想起九知方才说的话来,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对朝良努了努嘴,让他说。 朝良道:“方才我看了看稚英留下的尾羽,上面有隐匿的术式,解开后显出一段话来,说是自己之前对陶吴有隐瞒,如果陶吴愿意原谅她的话,就到岐山去找她。” “岐山?”九知思索了片刻,看向陶吴,“她有什么瞒着你的事情,你知道吗?” 陶吴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我要是知道了那还叫瞒着我吗?” 九知抹了一把脸,默然片刻后说道:“你还是别说话了。” 朝良自觉地把袖子递给了九知,九知拿起来擦去方才被溅到脸上的唾沫星子,这才发现他已经换了身紫色的衣服,衬得他越发独绝起来,朝良注意到她的目光,笑道:“巫礼长老拿给我的,出来时匆忙忘了带衣服,只能先暂且穿着。” 九知被他的笑晃花了眼,低下头放开了他的袖子,唔了一声:“反正穿什么都那样。” 再去向巫礼辞行的时候,却发现巫礼已经离开巫山了,较为年轻一点的新一任巫罗告诉他们,巫礼和巫咸带着一些族人去狄山以北了。 之后往岐山的路上九知都有些愁眉不展的,思妻心切的陶吴驾云在前面,九知揪着朝良背后的衣料子,问道:“我是不是不该告诉他们孔雀羽在哪里?” 风大得九知有些睁不开眼,她把头抵在朝良的后背上,低声道:“长离在那里,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巫族的人这么一去……和送死没什么两样啊……而且,而且……” 朝良将定光剑驾驭得十分稳妥,还抽出心思来问道:“而且什么?” 九知沉默了良久,在后面摇了摇头,想起朝良看不见,又说道:“没什么。” 之后便是长时间的悄寂无言,直到陶吴在前面对他们招了招手,他们才落地稍作休整。 自从缺了半个牙后陶吴就一直保持缄默,想要说什么都是以眼神或者动作来表达,踩到地面后九知拍了拍衣摆,问道:“到岐山了?” 陶吴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在这里停下?” 陶吴蹲在了地上,做出了十分疲惫的表情,但由于他一直紧抿着嘴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说话,这本该是疲惫的神情在九知看来就有点不大一样。 九知十分了然地点了点头,且带着一些尴尬:“你是想要大解?那你解吧……要不要我去替你找点草叶来给你当手纸?” 陶吴显被这祖宗气得内伤,他翻了个白眼,朝良走了过来,对九知道:“他累了。” 陶吴十分认同的点头,对朝良伸出了拇指,又对九知摇了摇头。 九知更加确定了,斩钉截铁地对着朝良道:“你看他摇头了,必定是你说的不对,他方才告诉我是想大解,我们还是回避一下吧,顺便去找点草叶来给他当手纸,没有草叶的话,料想树枝也是可以的。” 在陶吴崩溃的目光中九知拉着朝良越走越远,这座山上犹以梅树最多,此刻尚是秋日,梅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桠,看起来分外萧索,二人在梅树中穿行,九知一边走着一边说:“果真没什么草木,要不要折些树枝给陶吴带回去?” “你喜欢就好。” “怎么能是我喜欢就好呢,”九知随手就折了一条梅枝下来,在朝良眼前晃了晃,“又不是我用,是陶吴。” 她觉得自己和朝良讨论解决大解事后问题用怎么样的树枝比较妥当有点违和,便咳了一声,将手里的树枝一丢,道:“这么说起来,我倒是饿了。” 朝良这就将略有些宽大的袖口束了起来,干净利落的模样,九知问他:“你要做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你不是饿了?” 然后拍了拍她的头,道:“在这里等着,我去打猎回来给你烤。” 九知哦了一声,就站在原地等他,等着也无聊,她就拔下了头上的木簪来在地上画画。 没过多久朝良便回来了,手里拎着个灰不溜秋的小兽,站在她旁边看她画画,问道:“你这画的是什么?” 越看越觉得惊世骇俗。 九知扬起脸来对他笑道:“哦,我在画你啊!” 朝良又将那所谓的“自己”打量了一遍,决定无视她这句话,抬了抬手,把手里的小兽拿给她看:“好了,回去吧。” “你猎的这是什么?”九知好奇地凑近了看,她皱起眉来:“这兽看着怎么这么眼熟……” 她把那小兽被灰蒙住的脸端起来,拿手拍了拍,尖嘴茸耳,九知脸色一僵:“白玉?” 第9章 白玉 白玉是她的表妹,曾经与她很是要好,但在她被赶出宗族之后她便再也没有与她见过面了。 更遑论后来还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你认识?”朝良本是拎着小兽后颈的,听九知这么说,便改为将小兽抱在怀中,九知神色有些晦暗的点了点头,踌躇了片刻后向朝良摊开手:“给我吧。” 朝良把小兽递到了九知的怀里,之前他不想让九知久等,便随意对一只从他身边跑过的小兽用了术法,将小兽打晕后就拎了回来,也未仔细打量,现在看来这小兽满身都是伤,不排除最新的伤是他方才造成的,那小兽果然是一只灵狐,但狐尾已经没有了,光秃秃的臀显得很是可怜。 九知抱着小兽一路都一言不发,待回到最初落地的地方时,陶吴正对着旁边的一汪泉水顾影自怜。 九知踹了他一脚:“让开。” 措不及防地陶吴就被踹进了泉水里,哗啦一声溅起层层水花来,朝良在九知身后施了道辟水咒,那水花一滴都没有将二人并那只小兽打湿。 陶吴很委屈,但他时刻谨记着自己不能说话一说话就要漏风,于是只能默默地从水里爬了上来。 九知转过头来,对着朝良一摊手,朝良便取出了乾坤囊,从里面拿出澡豆来,九知接过澡豆便将白玉的皮毛打湿,替她开始清洗起来。 陶吴凑了过去,撞了下朝良,朝良斜觑了他一眼,陶吴扬了扬下巴,冲着九知和那只小灵狐努嘴。 朝良摇了摇头,食指压在唇上,让陶吴不要问,陶吴却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不怕死地跑到了九知身边蹲了下来,兴致勃勃地看九知给小灵狐洗澡。 九知洗着洗着便觉得有一道极为炙热的目光,抬起头来就看到了陶吴对她咧嘴一笑,露出那缺了的牙,模样讨打极了,一个没忍住,又把陶吴给踹下了水。 待到九知将白玉洗干净并且将白玉身上的伤处理好之后,朝良已经升起了一堆火在一旁,陶吴打着抖在火堆边上烤火,并一脸怨念地看着九知。 朝良招她过来,并早已替她辟了一处干净的地方,九知抿着唇坐了下去,听他问道:“伤势如何?” 踌躇了片刻,九知才道:“除了背部的灼伤,其余的都是旧伤。” 朝良顿了顿:“我不知道你与这只小兽认识。” 九知摇了摇头,把白玉放在身前,让火堆的温暖将她的皮毛烘干,她的手指在白玉柔软的皮毛上轻抚着。她记得白玉本来的皮毛是雪似的白,没有半点瑕疵,所以当年白玉的爹娘才给她起名为白玉,可如今她身上的皮毛却是参差不齐,还有一处已经秃了,朝良不说话,隔了一会儿后,才听她说道:“她叫白玉,是我的表妹。” 难得听她提起与她有关的人和事,但语调却悲伤得很:“原本与我是很好的,但自我逃离宗族并堕入魔道之后,就再也未曾见过了。” 她的宗族是在青丘的九尾狐族,极为忠贞的一族,两千多年前被悄无声息灭了个干净,以至于在八荒掀起轩然大波。 “没想到白玉在那一场浩劫中活了下来,”九知的神色难得温柔起来,“真是万幸啊。” 但白玉的状况很不好,灵兽本生来就能化为人形,白玉如今却已然显露出真身,是虚弱得不能再虚弱的征兆。 九知动不得体内的修为,那只有让朝良和陶吴轮流给白玉输送修为,才堪堪让她恢复过来,好在二人的根基深厚,输送的这点修为并不算什么。 待白玉的情况有所好转,她便自发地化成了一个容貌姣好的姑娘。 可这姑娘什么都没穿,惊得九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并且对看得目瞪口呆地陶吴疾言厉色,怒斥其为流氓,据在第一时间就转过身去的朝良表示,当时她眉毛都立起来了。 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九知将自己的外袍解了下来给白玉披上,长开了后的白玉更胜从前的乖巧,但她身上落了不少的伤,看起来狰狞且让人心疼,那少女动了动眼睫,缓缓睁开眼,九知的轮廓映入她眼底时,她猛地怔住,喃喃道:“九知姊姊?” 她又闭上了眼:“我一定是在做梦罢。” 但久久没有得到回应,白玉又睁开眼来,死命瞪着上方的人:“你果然是九知姊姊!” “你话真多。”九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白玉挣扎着就要坐起来,九知也没管她,她大伤初愈,坐起来这样简单的事情也让她十分费神,白玉喘着气将手撑在地面上,大眼瞪圆了看着九知,九知也回看着她,气氛有些微妙,陶吴趁着这个时候已经去旁边的摘了些坚果来吃。 最终是白玉败下阵来,她沮丧地垂下了头:“你这些年去哪儿了?” 九知别过了头,不准备回答她这个问题,白玉又追问道:“你就这么丢下我走了!你忍心吗?” 她抬手指向陶吴,猛地转过头去,陶吴目瞪口呆,险些被坚果呛住,白玉看了一眼陶吴,于是又把手略略移了一些,正好指向了朝良,气冲冲地说道:“你就是一直和这个不知道真身是什么的人在一起么?” 陶吴又被坚果呛住了,九知用听不出是什么语气的声音添了一句:“他是乌鸦。” “哦!一只乌鸦!”白玉很是愤慨,“区区一只乌鸦,就让你鬼迷心窍消失这样多年?枉我一直在找你!” 陶吴吭吭地咳了起来,被白玉狠狠剜了一眼:“缺牙就不要吃坚果了,小心满嘴的牙都被磕掉!” “!!”陶吴愤怒地瞪了回去,奈何白玉已经转过头又开始了与九知的“深情”对视,憋着一整天的陶吴终于忍不住了,他蹭蹭地跑到了朝良旁边,一边鬼鬼祟祟地瞟着九知这边的情况一边小声对朝良道:“你怎么就成乌鸦了?” 朝良很是巍然不动:“是乌鸦又怎么了?” 陶吴连忙把自己手中的那把坚果放了下来,免得再被呛住,他不可思议地问道:“你就这样堕落成了一只乌鸦,想必那几位听闻了应该感到十分稀罕。” 朝良拿起被陶吴放下的坚果,自己磕了一个,轻描淡写地说道:“他们若是知道了也好办,我只需要找你算账就好了。” 陶吴:“……” 朝良慢悠悠嗑着坚果,不远处的九知和白玉的争吵已经演变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当然这只是白玉单方面陈词激昂的控诉,九知一直垂头看着自己盘坐得很周正的腿,那是她被朝良救了以后朝良教给她的静坐姿势,她起初觉得很是麻烦,但习惯后就再也改不掉了。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怎么过来的,啊!你看看我胳膊这儿的伤!这是过大运山时候被灭蒙那只蠢鸟给啄的!呜!当时可疼死我了!” “找你找了这么久,你现在见到我一句话都没说的,唯一说的话就是和那只乌鸦有关的,那乌鸦看起来就灰扑扑的有甚么好的!你都忘了我们曾经的约定了吗?” “你曾经同我说你喜欢凤凰,甚么乘扶摇而起,展翅便是大风,如今呢!如今呢!真是痛心,如今你竟然同一只乌鸦在一起,九知姊姊,你怎么堕落成这幅样子了,你这样让我怎么是好?” …… 待白玉说得口干舌燥的时候,她顿了顿,对九知说:“九知姊姊你等我一下!”说完搂紧了衣服迈着两条长腿就奔向了泉水处,埋下头狂饮一通后,又小跑了回来。 “好了,九知姊姊,我们继续吧,方才说到哪里了,哦对,是关于你为何堕落成现在这幅模样……九知姊姊?你在听吗?” 九知恍然惊醒,抬起头来揉着眼睛道:“甚么时辰了,是不是该吃饭了?” 陶吴噗地一声笑得倒在了地上,朝良也浮起淡淡的笑意,起身走过去渡了把坚果给九知,低声道:“暂时还不知道吃甚么,你先吃点坚果,垫垫肚子。” 九知点了点头,懵然地说了声好,然后想起自己面前还坐着一个小表妹,也顺手分了一大半坚果递给她:“你饿了吗?” 白玉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把九知递给她的坚果打落在地上:“我才不吃乌鸦给的东西!”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九知突然面色一寒,冷然看向白玉:“捡起来。” 她冷着脸的时候像料峭的冰刃,锋利得能割破咽喉,白玉被吓得浑身一僵,却强自撑着不愿低头:“为什么?” 想着这些年自己一人孤身在八荒的情景,泪珠子就滚了下来,白玉红着眼看向九知道:“九知姊姊,自从你被族长赶出宗族后,我便也离开了宗族,一直在找你,后来……后来听闻被灭族赶回去,听那些相邻的异兽们说起,他们说……” 白玉的嘴唇抖了抖,便再也没有声音了,那一堆柴火烧得旺,九知却没半分温暖的感觉,她将手臂抱紧,对白玉笑了一声:“他们说什么?” 白玉摇着头死死咬着下唇不愿说话,九知黑白分明的眼中泛起血红:“他们说是我将族人杀了个干净的,是吗?” 第10章 嗜血 她的这句话一出,在场的另外三人脸色俱是一变。 陶吴暗搓搓地往朝良那么瞟了一眼,见朝良的嘴角微微有些抿紧,便晓得大事不好,情绪内敛的家伙动了怒,这白毛小狐狸也真是的,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白玉在她话音还未落地便脱口而出:“我不信!” 她的脸被火光映照得通红,声音拔高了些:“我不信你与魔君勾结!会杀了宗族里所有人!我知道那都是他们骗我的!” 白玉急切地去拉九知的手,却发现她的手指冰凉,沉默更像是在酝酿着惊天的情绪,白玉心里害怕极了,带了哀戚地去喊她:“九知姊姊,你说话啊,你告诉白玉,这些都不是真的……” 突然九知甩开了她的手,冰凉的手指探入自己的衣料,猛地就扯开了领口,火光跳动间白玉看到她锁骨处有一道伤疤,蜿蜒向后背,九知嘴角的笑意很是讥诮,她问白玉:“你知道这疤是怎么来的吗?” 她眼里的血红更深,像是要侵蚀尽眼白,妖异而诡谲,莹玉般的指尖跟着那道伤疤在勾划:“这是我被赶出宗族那年,长老们为了将我灭口,追杀我十里留下的伤!若不是长离救我,只怕是我这区区九条命还不足以令他们泄愤!” “你以为没有长离,你今日还能见到我吗?”眼中的血红从眼角漫出,在眼尾勾勒出上挑的红痕,她的笑变得狰然,让人骨血生寒,一步步逼近白玉:“我想杀他们就杀他们,这还需要你来过问?是不是也要我将你杀了,你才能信?” 白玉已然被吓得面色苍白,陶吴暗叫一声不好,朝良早已飞身至九知面前,挡住了她前进的步子,九知眼中血红,辨不清眼前人是谁,挥手便是一掌:“滚开!” “朝良!” 陶吴趁机拉开了白玉,九知那一掌朝良躲也未躲避也未避,竟生生受下了,顾不得胸口传来的剧痛,朝良上前一步用手卡住九知的后脖,另一只手抬起压在了她的唇上,腕间的肌理抵在她的尖牙上,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她尖牙刺破肌肤的痛感。 血从舌尖流入咽喉,辗转融入脉络中,神识变得清明许多,她却觉得不够,索性闭上眼将他的手腕紧紧按住,舌尖在破开的血肉上*着,像饥饿的小兽,身体中藏着饕餮,贪婪无比。朝良一直静静地任由她饮着自己的血,不阻拦她肆意的掠夺,甚至更有放纵的意味。 白玉稍稍缓过神来,她拉了拉陶吴的衣袖,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陶吴看了她一眼:“她成过魔,后来抽筋剥骨,却仍旧未能将心魔剔除,情绪激动时便会这样,魔都是要饮血的。” 白玉埋下了头,陶吴到底是有些怜香惜玉,不忍地对她道:“不知者无罪,这也怪不了你,她这病根在百年前落下的,之前经常犯,但最近几十年都不曾有过了,憋久了也不好,也算是让她释放一下吧。” 陶吴善解人意地拍了拍白玉的肩:“好了,你也别自责了。” 一直低着头的白玉慢慢地把头抬了起来,九知的外袍穿在她身上有些大,她沉痛地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对陶吴说道:“我都知道了,请你在牙好之前真的不要说话了,好吗?这是我一生最真挚的请求。” 陶吴:“……” ————*————*———— 九知再睁开眼时,眼中的血红已经消褪了,黑白分明的眼在起初的瞬间有些迷茫,她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血,看着眼前的人:“朝良?” “清醒了?”朝良笑着摸了摸她的脸,“先休息一下。” 和陶吴一起坐在不远处的白玉一下就跳了起来:“臭乌鸦!你干甚么揩九知姊姊的油!” 九知一听白玉的声音就有些气闷,她朝白玉翻了个白眼:“怎么,我刚刚没有把你杀了吗?” 白玉立马安静下来,讪讪地说道:“差一点……” “那我下次要努力了。”九知一边说着一边去看朝良的手腕,朝良很大方地没有闪躲,那腕间的牙印清晰可见,九知嘟囔了一句:“真的只有这个办法吗?” “你心魔还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朝良把手收了回来,九知又强行拉了回来,并弯下腰去撕了一片衣角来给他包扎,白玉在一旁看得闷闷不乐,她瞥了嗑坚果的陶吴一眼:“你和这乌鸦是什么时候认识我姊姊的啊?” 陶吴忘我地嗑着坚果没有理她,白玉瘪着嘴又向那二人看去,本就离得不远,二人的谈话刚好飘入了她的耳中。 朝良道:“你这样容易动怒,近来的酸枣汤你一定没有喝,都倒去滋养那盆杜若了?” 九知打了个哈哈:“你怎么知道,我实在是受不了那酸枣的味道了,若是让你喝个一百年你能喝下去吗?就不能每天换个什么花样的来,总是酸枣汤,实在是腻味。” 闻言朝良沉吟了片刻:“酸枣炖肉?” 九知想象了一下,觉得那滋味恐怕不是自己能够接受的,便认真地对朝良说道:“还是算了吧,糟蹋了肉总是不好的。” “那就还是酸枣汤,此番回去后每日一碗,我会看着你喝下去。” 九知视死如归地点了点头,朝良眼中这才有了笑意,抬起另一只未受伤的手来,替她扶了扶有些歪斜的簪子,道:“簪子带好,凤羽也收好,这些都是护身符,能保你平安的。” 他压低了声音:“我不许你再出事。” 九知眼中的波光突然动了一下,她轻轻嗯了一声,唯独这两句没有被白玉听到,白玉只能凭借敏锐的洞察力感觉到了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奇怪,她顺手从陶吴手中抢了一把坚果来,一边嗑一边狐疑地看着那身处诡异气场的二人。 陶吴瞪了白玉一眼,白玉哎呀了一声:“干甚么这样小气,不就是一点坚果嘛,分我吃又不会掉一块肉。” 陶吴气结,转过身去置气不理白玉,白玉觉得陶吴这样很好玩,正准备再逗一逗他,余光就瞥见九知和朝良朝这边走来。 她开口唤道:“九知姊姊。” 九知看了她一眼,眼底有倦色:“天色暗了,先睡吧,有事明天再说。” 白玉低低地哦了一声,眼见着朝良替九知清出一块石台来休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陶吴在这个空档里也入了眠,她心里顶不喜欢那只乌鸦,见朝良向这边看过来,重重地朝他哼了一声,拢紧衣服就地躺了下去。 竟然敢和她抢九知姊姊,臭乌鸦,日后等着瞧。 ————*————*———— 白玉餐风饮露这样多年,养成了浅眠的习惯,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便会被惊醒,次日天还未亮,她便被轻微的窸窣声惊醒。 睁开眼来正好见证了九知一行三人准备偷偷摸摸溜之大吉的场景,白玉嘴一瘪眼眶就又红了。 九知踩上定光剑的脚最终又落了回来,叹口气对白玉道:“往昔的事情我不愿再提,都说死一次便能入轮回得到新生,我是天地间的异类,全不了重头再来的愿。但你姑且算作我早已入轮回去,这世间再没有你的九知姊姊,这样不是很好么,何苦寻我?” 白玉呜咽了一声,袍子宽宽松松地垂在地上,显得越发可怜,九知见不得她这样的神情,转身就要走,却被白玉一把拉住,九知咬了咬牙:“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你也知道的,我曾是个魔,将你的族人都杀光了,那日血染尽了青丘的土,青丘百年里寸草不生,你如今孤身一人,都是拜我所赐,你若再跟着我,哪日我心魔再犯,一不小心就会将你杀了,今次是我善心大发让你走,你还不走远点保你的小命?” 说罢狠心将她的手甩开,九知声音像是灌了冷风一样的干涩:“别再让我碰到你了。” “不要!”白玉提高了声叫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了两步又将九知的腿抱住,哭喊道:“可是九知姊姊,这八荒间只有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啊,我不跟着你,你让我跟着谁?” 她哭得浑身都在颤抖,凄凄惨惨哀哀戚戚:“我知道啊,我都知道,长老们将姨处死时,我不小心瞧见了……我知道宗族对不起你,那样狠心的决定,你即便是杀了他们也是应该的,一报还一报,我没觉得你有错!所以我一直在找你,甚么苦我都不怕,我都觉得这并没有甚么,我只想找到你就好了……” 白玉不提九知娘亲的事情倒好,一提九知便胸口一痛,仿佛那些她刻意忘记的记忆铺天盖地再度袭来,无根水都无法浇灭那日的火,焚尽她最后一点理智与生路。血色又隐隐泛上眼角,朝良收了定光上前将她肩头按住,急喘几下后九知才堪堪稳住情绪,她回头看着白玉,尽量心平气和地问道:“白玉,你是专程来给我添堵的是么?” 第11章 同行 白玉嗫嚅道:“并不是的,我不过是想与姊姊你在一起……” 她这模样倒让九知想起从前尚在宗族的时候。 九知于术法之上的天分极高,乃小辈中的翘楚,曾一度被族中长老惊为天人。太过出色不止会招来艳羡,与之俱来的还有嫉恨,孤立都已经不算什么了,有时就连她喝的水都会被旁人下咒,就为见着她狼狈的那一刻。 更糟糕的是宗族内都知道九知是个没爹的狐狸,孩童们大多都口无忌言,下学后并行着几人就拦住她,打架他们不是九知的对手,但九知向来讷言,敌不过他们三言两语的讽刺。 他们是算准了,宗族学堂里是有规矩的,若是寻衅斗殴,那是会长老点名批评并赶出宗族学堂的。眼见着九知蕴着火向他们扑来,这些同窗们都闭上了眼睛准备明日鼻青脸肿地去学堂告状,人证物证俱在,看这尽出风头的怪胎还怎么继续得意。 他们准备迎接狂风暴雨的心情是欣喜的。 但半路杀了个声音出来,尖尖脆脆的,像是才折断的嫩枝:“不许你们这样说我姊姊!” 白白嫩嫩的小姑娘不知从何处跳了出来,气鼓鼓地将手插在腰间,瞪着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同窗,道:“你们难道不知道你们的阿爹都不是你们阿爹吗?” 她这句话说得绕口,但却把那些寻衅的人给诱住了,其中一人立即反驳道:“你胡说!你阿爹才不是你阿爹!” 白玉向来口齿伶俐:“我阿爹自然也不是我阿爹,整个青丘所有人的阿爹都不是自己的阿爹!” 这话诓得同窗们一愣一愣地,白玉神色肃然就差有三千霞光加身:“这要从很早很早以前说起了……” 于是白玉编了个青丘内所有小狐狸都是从石头里面蹦出来的青丘秘闻,唬得在场的小孩儿们抹着眼泪回去问自己阿爹阿娘,自己是不是真的是从石头里面蹦出来的小狐狸了。 唬走了那群为非作歹的同窗后,白玉笑眯眯地转过头去,却发现九知早已走出老远。 她愕然追了上去,拉住了九知的袖子,脆生生地喊:“九知姊姊!” 凭良心讲,九知当时与她仅仅在族内吃年夜饭时远远见过她一眼,她阿娘纵使美貌,却内敛得很,尤其在生下她之后更是郁郁寡欢,连阖族相聚的年夜饭都不愿露面。九知毕竟年少,孩童心性总是喜欢热闹的,卯足了勇气只想去瞧一瞧。 狐族的年夜饭摆在大露天里,个个都是生着皮毛的,自然不畏寒。宴席延绵九百九十九桌,欢声笑语传入耳,让躲在树后远远观看的九知有些黯然。 无论在外狐族的名声是怎样,实际是极为忠贞且看重名分的一族,九知的阿娘不明不白的生下了她,多少都会遭受族人白眼的。 亲戚她约莫都是认得的,坐在第二百八十七桌,那被众星捧月般围着的就是自己那个叫白玉的小表妹,也许是狐狸眼睛都尖,那雪白玉致的小表妹隔着老远都能瞧见树后的她,还似乎对她挤出了一个笑,惊得九知藏回了树后去。 心底酸苦的滋味是叫做嫉妒,九知也知道这一点,她的自尊比寻常人都要强上许多,是以在这个时候见着她更是不愿意理她。 可白玉却没脸没皮地缠了上来,硬拉着她的手:“九知姊姊,你为甚么不理白玉呀?” 九知被她拖着手不动,寻思着是不是该将这个自来熟打晕,却又听她说道:“白玉刚刚替九知姊姊解了围,九知姊姊该感谢白玉的呀!” 感谢,九知转过头去看她,有些不可思议:“我并没有让你来替我解围,方才若不是你,我早打得他们不识自己爹娘了。” 她满脸写着碍事,白玉却一本正经地对她道:“非也非也,姊姊你若是打了他们,那会被逐出学堂的。有些事情不是非要用拳头去解决的,你瞧,白玉方才三言两语就将他们打发了,不也是很好么,还省了力气,也不会被夫子骂。” 九知疑惑地看着她:“我被逐出学堂,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白玉笑得天真烂漫:“那样我就瞧不见九知姊姊你了呀!” 真是自来熟,九知自知说不过她,也不再与她纠缠,掉头就走,她脚程极快,白玉追不上她,就被甩在了后面,可是隔了老远都能听到那脆脆嫩嫩的声音在喊:九知姊姊。 次日九知握着从路旁折来的竹枝走入学堂时候,正巧见了气得面色铁青的白玉阿娘和满脸倔强的白玉。 长老拈着胡子在同白玉阿娘讲:“今晨好些个族人领着自家孩子来告诉我,白玉编了个甚么青丘秘闻,说青丘的族人都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任族人随意领养,要是觉着养得不顺心就用无根水一浇,立马又会变成石头,吓得这些孩子澡都不愿意再洗了……” 说着长老叹息了一声:“白玉本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孩子,编这样的秘闻出来,我族最讲究的便是诚实,白玉这样让我很为难啊。” 白玉阿娘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然后压低了声音对白玉呵斥道:“说!你究竟是为甚么要同那个九知走在一起?告诉过你多少回了,她阿娘是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别教她带坏了你!” 九知本来向前的脚步停了下来,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放在手里掂了掂,正准备朝白玉阿娘的脑袋扔过去的时候,突然听到白玉大声喊道:“我不许你这样讲九知姊姊!” 准备扔石头的手顿住,九知莫名地看向那个义正言辞的小表妹,听她说道:“阿娘你知道什么是廉耻么!就这样讲别人不知廉耻,九知姊姊她阿娘不是阿爹的姊姊么,她若是不知廉耻,那我们又是不是也算是不知廉耻了?” 白玉阿娘被气得脸色发黑,就要去拎白玉的耳朵:“你胡说八道些什甚么!” 白玉灵活地躲过了她阿娘,继续说道:“那并非是九知姊姊和姨母的错,不该是不识面的姨父的错么?若是当初阿爹不要阿娘和白玉了,那阿娘和白玉也算是不知廉耻了么?” 白玉阿娘一怔,随即勃然大怒:“老娘今天非要好好收拾一下你这崽子!浑说些甚么,看老娘打断你的腿。” 白玉撒腿就跑,她阿娘在后面追着,只有九知还捏着手里的那一块石头,觉得这回选的石头怎么就那样沉,压得她喘不过气。 后来白玉在下学后将九知拉住,九知对她的态度就要温和了一些,但也只是温和了一些而已:“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做?” “嗯?”白玉歪了歪头,“九知姊姊为什么这样说啊?” 九知被她的模样噎住,憋了片刻后才道道:“那你是缺心眼吗?” 天真可爱的白玉想了想:“并没有呀。”说着拉起九知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笑嘻嘻地道:“白玉心眼在这儿呢,都没缺!缺的话会凹下去的,九知姊姊看,白玉的是鼓起来的哦!” 不得不说白玉发育得挺好,九知的手一按上去便是绵软,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马平川,九知觉得备受打击,抽回手转身就要走。 白玉小跑到她面前拦住她,扬起可爱的小脸来:“九知姊姊,白玉想要和你在一起!” 一声惊雷响,九知被轰地有些懵,不太确定的问道:“你说甚么?” 白玉笑起来嘴角有一对笑涡,格外招人喜爱:“白玉看过许多戏文典籍,都说若是喜欢一个人,便就要与她在一起,白玉喜欢九知姊姊,所以想要和九知姊姊在一起。” 九知不知甚么是喜欢,却又绷着面子不愿意问,但若喜欢便是要与对方在一起的话,九知确定自己并不喜欢白玉。 她如实对白玉这样说了,哪知话语才落,那原本笑盈盈的小表妹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不行哪,九知最怕见着别人哭,从前她和别人打架的时候都是把别人打哭了她就收手,不是变态,是她确确然一听到哭声就会心软。 就像她半夜里起来,时常都会听到从阿娘房间传来的啜泣,她知道,是因为伤心才会哭。 她不想惹别人伤心。 白玉这一哭九知就慌了:“你哭甚么,有话便好好说!” 她越说不哭白玉越哭得厉害,歇斯底里掏心挠肺,断断续续地说:“坏人……九知姊姊……你……你是坏人……” 不喜欢她便是坏人了么,九知也很困惑,她以为要犯下穷凶极恶的罪过引来天雷的才能叫做坏人,白玉哭得蹲了下来,她也蹲:“我又不是魔君长离,怎么能算作是坏人呢?” 九知读过八荒史,当时觉得最罪大恶极的便是狄山以北的魔君长离了。 白玉哭得一张脸通红:“我不管……你不同白玉玩,你……你……你就是坏人……呜呜呜……” 将白玉话里的逻辑思索了半天,九知犹豫道:“是不是我同你玩,你便可以不哭了?” 白玉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点头。 九知叹了口气:“好罢,我……” 她那一声好字才出口,眼前一团白胖胖的东西便凑了过来,带着水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她震惊地捂着脸看着白玉,那小表妹笑得狡黠:“九知姊姊你最好了!” 时隔多年,九知反应过来自己当时是被诓了。 但白玉这招十分管用,就像她现下这般,九知见她这样的神情便犹豫起来,朝良看出九知的犹豫,对她说道:“你若是想带上她,那便带吧,左右她无处可去,若是放她一人再在八荒间行走,料想你也会担心。” 他将她的心思都摸了个透彻,九知闷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去对白玉说道:“我们现下要去岐山,若你愿意的话,便同我们一起罢。” 第12章 士衡 白玉自然是兴高采烈的答应了,九知想起从前这小表妹老爱半夜潜入自己家中爬到自己床上和自己睡的前科,便立马义正言辞的与她约法三章。 不许爬她的床! 不许爬她的床!! 不许爬她的床!!! 白玉自然也一口答应了下来,九知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寻思着回去后让朝良在自己屋子外加一道结界。 一旁的陶吴觉得她二人的对话十分不对劲,凑过去对朝良道:“你觉不觉得九知的这个表妹很危险?” 朝良揉了揉腕,睨陶吴一眼:“不觉得,但我现在觉得我该做一件事。” 陶吴问道:“什么?” 朝良抹了把脸,捏过陶吴的下颌来,左手蒙在他嘴上,陶吴觉得自己牙根有些发痒,下一瞬朝良就撤开了手,眉目中还带了点嫌弃:“好了。” “好什么了?”陶吴疑惑不解,朝良把头一偏:“自己去看。” 陶吴带着疑问去了泉水边上,对着泉水看了看脸,噫!还是一如既往地英俊啊。 然后他又龇开了嘴,泉水倒映出来的那整整齐齐的大白牙险些闪花了他的眼,陶吴惊得跳了起来:“我的牙!” 白玉这边得了九知的应允后,心情好得很,搂着九知的胳膊扬声对陶吴道:“喂!缺牙怪,你的牙怎么了?” 陶吴狂喜地冲了过来,对着九知和白玉咧嘴,露出白牙来:“看!我的牙!” 九知伸出手来掰住陶吴的下巴,啧啧道:“朝良替你弄的?不错啊。” 说着九知转头看向白玉:“我记得从前你爱吃糖,有不少牙都坏掉了,时常疼得吃不下饭来,如今你的牙好全了吗?” 白玉摇头:“哪里能好呢,我现在依旧是那样的,甜的酸的辣的硬的都吃不下,每日就自己生火熬些谷粥来喝,姊姊你瞧,我都被饿瘦了。” 她身上还是只披着九知的外衣,手一摊开来领口就敞了,九知捂着鼻子伸出手来替她把胸前的波涛遮住:“并未觉得你饿瘦了。” 白玉有些不服气:“可这里是天生的!就像姊姊你,再怎么吃也长不了,姊姊你不记得从前我们还一起探讨过那什么秘方秘方吗?” “闭嘴!”九知瞪了白玉一眼,转过头就见到朝良满眼笑意地看着自己,也顺带瞪了他一眼。她替白玉将领口拉好后,对朝良说道:“既然你还会这个,那么便劳烦你将白玉的牙给治一治,免得她往后再疼。” 她又想再添一句什么,朝良却已经说出了口:“不用谢。” 九知磨了磨牙:“谁说我要谢你的?” 白玉从九知背后跳了上来抱住九知的脖子,一脸敌意地看着朝良:“九知姊姊!我不要这只乌鸦给我治牙!” 九知把她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掰开,轻描淡写地说道:“驳回。” “呜!” “听话。” “好的!九知姊姊!” 一行四人准备出发往岐山去了,陶吴无可奈何地让白玉上了自己的云头,白玉第一次腾云驾雾,兴奋地不得了,要不是陶吴一直拎着她的后领,她都栽下去几回了。 好不容易到了岐山,这里的梅比之前落脚的地方的梅还要多,漫山遍野的都是,且竟然在入秋的世界便开放了,白玉看得大呼小叫,九知也觉得新鲜,伸手在枝巅摘了一朵下来,却霎时便消亡了。 朝良在她身后说道:“这不过是幻术而已。” 他一句话将这个幻境点破,九知便觉得失落起来,朝良笑着看了她一眼:“喜欢梅花?” 九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只不过觉得寒冬里的香要更入骨一些。” “岐山这里的梅花算不得好,往后若有机会,我带你去看。” 他这句话让九知不敢答,只能当是未曾听见,前面陶吴思妻心切已经走得很远了,她抬步就追了上去,未曾看到她身后的朝良伸手折下一截梅枝,那枝上的白梅本是含苞待放,经他一点便热切地开了,却未见消亡的迹象。 传闻中在岐山中似乎是隐居着一位不愿在上界待着的神君,不过八荒间从未有人得见过这位神君的真容,只因来寻这位神君的人都被岐山上漫山遍野的梅花迷了眼,到最后却忘了来岐山到底是要做什么。 陶吴便是这样,在梅林中转着转着就摸着脑袋转过来问:“我们来这儿是干甚么的?” 白玉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我是跟着你们来的啊。” 二人又齐齐望向九知,奇怪的是九知并未中这种幻术,她道:“不是来寻稚英的么?” “哦对!稚英!” 过了片刻后二人又转过头来问了她这个问题,九知气结,朝良笑着走了上来:“士衡还是一如既往。” “甚么?”九知偏过头去看朝良,突然平地起了一阵风,白梅中现出一张温和的面孔来,但却仅仅只有一张脸而已,白玉吓得一声尖叫,那张脸对着朝良道:“真是稀罕,你怎么舍得到岐山来了。” 朝良袖着手淡淡道:“有些事情。” “我自然知道你是有事情,”那张脸转过头来看了看九知,又看了看陶吴,说道,“梼杌?” 陶吴啊了一声,那张脸笑道:“你不记得本君了?” 陶吴皱眉挥了挥手:“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每个人都要记得的话,那我便要改名叫文曲了。” 那张脸唉声叹气:“你瞧,你连文曲都记得,却不记得本君,真是伤心啊,等你什么时候记起本君来了,本君再告诉你稚英在何处吧。” 陶吴闻言便跳起来想要捉住那张脸,但那张脸霎时便不见了,朝良说道:“那是幻术,你捉住了也是没用的。” 待陶吴抬起头来时,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口中喃喃道:“他是谁?” 九知眉心一跳,走过去摇了摇陶吴的肩:“陶吴?” 陶吴道:“他是谁,是谁……” “这,这,这,这是怎么了?”白玉目瞪口呆,朝良看了陶吴一眼:“他中幻术了。” 说着拎上九知驭着定光就往梅林深处飞去,掀起亮面的白浪来,只扔下一句:“看好陶吴。” 白玉左右环顾了一下,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我?” 九知晕晕乎乎被朝良拎着,穿行见掠过的梅树在她眼前成了雪海,她拍了拍朝良的背:“去哪儿啊?” “去见故人。”朝良如是说道。 “什么故人,”九知皱眉,“是你的故人?” 朝良嗯了一声,九知想了想也是,自己没有什么故人,那些故人要不就是死了要不就是苦大仇深,她见也不愿意见。 梅林自成阵法,朝良说这是紫微阵法中的一种,他一边说着一边轻松地破了阵,梅花深处现出一件木屋来,还有一方天地,有个穿蓝衣服的人正勤勤恳恳地挥着锄头种白菜。 朝良将定光停在那片白菜地上,那人抬起头来,赫然是方才那张出现在半空中的脸,温和而带着书卷气,只不过他现在挽着裤腿挥锄头的模样实在与他这张脸不太搭调,朝良语调里透着嫌弃:“你到岐山来就是做这个的?” 那人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汗,对朝良笑道:“哦!你这样快就破了玄木阵,上回贪狼花了一个时辰,果然在阵法上还是你要强上一些。” 朝良神色淡淡:“你约莫忘了紫微七十二阵原本就是我创的,我甚至可以反让这玄木阵困了你,要不要试试?” 那人干笑了两声,放下锄头:“不必了。” 朝良往九知看了一眼,对她道:“这是士衡。” 他话才说到一半,那叫士衡的神君便上前一步,捉住了九知的手紧紧握住,有些激动地道:“你就是老一救的那只狐狸?那日老一急匆匆地问本君要月镜,本君以为他要做什么,结果便是要找你,哎,本君当时还以为他是特地来寻我的,着实让本君伤心了一把啊!” 九知却听得有些懵,问道:“老一,是朝良君?” 士衡点头:“是啊!小狐狸你并不知道么?” 九知摇了摇头,又问:“为甚么要叫他老一?” “因为啊……”士衡摇头晃脑地要回答,却朝良打断了士衡的话:“你话太多了。” 九知突然想起要紧的一件事情来,便对士衡说道:“你便是隐居在此的神君是么?你见过一只叫稚英的矍如鸟么,那是陶吴的妻子,她留了一尾羽毛告诉我们她到岐山来了。” 说道这里,她神色肃穆地对士衡做了个揖:“若是神君知晓稚英的踪迹,还望神君告之,也免陶吴担忧。” 士衡愣了片刻,继而噗嗤笑了出来,他一边笑一边对朝良道:“你这小狐狸真可爱,比你懂礼节多了。” 朝良带笑看了九知一眼,道:“少说废话。” 正说话间,那座木屋的门突然被打开,里面走出个眉清目秀的男子,敞着衣领,一副刚睡醒的模样,边打着哈欠边说:“士衡啊,水烧好了么,我……” 当他看到与士衡在一起的二人时,霎时便僵住了身形。 九知一见他便惊喜得眉开眼笑:“稚英!” 与此同时,朝良皱起了眉来:“横琴?” 第13章 欺瞒 那人脸色一变转身就回到了屋里去,嘭地一声关上了门,九知三步并作二地上前去敲门:“稚英!你干嘛呢!” 她与稚英相交不深,只是偶尔得见过一面,觉得是个十分安静贤淑的性子,配上陶吴治一治他的煞气,当是很好的。 但方才的场景回味起来倒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门板拍得越响,士衡在田里心疼地说道:“小狐狸你轻点儿,本君的门都要被你敲坏了!” 正说着,门便哐当一声被九知踹开,在士衡的抽气声中九知冲了进去,从衣柜里将稚英拎了出来:“稚英,这是怎么回事!” 稚英竟然与那叫做士衡的神君住在一起,这,这,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私通么! 越想便越觉得是这样,九知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将稚英的肩压在了墙上,低声喝道:“你说清楚!你瞒着陶吴的事情,便是这个吗?” 稚英生得文文弱弱的,九知虽是没了修为,但力气尚在,这一压像是要将他的肩骨的生生压碎了一般,奈何种种束缚使他无法挣开,他一边喊痛一边道:“是……就是这个……” “果然如此!”九知怒极,“陶吴对你那样情深,你为何会做出这种事?” 稚英哭丧着脸,疼得直打哆嗦:“我若不这般,他看都不会看我一眼,何况是情深呢,我都是……都是迫不得已啊……” “诨话!”九知咬着牙,抬手便卸了稚英的胳膊,稚英疼得大叫,外面的士衡与朝良闻声赶了进来,士衡见稚英脸色苍白豆大的汗顺着额角滴下,大惊失色:“横琴!” 他抬步欲赶过去,未料到九知幻出竹玉杖向他劈来:“无耻之徒!” “甚么!”士衡吓得急忙一闪,他身后的木凳便遭了殃,被竹玉杖打碎成了木渣,士衡大叫了一声:“朝良你这小狐狸吃什么长大的!这怪力!” 说着竹玉杖又横着打来,士衡抱着头躲到了朝良身后:“你还不管管!” “我管什么?”朝良袖着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士衡胆战心惊地看着双目通红的九知,突然有些狐疑:“这小狐狸是不是……入过魔道啊?” “你还算聪明。”朝良不咸不淡地夸了士衡一句,抬手化了竹玉杖的去势,握住九知的手腕,道:“冷静点。” 九知抬起头来看着朝良,磨牙霍霍:“你还护着这他们?” 似乎在斟酌着什么用词,片刻后九知清晰地吐出四个字:“奸夫□□!” 说着就要挣脱朝良的手继续打士衡,士衡在后面气得发抖:“你这小狐狸,怎可随随便便污蔑本君?本君清清白白的声誉,怎就被你扣上奸夫的帽子了?你与本君说个清楚,否则的话……” “否则的话?”朝良瞥了一眼士衡,话语里带着淡淡的威胁,士衡后面那句话说不出口,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 九知黑白分明的眼瞪着士衡:“若非这样,你与稚英怎会共处一室!” 朝良往九知身后看了一眼:“横琴,还是你自己来说吧。” 那方才被九知捏碎肩胛骨的人这会儿缓了过来,他苦笑了一声:“是我对不住他。” 这声音虽然好听,却实实在在的是个男声,九知有些懵,转过头去,又将那“稚英”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没有什么错,是稚英的脸,清秀而文雅,可那敞开的衣领里却是平平坦坦。竹玉杖“砰”地一声落在地上,九知不可置信地问道:“稚英,你是男的?” “我不是稚英,”那人惨白着脸色说道,“我是横琴。” 横琴这名字很是熟稔,九知懵懵然间想起陶吴曾与她提过一个叫横琴的上仙思慕他许久,这两件事情的关联巧合细思极恐,九知后退了一步,经不住打了个抖,却还是抱着一线希望问:“你不是上界的那个横琴上仙吧?” 士衡在她后面阴阳怪气地说道:“这天地间还有哪个横琴?”他走过去将横琴扶了起来,一边检查着他的伤势,一边数落他:“本君早同你说过,这种方法要不得,你要么永永远远瞒着他,要么从刚开始就别瞒,如今半途反悔了,舒坦?” 横琴惨笑道:“是我错了。” 九知僵着脸,任竹玉杖滚落在脚边,她攥紧了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旁的朝良说道:“还看不出来么,横琴就是稚英,稚英就是横琴,这二者从来都是一人。” 九知猛地抬头:“可稚英是女的,横琴,横琴是位男上仙啊。” 她将话说出口了就即刻反应了过来,横琴无望地摇了摇头:“九知,是我骗了陶吴。” 横琴说他确确然在万万年前便倾慕陶吴,彼时陶吴还是个热血儿郎,靠一双拳头打遍八荒无敌手,但再如何厉害,总归都是要受一些伤的,横琴擅医,便每日抱着药箱跟在陶吴身后跑,跑着跑着,就对陶吴生出了一些不为所容的情意来。 彼时的陶吴不仅仅是个热血儿郎,还是个宁折不弯的热血儿郎。 后来横琴伤心地抱着药箱回了上界,陶吴依旧当他的热血儿郎,二人本该是再无交集的。 在一旁的朝良冷不丁开口:“之前本君听闻有个小仙被即芳剥去仙籍,是你?” 横琴点了点头:“回禀神君,正是小仙。” 横琴对朝良的态度毕恭毕敬,这不免让九知有些疑虑,但现下火烧眉毛的不是这件事,是横琴扮作女身接近陶吴,诓得陶吴要同他成婚这件事。 九知又气又恼,不住的摇头:“陶吴曾对我说这回是他的真爱,哪知却是个断袖幻作女身来诓他,陶吴知道了可怎么办。” 越是想便越是愤懑,她弯腰拾起竹玉杖来:“我还是先将他杀了!” 士衡慌忙拦在了横琴身前,满头大汗地劝道:“你这小狐狸怎么成日就知道打打杀杀,比贪狼还要冲动,横琴纵然是被剥去仙籍,但好歹也是一条命,你是想引来天雷么?” 九知无所谓地耸耸肩,嘴一咧便是森然的笑:“我又不是未遭过那天雷轰打,再遭一次也无妨,他欺瞒了陶吴便是该死,这八荒战乱日日都有死去的无数人,雷师管得了那般多么?” “你你你!”士衡抬手捏诀,余光却瞥见朝良抄着手淡淡看着他,捏诀的手一僵,对朝良道:“你便这样站在旁边看热闹?枉我与你多年的交情。” 朝良理了理袖子:“浮香园中我新栽了一种梅,不想要了?” 这分明是与现下无关的话题,士衡却眼前一亮,忙着点头道:“当然要!”随即又警觉道:“你想要什么?” 朝良浅淡一笑:“横琴被剥仙籍自然也就没了修为,他如何幻作的女身,想必是你出的力?” 话一出,九知的目光就从生无可恋的横琴身上转向了士衡:“为虎作伥!” 士衡梗了梗,才道:“是我。” “为何?” “往前欠过他一个人情,那日我种地种得好好的,横琴浑身是伤的闯进了岐山,说想要个女身,我便权当做是还他人情了。” 士衡瘪了瘪嘴:“我哪里知道他是要去诓陶吴,是事后我才知晓,我便要他向陶吴说清楚,毕竟这虽算不上伤天害理,但也确实有损阴德,他如今一介*凡胎的,保不齐哪日便会被阎罗捉了去,刀山油锅的,我怕他这小身板禁不住折腾。” 横琴却在后面捂着肩头说道:“甚么样的罪孽我都能受,我是真的不愿再欺瞒下去了,这终究是我一时荒唐,哪怕去了十方阎罗殿,割舌之刑都是我咎由自取。” 他这样说,九知却有些不忍心了,踌躇了良久才道:“我只问一句,你当初为何想出了这样的荒唐念头?” 横琴却抿紧了唇不愿再说话了,九知绷着脸,一动不动地将横琴盯着,眼见着气氛又僵了下来,士衡忙站起来打圆场:“说到底还是本君的过,若不是本君给他施了诀,他也再不能去诓陶吴,好了好了,如今事情都说破了,横琴你好好同陶吴说一说,陶吴嘛虽然性情急躁了些,但也挺善解人意的,咦?” 正说着,士衡突然往四周看了看:“陶吴呢,怎没和你们一起来?” 朝良走到桌旁自己替自己添了杯茶,又替九知添了一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才道:“被你困在玄木阵里,你忘了?” 士衡一拍脑门:“哦对!”正想要去将玄木阵给解开,却听着外面山崩一般的巨响,连地也不禁在晃动。九知扒着门往外看去,香雪海中掀起滔天的白浪来,转瞬便消散无终,白浪中一人拖着一棵断梅树,步履坚定地朝这边走来,后面跟着个没尾巴的小白狐狸。 横琴周身一僵。 陶吴举起断梅树就朝木屋扔过来,口中喝道:“士衡,你把稚英给老子交出来!” 第14章 请柬 士衡嘴角一抽,抬手便将那梅树止在半空中,屋内朝良又品了一口茶,对横琴淡淡说道:“不去自己同陶吴说清楚?” 横琴神色黯然地想朝良做了个揖:“是,神君。” 九知本来还欲跟上去,却被朝良唤住:“九知,你过来。” 悻悻地走了过去,九知很老实地挽起了袖口让朝良查看,士衡站在门口对着外面望了望,咦了一声:“哪儿怎么还有个小狐狸?” 九知不乐意搭理他,士衡便一声声地喊着朝良,朝良烦不胜烦,最终答道:“是她表妹。” “哎呀呀,”士衡笑眯眯地对白玉招了招手,“小白狐狸,过来过来。” 此时横琴与陶吴已经走远了,白玉警惕地看着士衡,对屋内喊了一声:“九知姊姊,你在吗?” 听九知答应了一声,白玉才走进去,一进去便见着朝良将九知的手腕握着,说着些什么“下次不能再这样了”的话,九知侧脸的轮廓极好看,鼻梁被映照地泛着淡光,嘴角有些抿紧,不情不愿地答了声:“知道了。” “你这臭乌鸦,又在吃我姊姊豆腐!”白玉眉毛一竖便冲了过去,将朝良的手打开,朝良在她出手的时候便收回手,九知亦是眼疾手快地将手臂挪开,白玉小表妹啪地一声打在了木桌上。 “痛痛痛——”白玉捂着手嗷嗷叫,士衡好心地凑了过去:“要不要我给你看看?” 九知不客气地对士衡翻了个白眼:“你离白玉远点儿。” 士衡在九知心目中已经被列入为虎作伥的行列中,她本能的护着自己的表妹,白玉也十分听从九知的话,躲开士衡跳到了九知身后,将九知抱紧,小声道:“姊姊你没事儿?” “嗯,没事。”九知将挽起的袖口翻了下来,突然觉得手腕处似是有什么青灰色的印记,再仔细去看时,却又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自己眼花了,九知这样想,也没有管这件事。 后来天色晚了,白玉和士衡在一旁下五子棋下得风生水起,朝良把士衡屋里的一套茶具给翻了出来,捯饬捯饬后便开始煮茶,九知实在是坐不住了,将朝良递给她的白梅茶一口饮尽后就跑了出去。 士衡一边与白玉搏杀间一边分心问道:“她这是去哪儿?” 朝良将九知方才用过的杯子拿了过来,又添了茶,就着还留有她唇齿间温度的那一片白瓷饮了口茶,才道:“你管?” 士衡气得翻了个白眼,转过头继续和白玉下五子棋去了。 月色从疏枝里漏了下来,九知绕过许多树白梅,才见到坐在树下的陶吴,神情模样很是沮丧,她又左右看了看,却不见横琴。 察觉有人的到来,陶吴抬头来看了一眼,见到是她,向她抱了个苦涩的笑:“九知。” 那笑比哭还难看,九知走了过去,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想了想,问道:“你还好吧?” 但她又觉得自己大概是问了句废话,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谁身上都不太好。 “不太好,”果然陶吴这样回答她,但他的怀里依然揣着那矍如尾羽,怔怔地看着头顶的白梅,“我担着远古四凶的名头,没谁愿与我为伍,你算一个,曾经的贪狼算是一个,混沌与穷奇其实都嫌我磨蹭,天南海北的,我也懒得寻他们说话。封神之前的八荒比现在还要乱,你如今瞧着都算是好的了,血海尸山里来去几趟,浑身上下都是伤,也不知道怎么就被那个横琴给看上了。” 九知向来不会安慰人,半天才憋出一句:“或许是他瞎。” 被陶吴瞪了一眼,九知连忙改口道:“他大抵是认为你浴血奋战的英姿太过迷人,就爱你这样的血性儿郎。” 陶吴这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半晌无言,就在九知腿坐麻了寻思着换个姿势的时候,又突然开口说道:“其实我知道他是横琴。” “啊?”九知扭过头去看陶吴,陶吴拨弄着那尾羽上的毛,小声嘟囔道:“我说我知道,他一直就是横琴。” 事情可大发了,九知目瞪口呆地看着陶吴:“那,那你还……” 陶吴满腹郁结地说道:“我纵然不擅术法,但区区这点障眼法我还是能看透的,我不过是想要看看他到底要干嘛而已,谁能想到……” 情节急转直下成陶吴一直冷眼旁观着横琴的举动,九知揉了揉额,坦诚地对他说道:“陶吴,不是我说啊,你这样不太好,若是你一早便点破横琴,也不会有现下这样多的事情了,这件事儿你同横琴讲了么?” 陶吴点了点头。 九知哑然,又问道:“那横琴他,是什么反应?” 陶吴摸了摸右脸,望天道:“给了我一巴掌,跑了。” “该,”九知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就因为这样,本是横琴的过,现下就成了你的过了。” 陶吴郁闷了片刻后,才道:“我知道,我不过就是好奇罢了,谁知会惹出这番事来。” 可九知还觉得不对劲,摆正了身子问道:“可你就算是好奇,也不至于想要同他成亲罢,到后来你怎么不直接挑明?” “这是随便就能说出口的事么!”陶吴气恼地揪着地上的枯草,“我是想说,但到后来我不知怎么说不出口。” “这有甚么说不出口的,“九知狐疑地看了陶吴一眼,“你不是真的……” 二人越说越乱,到最后陶吴从地上站了起来,对九知说道:“横琴不知哪里去了,这八荒里到处都是凶兽,如今他没了修为,我怕他没走几步便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这件事情都是因我而起,我觉得我还是需要去寻一寻他。” 他便踩上了云头来,又回头来添了一句:“再之后,我可能要好好想想,你不必寻我了,有朝良护着你,我也该放心。到时候我想明白了自然会来寻你的,你要保重你自己。” 说着陶吴便走了,九知又在白梅树下坐了好一会儿后,才慢吞吞的回去。 木屋里白玉早已去睡下了,朝良和士衡正在讲话,见九知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朝良对她招了招手,九知乖觉地走到他旁边坐下,听他问道:“陶吴走了?” 九知点了点头,朝良又道:“让他好好想想,这是他与横琴之间的事情,你不要太过烦心。” 九知又点了点头,却还是有些郁郁的模样。 士衡在对面啧啧有声,被朝良看了一眼后,只能讪笑道:“之后你们想往哪里走?” 朝良丝毫不含糊:“回酸枣山。” 士衡被噎了一下,看着他:“酸枣山是个什么名字,也亏得是你才能想出来,我记得你府上的那些楼台水榭名字都难听得很,旁边有一棵树便叫一树亭,有一池水便叫一池水榭,那回我到你府上住的时候住的那间屋阁,檐下有一个鸟窝,”士衡偏过头看向九知,“小狐狸你猜猜,那叫什么?” 本来是不想同士衡说话的,但难得听人说起朝良的事情,九知想了想:“鸟窝阁?” 士衡一拍大腿:“差不离,叫鸟窝居!” 朝良连眼皮都未掀:“我起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九知一边摇头一边捂着肚子,又想起之前他提的什么浮香苑,说:“这名字不是挺不错的么?” 士衡道:“那是紫微给他起的,你以为他能有这水准?” “我懒得费心思,”朝良淡淡地饮了口茶,看了士衡一眼,“有什么话就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士衡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的一张请柬来,对朝良说道,“过不了几日就是聿修的生辰了,他邀我去赴宴,便在寿华野,我这不是忙着种菜么,分不开心思去一趟,你若是有空就替我将礼给捎过去。聿修你也识得啊,就往前最喜欢吃虫子的那个。” 朝良未去接那张请柬:“你胆子不小,让我替你跑腿。” “哎呀——”士衡冲朝良挤了挤眼,“这叫什么跑腿,小狐狸心情不好,听说寿华野的杜若开得好,你也可以顺道带她去散散心。” 朝良接过请柬来在手里掂了掂,问九知:“想去吗?” 寿华野这个名字很是熟稔,九知想了想,便点头道:“想。” 去寿华野这件事就定了下来,隔几日九知与朝良要走的时候,士衡却开口要白玉留下来。 九知皱眉,护犊子一般将白玉护在身后:“你这是什么理?” 白玉也跟着摇头,抱着九知的腰狠狠瞪了士衡一眼:“我不留下来,我要同九知姊姊在一起!” 士衡摊手说道:“我是瞧这小白狐狸怎会莫名没了尾巴,想要替她将尾巴治回来,怎么,不愿意?” 从来都没听说过狐狸尾巴断了还能再医回来的,白玉尾巴因何而断九知问过,白玉说她也记不大清楚了,那段记忆模模糊糊的,似是被人抽离了一般。对此九知一直都耿耿于怀,她记得白玉的狐尾生得又长又好看,油光水滑的,丢了尾巴白玉一定也不好受。 士衡这样一说,让九知犹豫起来:“真的可以?” 她还是不太相信士衡,便看向了朝良,朝良的视线落在白玉抱着九知的手上,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九知一向是很信得过朝良的,便转身对瘪着嘴的白玉说道:“你便在这里待着,等我从寿华野回来后,就来接你。” 第15章 腓腓 白玉自然是不依,抱紧了九知的腰撒娇:“白玉不要!白玉要和姊姊在一起!” 说着就包了一包泪在眼底,嘤嘤地对九知道:“姊姊是又要丢下白玉了吗?” 九知大感头痛,扶额道:“我不过是与朝良去一趟寿华野,过几日便回来。这不靠谱的神君说能将你的尾巴给变回来,我记得从前你的尾巴很好看,丢了实在是可惜,你在这里安安生生的等着我,我去寿华野摘果子给你带回来。” 士衡听了后对朝良道:“这不靠谱的神君,是在说我?” 朝良袖着手,衣袍在梅香里格外雅致,他连眼皮都未曾从九知身上移开:“不然还是我?” “……” 白玉抽了抽鼻子,泪眼汪汪地:“就让那乌鸦一个人去不好吗?姊姊你非得要去么?” 摸着白玉的头,九知说道:“是的。” 她从前将一样东西埋在了寿华野上,依稀记得是在三棵生得古怪的松树下,不知这些年过去了那三棵松树还在不在,自己藏在那里的东西有没有被人挖走。 九知的神情柔和下来,对白玉温柔的说道:“你乖一点,就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白玉埋下头思索了一会儿后,才闷闷道了一声好,定光剑出鞘时平地风起,将九知的裙裾吹得猎猎作响,那人向她伸出一只手来,干净修长:“走吧。” 她踩上了定光,白玉在士衡身边抹眼泪,喊着什么姊姊你一定要快点回来,她想回头说一句好,却远得看不见了。 山神聿修的寿宴每年都办得热火朝天,附近的精怪部族等等都会在这一日献上祭品,以求得这位山神大人的庇佑。山神聿修有个最大的癖好便是吃虫子,是以寿华野上的虫子大多都被当成祭品献给了聿修,这让寿华野万万年来没有遭受过虫害,草木生得茂密而又葱郁。 时辰尚早,朝良很有闲心地带着九知在寿华野上遛弯,果然如士衡所说,寿华野上的杜若开得极好,满野的白,朝良似是很钟爱白杜若,他一手拎着士衡给聿修备的礼,一手去折了朵白杜若拈在之间,美好得像是一幅画,他回过头来看九知,略略挑眉:“你在找什么?” 九知收住了转过来转过去的脖子:“没什么,看风景。” 朝良问她:“好看吗?” 九知点了点头,朝良又是一笑:“那我觉得我比这风景好看,你还是看我吧。” 九知未曾想到朝良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她被噎了半晌后才干笑了一声:“朝良君风采卓然五雷轰顶天怒神罚,在下实在是不敢直视。” “你这是在夸本君?”他站在杜若花丛中的模样仙气飘飘,确然有几分神君的模样,九知这才想起自己拿他不当神君很久了。这神君自在雨夜中救了她后,在她面前就未曾端过神君的架子,甚至将魔性从她体内剔了出来,须知成魔容易,回头太难,佛都渡不了魔,这逆天而行的事情在他做来却顺手极了。只是那抽筋剥骨的痛太过剧烈,她几度昏死过去,醒来时嘴角都隐隐有血的味道。 在他状似随意地将手中那朵杜若别入她鬓角时,朝良手腕上的那一圈浅浅的牙痕就从九知眼底掠过。仙有仙骨与仙格,魔有魔根与魔心,但凡是入了魔道的人,大多都有难解的心魔,一如魔君长离,昔年被天府神君轻而易举的击败便是他的心魔,是以心心念念想要再侵入上界,将那紫微幻境中的神君给拘入魔界最污浊的业火境,将那一身不与世共浊的清高仙骨焚个一干二净。 心魔并非是抽筋剥骨就能被剔除的,一旦被触及便能再将魔性给引诱出来,每每她魔性难收,凭借的都是朝良的血。 没错,魔都是要饮血的,说到底她现在依旧是个魔。 寿华野上的杜若有个十分有趣的特点,那便是识人心,会随佩戴之人的内心而改变花色,那杜若从朝良指间插入九知鬓角时,白色的花瓣霎时变得艳红如血。 九知并不知道这一变化,还笑着抚了抚鬓角,问道:“好看吗?” 那鲜红馥郁的花压在她发间,更张扬了她眉目中的艳色,朝良的目光顿了顿,随即又别开:“一般。” 九知哦了一声,抬手便要去将杜若扯下来,又被朝良拦住,她扬眉看着他,比满野的杜若更为动人:“朝良君不是说一般么?” 朝良笑了笑:“花一般。” 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九知背过手来穿入花海中,发间的红色杜若在满野的白花里尤为瞩目,像是白雪中的鲜血,艳得惊心。朝良在她身边,许久未见她眉目舒展的模样,看来这一趟出来确实不错。 九知偏过头看了看朝良手里拎着的盒子,问:“那里面是什么?” 盒子上缀满的香草,看起来精致美丽,朝良却有些嫌弃地一直不想让那盒子碰到自己的衣袍,听她这么问,便答道:“白菜炒蚯蚓。” “什么?”九知倒抽了一口凉气,朝良又复述了一遍,九知才不可思议地说道:“真是个变态啊。” 离杜若花海深处近了,山神聿修的寿宴便摆在那里,九知走着走着不小心踩到了个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吱——”地一声,一个白色的小兽便从花海里窜了出来。 一见白色的小兽,九知下意识以为是白玉偷偷摸摸跟着来了,眉毛一扬便拎住小兽的后颈要开训,却见那小兽身后垂下一条尾巴,上面还有一个脚印,估摸不差的话,应该与她自己的脚印是同等大小。 白毛小兽生得又胖又短,形容倒是有几分狐狸的模样,但终归不是狐狸,被九知拎起来后,在半空中蹬着腿叫道:“大胆狐狸!竟然冒犯本座,还不快速速放本座下来!” 这小兽生的胖口气也不小,九知被它的模样逗乐了,它自己蹬着腿儿在空中转了半圈,正好对着了朝良,乌溜溜的眼睛瞪圆了:“咦呀!神君!” 它伸出短腿儿来在半空中对朝良作了个揖:“神君怎会气势汹汹地到这寿华野来吃聿修的寿宴啊!” 朝良似是对这小兽遣词造句的鬼斧神工已经见惯不惊,端起了九知未曾见过的淡漠形容:“士衡所托。” “哦哦,原来是天同神君。”小兽又十分恭敬地对岐山方向作揖,才道,“久不曾去拜访天同神君,不知神君地里的花生长得如何了。” 朝良道:“哦,他最近改种白菜了。”随即看向九知,“这是腓腓。” 腓腓是远古神兽之一,与陶吴齐名,如今这传闻中的神兽正一脸肃然的说道:“天同神君的喜好还真是日新月异,非我等凡类能企及的啊。但想来出自神君地中的白菜,必然比寻常白菜要更为美味可口一些。” 朝良晃了晃手中的盒子:“正好,他制的白菜炒蚯蚓要不要尝尝。” “这还是不必了,”腓腓正色道,“这应当是神君赐给山神聿修的贺礼吧,让腓腓来尝,这于理不合啊!” “无妨,”朝良说了就要掀开盒子来,“吃一口而已,不碍事。” “神君!”腓腓大惊失色,“神君啊!这万万使不得!” 朝良掀盖子的手并没有停下,眼见着那盘惊世骇俗的白菜炒蚯蚓即将面世,腓腓牙一咬腿一蹬又转向九知,乌黑的眼里闪着泪光:“方才是腓腓眼拙,未曾认出神君夫人,还望夫人大人有大量,不要怪罪腓腓。” 九知被呛了一下,腓腓趁机就从她手中挣了下来,在空中转了个圈,落在了地上。 九知顺过气来,抚着胸口对那短腿腓腓说道:“我并不是什么神君夫人,想来是神兽阁下认错人了罢…” 腓腓咦了一声,仰着头看她:“您并不是神君夫人么,腓腓见您眉目如画身姿顶天立地犹如东荒的那一尊撑天柱一般,便以为您就是传闻中神君的那位惨绝人寰的神君夫人了。” 九知憋了很久,才对朝良道:“它这是在夸我?” 朝良眼底带着笑:“不然?” 九知干笑了一声:“我还真没看出来它是在夸我啊。” 蹲坐在地上的腓腓又继续说道:“若是腓腓认错了,那也请您不要见怪,反正过不了多久就是了。” 九知疑惑地问朝良:“它这话什么意思?” 朝良笑而不语,腓腓摇了摇毛茸茸的尾巴,十分自豪地说道:“腓腓能够名列远古神兽并不是只因为腓腓能够解忧,腓腓还能预知未来之事的哦!” “哦,预知未来。”九知点了点头,却突然觉得不对劲,连着这短腿神兽之前的话,那意思就是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是神君夫人了? 九知猛地看向朝良,恰好触及他的目光,瞬间脸便烫得惊心。 第16章 传闻 腓腓却还在旁边拖拉着声音说道:“未来的神君夫人,腓腓这厢有礼了——”九知侧过头便剜了它一眼:“胡说八道些甚么,谁稀罕当神君夫人。”说罢捂着耳朵便逃之夭夭,腓腓张大了嘴,呆愣愣地看着九知远去的方向,小心谨慎地问朝良:“神君,腓腓还用吃天同神君那鬼斧神工的菜肴吗?” 朝良神君的笑是腓腓万万年来难得一见的,它记得在天地初开时这位神君即便踩在满荒野的白骨上也是不改的淡然神情,但今日见得他笑了许多次,实在是很稀奇。腓腓同朝良跟了上去,那走在前面的人回过头来,发间的艳红杜若被寿华野的风吹得摇摇欲坠,与紫微幻境中以皮相著称的东君即芳相比也不遑多让。那朵杜若从她发间落了下来,便褪成了雪般的冷白,盛开在她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前面是不是就快到了——” 神君嘴角噙着笑,从容地走了过去:“慢点,这寿华野上多有暗石,仔细跌了。”腓腓觉得这样一看,神君和未来的神君夫人果然是一对璧人。杜若花海深处的喧哗声传来,一只窃脂鸟飞来在二人一兽前停住:“敢问三位是何方来客?” 山神聿修一向喜爱热闹,但也怕麻烦,只有他送去请帖的人才能进入宴席,朝良与腓腓各自拿出了请帖,窃脂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九知身上:“阁下的请帖呢?” 万万没有料到请帖是一人一张的,九知没有请帖不能进去,她攒起眉头来,想要对这窃脂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是与这位神君同行的,一路风尘仆仆只为向聿修大人道一声贺,如此卑微的请求也不能应允么?” 窃脂却是个很忠心的奴仆,扑打着翅膀在半空中摇头,它身下的那一片杜若都被吹得侧开,任九知费尽口舌都不放她入内。九知终是不耐烦了,眉一扬就想将那窃脂打晕,可窃脂鸟是山神聿修招来引路的,打晕了没有窃脂引他们进去,怕是会寻不到坐处,按捺又按捺,最终九知又摸进怀里,那尾凤凰羽终是再见天日,她试探着想要开口贿赂这窃脂,一旁的朝良突然截住了她的话头,朝良淡淡地对窃脂道:“这是本君的夫人,不能同本君一起进去?” 九知愕然,腓腓在地面拍掌:“对啊对啊,这可是神君夫人,怎么?神君连自己的夫人都不能带么?” 窃脂还有些疑虑:“可未曾听到过天同神君有甚么夫人……” 朝良神色寡淡地端着神君架子,腓腓恨铁不成钢地对窃脂道:“你懂甚么?请帖是甚么时候发的?神君在这段时间里娶一个夫人,这有甚么奇怪的吗?” 窃脂恍然大悟:“原是这般,一早说出来即可,何必绕这样大的圈子。”转身便扑着翅膀带他们往里走,九知掐着朝良的胳膊,用极小且咬牙切齿的声音对朝良说道:“我甚么时候成了朝良君新近娶的夫人了?” 朝良十分自然地说道:“就在方才。” 九知:“……” 想一想便也罢了,九知早便听闻山神聿修的寿宴排场极大,一直想要亲眼目睹究竟是如何的排场,暂时忍辱负重充作这没什么名头的神君夫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杜若花海渐渐罩上一层薄纱般的雾,将这些馥郁景象映得朦胧起来,参天的青松下架起一顶顶帷帐,有半卷的帘子垂下遮掩住里面的情形,但九知略略一觑,便从狭小的缝隙里瞧出了帷帐内的暧昧□□。 朝良和腓腓都一脸正直地跟着窃脂走,就只有她在四处乱看,越看越是脸红,这帷帐中的宾客所做的事情,约莫是传闻中的双修? 神思纷扰起来,一不小心便撞到了朝良的背上,他侧过头来瞥了她一眼:“想甚么?” 九知揉着鼻子:“没,没有!”她心虚地四处看了看:“怎么停下来了?” 窃脂用喙撩起了帷帐的帘子,对他们说道:“三位请进。” 九知往里面看了看,就是一顶十分普通的帷帐,只觉得纳罕,这聿修的寿宴也没什么稀奇的,怎么请帖在八荒竟能引得哄抢呢。她跟着朝良走了进去,才将将迈入一只脚,帷帐中的景象便大不同起来。 帷帐被施了术法,里面自成一派天地,九知才踏进去,履尖上便落了一瓣白梅。白梅香入鼻,沁得肺腑中一派清凉,九知举目望去,竟望见了一片白梅林。 朝良已然袖手立在梅林间,衣袍落拓,雪浪中越发显得眉目卓然,九知想起八荒间有个很动人的传说,说的是天府神君的一段缘。那时还未封神,混沌中任谁手上都沾满了血,那才是弱肉强食的岁月,一个不慎在虚无中就会被斩杀。 所以又有传闻说八荒如今的土壤都是当年亡者血肉筑成的,玉石是亡者的骨骼,其中大半的亡者都死于一人之手,那便是如今尚未归位的破军神君。 破军每每冲锋陷阵都是浴血而归,而除却紫微帝君之外,破军只听得入天府神君的话。在战场上二人都是并肩而立的姿态,破军主杀,天府主令,默契程度无人可匹,以至于到了最后敌手见到二人身影便闻风丧胆,落荒而逃。 出生入死的搭档本就容易生出情意来,终于熬到了战事将尽,天帝自昆仑而上预备封神时,破军神君的劫数突然至了。 破军为耗,战乱的厮杀耗尽了她的运道,双手沾满血腥的神是不能登上三十三重天的,既然如此,倒不如应劫而亡。破军的羽化倒是化解了天地间的一个大劫,众仙人都纷纷感念这位煞神般的神君有大慈悲,如今那破军的神位至今还空在那里,以彰破军对这八荒上界的功德。 但所有人都忘了,破军神君与天府神君本是极情真意切的一对。 破军应劫羽化后留下一块殷红的玉石,像是取自心头的血,天府神君将这玉石埋在了一棵白梅树下,相传那是天地间最美的一棵白梅,万千雪白中,偏偏有那么一朵是血般的殷红。 九知每回想起这个传闻都十分唏嘘且感伤,腓腓已经窜到了她的肩上,好奇地看着她:“九知夫人,你怎么开始伤春悲秋了?” 腓腓生得实在是重,九知勉强抬了抬肩,才免得自己肩头被压得一高一低,她从那感伤的传闻里回过神来,打了个哈哈:“没甚么。” 她一把将腓腓抱在怀里,十分稀奇地张望起来,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啊呀,这山神聿修的寿宴还真是别出心裁呢!” 腓腓乐呵呵地说道:“是呀,这幻境能呈现出入境者最想看到的画面,是为虚妄境也。”它很是八卦地压低了声音:“九知夫人瞧见了甚么?” 无视那个别扭的称谓,九知觑了腓腓一眼:“你先告诉我你看见了甚么?” 腓腓突然变得有些扭捏,磨蹭了好一阵才说道:“腓腓,腓腓瞧见了穷奇住的那个海子。” “咦,”九知好奇地追问,“你喜欢穷奇?” 腓腓含羞带臊地别开了头:“九知夫人不要问了,真是讨厌。”然后又十分兴奋地问道:“九知夫人快告诉腓腓,您看见了甚么?” 九知说:“白梅林。” “诶?”腓腓疑惑地问,“为甚么会看到白梅林?” 九知也很奇怪,她本以为自己最想看到的画面便是往日在宗族时的岁月,那时自己的阿娘还在,也有白玉时常来同自己顽,日子纵然过得清苦,却在苦中也能悟出些乐趣。未料到是这一片茫茫的梅林,九知思索了很久,除却之前在岐山士衡那里看到的那片梅林虚影,她似乎从未与白梅有过甚么交集。 立在梅树旁的朝良突然开口道:“本君的夫人看到与本君相同的画面,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九知蓦然抬头看向他,白梅花瓣从他眉心掠过,像是跨越千万年的时光,沧海也换作桑田。他的声音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梅花落在上面也惊不起波澜,平淡如镜,但她却总觉得这潭深水隐藏着太多陈年旧事,不知哪日便会翻起大浪来,九知甚至不愿去接触他的目光,连他说出的那句夫人她也忘了去辩驳。 怀中的腓腓极为聪颖且马屁地说道:“原来夫人与神君瞧见的是同样的景致,不愧是天定姻缘天造地设,腓腓在这里祝神君与夫人和和美美早生贵子儿孙满堂……” 腓腓越说越离谱,九知忙着抬手去捂它的嘴,后话被堵在口中,腓腓十分不满地呜叫着,九知慌忙间撞上了朝良带着笑意的眼,便从他眼中观尽了整座梅林。 而她身后的那棵梅树开得极为热切,在她右肩处斜逸出的梅枝上,恰恰有一朵殷红的梅花。 朝良闲庭信步般地走了过来,摘下那朵红梅别入了她的发间,她的眉眼流转间艳极一时,纳尽天地间所有美好,他正俯在她耳畔,想要与她说些甚么话的时候,外面响起一个的声音来,九知的身体骤然紧绷。 “本君觉得,聿修的寿宴是越发地无趣了。” 第17章 往昔 九知在过去的一百年内时常都在想,命格这个东西,实在是荒诞,仿佛从出生就注定了她这一生的命格必定坎坷般。 先是她阿娘莫名其妙地生了她,她没有阿爹,在宗族中自然受尽冷眼。她阿娘的郁郁寡欢她都看在眼里,在外受了欺负她也从不回去同自己阿娘讲,靠的都是一双拳头亲自打回来,以至于学堂中的同窗们见了她从来都是敢怒不敢言。形单影只并没有什么,她觉得她阿娘一个人将她带大很不容易,别人都是阿爹阿娘一起养大,偏她只有阿娘一个,这些日子阿娘一定受了许多的苦与委屈,她从心里就很心疼自己阿娘。 所以她一直就表现得十分乖巧懂事,她阿娘每日都会搬一张椅子来坐在院子里,腿上搭着薄毯晒太阳,她从下学归来后就洗手准备煮饭,添柴摘菜,都是她一人来做,纵然她于烧菜上没什么天赋,但总归还是能吃的。 好在后来有了白玉,那活泼灵动的表妹替她增添了不少乐趣,她每回坐在院子里数星星时都在想,若自己的命格簿子定下是这般模样,那也是不错的。 但万事不如人预料。 她未曾料到原本容忍自己阿娘的宗族长老为何会突然翻脸,连夜将她阿娘捉了起来。她当时在外捉蛐蛐儿去了,是以才未被一同拿下,当她怀中搂着小竹篓从宗族平日里集会的旷地上经过时,发现那里围了许多人。 她阿娘被两指粗的麻绳捆着,架在柴堆上,那柴堆油油地发亮,她认得是椆树的枝桠,能烧尽魂魄。手中的竹篓落地,蛐蛐儿极利索地逃出生天,窜入了草丛,她被吓得躲在石头后不敢出来。长老的声声厉责入耳,说她阿娘寡廉鲜耻,悖逆了天道,为宗族诞下一个灾星,如今天象已现,要她以死谢罪,问她甘不甘。九知将前襟攥得很紧,大气都不敢出,阿娘的声音像是夜半的梦靥将她缠住,她从未听过阿娘那样高声的说话,她记得阿娘平日里都是很少说话的,神情很淡,彷如什么都未曾看在眼中。 是的,包括她也未在阿娘的眼中出现过,那被冰雪封冻的视界,却被这莫须有的罪名引发情绪的崩塌,像是耗尽了一生的力气,她听到阿娘在喊: 九知,快逃。 逃,逃去哪里,惊惶的情绪袭遍她全身,阿娘凄厉的声音在宗族内萦绕,纵长老暴喝也未能让其停歇。脚下的青草都成了逃亡的路,她还记得不久前她与白玉在这片草地上捉蝴蝶顽,好端端的,怎么一切都变了。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纵使逃出了宗族,她却不能放任自己阿娘被族人们烧死,椆木点燃需燃足七七四十九日方才能被熄灭,且吸入椆木浓烟会引人入瘴中,想来那些族人会在椆木点燃后退去,任由阿娘在火中自生自灭。她习过闭气,还有机会能救出她阿娘,这样想着,她又偷偷折返。 旷地上椆木已被点燃,浓烟蔽天,像是要吞噬万物,九知在浓烟中隐隐瞧出自己阿娘的身影,热气将她美好的面容蒸得扭曲,她屏住呼吸咬牙便窜入火海中,才走了一步,便被一柄长刀砍在肩头。 那是长老素来最为珍重的刀器萦鹤,九知略略侧过头来,便看到锁骨处被锋利的刀刃切割开来,鲜血汩汩流出,浸湿了衣衫,刻骨的疼痛让她额间渗出巨大的汗珠来,动也不敢动,只要稍稍一动,萦鹤便会顺势劈下教她成为两半。 她脸色苍白的听着长老在她耳边说着,都是因为她,宗族将要亡了,她是天降的九命灾星,要毁了宗族,毁了整个八荒,让她束手就擒,这样还能为自己积一些功德,在入黄泉境后,还能勾销些许她的罪过。 这些话在九知听来可笑极了,她即便是什么都未曾做,也会有罪么?这罪是哪里来的,是自她生出来就誊写在命格中的,那既然她有罪,为何还会让她生出来呢。 无论如何都说不通,她趁长老还在喋喋不休斥责她那些罪状的时候,抬起手来将嵌入肩头血肉中的萦鹤拔出,鲜血即刻从伤口喷涌出来,沾满了她的侧脸,也将她站在她身后的长老的眼睛给迷住。再顾不得救自己阿娘,九知捂着肩头的伤狼狈而逃。 她是一路杀着出去的,但最终都没能忍心下手,那些对着她举起刀剑藤杖的人都是她往昔的族人,纵使没多大交集,但到底都是同样的血脉。九知不明白为何凭借区区一个天象,便使得他们换上这幅狰狞的面孔来。她踉跄驾着云头逃了十里地,最终在一片梅林栽了下来。 彼时那些梅树无叶又无花,看起来格外萧索,阴沉的天压在不远的山头,隐隐传来轰鸣。约莫是要落雷了,是天谴吧,九知靠在梅树下这样想,长老持着萦鹤的身影越来越近,九知不由得笑了起来,她想知道自己到底是先被天雷劈中,还是被萦鹤砍下头颅。 也不知道哪个更痛。 就在她静静等待着死亡到来的那段时间,她心里是恨的,她觉得那九天之上的神实在是荒谬,若是早知一个人有罪的话,那边不要让她出生就好,这样岂不是能够了了许多事端,她既然生在这个世上,那必定是有她生在这个世上的理由,哪怕是满手罪恶,她也要活下去。 对,要活下去,不能让这些人如愿,她再睁眼时目中已是一片猩红,萦鹤刀离她不过几尺,她看到长老面上带着森冷的笑,问她还有没有什么想要讲的。 她仰起头来,天真稚嫩的脸庞徒然显得妖异,她笑道:有啊,想要你死。 不知是哪里来的力量,她竟全然不惧疼痛,萦鹤越是在她身上留下伤口,她便越是兴奋,飞溅的血液沾在唇角,她探舌去舔,眼底闪过血腥之色来,她听长老颤颤巍巍地道:魔君,长离。 视线中多出一片衣角来,玄色的,嵌了暗红的鳞,那人的声音带着轻蔑:怎么,继续打啊? 长老面色青黑地夺路而逃,九知想要追上去,踉跄两步跪倒在地上,那玄色的衣角又跃入她眼中,她偏抬起头去看,面容苍白的男子正玩味地看着她,问道:你想杀了他? 她点了点头。 他又问:有多想? 她茫然地望向他,隔了许久,才回答他,声音干涩得像是要枯竭的苍木:不惜一切。 那人笑得很是妖异,妖异这个词用在男子身上有些不妥当,但他确实是这样的,整个人都透着邪气,像是常年浸在暗不可见的深渊中,阴森而冷清,他笑着说道:我是魔君长离,你且拜我为师,我教你怎么去报仇。 仇恨便就这样刻入了她的骨髓当中,她被长离带回狄山以北,那里有他的宫城以及部属,他对她说,他也是有仇要报的人。 身上的伤养了足足四十八日她才能下床走动,狄山以北与青丘隔着千百里地,但当她从窗外远眺时,她却能望见椆木燃烧后即将熄灭的那一缕黑烟。 她扶着窗沿慢慢蹲下,即便是哭,也丝毫没有声音。 长离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待她哭得昏过去,将她抱回了床上,这一番彻骨的伤心让她的伤口又再度裂开,当长离喂她喝下第十四碗药时,她开口唤了长离第一声师父。 自此之后她整整唤了他三千年的师父,直到他想要挖出她的心脏。 而方才在帷帐外的那带着阴沉意味的声音,她曾听了三千年,即便是化成灰,她也断然不会听错。 那是长离的声音。 堕入魔道的天神,狄山以北的魔君,她曾经的师父,她曾经的恩人,惊惶在她眼底掠过,被朝良敏感地捕捉到,他一把捉住了她的手,低声问道:“怎么了?” 记忆如冰凉的潮水涌来,给了她迎头一击,她险些被这汹涌的浪潮吞没,好在还有他,九知抬起头来,稳住心神,但眼角却依然有腥红尚未来得及退去,朝良见她如此,神色一沉,露出手腕便要递给她。 她摇了摇头,婉拒了朝良的意思,长离是她命中的一道魇咒,她本以为再见到他时能不再动摇半分心神,然而,她却是实打实地从心底畏惧他。 这种畏惧直至百年后的今天都未曾有过半点消退,她反握住朝良的手,紧紧咬住牙关,却未能遏制住身体的冷战,帷帐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与方才没有半点远离的迹象,似乎就堪堪停在那里:“本座瞧着这帷帐好,怎么,里面有人了?” “是,”窃脂的声音想起,“方才来了位神君与他的夫人,如今便在这帷帐中,长离君上这边请,您的帷帐聿修大人一早便为您准备好了。” 长离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地沉,九知听他笑了一声:“若是本座执意要选这顶呢?” 第18章 心石 九知握着朝良的手猛地捉紧,朝良神色冷了下来,手按在她的肩头,示意她冷静一些,但事关长离,她无法冷静,恐惧像是暗夜里潜伏的兽,将她诱入围陷中一点点吞噬尽她所能见到的微弱的光。呼喊与求救都毫无用处,这是泥沼,稍有挣扎都只会越陷越深。她不由自主把头埋进朝良的肩窝,他身上清淡的白梅香入鼻,让她恍惚的神思清醒许多,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气息传入她耳中,仅她一人能听见:“别怕,我在。” 梅林间平白起了一阵风,将帷帐吹得掀起一角,那是所处幻境之人的心绪动荡,朝良反身将九知压在梅树上,他好看的眉眼突然近在尺咫,覆住了她的视线,尽是他眼底细碎的光芒,唇上突如其来的温热让她乍然一惊,他唇角似是沾了片白梅花瓣,辗转间便落入唇齿的纠缠,咀嚼漫开的味道苦涩而又芬芳。她的手抵在他的肩头,想要将他推开,他却捉住了她瘦削的手腕,禁在头顶,腕骨抵在树干的突起处,硌得发疼,她动也动不得,被白梅香迷得头晕目眩,恍然间听到长离的声音似是从不远处传来:“原来帷帐中是一对眷侣,是本座打扰了。” 风即刻停了,帷帐也落了下来,方才蕴开的情愫也因长离的一句话骤然冷下来,九知后背满是冷汗,她把手撑着树干,才没有滑坐在地上,腓腓老早就窜上树将自己藏在了又香又白的花间,它扒拉着树枝,从花瓣里露出一个头来,忧心忡忡地问道:“九知夫人您没事吧?” 九知心神未定地发着怔,朝良也不答话,冷着一张脸,映在眼底的梅花倒影显出几分寒冬的料峭。 这一场寿宴简直是不合心意,待九知缓下神来后,她捉着朝良的袖口,低声道:“我们走吧。” 有长离在的地方,她是一刻也不想待下去,她现在有些惦念起酸枣山的好了,也愿意每日都喝酸枣汤了。 朝良答了一声好,招了招手,腓腓就跳上了他肩头,这远古的神兽看似笨重,却极其灵巧,二人一兽出了帷帐后又碰见了之前的那只窃脂,窃脂愕然看着他们:“寿宴还未开始,神君就要走了吗?” 朝良漠然不语,腓腓在肩头答道:“夫人身体有恙,神君此番出来本就是为了带夫人散心,如今出了这等普天同庆的大事,自然是要赶回去给夫人治病的。” 普天同庆这个词用得实在是耸人听闻,好在窃脂在词句方面的造诣也不太高,只觉得似乎这个词自己没听过很是高端,随即也点点头:“确然是一件普天同庆的大事呢。” 二人一兽随着原路走出了花海深处,九知突然顿住了脚,对朝良和腓腓说道:“你们等等我,我有东西忘了。” 朝良皱眉:“什么东西,我去替你找。” 她摇头:“我自己去就好,你们在这里等。”说完她就跑开了,腓腓用胖胖的爪子在它眼上搭了个棚作远望状:“神君,要不要跟着夫人啊?” 朝良就地寻了个石头坐下:“她想要自己一个人去,必然是不能见于他人的,你我跟去又能如何,她还是会想尽办法甩掉。” 九知的身影隐入花海的迷雾中,模糊得像是一场梦,神君袖手坐在石上,叹息声悠长地像是远古的祝祷歌谣:“就让她自己去吧。” 此时入了夜,寿华野上的雾更浓重起来,杜若间飘出零星的萤火,就在她身侧萦绕,她知道这是朝良指来替她照路的,她眼神入了夜便不大好,也亏得他处处为她想。萤火泛着冷光,将杜若的花瓣都照得泛出淡蓝的色泽,九知抚了抚心口,她至今身上受了数不清的伤,唯一留下伤疤的便是当年锁骨处被萦鹤砍出的刀伤以及胸口长离留下的剑伤。长离的魔剑是极为罕见的竹剑,是出自云山的桂竹,高四五丈,合围二尺,枝叶都是甘红色泽,风过琳琅如玉响,桂竹之毒无解,凡被刺中者必死无疑。 长离对她讲过,桂竹剑的剑柄是用琈玉制成,虽比不过远古破军神君的心玉石,但却已经算得上是八荒间上好的聚魂灵器了。将魂魄储在玉石中,不得超生的魂魄自然是怨念横生,魔向来都是性情乖僻心狠手辣,七情六欲是他们强大的源泉,长离说,待他集齐十万怨魂后,便杀回三十三重天上去找那天府神君报仇。 这么说起来,那破军神君倒也与魔相差无几了,心玉石是破军神君的圣物,传说就是神君的半个心脏,是八荒间一等一的聚魂灵器,破军神君那令人发指的强悍,全都是因为这心玉石,将被自己杀死的亡魂储在心间,自然有让人闻风丧胆的煞气。 长离约莫也是从破军神君这里琢磨出来的经验,只是后来被那柄桂竹剑刺中的人就成了她,好在遇到了朝良,若不是他,她大概就是那被储在琈玉中的一缕怨魂了。 想着长离便在这不远的花海深处,九知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现下最要紧的还是赶紧找到东西走人,那东西她曾经埋在这里时候也是突发奇想,谁能料到事后竟成了她的后路。 薄雾间显出三棵古峻苍郁的青松来,九知神色一喜,迈开了步子往那里奔去,在最歪瓜裂枣的那棵下面开始刨土,随身的萤火绕着她转啊转,似乎是想知道她在挖什么宝贝。 挖得深了,手指突然触到一片冰凉,她眉眼一弯,俯下身将上面的土刨开,露出一块殷红的石头出来,她将石头拾起握在手心,小心翼翼擦拭干净,小声念叨:“还好还好,还在这里。” 历数来她此前在八荒强取豪夺来的圣物大多都直接给了长离,偏就这一块,她觉着这殷红的石头漂亮得很,看起来像极了传说中破军神君的那块心玉石,这样漂亮的石头拿在手里冷冰冰的,举起来对着天看,似乎还能瞧见里面的红色似血脉一般在缓缓流动,真是惊艳!这是她领着人在朝歌厮杀时拾到的,她有一条命就是丢在朝歌,当时她领着的下属几乎快要将居于朝歌的部族赶尽杀绝,但约莫又是触了天怒,恍然间出现了一个人,在她杀红了眼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时就割破了她的喉咙,她瞧见那部族里残存下来的人都对着那人跪拜,似乎是个很了不得的人物。 她再度活过来时,便在成堆的尸首间翻出了这块石头,彼时这石头如同饮饱了血,红得耀武扬威,现在比起那时候要沉淀了许多。她不知为何打心眼里不想把这个东西交给长离,但放在身上揣着回狄山以北,指不定哪日就被他看见了,于是便顺途将这石头埋在了寿华野,想着哪日厌倦了杀戮,便再回来将这石头挖出来。 魔要厌倦杀戮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九知有时候觉得其实神与魔没什么区别,那日杀了她的那个人在血海中瞧起来也是云蒸霞蔚的模样,大抵是某个途径的神君,路见不平,动起手来也是丝毫不眨眼,只能算她倒霉。 如今再将这石头握回手中,九知却生出了这石头有搏动的感觉,再张开手掌来仔仔细细地看,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 将石头揣回怀里,她预备着从地上站起来回去找朝良,突然传来窸窣的声音,是衣料摩挲过杜若的枝叶,以及杜若枝干被踩倒的折催声。 一个声音响起来:“君上怎么有空来小仙的宴上了?” 这声音听起来甚是耳熟,九知一时想不起来,但因为有人,萤火的光也骤然熄灭,暗的她看不清周围的景象,她只能勉强又靠着松树蹲了下来。 另一个人的声音却更是让她犹如五雷轰顶,这样凉薄的声音她听了两千多年,像是桂竹枝般琳琅生响:“本座丢了个徒弟,在寻觅间偶尔途径这里,便顺道来看看你。” 是长离,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逃不过,九知面色发白,手指陷进了此前被自己刨得松软的土中,听另一个人说道:“哦,便是那九命天狐?想当年君上让小仙将她关进极之渊中二十余年,君上并没有顺利将她的心取出来作为炉鼎?” 记忆再度被翻开,当时长离上挑的眼角似乎又近在眼前,原来是他让人将她关进极之渊的,她的眼角便是在那里坏掉的,二十余年的不见天日,讨得如今暗夜里瞧不清景物,也算是她的福泽。她当时便在想,她才从巫山闯出来,转头就又被人捉走,谁会对她的行踪这样了如指掌,况且这些人还未曾想过要搜她的身拿孔雀羽,那捉她做什么,是觉得极之渊许久未曾关过人了,随意捉一个来玩玩? 原来都是他,心口被桂竹剑刺透的伤口突然作痛,她咬紧了下唇,浮云蔽月,只投下些微的冷光,她又像是跌入魔障中,又听长离说道:“被她逃走了。” 顿了顿,又续道:“不过也无妨。” 青松苍翠的枝叶晃动了一下,一只手凉凉地卡在了九知的脖颈,长离的声音近在耳畔,她偏过头去,他嘴角的笑意十分模糊,却又锐利地像要再一次将她剖开来,他冷清清看着她,毫无感情地说道:“你说是吗,徒儿。” 第19章 九命 九知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长离狄山以北的宫殿中了,照旧是她从前住的那一间院子,床头摆着赭石,听闻是有镇神的作用,她从床上坐了起来,觉得脖子有些疼,想来是长离一记手刀将自己敲晕给带了回来。 她揉着脖子坐在床上发怔,那在月夜中与长离交谈的人大抵就是山神聿修了,他为何要与长离勾结在一起,他们又到底想做什么,稍稍推测便能知道是要再攻上天界,但有紫微十四神君坐镇的天界并非那样容易被攻陷,长离想要改朝换代自己坐上那天帝的位置,光靠桂竹剑中的十万亡魂是远远不够的。 肯定还有什么是被忽略的,但这与她没有什么干系,现下于她而言最要紧的,是她又被长离捉了回来。 从前他想杀她的时候,她还有修为在身,如今赤手空拳的,大概无论如何都敌不过逃不脱了,她侧过眼来望向墙上挂着的一尾孔雀羽,油亮光鲜,不愧是天神所遗。 瞧着孔雀羽,这几千年来的往事历历在目,又从她脑海里过了一遭,她纵使往前再如何善战,现在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她眯着眼想,要是朝良在就好了。 没来由打了个激灵,醍醐灌顶般,她未料到自己竟然这般依赖朝良。这样似乎不大好,她知道过分依赖的结果,长离便是一个,自他救了她之后,教了她不少东西,她视他为恩人,待大仇得报后便要向他报恩,长离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哦,他说,不急,她若是报了仇,也算作是报恩了。 长离的这话她一直未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其实她也不大记得请当时回宗族时候的情景了,大约是个阴天,有些起风,入了魔后思想大多都要偏激些,于是她在阴风嚎嚎中将全族人都杀了个干净。 她本来是只想将长老杀了的,冤有头债有主,是他乱信天象杀了她阿娘,也许是见了血便忍不住,也许是在回宗族前她生了场小病头脑昏昏沉沉,待她清醒过来时,她面前堆满了族人的尸首。 长离用手帕压着鼻子,看着那堆尸首,细长的眼透出些赞赏的光来,他点头道:“孺子可教。” 彼时她很茫然,呆愣愣地重复道:“孺子……可教?” “没错,”长离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前额,“徒儿,大仇得报,快活吗?” 快活,她想了许久,只觉得天地间都是虚无空旷的,在这堆尸首前都化成了齑粉,突如其来的空虚让她抬起头来,长离的手掌覆盖住了她的视线,教她看不清这兵荒马乱的红尘,她听见自己声音干巴巴地:“师父,我不快活。” 长离的手略略往下移,九知从他的指缝间看到他唇角的那个笑,带着古怪,区区一族的血与魂无法令他感到满足,他眼底透着贪婪的光,轻声对她说道:“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杀够啊——” 这一句话开启了她三千年的杀戮,魔对血的渴望是永生不休的,而她在无休止的杀戮中养出了极残忍的脾性,她惯爱在人将死未死之际剖开胸膛,取最温热的心头之血来饮,那带着绝望的血,最能抚慰她心中的空虚。 杀孽太重自然会引来天罚,她在屠了全族后受过天雷,好在皮厚,挨了九道天雷也尚存一息。她是九命天狐,生来便有九条命,这大概就是长老所说的会带来灾祸的异象,因为八荒间的生灵都是只有一条命,死了便是死了,就连寿与天齐的陶吴,那也从未因这上古四凶的名声而多换得一条命。 九条命又怎么了,该死还是得死,她第一条命未曾丢在天雷上,反倒是为了护着长离,又再为他受了九道天雷而死的。待她死而复生后,长离正捉着只窃脂鸟,将那窃脂的羽毛一根根拔/出/来,疼得窃脂叽叽喳喳地叫。正是这个声音将九知吵醒,她原本被天雷烧焦的皮肤都已完好无损,见她醒来,长离将那只半死不活的窃脂丢在一旁,侧过头来对她道:“你这本事有用得很。” 是,确实有用,命一旦多起来,生死都不重要了,她到最后竟是拿命来挥霍的,纵然她天资聪颖,但千余年的岁数在八荒生灵间还算是稚嫩,唯一能与旁人相拼的底气便是不怕死,她越战越勇,浴血而出,数不尽的亡魂被她斩杀储进桂竹剑中,长离曾调笑她,很有当年破军的风采。 这样也算是风采吗,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猩红的眼角皆是迷惘,心口的空洞越大,只能拿更多的血去填满。桂竹剑琳琅的玉响在她听起来更像是亡魂的哀嚎,对长离,她更多的也是感激了,至少她想象了一下被萦鹤接连砍死九次,死也死得乏味极了。 她该好好算一算,自己之前八条命是如何丢的,除去与长离挡天雷的那一次,第二次约莫是去浊漳水中替长离捞那沉在水中的灵龟甲,那是天机神君所遗留的圣物,有辟水之用。她潜入浊漳水中,果然见了一处被辟去水泽的宝地,里面假山浅水亭台楼阁一一俱全,倒像是个小龙宫般了。进去不难,九知伸指在那结界面上一划,便破开了一道口子,却没一丁点儿水星落进去,看来那灵龟甲确确然在这之中。 九知潜了进去,只觉得这处精致得异常,每一处都值得赏玩,愈往深处走愈是乱花迷眼,等到她反应过来时,才明白这里设了阵法。 她一向不谙阵法,这下可吃了大亏,又不慎触动死门,处处都是杀机,阵法是死的,毫不留情,饶是她再不畏惧,也没能讨得半点好处。 好在到最后她眼尖寻得了那隐匿在泉水中的灵龟甲,在片片成刀的飞花中舍身而去,泉水里也藏着杀招,一探进去便如入了针海般,似手被刺出成千上万个窟窿眼儿,可她连死都不怕,哪里还会怕疼,一咬牙便将那摆置得稳妥的灵龟甲掏了出来,就着血淋淋的手,揣入了怀里。 灵龟甲被取出后,这方辟去水泽的天地一阵天摇地动,浊漳河水哗啦一下涌了进来,两面夹击将她冲了个头晕目眩,再加之此前在阵法中耗了太多气力,就这样没了知觉。 待她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从浊漳水中漂到了姑射山,她抬眼望去山间流水潺潺,却并未有草木生长,一派的了无生气,只在山巅上绕有云霞。 听闻姑射山上住着一位仙子,姿容绰约,常在云中起舞,见者忘俗。九知却管不得这让人见之忘俗的仙子,她挣扎着从水中坐了起来,发现自己此前在阵法中受的伤平白的都不见了,料定自己是又丢了一条命。 第三次是取白虎牙,第四次是那什么玉衡壶,后面也都所差无几,第八次是怎么的来着……哦对了,第八次。 她纵然是不要命的典范,但往实在了讲,八荒里能取她命的少之又少,再加之后来她修为更进一步,长离都需要打起五分精神来才能堪堪胜过她,她的第八次性命,是丢在薄朱手上。 薄朱并非是甚么一等一的高手,若论实力,九知一招便能将她擒杀,但她的身份不同,她是长离的表妹。 长离生性乖僻,与他亲近者是少之又少,薄朱算是最最亲近他的,如此看起来,血脉之间的羁绊在不讲情义的魔族间也还是受用的。昔年长离叛乱失败堕入魔道后,她也跟着入了魔,这份情意长离一直是看在眼里的,纵使冷情如他,也将这位表妹看在眼里,少不得偏袒。 自从九知跟着长离到了狄山以北后,薄朱一直瞧她不对眼,处处给她使绊子,但都是在长离眼皮子底下,动作都不敢太大,九知当时心里除了报仇和报恩再揣不下其他的事情,也未将薄朱放在心上。 她越是对薄朱不理睬,薄朱便越是恼她,这样的心思九知至今也未能明白,女人心海底针,这样瞧起来倒还真是的!直到后来有一回,薄朱在她的饭菜中添了一道清蒸沛鱼,那是在雁门水中生长的毒鱼,她吃了过后便丢了一条命,后来据当时随侍的侍女小清说,长离得知薄朱的作为后一贯苍白的面色都青了,罚薄朱在雪台上跪了八十一日。 那时狄山以北下着连绵的大雪,小清给她披上了裘衣递了个手炉给她,对她说:“雪台高有千丈,这会儿冰封三尺的,跪那样久,薄朱殿下的腿肯定要废了,君上这是在给您出气呢,真真儿地将九知殿下您放在心里疼。” 她捧着手炉踱到窗边上,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性命这样轻贱,一片雪飘进来落在她手背上,纵使捧着手炉,也未能将体内刻骨的寒意驱散,她喃喃道:“是啊,她薄朱一双腿就换走了我一条命,还真是划算得很。” 风雪声簌簌,压断了窗前的松枝,小清未能听清楚她在说些什么,只觉得她的背影看得人一阵阵发冷,不由得再去将屋子里的炉火烧得更旺了些。 后来薄朱的腿果然是废了,但长离似乎又寻得了些奇术,给她换了一双腿。九知得知后也只是笑了笑,巫族的祭祀近了,她备着要去替长离将孔雀羽拿回来。 临行前她去寻了长离,面容苍白的魔君在火炉旁,一手拿着竹枝,听她说她要去巫山,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一路小心。” 他仿佛从来对她的生死都不太关心的模样,就像他最初对她说的那样,她有九条命,这是个很好的本事。九知垂下眼睫来,对长离道:“这次寻回了孔雀羽,便让徒儿走罢,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三千年,徒儿有些累了。” 她确实是累了,面对横飞的血肉已经麻木,再不能激起她的兴奋来,她渴望更平淡安逸的生活,比如占一座山头,招来些云霞遮挡,兴许她也能博个什么仙子的名头来,她在这一刻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是个魔。 而且她也只剩这一条命了,总该和旁人相差无几了,再不能随心所欲的挥霍,这次一死,是真的要去那十方阎罗殿前偿还自己的罪孽了。 长离拿着竹枝的手顿了顿,将一块烧得火红的炭翻了翻,只说了一个字:“好。” 想来可笑,她拼死从巫山夺来了孔雀羽,还在极之渊中被关了二十余年,回到狄山以北将孔雀羽交给他手中时,却换来了他穿心的一剑。 巧的是狄山以北如今亦是寒冬,屋内炭火烧得劈啪作响,那孔雀羽端正地挂在墙头,在火光的照映下显得妖异非常,她从床榻上挪了下来,想去倒杯水喝。 才将将端起水杯,薄朱尖酸的声音便从门口传来:“你怎么还没死啊?” 第20章 兔死 九知没有理她,慢条斯理地将那杯水喝完后,又慢慢踱回了床上躺着。 她的刻意无视显然让薄朱十分气恼,薄朱提了裙角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一把掀了她的被子,尖着声气:“我同你说话呢?” 九知略略掀起眼来看她,薄朱是个美人胚子,一张脸生得风流俊俏,眼波流转间动人心弦,可惜眉眼太小气,时常拧着眉让她眉心生了几道眉心纹来,九知又不慌不忙地将被子扯了回来,在身上盖稳妥了,才道:“关你甚么事。” 薄朱一愣,正要说甚么,却被九知截住了话头:“长离呢,我要见他。” 听她这么说,薄朱讥诮地说道:“你以为表哥将你带回来便是回心转意么,我告诉你,他照旧是要杀你的,你别痴心妄想了,注定是要死的命,早先还逃甚么?枉费表哥近年来四处寻你这倒霉货的踪迹。” 说着便捏住了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抬起来,啧啧道:“果然是狐狸,这张狐媚子脸,听表哥说你约莫是被人给藏入了结界里面,才教他寻不到你,果然啊,弃了表哥而去后就攀上了高枝儿?”她又怨毒起来:“那你还回来做甚,是从高枝儿上落下来,又念起表哥的好来了么?我告诉你,想都别想!” 九知觉得好笑,她对长离大概是有过那么一点期许,那也仅仅是她在寂寥中生出的些微情愫。若不是他的相救,她早已是一缕亡魂。入魔是她自甘堕落,轻贱性命是她咎由自取,都怨不得长离,是她自己不拿自己的命当一回事,如何还能祈求他人看重呢? 所以她到最终也只是为报恩罢了,替长离搜集圣物,愿他也能早些将自己的大仇报了。长离口中的那些恩怨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既然他曾经助她报了仇,那她也该是要帮他的。 薄朱似乎将她和长离之间的关系曲解了,但关心则乱,这也是情有可原,她打掉了她的手,尽量心平气和地对她道:“你放心,我对长离根本没有非分之想,我与他是清清白白的师徒关系,他恪守他的本分,我也恪守我的本分,没有丝毫的逾越。你说的惦念我很不明白,他当年既然想要我死,那便是与我划清了关系,我为何惦念一个想要我死的人?” 趁薄朱还愣着神,她继续说道:“他当年不仅仅是想要我的心脏,甚至还收走了我满身的修为,如今我是废人一个,薄朱,你觉得长离对我真的好吗?” “胡说!”薄朱忿忿道,“表哥他从未将你的修为夺走……” 九知抬手打断了她:“你不必替他辩白,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她的表情很冷静,手压在被褥边角上,轻声道:“你去同他讲,我与他早就两清了,他要的我都给了他,唯独这颗心是万万不能的。今时不同往日,我惜命的很,让他看在以往的情意上,放我走吧。” 想了想,又道:“他确然也是答应过要放我走的。” 薄朱咬着唇不说话,九知被她耗尽了耐心,正要再开口将她撵出去,却听见长离的声音响起:“本座是个什么样的人?” 果然是背后说不得别人不好,薄朱转过身去娇滴滴地喊了声表哥,长离袖着手整个人裹在狐裘中,让她先出去,薄朱一向很听长离的话,九知的目光抬起定在薄朱离去的背影上,察觉到她走路时腿脚有些生硬。 长离冲她勾了个笑起来,眉目在火光中倒不再那么阴森了,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对她说道:“薄朱尚不太习惯新的那双腿。” 九知垂下眼来默不作声,长离与她隔得不远,亦能瞧见她将被褥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又笑:“怎么了徒儿,见着为师不欢喜?” 他似乎忘记百年前的那一夜了,九知木着神色说道:“长离魔君似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大好,一百年前在这忘北宫中,在下与魔君便已两清。魔君虽是于在下有恩,但这恩情在下早就偿过了,去巫山替魔君夺孔雀羽之前魔君就已答应,待在下归来后便放在下走,何以反悔?魔君说在下的心是炉鼎,能重铸圣物,若魔君想要的是在下的心脏,恕在下不能给。此前的八条命都给了魔君,还不够吗?在下才三千余岁,在八荒生灵中尚算年轻,前面三千年在下活得很是荒唐。现在改头换面,就连这最后余下的区区性命,魔君也要夺走?” 说道这里,她大喘了口气,指尖嵌在柔软的被褥里不着力,心头却揪了起来,又继续说道:“好歹在下也与魔君师徒一场,伴了魔君三千年,虽不似薄朱殿下一般与魔君有血脉之羁,但在下总归是希望存有过些许情意的。哪怕魔君最初就只是将在下看做是一枚替自己夺回圣物的棋子,毕竟在下也能算得是一颗十分顶用的棋子不是吗?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在下呢,物尽其用不是这样用的啊魔君,况且,在下也并不是物件。” 之后是良久的沉默,九知不愿意侧过头去看长离,料想他此时应当是紧抿着唇,长挑的眼微微眯起,是他一贯生气的模样,十足的压迫感。余光能瞧见他的手指在臂弯出一搁一搭,果然是抚着了他的逆鳞,但如今她算是豁出去了,什么都不怕,大不了是一死,只可惜了朝良的一番苦心。 那帷帐幻境中落在自己与他唇齿间的白梅还似有余香,九知心头不禁颤了颤,这阵颤动还未过,长离便缓缓开口了:“你当年什么都不肯听为师说,把腿就逃,你让为师怎么将这里面的前因后果与你讲个清楚?” 她觉得好笑,事到如今长离还对她自称是为师,想要挖出她的心这件事情能有什么前因后果,她当年从极之渊中逃出来,狼狈地回到这忘北宫,薄朱坐在轮椅上在大开的宫门前等着她,见她一身落魄,薄朱的唇角勾起嘲弄来:“你这样急切地逃出来,是想快点见到表哥,是么?” 见她对自己的言辞置之不理,薄朱眼中浮上恼意,她冷笑道:“你以为这样巴心巴肝地对表哥,表哥便会册立你为君后么?我告诉你,你想也不要想!你不过是头替表哥办事儿的畜生罢了,要不是有个九命天狐的名头,你以为就凭你那肮脏的身世,能够迈得进这忘北宫一步?做梦!” 她的话越讲越难听:“一头不知道爹是谁的脏狐狸,也配染指表哥?表哥是什么人,身份与血统俱是贵不可言的天神,是你能肖想的么?如今我便摆明儿了告诉你,你这样赶着回来,也不过是早一些死的结局。表哥一早便将你的路给铺好了,如今你九条命都快丢了个干净,也没甚么用了,好在你的那颗心似乎能当做炉鼎,可将已经集齐的圣物重新铸造一番,这大概是你唯一的用处了。听闻失去心的生灵连阎罗殿也不许入,只能在八荒间当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薄朱挑起唇角来,微微上挑的眼与长离三分相似:“这样的结局与你啊,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这些话都是诛心之言,气得她浑身发冷,站定在那里久了,肩头也积起了落雪,压得她直不起背来。薄朱狂妄的笑声传过来,刺耳极了,在那一刻她尤其想令她闭嘴,右手摊开便招出了竹玉杖,赫赫生风地朝薄朱当头劈去。 薄朱因在雪台上跪坏了腿行动极为不便,这一招显然是来不及躲开,更有甚者可能会当即要了她的命。她吓得花容失色,尖叫卡在喉头还未破开,眼前便被滚烫的鲜血蒙住。 竹玉杖就这样偏开,将轮椅的椅背敲得粉碎,薄朱跌坐在地上,眼前的人晃动了一下,碧色的竹玉杖驻在地上,她的胸膛被一柄甘红色的竹剑贯穿,上有琈玉为剑柄,她茫然抬头看过去,在宫道的那头,容色苍白的魔君正揉着手腕,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大概就是这样了,果然如薄朱所说,他是想要她死的,她敬他为恩人,可在他眼中她不过是一个很有用的物件,能杀人能夺物,让他用得顺手。如今不再有价值,便想着怎么个兔死狗烹法才能让她物尽其用。 往事回忆起来又是一番痛彻心扉,九知面上血色尽失,她抬起手来压在胸口,那里有一尾凤凰羽,隔着衣襟抚出些微的轮廓,却能让她安下心来,她摇了摇头:“往事无需再提,况且,在下也不想知道了。” 她抬起头来,直直地看向长离,那魔君便斜椅在半人高的柜旁,也望着她,突然浮起一抹古怪的笑来,说道:“这些年来,你究竟与何人在一处?” 第21章 嫁娶 没料到长离抛出个无关的话题来,但转念一想,九知又觉得在情理之中,她硬着声气说道:“这大概与魔君没有甚么关系罢。” 长离也不恼,窗口隙了道小缝,刺骨的寒风吹了进来,长离唇角的笑似是结了冰,稍稍提高了声:“是和朝良?” 九知愕然,她不知长离是如何知道朝良的,就像过往朝良似乎对她与长离的事情了如指掌般,在此刻九知突然觉得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的只有她一人而已。她似是在赌气一般,咬着牙道:“那又与魔君何干?在下先前便说了,与魔君两清,八荒之大,魔君亦非掌管山川河流的神祗,甚么时候养的这比河伯还爱管闲事的脾性?” 她是在说他管的宽,帷帐被风吹起,也顺带撩起她的耳发,露出优美的下颌线条来,长离不由得眯起了眼,短短百年的时间,她似乎变了不少,从前跟着他习得的杀伐煞气消褪去,养出了一身比南山玉还矜贵的身骨出来。也许她本就是贵于天的命格,中途被人插手,才生出许多不必要的波折与坎坷,但正是因为这些波折与坎坷,才将她这块玉石打磨得更精致动人。 但到底是更像那个人多一点了,长离眼底的情绪十分晦暗,他站在那里,离她的距离不远不近,但她却像是离他很远。不要紧,她既然回到了他的身边,以后的日子还长,他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来雕琢她,比起眼前这幅绵软娇弱的身骨,他更喜欢从前的她,纵然瘦削,但骨子里有不容小觑的力量,随随便便就能撕碎对手的咽喉,强烈的对比下所绽放出的花,才更配得上用心血来灌溉。 长离笑了笑,歪头看她:“本座偶尔也想管一管闲事,全凭心情。”见她被气得打哆嗦,他心里才愉悦了些许,踱过去斟了杯茶,茶是冷的,在他手间一转,就变得热气腾腾,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床边,把茶杯递给她:“睡这样久,醒来必定会渴,喝吧。” 他从来都是这样,无论说什么都是不容拒绝的姿态,九知鼻头有些酸,终于抬起头来,对长离道:“我不渴,也不想喝,更不想见到你,可以请你出去吗?” 那杯茶就僵在半空中,她不接,长离也不动,最终等到茶又冷了下来,长离才道:“好。” 长离走到火炉前,一把将冷茶泼了进去,“滋——”地一声,炭火熄了大半,有袅袅的白烟盘旋而上,长离抬起两指来,将那绰约的烟雾掐断,上面的那一截凝成一朵雾状的花来,他将那花握在手间捏个粉碎,咯咯作响。九知听在耳里都觉得残忍,待那朵花又成了缥缈的烟雾,长离转过头来对她说道:“但你要好好准备一下,后日本座将迎娶你为本座的君后。” 简直与天雷凌空劈下无异,九知当场愣在那里,长离却转身飘然远去,未给她片刻反应的机会。 事后小清泪眼涟涟地扑倒她床边时她还未能从这件事中回过神来,小清一边扒拉着被子哭道:“殿下,您这一百年去哪儿了呀?小清真是想死您了,您不知道,你这一走,君上后苑里的雪莲都不曾开了……” 她被小清的哭声唤过神来,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在这忘北宫的三千年中,大抵就算这个侍女与她最是亲近,能算的上一介忠仆,九知自然拿捏不起冷脸对她。叹了口气,捻起被角来给她擦眼泪,又听小清继续道:“这一百年里,您屋子里的东西君上动都不让动,就算是积了灰也放置着,就为了有一日殿下回来时能够有回家的感觉,殿下啊殿下,就算君上伤了您的心,您也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便宜了薄朱殿下啊!” 百年过去了小清的逻辑依旧十分跳跃,九知扶额:“甚么叫便宜了薄朱?” 小清道:“狄山以北的魔族都知道,当年君上将整座忘北宫都装扮得喜气极了,就等着您从巫山回来迎娶您为君后。可哪知您就这样没回来了,君上在那空落落的宫中枯坐了月余,瞧着真是令人怜惜。”有些埋怨地对九知道:“殿下,君上对您一片赤诚,您怎么能这样始乱终弃呢?” 九知被她这番话气得头脑发昏,她寒声:“他是这么与你们讲的?”将小清点头,她咬着牙追问道:“那然后呢?” 小清啊了一声:“然后那段时日君上的饮食起居都是薄朱殿下来照料的。”满脸的忿忿然:“薄朱殿下一直都对君上有觊觎之心,这般天赐良机,她不定从君上那里揩了多少油!简直是趁人之危欺人太甚!” 看着小清握拳嘟囔的模样,九知有些头痛,她喃喃道:“你能不要误会我与长离吗……” 小清讶然:“误会?这是个甚么意思?”她恍然地将双拳上下这么一敲,兴奋的压低了声音:“原来殿下很早就与君上那般亲密了吗?那这样薄朱殿下就算揩点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左右君上早就是殿下的人了,不愧是殿下!”肃然对九知竖起拇指来:“果然身手了得!不同凡响!” 九知痛苦地呻/吟一声:“不……并不是……” “殿下不必说了!”小清自有她的固执,一旦对事情有了自己的理解便再也听不进别的话,她想象了一下自家殿下成为君后自己也鸡犬升天摇身一变成为君后侍女的场面,红光满面地对九知道:“但是革命尚未成功,殿下还仍需努力啊!” 九知疑惑地问:“甚么?” 小清突然有些扭捏,含羞地往九知平平坦坦的小腹看了一眼:“就是……就是,殿下还未曾给君上生一个小君上啊!”九知一口气被呛住后猛地咳了起来,小清连忙上前来替她顺气:“殿下也不必太过激动,小君上这种事情嘛,还是不宜操之过急,慢慢来,慢慢来……” 缓过气来后,九知恳切地握住了小清的手:“我有点饿,你去做点吃的来吧。” 小清应了后就欢天喜地的退了出去,好不容易清静下来,九知实在是觉得疲乏,便又躺下睡了一觉。待她睡醒后起来,菜肴的香味便从外屋飘了进来,九知正觉得饥肠辘辘,趿鞋披衣就往外室去,小清见她起来了,扬起笑脸来对她道:“殿下醒了?方才见殿下睡得香,奴便没有叫醒殿下,饭菜奴已经替殿下将热了许多次了,殿下快来吃了吧!” 小清做菜的手艺很好,这百年来她每每喝着朝良煮的酸枣汤时都会惦念小清做的菜,不过此时想起朝良,倒让九知有些鼻酸。她揉了揉鼻子,漫步走过去在桌旁坐了下来,随口问道:“你做了些甚么菜?” 提起菜来,小清更是滔滔不绝,但听她报完了一连串菜名后,九知黑着脸:“为什么都是大补的?” 小清腼腆一笑:“因为殿下近来在外一定受苦了,要好好补一下身子,才能生出个活泼健康的小君上啊!” 九知默然良久,站起来走到离椅子不远处,手腕一翻竹玉杖凌空劈下,将方才她坐着的那尊椅子劈成碎片,深吸一口气后对目瞪口呆的小清说道:“我身体很好,不需要进补,与长离并没有什么瓜葛,只是他想要我的心,我百年前不愿给,现在依旧是这般,你不要想多了。” 说完后她便拢衣而去,留下小清盯着地面那堆碎木片,不可思议地道:“天,原来殿下对君上并没有意思,竟是君上单相思?” 狄山以北终年雪封,凛冽的寒风将九知的衣袍吹得猎猎而响,她如今没有修为在身,自然要更畏寒一些,但想着一回屋便要听小清信口胡说,她实在是很头痛,于是将自己裹在裘衣里想要去雪莲池逛一逛。 往前这座偌大的忘北宫中她常去的便只有雪莲池,长离活得久了品味也着实挑剔,雪莲池招来无数魔族能人雕琢凿刻,才有了如今广袤宏丽的模样,虽是失了雪莲天然去雕饰的味道,但取雪煎茶细细品赏起来,还是能琢磨出几分独具的匠心。 当她带着满身风雪沿凌空架在雪莲池上的那道曲桥迤逦往池心的风歇亭行去时,风雪迷蒙中见着深紫色裘袍的魔君正坐在亭中拨弄着炭火,风歇亭方圆三丈筑起淡紫色的魔障来,玉琼打在魔障上便消匿无踪迹,风雪不侵。 九知嘴角抽了抽,拢紧衣领折身就往回走。 长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既然来了,便坐下陪本座赏雪吧。” 九知木着脸说道:“不敢打扰魔君雅兴。”刚想抬步离去,却未料到脚步不受控制地又往亭中走去,穿过魔障时暴露在外的皮肤有轻微的痛感,转瞬消失不见,长离歪头看她,微微一笑:“看来,你的身体比你的嘴巴更诚实。” 第22章 肃杀 当真是无耻!九知面色铁青地站在那里,长离悠悠然抬眼看她:“外面很冷?本座看你脸都冻青了,来本座身边,本座替你暖一暖。” 九知僵在那里不肯动,长离身侧是吃人的沼泽,她是一步也不想靠近,秀美的脖颈裹在毛领子里,*地说道:“魔君有甚么事吗?” 因着魔障的缘故,寒风只能在外叫嚣着打旋儿,长离一向是个精细的人,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握着火棍,倒为他的指尖添了些暖意,听九知这冻得似寒九之冰的声音,手上一顿:“没有事本座就不能叫你了吗?” 纵使九知再没心肺,她也无法神色如常的面对长离,她将藏在袖中的手捏了捏:“既然魔君无事,那在下便先告退了。”言讫便要离去,长离抬起手来勾了勾手指,九知眼前一花,下一瞬便安安分分地坐在了长离的腿上,长离挑起眼角来,里面映着狄山以北终年的大雪:“后日便要嫁给本座了,你非得与本座如此见外?” 九知浑身绷着,扬起了脖颈,下颌的线条玲珑精致,她冷着神色道:“迎在下为君后也好,百年前要挖出在下的心也好,甚么事情都是魔君说了算的,魔君有考虑过在下的感受么?” 长离皱眉:“本座是为你好。” 听这一句九知不由得冷笑:“在下还从未听闻过为人好是需得将对方的心给挖出来,这难道是传闻中的所谓的对一个人好便是要挖心挖肺?可该挖的不是魔君的心么?怎么成了在下的心?”她寡着脸色,看也不看长离:“魔君不必打着为在下好的幌子,这会让在下觉得魔君很可笑。” 长离久久没有出声,九知却坐如针毡,有好几次都想起身离去,奈何被长离施法制住,挣脱不得。长离不说话时很有威仪,那凌厉的目光就在九知身后盘桓,似刀般剐在她背脊,惊得她冷汗涔涔。过了好一会儿,长离才道:“你觉得本座可笑?本座也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的声音里竟夹杂了一分难有的颓唐,九知以为是她听错了,下一瞬长离便又恢复了他颐指气使的孤傲模样,他将手中的火棍一丢,似笑非笑地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本座为何要考虑你的感受,乖乖听本座的话不好吗?你要知道,本座是不会害你的。” 九知被气得眼前发黑,她咬紧了唇,鬼使神差地说了句:“魔君既然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那魔君要迎在下为君后,岂不是有违常伦?” 长离未料到她会挑这句来回嘴,愣了片刻后,眼中浮起促狭的笑意来:“嗯,确实如此,不过本座向来口味独特,所以瞧上了你,若你是担心这一点而不愿嫁给本座,倒也不碍事,魔族与上界相较起来,要对这些世俗所不容的情感宽厚许多,你不必担心。” 她哪里是担心这里!九知悔得想将舌头也咬掉,涨红的耳根看在长离眼里分外可爱有趣,教他想起多年前的往事来,魔君有片刻的失神,盆中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才让他惊醒。 他将目光向下移去,落在九知半露在外的手腕上,淡淡道:“你想不想知道你的修为去了哪里?” 九知蓦然一惊,转过头来看向他:“不是百年前魔君收走的么?” 长离轻哼了声:“本座没那么无耻,再说,收走你的修为对本座有什么好处?”九知在心中嘟囔了句,能让你更方便地挖出我的心啊。结果没留神就顺嘴说了出来,长离有些气结地看着她:“你以为本座要挖你的心是为了甚么?” “魔君不是要以在下的心为炉鼎,重铸十三圣物么?”九知面无表情地说道,长离面色沉了沉:“你这是听谁说的?” 九知道:“薄朱啊!”她心口有些疼,引得长离搁放在一旁的桂竹剑一阵嗡鸣,长离偏首看了桂竹剑一眼,语气波澜不惊:“她是这么同你说的?” “那不然呢?”九知磨着牙,却尽力平心静气地对长离道,“薄朱殿下是魔君的血亲,自然与魔君心意相通,听闻此前魔君因未能将在下的心顺利地挖出来而气闷郁结许久,是薄朱殿下日夜相伴悉心照料,以至于太过用心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消瘦了,魔君想必也对此很感动吧,不若改册薄朱为君后,这样才能谓之是两全其美……” 长离截住了她的话头,很莫名:“本座为何要册薄朱为君后?本座一向一言九鼎,说了要娶你便是娶你,与薄朱有何干系,悉心照料之言实属空穴来风,是何人与你说的,本座这便让她再也不能乱传谣言。” 九知语塞,他与薄朱之间的事情她实在是不愿掺和,长离的心思她一向捉摸不透,如今亦然。她很头疼地将话题一转:“那照魔君的意思,当年想要挖出在下的心,并不是为了当作炉鼎?” 她问这话其实是还存有期冀,毕竟当年这件事是由薄朱告诉她的,未曾得到长离的证实,三千年的赤诚到最后竟是被当作工具,任谁都会觉得失落。许是不甘的念头在作祟,她打心眼儿里还是想要听长离解释,说清楚当年究竟是为何要那样对她,她实在是期盼那是一场误会。 但长离锁着眉头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道:“你的心确然是重铸圣物的炉鼎,但……” 脑中轰然一声,再接下来的话都听不进去了,她抬手截住了长离的话,双目无神地道:“在下知道了。” 长离一怔:“本座还未说完,你知道什么?” 九知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在面上挤出笑来:“不必说了,魔君无非是想说自己有苦衷,但活于这世间,谁没有点儿苦衷?在下又何曾想做这九命天狐,但奈何天命不可违。魔君为了自己的大业便要在下甘之如饴地奉上自己的心,在下实在难以接受,难道魔君救了在下后便以为自己是那天界的司命,在下的生死都随魔君管,魔君要在下生便生,要在下死便死?”她的笑染上嘲讽的意味,“也是,三千年前若不是魔君,在下或许早就入了冥府,但照魔君这样说来,百年前朝良神君救了在下,那在下这条命是不是就该属于朝良神君的了呢?可能要让魔君失望了,朝良神君似乎不太愿意让在下死,他让在下好好的活下去。” 长离在听到朝良二字时眼中血芒掠过,神色变得森寒起来,他挑起一边唇角,一把拉过九知,手卡在她脸颊两侧,强迫她看向他,这样极近距离的接触让九知感到不适与恐惧,她试图挣扎,却发现已被长离施下禁制。九知脸色发白,稍稍拔高了声:“魔君要做什么!” 长离哼笑了一声,喃喃道:“你拿与本座相伴三千余年的岁月与那区区百年相提并论,都不觉得微不足道?你为何总是要拿他来与我相比呢,阿九,你该是知道的,当年你那样的结局,是他袖手旁观的结果。” 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轻语呢喃像是坠入某个不为人知的梦,九知却听得一头雾水:“魔君在说什么?” 长离苍白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地划过她的眉眼,嘴角一勾,微微上挑的眼角是危险的血红,他从未用过这样缠绵旖旎的语调来说话,衬上他近乎绝世的面容来,不由得让人耽溺其中,九知却从这些话背后品出了刻骨的杀意:“本座说,无论如何,你生是本座的人,死了本座也会囚住你的魂魄,任谁也无法从本座手中将你夺去,朝良算个什么东西,他也配来与本座相争么?” 九知骇然,长离一把捉起她无力的手腕来,将袖口捋下,并指在那截冰雪般的腕骨上一拂,青灰色的结印显现出来,长离的笑带了残忍的意味,一如从前他活生生将毛皮从雪狼身上剥下一般,带着目空一切的嘲讽:“你以为朝良便很好么?你一直以为是本座将你的修为收去的,但你可曾想到施下这个结印的是你那口口声声的新晋救命恩人?他与本座并无甚么差别,为了将你锁在身侧,收了你最引以为傲的力量,本座倒是觉得他朝良比本座要更无耻一些,如此下三滥的手段,本座都不屑于用。” 他挑起九知的下颌来,危险地眯起了眼,他压低的嗓音盛满蛊惑的毒/药:“本座必然不会像朝良那懦夫般胆小怕事,他以为封住你的修为将你藏入结界中便能阻止天劫降临了?真是愚不可及,本座早已参透了如何能让你避开那命中注定的天劫。” 亭外寒风号啕,长离的眼底像是凝着冰一般,却极为温柔地说道:“那就是在天劫降临之前,杀了你。” 第23章 结魂 长离要的很明确,他用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语调,轻声对已经双目茫然的九知继续说道:“在天劫之前死了,你便不必受那天劫之苦,九条寿命耗尽之时便是天劫降临之日,你怕么?天界那些假仁假义的神仙,从来都只会将你推出来替他们挡灾,你又是个不擅拒绝的性子,傻愣愣地就被他们当枪使,最后换来一句极恶之身难以渡世的罪名,让你去羽化渡劫,全都是他们打的好算盘。根本没人心疼你,若不是你,他们能安安稳稳地高居在那三十三天的云头上俯视众生?” “你放心,”猩红之色渐渐从他眼角漫入瞳孔之中,如魔界中万万年不灭的红莲业火,他把手覆在她胸前,语气森然,“我怎么会真的让你死呢?我不过是将你的心挖出来,重新替它寻一具身体罢了,那身体需沾带了你的气息,才能教那群食古不化的神仙误认为是你。待我将替身杀了,你的天劫也自然会落到她的头上,之后再把心换回来给你。”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无所谓的笑了笑:“但也有可能换不回来了,不过无妨,随意给你找一颗心也行,你的身体我会拿血莲滋养着,不会出半点纰漏。就算是换心失败了,你的尸身还在我身边,便是千年万年也能聊以度日。”说着,长离抬手一招,整座雪莲池的风雪骤然停止,雕栏湖面上凝结的霜雪消融,冷白渐渐被血红侵蚀,那深埋在冰雪下的血池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血池深有千丈,与魔界血河相同,数以万计的怨灵被拘禁于血池中,乍然得见天日,叫嚣着往外涌动,血池表面激起层叠的波涛,细看下尽是一张张狰狞的面孔,世间最阴暗的存在。怨魂凄厉的哀嚎声激得九知头皮发麻,她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不敢置信地对长离喝道:“你疯了!” 长离轻佻一笑,抬起手来缓缓向下,那沸腾的怨魂神色痛苦地被镇压回血池池底,池面恢复了平静,偶有细碎残留的雪花飘下来落入猩红的池面,激起微不足道的涟漪来。此前圣洁无暇的雪莲退去冰雪幻象后,重现真身,那是生长在魔界业障海的血莲,以怨魂为根,鲜血为食,乃万恶之源,硕大的花朵浮在血池之上,颜色比血池更暗,倒像是饮尽鲜血后的餍足之态,盛放得格外肆意。在这血红的背景下,长离的笑带着不可一世的张狂:“我要是不疯,谁来救你?这是疯子才能想出的方法,而朝良,只配当个眼睁睁看你去死的懦夫!” 魔君之尊的煞气乍现,血莲贪婪地吸食着这磅礴的煞气,盛开的更加肆无忌惮,长离蔑然向三十三重天看去,浮云遮眼,神祗安然,浑然不见这八荒众生之苦,他把手抚上九知的右脸,轻声道:“你问问朝良,他可愿为你成魔?他可曾想过替你血洗三十三重天,将那些虚伪的天神打入轮回中饱受苦难折磨,为你报仇雪恨?” 蓦然一个声音从魔障外传入,如云间松鹤,闲适且淡然:“不必问了,本君不愿。” 长离赫然抬头,灰衣神君袖手立于云头,他身侧还站着个面相和蔼的蓝衣神君,怀里抱着头没尾巴的白毛小狐狸,白毛小狐狸龇牙咧嘴地,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面相和蔼的蓝衣神君端了个十分可亲的笑容,朝亭中道:“哦,长离啊!好久不见,你身上的伤养好了吗?我近来栽了一味药,听说能够治一治定光的剑伤,要不要摘一点来给你啊!” 长离对他的聒噪置若罔闻,一双血红的眼直直盯着灰衣神君,唇齿间迸出二字来:“朝良。” 定光剑倒提在手,生出凛然的寒光,朝良面色无波地点了点头:“你记性不差,未曾忘了本君。” 长离阴沉一笑:“本座怎么会忘了你?当年若不是你,破军怎会落到那般境地,枉她对你付诸满腔信任,你却甘心沦为天界的一条走狗,你对得起她?” 朝良眼中的神色动了动,随即嘴角向下一压,淡然道:“你既然记得本君,那自然也该记得你怀中的是本君发妻,你两次夺去本君发妻,本君留你苟活到现在已是仁至义尽。”说罢定光剑芒一闪,是要运剑破开魔障的形容。 长离嘴角一挑:“你敢在她面前下手?”却突然觉得不对劲,低头一看,怀中人双目紧闭,早已入睡,魔障外朝良道:“我施了道昏睡咒,她已经睡了。” 他带着俯视芸芸众生的惯有姿态:“现在,本君可以杀你了?”突然狂风大作,将神君的衣袍吹得鼓胀,士衡抱着白玉溜到一旁,寻了朵脸盆大小的红莲坐了下来,白玉在士衡怀里扭来扭去,磨牙霍霍:“放开我!我要去救我九知姊姊!” 士衡要开口说些什么,白玉扭头对士衡龇牙:“你不要拦我!” 士衡看白玉一副谁拦她她就要咬谁的表情,思索了片刻后,毅然地放开了手,神色肃然地对她道:“好,那你去吧。” 白玉未曾料到士衡会放手,傻愣愣地一个劲儿地挣扎,猛地没了禁止,扑通一声落在了暗红的血莲叶上,她从血莲叶上爬了起来,血池漾开一层涟漪,探头往血池里看想要瞧个究竟,未妨一张狰狞的血脸突然从池里窜了起来。 她嗷地一声蹦回士衡怀里,揪着他的领口,士衡嗑着从怀里摸出的瓜子儿来,十分惊异地看着她:“你不是要去救你姊姊?” 幸得自己现在是个狐身,瞧不出脸红来,白玉想了想,十分慎重地答道:“这是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能插手。” 士衡唔了一声,将嗑出来的瓜子放在手心上喂给她:“看来你已经悟了。” 白玉伸出舌头来,将瓜子仁从士衡手心卷走,兴致勃勃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士衡道:“我年纪小,这样的场面帮不上什么忙,但你约莫也算是个大人了,为甚么不去帮一帮乌鸦?” 小狐狸粉嫩的舌头在掌心这么一卷,倒卷出了无限的缠绵情思来,士衡定了定有些动摇的仙根,抬手将瓜子壳笼统倒入了血池中,心不在焉地回答:“哦,本君是来助威的。” 白玉:“……” 白玉还想趁机损一损这没什么仙格的种菜神君,眼前却突然华光暴涨,她眯起眼来看过去,灰衣神君使着神剑定光将魔障生生劈开,魔障如壳般皲裂,暗紫色的魔气泄出,如绳索般缠住了神君的身体。然而定光神剑能斩断世间万物,包括魂魄,斩断区区魔气简直信手拈来,魔气被撕裂时发出凄厉的声响,犹如怨魂嚎啕,朝良脸上显出惊讶的神色来:“结魂咒?” 他的声音和着风声传过来,白玉听得不甚清晰,她扒拉着士衡的衣领,问道:“乌鸦说甚么,结婚咒?他要同魔君结婚?” 士衡难得露出正经的表情,这么看上去十分宝相庄严,他摸了摸白玉的头:“别闹。” 白玉低低地哦了一声,便安静地趴在他怀中不再说话。那边朝良横剑向长离劈去,长离退开三尺,抬手一招桂竹剑从案上跃起自背后向朝良刺去,在快要刺入后背时朝良身后突然乍现半面如镜的仙障,长离神色一沉:“御仙镜?她竟然把这个留给了你?” 朝良毫不留情地欺身而近,未给长离片刻反应之机,定光寒芒一闪,便斩下了他的右臂,连喷涌出的血都未曾沾上剑锋,下一瞬本在长离怀中的九知便落入了朝良怀里,这时,神君的眼底才染上了那么一些温柔的意味来:“她是本君的发妻,她不给我给谁?” 被定光剑斩断的手臂再无法接上,长离捂着手臂,脸色惨白地倒退至了风歇亭外,他的血沿着凌空桥落入血池中,沉寂在池底的怨魂嗅到新鲜的血腥味,又陡然沸腾起来,如饥饿的锦鲤遇到久违的鱼食般,争先恐后地想要抢夺魔君的血。吓得坐在血莲上的士衡带着白玉连滚带爬地翻上了云头,大喘气道:“我的天,这里到底锁了多少怨魂?” 白玉鄙视地看向他:“亏你还是神君呢,这也能把你吓着?” 士衡一脸的你不懂就不要乱说:“魔族有以血为咒驱使怨灵的本事,方才长离使了个结魂咒,那是将朝良的魂息给捉住了,就相当于在他身上捆了条绳子,天涯海角都能找到他。怨灵虽然不是很难缠,但这玩意儿头疼在没有痛觉,且若非是定光,则不能将它们一概斩尽,生生不息的,实在是麻烦。” 白玉扒在云头上往下看,果然得了长离的鲜血,怨魂从血池中爬出往凉亭蜂拥而去,拖出一道道血淋淋的痕迹,白玉看得一阵恶心,强忍住不适回头问士衡:“可乌鸦不是有定光?那应该不成问题吧?” 片刻后,她看到士衡十分沉重地摇了摇头:“难说。” 第24章 归去 白玉有些崩溃:“甚么叫难说?” “因为,”士衡神色复杂地说道,“朝良的真身现在应该还在紫微幻境中守着离天阵,这个只是他用术式化成的分/身而已。” 离天阵白玉知道,相传天界的安稳以及攻不可破全靠这所谓的离天阵,白玉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道:“一只乌鸦也能够守离天阵?” 士衡翻了个白眼:“你真以为朝良是乌鸦?”他把白玉毛茸茸的下巴托在手里,气结地道:“睁大眼睛好好给本君看清楚,那是上古神兽——凤凰!”说着又翻了个白眼,嘟囔道:“能将凤凰看成乌鸦,本君真是服了你们俩了。” 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将那顶精致的亭子吞没,火光灼烧之处怨魂化作青眼消弭,连灰都不曾落下,白玉扶住了自己往下掉的下巴,看向士衡,见他也一脸目瞪口呆的模样,遂十分诚心的请教道:“一个术式化出的分/身也能这样?” 士衡明显受了惊吓,喃喃道:“这不能啊,难道他……” 凤凰乃从天火中涅槃而生的神兽,自然也能驭使天火,火焰铺天盖地将整座血池点燃,原本盛放的血莲发出尖锐的叫声,像是幼婴的哭泣,被烧成一团焦炭。那声音听得白玉狐皮发麻,她抖了抖毛,士衡贴心的将她抱回怀中,捂住了她的狐狸耳朵。长离的笑声从火光中传来,阴森如入修罗场:“你竟然敢擅离天界,离天阵缺了你还能运转自如?三十三重天上的那帮神仙怕是活腻了吧!” 朝良不答话,每踏出一步,天火自他脚下三尺处暴涨而生,将怨魂都焚得一干二净,长离神色阴鸷,自知不敌,不舍地看了眼他怀中的九知,转身化成一束黑芒遁离。 天火渐渐熄灭下来,血池中的怨魂荡然无存,满池黑红的池水也被天火涤成澄澈的无根水,泼天的雨落下,像是想要洗净某些晦暗的往事。士衡撑起仙障来,将云头降了降,摆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来对被淋成落汤凤凰的朝良道:“你怎么能够擅离离天阵?你知不知道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届时三十三重天塌了可该怎么是好?你都不为下界的这些花花草草着想?要是天塌下来你对得起当年劈开混沌天地的帝神吗?你知道把天地劈开需要多大力气吗?你怎么一点都没有身为神君的自觉呢?” 他说着说着朝良突然抬起手来一把将他的云头给拉了下去,措不及防士衡神君体会了一次短距离坠落,吓得他赶紧抱稳了白玉将云头扶正,怒目而视:“你干什么?!” 朝良已经将怀中的九知推上了士衡的云头,且并指在九知额间一抹,一道白光没入她额间,随即他嘴角溢出一丝血来,身形摇摇欲坠,拼着最后一点力对士衡道:“回幻境。”说完便一头栽在池中去了。 士衡被唬了一跳,将白玉一扔,赶紧降了云头去池里捞朝良,白玉趴在九知的身上摇了摇,对捞出一双破靴子的士衡道:“乌鸦对九知姊姊做了什么?九知姊姊怎么还没醒” 士衡出来得匆忙身上并未带甚么宝物,只能掏出捆仙索来捞朝良,池水深千尺,谁知道朝良沉到了甚么地方!他腹谤了一下长离没事挖池子挖得这样深,将方才捞起来的那双不知沉了多少年的破鞋子扔到一旁,又开始专心致志地捞朝良。但他一向自诩是个可以一心二用的神仙,所以分出神来向白玉答道:“大约是一道昏睡咒,许是朝良施术施得重了些,不妨事,让她多睡一会儿。” 白玉气鼓鼓地哦了一身,又蹦到了士衡旁边,将头从云边儿上探出去看那深不见底的池水,士衡捞得满头大汗,她也干着急,一直问:“捞到了吗?”士衡不厌其烦地回答:“快了,马上。” 历尽千辛万苦总算是将朝良给捞了上来,士衡将湿漉漉的朝良往九知身旁竖着一放,白玉叫了一声:“你把这乌鸦挪开一点!他的手捧着九知姊姊了!” 士衡喘着粗气:“累了,拖不动。” 白玉哼了一声,张嘴咬在朝良的衣领上,将他拖着挪开了一些,然后蹦到了士衡的腿上,往他胸口蹭了蹭:“那我们现在去哪儿呀?” 士衡一抹额头上的汗,无奈地看了眼并排躺着的二人:“去三十三重天。” 抵达远离红尘的三十三重天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白玉举目望去,云卷云舒间仙山坐落,袅袅雾气携着四季的落英从耳旁拂过,落在白玉的狐爪子上,她动了动耳朵,举起来对士衡道:“三十三重天原是长这般模样!” 随即又四处张望:“咦,怎么不见有甚么仙娥仙君之类的?” 士衡看起来倒有些忧心忡忡,绕过眼前的一座仙山后,莽莽雾气便将眼前的景象蒙住,伸手不见五指,士衡摸索着压住了白玉的头:“别乱动,紫微幻境与三十三重天间有阵法与结界,我也不大记得清楚怎么才能进去了,要是有分毫的差池,便等着灰飞烟灭吧。” 白玉打了个激灵,小心翼翼地问道:“甚么叫你也不大记得清楚怎么才能进去了?” 士衡呃了一声:“我这都多少年没回三十三重天了啊,这阵法是朝良设下的,他设的阵法八荒间除了紫微帝君和东君能试着破一破,那便再没有人能够走得出来了,若是有破军的蛮力本君倒是能够强闯,但破军这都应劫羽化多少年了。不过本君听说魔族近来出了一位新秀,叫甚么南渊,在阵法上也是极有造诣的。魔界入口哪里的业海浮屠阵就是他设下的,年纪轻轻便被一干魔族给捧出了八荒第一阵师的名头,这眼里还有没有天界了?哪日让东君或是朝良去与那劳什子南渊切磋切磋,不能就这么被魔族给压下去,你说是不是?” 白玉热泪盈眶地扒紧了云头:“麻烦您老好好看路,行吗?” 士衡口中虽是那样说的,但却仍是有惊无险地闯过了阵法,士衡说,自天地分隔封神以来,紫微帝君便以一己之力在三十三重天上凭空造了这处幻境,据说是帝君他喜静,自打封神后天帝忙着给他的那些大小老婆排位分而耽误了正事儿,教那些群龙无首的神仙十分惶恐。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帝君便操持起了天界的大小事宜,且处理得井井有条,待到天帝处理完自己后宫的那些事儿后回过头来一看,众神已经被紫微帝君治理得服服帖帖了。 其实在当年的封神一战中,天帝一族在众神中的威望确确然是比不上紫微十四神君的,十四神君中有堪破万军的破军,智谋过人的天府,骁勇善战的东君,孤煞桀骜的贪狼等集大智大勇为一身的神君,更有紫微帝君这样尊神中的尊神坐镇紫微十四星,若不是天族身怀开启昆仑城的关键,坐上天界帝位的必然不会是天帝。 自古帝王都是多疑的,大抵便是从天帝这里开了先河,他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地担心着帝君会不会揭竿而起将他踢下天帝的这个位子自己坐上来,并在暗中动了许多手脚,这些自然都瞒不过英明的帝君,帝君只是笑了笑,把天界的事务有条不紊地安排妥当后,甩手还给了天帝,领着其余十二神君在自己造出来的紫微幻境过起了悠闲自得的退休生活。 甫一入紫微幻境,白玉便觉得有腾腾瑞气迎面而来,实在是让人受益匪浅。 瑞气中一人青衣白裳驾云而来,纤腰合度,肩颈柔美,手持金弓,搭弓拉弦间顷刻幻出火焰箭矢来,朝着这边,眉目间尽是张扬的凌厉,却丝毫掩不住那仿若玉石雕刻出来的眉目,她眉一挑便是华光乍现,厉声喝道:“朝良!你给本君滚出来!” 白玉目瞪口呆地问士衡那是谁,且加上了自己的揣测:“那莫不是乌鸦藏在天界的大夫人?发现了乌鸦与九知姊姊的奸/情,赶来捉奸的?” 士衡扶额:“不,那是东君即芳……” 他话音还未落,火焰箭矢便携着灼灼烈焰破空而来,士衡赶忙将云头一偏,堪堪比过了箭矢,但这一歪斜,躺在云上的九知与朝良眼见着就要落下去,好在士衡及时将云头摆正,这才避免了二人双双滑下云头的趋势,白玉捉着士衡的袖口急道:“这可不能行!乌鸦做了甚么事情,能让恼得东君这样?” 白玉虽是这样说,但言辞间还是流露出了些许仰慕之意,她自幼在宗族的学堂中读上古史,最佩服的便是司杀的破军与司战的东君,破军神君毁誉参半归于混沌暂不多说,但东君确然是征战的好手,又担着神族第一美人的称号,美人与战争并为一谈的形象冲突尤为明显,白玉神往了许久东君手持烈焰神弓叱咤战场的风姿,如今一见,果然英姿独具,风致无二。 士衡心里说了句还不是因为你九知姊姊,但嘴上却道:“即芳她,眼睛不大好。” 说着便在云头上对着青衣的东君连哎了两声:“即芳哪,即芳,打错人了!” 听是士衡的声音,即芳收起烈焰弓,白皙的手指在眉骨处搭了个凉棚,眯着眼睛往这处打量,待士衡将云头又往前挪了一些距离后,她才看清楚,咦了一声:“士衡?你是特地回来吃你的那个初恋,司春神女的喜酒?” 第25章 东君 士衡额头渗出冷汗来,即芳其人是出名的好管闲事,顺带嘴上把不住关,他还未说话,一旁的白玉便天真烂漫地开口问道:“谁是司春神女呀?” 即芳闻声看来,眼前一亮:“唉哟,士衡,你去哪儿寻得的小狐狸,这般可爱。”她眉眼弯成月牙,是极令人舒心的美丽,如春日的煦阳,即芳驾近了云头,对白玉笑眯眯的招手:“来,小狐狸,到本君这里来,本君带你去吃糖糕。” 白玉没有尾巴,但好在臀处的毛生得厚实,撅起来时浑圆的屁股可爱得让人想拍一巴掌,即芳看得手痒,搓着手就要从自己的云头上踱过来,士衡眼疾手快地将白玉捞回怀中,警惕地看着即芳:“你要做什么?” 即芳一只脚已经跨了过来,青色的鞋履陷进云中,倒像是瑶池中的莲叶,能开出清涟之花来,她的目光越过士衡与白玉,落在了并排躺着的朝良与九知身上,脚下一僵:“那是……朝良?” 士衡沉重的点点头。 风打着旋儿吹过,将两朵祥云推向漫漫天河,即芳险些跌下云头,稳住身形后,她扶额:“怎么搞成这样了,旁边那个魔族又是谁?”她顿住,像是喃喃自语:“咦,不对,也不是魔族,只是心魔犹存罢了,是谁替她抽去了魔根?难道是……” 士衡又再次沉重地点了点头。 即芳倒抽了一口凉气:“回去再说。” 紫微幻境算得上是三十三重天里的世外桃源,当初天帝的小心眼让十四神君十分介怀,一同卷铺盖走人,与帝君过上了隐居的生活。且因着天府神君设下的阵法,三十三重天的神仙也不敢乱闯,以至于当时第一次神界之乱,长离将三十三重天杀了个血流成河,众仙也仅仅只是在紫微幻境的入口痛哭流涕,祈祷英明的帝君能够出来救一救这天界。 当时天界仙仙自危,只因长离也算是从上古天神,在众仙眼中是与十四神君同辈分的神,这样的天神堕落为魔,哪里是他们能够匹敌的,天帝端着脸面不肯求助紫微帝君,只是无休无止地派出天将去镇压,每派出一位天将,一盏茶后都会传来他灰飞烟灭的消息。 最后无法,天帝只能拉下脸来亲自前去紫微幻境的入口处,请帝君出山。 在天帝十分诚恳地站在幻境入口时,那位被众仙家等着去救世的帝君却和天府神君自己新开辟出来的云池中钓鱼。待到帝君钓上第十二尾鱼时,天府神君还一无所获,帝君将钓上来的鱼又放回池中,并对天府神君道:“是来寻你的,你自己解决。” 便有了后来令人惊叹的那一幕,灰衣神君手持定光神剑洞穿了魔君的肩胛,那日三十三重天上的风是从未有过的猛烈,掺了铅般地沉重,神君与魔君似是说了些什么,但即便是耳力极好的师旷仙君也未能听清二者说了什么。 朝良醒来时,青衣的东君正坐在他床头若有所思的把玩着定光,定光是一柄十分有性格的神剑,若是有生人想要使它,它必定奋起反抗,但如今这把玩它的是上界第一美人东君,这便让神剑都有些飘飘然,朝良轻轻一瞥,便能瞧见定光剑灵那随着即芳手指在剑鞘上轻抚而颤栗且陶醉的神情。 朝良咳了一声,沉思中的东君回过神来,将定光放下,看向他:“醒了?” 似笑非笑地将定光剑灵意犹未尽的表情纳入眼底,朝良简单地嗯了一声,面上没什么表情,即芳眉一挑,单刀直入地开口道:“这回的事情,怎么说?” 朝良装作没听懂:“什么事情?” 这人装懵的本事越发炉火纯青了,即芳磨了磨牙,阴森森地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破军。” 即芳是个十分正直的神仙,纵然当初与其他神君协商好了要一致对外给天帝点儿苦头吃,她也未曾将手头的事宜停下,她手头最为要紧的便是掌管着太阳的升起与落下,若是有一日八荒众生醒来时见不到太阳,那必定会引发一场关乎于八荒末日的恐慌。 作为一个十分有责任感的上神,即芳觉得即使是抵制天帝□□,那也不能危及八荒众生,但她又与贪狼七杀等同袍商量好了再不出面,这让东君十分为难。前思后想之下,东君终于寻到了既能顾及八荒苍生,又不必违背与同袍之间约定的解决办法,那便是找个人替她监督太阳的升起降落。 于是她闭门在自己的少阳府中点化了一只公鸡,并考虑到若是没有个正经的封号,那么这只公鸡只能被其他神仙称作是鸡仙,这有损她少阳府的颜面。东君又顺手给这只得道成仙的公鸡拟了个司晨的仙号,于是天界便又多了一位司晨仙君。 八荒的太阳每天依旧准时升起降落,东君也乐得丢下了手中这一项最为枯燥的事务,要知道日复一日地驮着太阳在八荒上打转,是一件极容易让人产生厌烦情绪的事情。东君觉得自己此举实在是机智聪颖得天上仅有地上无双,让自己正直的形象能够一如既往的保持下去不受损害。 所以正直的东君一向是最见不得不负责任之人,朝良此番丢下离天阵不管便是一桩极为不负责任的事情,她势必要来寻朝良理论个清楚。破军重生这件事情她是知道的,这在几千年前便有了征兆,但具体是什么时候重生以及重生在何处何人身上,这一点连紫微帝君都不能肯定,她不知道朝良是如何确认方才被士衡带回来的另一只狐狸是破军的,但即使是破军,也不是朝良能够擅离职守的借口。 她摩拳擦掌,阴测测地道:“本君知道你与破军情深意重,但若是离天阵无人监守出了什么问题,这八荒都得完蛋,届时破军重生,难道又要让她再去应一回劫么?你这一遇到破军便理智下线的习惯得改改,对你和对破军都不好。” 即芳自以为这番理论说的很圆满且有理有据,她在心间自己替自己道了句赞,但怕这番话伤害到朝良脆弱的小心肝,遂又拿捏出十分善解人意姿态来宽慰道:“不过好在你擅离职守的这段时间,离天阵并无大碍,如今你既已寻回了破军,然则她还是未渡劫归位之态,现下最要紧的事情是替她渡过最后那道死劫。唔,怎么渡嘛这倒是个问题,你想出来了么?”即芳思索了片刻,“若是没有,不妨去问问帝君他老人家,或许他在□□贪狼的闲暇中能够替你想一想。” 司战的东君直来直往,小聪明有不少,但对于此类需要动脑筋的事情她便显得有些爱莫能助,她私以为去找帝君是极为妥帖的法子。当年破军便那样应劫她也难过了许久,到底是从生死间拼出来的交情,过命且深厚,破军若是能回来,紫微十四神君也能圆圆满满,无论怎么瞧都是该值得庆贺的事情。 但朝良显然并不这样想,他神色间带着疏离,淡淡道:“破军的劫我自有法子,不必劳烦帝君。” 即芳一怔:“难道你还在为那件事情而责怪帝君?帝君他也是无法,当年……” 朝良抬手截断了她的话,神色冷下来,像是封冻的霜雪:“休提当年。” 言简意赅的四个字,即芳被噎得瞠目结舌,片刻后才干笑道:“好,不提便不提,你同我发什么火?真是小气,要知道破军能回来,我可是极为高兴的!”又觉得这句话并不能够体现自己对破军回来的期待之情,她又握拳添了一句:“简直海枯石烂,生死不渝!” 朝良冷然看她一眼,即芳嘿笑了声,摸着秀美的鼻尖,暗搓搓地凑近了他,低声问道:“你说破军的死劫你自有法子,是个什么样的法子?咦咦,你别这样盯着我,我不过是诚心诚意地请教罢了,你知道我这人,最大的优点便是好学。” 朝良面色却未变过:“我为何要告诉你?” 即芳右手握拳在左掌心一敲:“你不愿说?那便是不方便让我知道了,这替破军渡劫有什么是不方便让我知道的呢,大家都认识这般久了,这样遮遮掩掩的,你果然不如破军利索爽快!”见朝良面色不愉,即芳在幻境中寂寞久了,好不容易寻得了一些八卦可以探究,便厚着脸皮继续漫天胡扯:“那么便让本君揣测一番,这里面究竟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呢?” 她突然弯起了眼,斜着瞥了瞥朝良,那张精致的皮相露出这般猥琐的神情,实在是暴殄天物,朝良却在她咄咄逼人的目光中眼观鼻鼻观心,径自打坐调息起来,即芳嬉笑着道:“莫不是你想要与破军双修渡劫?” 这是即芳瞎扯的一句,连她自己都不信,朝良却缓缓睁开了眼,似是斟酌考量般思索片刻后道:“你这法子约莫可行,待她醒了,我便去试试。” 即芳被呛得喘不过气来,抚着因受惊过度而扑通乱跳的心,喃喃道:“你二人竟然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实在是世风日下,破军原本那样正直的人,怎么被你给带得如此污了?” 她一面摇头一面叹息:“既然是死劫,那必然是要以死来渡的,但谁知道死了之后还能不能活过来,她现在一介凡胎,极为凶险,本来我以为你要替她续命的,但续命这回事是逆天的举动,到时候一旦反噬起来,对你对她都有损伤,料想你也不会做这般有弊无利的事情。既然不能续命,那便只有……” 即芳突然不可置信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抬起头来看向面色无波的朝良:“难道你的法子,竟是这样的?” 第26章 探看 朝良默然不语,即芳一拧眉,断然喝道:“不可!” 万物都不在他眼中,朝良漠然道:“当初破军能为护着这天地以己身去平息造化劫,如今我只为护她一人,有何不可?” 即芳被他堵得气不打一处来,当年当年,每每提到当年,她总觉得自己在朝良面前的气势就会矮上那么一截,就像欠下的债未曾还清,即芳有些心虚气短地咳了一声:“话不能这么说,就如我方才所言,离天阵之于六界八荒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哦不,是不可被摧毁的存在,众生皆以为离天阵守的仅仅是三十三重天,却不知若是离天阵一旦分崩离析,则六界离湮灭归于混沌不远了。” 说到这里她唏嘘一声:“当上神难,当个如本君一般为六界操碎心的上神更难,还要顶着被误会的由头不能辩解,端出一副清心寡欲的面相来,本君心里苦啊。” 抚了抚胸口,即芳意识到自己的话题跑偏了,便又很诚恳地继续扯了回来:“离天阵一向是由你守着的,若是出了差池,轻则天界动荡,重则六界消亡,届时就算破军回来又有什么用?” 她语重心长地劝慰道:“我知道你是为破军,但也不能这么个法,有什么事情不能心平气和的好好商量呢?让破军平安渡过死劫并不一定只有你这个法子,而且你想过没有,若你这样做了,纵使破军重生,她要孤苦伶仃多久,你忍心?你舍得?要是那个长离再趁虚而入,保准儿你肠子都得悔青!” 紫微幻境中向来风和日丽,纵使布雨,那也是绵绵细雨,润如丝,柔如绸,神君们心血来潮撑上把油纸伞在雨中漫步,那也是一桩极有情调的事情。 此刻窗外便飘起了极具紫微幻境风格的小雨,从朝良半开的窗前洒落进来,沾湿了炉香,淡淡的白梅香被晕开,像是饱蘸水墨的狼毫,浓重地勾出了一人的轮廓。 她撑着油纸伞,伞上有斜逸出边廓的白梅二三枝,是朝良的手笔,清矍病骨,飘然入风。朝良冷淡的神情出现瞬息的恍惚,仿佛回到万万年前,他才在那柄油纸伞上画就梅枝时,她在一旁打磨定光,偏头来看,一剑便劈落了梢头开得最热烈的那朵白梅。 白梅落在她肩头,她落在他眼底,都是美不胜收的风景。 他听见她轻声在喊,声音如同窗外的濛濛细雨,能润开梢头待放的骨苞:“朝良。” 他简简单单“嗯”了一声,扔下目瞪口呆的即芳,径直踱去窗前,细雨将他的发沾湿,他一派寂寥的眼底突然多出了朦胧的神色,灰色的衣袍压在微湿的窗台,稍微倾身便与窗外的她平视。她站着的那一处景致是开阔的石子地,石子被雨水洗得圆润透亮,赤脚走在上面能活血舒筋,朝良的目光向下看去,看到她月白色的鞋履,便想到某日清晨不慎瞧见的那一双秀美的足,若是伴着月色与风,那才该算是真正的风月了。 修长的手指屈起成拳撑在下颌,朝良将她纳入眼中,似笑非笑地道:“偷听的本事倒是没有见长。” 本来佯装镇定的九知耳根突然一红,她醒了后很是茫然,只记得自己与长离在风歇亭中听他说了一些骇人听闻的话,但具体是什么话她也记不大清楚了,再醒来便发现已经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入眼唯一熟悉的,便是抱着白玉永远笑眯眯的士衡了。 趁着白玉在她身上乱蹭一通的时候,士衡告诉她,她现在在三十三重天紫微幻境中的天府神君府上,这位大名鼎鼎真身为开天辟地头一只凤凰的神君正是此前像奶妈子般给她每天煮酸枣汤的朝良君。士衡陈词激昂并添油加醋地将朝良孤身闯狄山以北英雄救美的事迹向九知讲述了一遍,九知目瞪口呆地听完后,有些难以消化的压着胸口,白玉对她递来一个善解人意的眼神,示意自己在初初晓得这些的时候也是与她一般的难以接受。 是朝良将她救出来的么?这么说来自己已经欠了他两回,九知心里不是滋味,士衡又趁此时机将朝良的伤势大肆渲染了一番,其严重惨烈听得九知心肝儿都在颤,揣着这样一份忐忑不安的心情,她决定还是来探望探望朝良的伤情,顺便问问他有没有需要差遣自己的地方,权当她偿一偿他的恩情。 士衡满脸微笑地向她指明了通往朝良住处的道路,但她现在回味起来总觉得那笑有些不怀好意。 她依照着士衡指的方向寻来,她出门时外面刚好飘起了小雨,士衡还十分好心地替她寻了把伞,这把伞十分别致,伞上布了仙法,平白生出二三白梅,风雅得很。她撑着伞走上了石子路,隔着鞋底,那石子也并未显得有多硌脚,她自醒来便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是被刻意忘记了,但细细回想来又不知道是什么。 她总觉得长离似乎告诉了她什么事情,有关于她这百年来一直想寻回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她摸了摸心口,那里传来清晰的脉动,证明她还活着。这一生她的缺憾很多,却是到最后也不曾明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她丢的东西太多了,怎么可能每样都能够被寻回? 但还是能有被寻回的,她做下的错事很多,屠族算是最穷凶极恶的一件,千年来困扰住她的梦靥,大抵是族人的怨气。如今活在世上与她唯一有血缘的便是白玉了,九尾狐族仅存的后裔,有一回白玉的梦呢她听入了耳,白玉其实很想她的爹娘。 说到底杀了白玉爹娘的还是自己,纵使那时自己入了魔,但这终究是事实,并不是能用入魔这种借口来推脱掉的,好在还能弥补,好在还能挽回,这弥补的道路虽然阻且长,但她连死都不曾怕,这区区艰险,倒也算不上什么了。 她正这样想着,未曾注意到已经近了朝良的屋邸,里面有悦耳动听的声音传出来,显而易见是一位女仙,朝良为何会与一位女仙共处一室,九知很自然而然地便想歪了。这种墙角听了也是有伤风化,她正想着走远避一避,却听到那女仙义正言辞地说些什么,听起来并非是闺房逗趣,她脚下的步子一顿,便有那么几句话伴着细雨飘入了她耳内。 什么破军,什么离天阵,什么双修,九知面上断持着很正经的神色,心里却已经烧开的水般沸腾,她觉得她似乎是知道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事情。对八卦感兴趣大抵是女性的天性,九知自然不例外,她还是个懵懵懂懂未经人事的黄花狐狸,双修什么的实在是令她感到羞涩,她按捺住心中的八卦之情,很诚恳地对朝良说道:“听说朝良君受伤了,来看看。”她又将他打量了一番,继续道:“但现下瞧着朝良君的模样是没什么大碍,且似乎在商量大事,那二位神君慢慢商量,九知便不扰了。” 未被心魔侵蚀时候的她还是很懂得礼数的,她向着室内躬了躬身,准备撑着伞离去,朝良却突然探出手来捉住了她衣袖,她愕然回头,朝良的半个身子都已经从窗口探了出来。 他未曾束发,细雨落在他发顶,便如同撒上一层糖霜,九知回身后上前两步将他纳入了伞底,仰起脸来莫名看向他:“朝良君这是做什么?本就有伤在身,淋了雨受凉可怎么是好?” 朝良眼底的情绪像是最浓重的墨,混杂着白梅香,让她心悸,她觉得喉咙有些干,喉间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四周不知为何静得离奇,让这声吞咽显得尤为清晰。屋内坐着的即芳本是在坐着喝茶顺带看这二人如何演一出久别重逢的戏,一听这声儿便扑哧笑了出来,她拿起袖子擦去嘴角的茶渍,一边笑一边说道:“她这是觉得朝良你秀色可餐啊……” 说着便将手揣进了袖里,向九知道:“在外边儿站着做什么,不冷么?进来罢,让我好好瞧瞧你。” 九知偏头看向朝良,朝良也放开了她的衣袖,不知为何神色竟褪去了冰冷,显得格外柔和,他对她点点头:“进来吧。” 九知从前面绕进了屋内,朝良房间的布置十分简洁,乌木桌前坐着方才说话的那位女仙,见九知进来,很愉悦地对她招了招手:“破……泼天大雨的,一路可淋着雨了,过来坐过来坐。” 朝良正从窗边踱了过来,不咸不淡地看了即芳一眼:“若我没记错的话,这里不是少阳府。” 即芳将招得像小扇子般的手停住,干笑了一声,小声嘟囔:“小气。” 九知将伞收了立在门边后走了过去,青衣的即芳热气腾腾的目光让她有些招架不住,那目光中似是饱含了无限的深情以及思念,隆重得令九知不敢逼视。朝良在一旁端起茶壶来给九知斟了杯茶,淡淡说道:“好了,你可以走了。” 九知一愣,她才来就要她走?朝良闲的没事差遣她玩?换作以前她必定二话不说就与朝良打一架,但现在不同了,她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做到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捅他一刀。 撑臂托腮含情脉脉对九知暗送秋波的即芳也十分不满,道:“破……泼天大雨的,别人来瞧你,你怎么就能这么快将人撵走?你还有点良心么?” 便是冲着这句话,九知对着青衣神君的好感度暴涨,她微不可察地将身子往桌前靠了靠,以便于对面那位女神君能够更好地看她。 谁知朝良将头往即芳那边一片,皱眉:“我什么时候说要她走了?” 九知一怔,即芳也一怔,有些懵然地看着朝良:“那你是在说谁?” 她拿眼将四周打量了一遍,很茫然很诚实地说道:“这里没有别人了啊!” 朝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九知歪着头也将她看着,即芳慢慢地张大了嘴,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难道,你是在说……我……” 朝良点了点头。 片刻后即芳被朝良丢了出去,捂着脸在门外嘤嘤假哭:“小一一,你变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怎么能够这样对人家,人家不开心了人家有小情绪了……” 将即芳撵走后,朝良神清气爽地关门走了回来,九知听着即芳在门外的哭声,有些担心地问道:“神君她……没事吧……” 朝良平平哦了一声:“没事,她经常这样,你不知道的吗?” 九知茫然:“我知道什么?” 朝良神色一顿,嘴角抿了抿:“没什么,即芳就是这样,习惯就好,不必对她太客气,否则蹬鼻子上脸没完没了。” 九知很有兴趣地捧着茶道:“那是东君即芳?都道东君是六界第一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依我之见当年她将陶吴打得满地找牙,多半是因为陶吴被皮相所惑,大意轻敌,若是换作我,也不忍心对这样的美人下手。” 朝良扯了扯嘴角:“也不尽然,东君毕竟是司战的上神,本事与修为是放在那里的,陶吴纵然是上古神兽,与她比起来还是要差上那么一些。然而她当年与陶吴约战时,其实不长现在这个模样。” “哦?”一听有辛秘八卦,九知便两眼放光,“那是个什么样?” 朝良委婉且言简意赅地道:“那时她还没长开。” 九知不大明了,喝了口茶,仔仔细细回想了一下方才惊艳了人眼的皮相,有些陶醉地道:“即便是没长开,那也定然是个美人吧。” 朝良沉默许久:“罢了,就当是这样吧。” 第27章 故旧 她对自己认定的事情一向执拗得可怕,这一点朝良比谁都清楚,不再与她纠结与即芳未长开之前是什么模样,他半搭着眼睛,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纳入眼底:“士衡都告诉你了?” 九知唔了一声,她有许多的话想要讲,但这会儿见到朝良,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她觉得自己欠了他太多,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还清,磨蹭许久,她才捏着被子低声说道:“嗯……谢了……” 她不敢抬头看他,他的目光清且淡,却能看进她心底。心绪乱成一团麻绳,打了好些死结,越想解开便越是手忙脚乱,在她觉得尴尬不知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朝良终于开了口:“谢什么?” 想要谢的很多,譬如他救了她两次,再譬如他让她连喝了一百年的酸枣汤其实是为了抑制住她那抽筋剥骨都难以剔除的心魔,士衡说酸枣木是神木,在上古时候便是用以构筑防御魔族进攻的阵法。百年里某些细枝末节的情景突然涌现在眼前,她听士衡说他受伤了,心里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见他。 朝良见她捏着杯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便探手过去覆住了她的手,九知被惊了一跳,忙将手抽出来,双手叠着护在胸前,惊恐地看着朝良,磕磕巴巴地道:“你你你,你要做什么?你不能这样,你已经有……有破军神君了……方才,方才还和东君商量着要以双修来来来唤醒她,你这样动手动脚的……不不不,不好!” 可这些话说起来怎么会觉得有些难过呢,九知怅惘地想,天府神君与破军神君本就是传闻中天造地设的一对。至于朝良为什么救她她约莫能猜到一些,其实光凭眉眼便能瞧出来,他与幼时的英渡很有几分相似,听闻上界的神君们都很流行下凡来渡个劫,朝良当时兴许就是赶上了这一趟潮流。 所以大约是历劫失败了回到三十三重天上后回想起这段记忆,想起当年那个欺骗过他的魔族,觉得忿忿不平,想要寻到她讨个说法,恰巧遇到了她那时的狼狈与落魄,生出恻隐之心。 怪不得那时他说,他是来渡她的。 替她剔除魔性也说得过去了,当年的英渡本来也有这样的慈悲心肠,小小年纪看什么都是悲天悯人的神情,总是惹得九知火大,想要将他按在地上揍一顿。她这样一个累累血债的罪人,在神君的眼中应当能算得上是极具挑战性的,神君闲来无事当作消遣想将她点化,若是点化成功了,那便是实打实的一桩大功德。 仅此而已么,心脏似乎被人用指尖掐了掐,即便是一丁点儿的血肉,也是疼的。她眉心微微蹙起,白梅香若有似无地氤氲开来,九知觉得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救命之恩。” 朝良眉峰微微一挑:“救命之恩?”九知点了点头,难得见她有这般嗫嚅忸怩的情态,朝良竟觉得很是受用,看够了后才悠悠说道:“不必,我也是顺手清理门户罢了。” 九知不解,朝良笑了一声,捉住从眼前柔柔飘过烟雾,修长的手指翻覆间捏出一朵花来,他将花递给了九知,神情带着狡黠,假作诧异地说道:“本君没有告诉过你,长离其实能算作是本君的徒弟么?” “噗——”九知一口茶喷了出来,愕然看向朝良,“长离是你徒弟?” 朝良很从容地将面上的茶水揩干净后,道:“是上古时候的事了,当时他还是在炼狱海中的一条火蛇,我与破军途径炼狱,见他在浮屠业火中挣扎得可怜,破军一时善心大发将他救了出来,事后他拜我二人为师,但也仅仅是挂了个师父的名头。那时六界未定,我与破军皆分不出心思去教导他,便任由他自己去修行去了,再见面时,他业已修成上神,实在是很了不起。” 九知托着腮看朝良,他的眉目晕在日光中,柔和得不像样,约莫是因为提起了破军的原因,果然传闻所说的他与破军鹣鲽情深并非虚言。她不知为何有些心酸,但却又想听下去,挣扎了一会儿后才问道:“然后呢?” “然后,他跟着我们平定了战乱,在即将封神的时候,突然堕入魔道。” 九知有些诧异:“为什么?” 朝良极轻地笑了一声:“你说呢?” 她不满地翻了个白眼,自己给自己倒满了茶,边喝边道:“我怎么会知道为什么,那是上古时候的事情,我截至如今也才三千八百四十一岁好么?” 朝良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奇怪,稍稍提高了声,问她:“你是嫌本君老了?” 九知瞪大了眼睛,不明白朝良是怎么从她的话里悟出这个意思的,她抱着茶杯摇头:“绝无此意,朝良君英姿丰貌,一点儿也不显老。” 朝良却斤斤计较起来:“不显老,那实际还是老。” 九知瞠目结舌,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计较是因何,她乌黑的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在他手间拈着的香雾捏成的花上。她记得长离也会,且时常用来排遣寂寞,如此看起来二人似乎确然有那么些联系,突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九知的神情变得有些莫测,她试探着开口:“若朝良君是长离的师父,那岂不是……” 朝良欣然点头:“不错,这样算起来,你该唤本君一声师祖。” 九知一懵:“师……师祖?” 朝良嘴角轻翘,正襟危坐地掖着袖,似是在等她去递上一杯敬师茶,九知觉得有些不对劲,磨着牙道:“那你为何之前不说?” 朝良看了她一眼:“若是我告诉你了,你还会安心待在本君身边?” 这句话让九知愣了愣,的确,照她当时的情况,若是知晓朝良是长离的师父,她是决计不会待在朝良身侧的,朝良又继续道:“再则,本君只是担了个师父的名头罢了,于长离没有授业之恩,算不得真正的师徒。” 九知哦了一声:“既然神君与长离算不得真正的师徒,我与长离也一早就断了师徒名分,那神君也算不得是我的师祖了。” 朝良未曾料到她还能悟出这一层意思来,半是欣慰半是惋惜地感叹道:“原来你没那么蠢。” “说谁蠢呢?”九知扬眉,朝良勾着唇不说话,他离她坐得很近,她趴在桌上时斜乜去,便能正对上他胸口。他的衣领有些敞,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膛来,都说狐狸眼尖,九知一眼便瞧见了那衣领轮廓处露出的一小道伤痕,颜色很深,应是陈年旧伤,她想也未想便抬手去撩他的衣领,想要看清那道伤疤,且问:“那是什么?” 朝良起先未反应过来,任由她将手探了进去,她的指尖有些凉,被触及的皮肤被这凉意激得一颤,却引发了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据说天府神君常爱点的白梅香里藏有梅的精魄,能识人心,屋内白梅香从未如此刻这般浓稠过,有风从窗口送入冷意,抚在九知面上,教她猛地清醒。她耳根一红,倏忽将手收了回来,紧紧地捏着指尖,觉得尴尬极了。 朝良不紧不慢地拢好了衣领,含笑看着她:“本君的豆腐,好吃吗?” 气血上涌,九知觉得眼前一片昏暗,今天真是撞了什么邪,就在她想要起身拱手告退时,朝良突然淡淡说道:“是定光留下的伤。” 定光?九知不解地往一旁看去,神剑有些畏缩地悲鸣了一声,讨好般自行飞到朝良身侧,用剑鞘蹭了蹭他的手背。 朝良却看都不看定光一眼,他仿佛落入了某段往事中,无端深陷,不能自拔:“定光不是我锻造的,是破军。” 这段往事从他口中说出来,听在九知耳中,竟也让她觉得心绪低落。天府与破军,天府善谋,破军善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朝良在锻造兵器这一项上实在是毫无技法可言,以至于当年十四神君除了他之外都有了自己的兵器,只有他赤手空拳,每次上阵杀敌都有损他风雅的形象。 后来破军实在看不过去了,就说替他打一柄剑。可破军锻造神器有些奇怪的癖好,就是喜欢以自己的血为媒介,这样锻造出来的神器最大的好处便是会对持有者忠贞不二。 但坏就坏在忠贞不二上,破军压根儿意识到这回是在替别人铸剑,照旧添了自己的血进去,待九九八十一日打造好后,直接收剑入鞘送给了朝良,并十分热心的让朝良□□试试。 朝良依言将定光拔了出来,哪知定光剑灵睁眼看到自己第一眼见的竟然不是打造自己的神君,一个激动就误以为自己被贼子宵小给抢了去,狂性大发,在二人都未能反应过来的时候给了朝良当胸一剑。 九知瞪大了眼:“那后来呢?” “后来破军去求帝君,将她的血渡了一些与我,自此后我与她骨血相融,脉络相连,生死相关。” 这句话让九知生出一些难过之外的情绪,她也不大明白是什么,只觉得其中有很多的遗漏与隐瞒,她撑着右脸,漫不经心地道:“朝良君说自己与破军神君生死相连,可破军神君早便应劫羽化了,朝良君为何还好端端的在三十三重天享尽清福呢?” 她都未曾注意到自己言辞间带了隐秘的怨毒,朝良神色淡了下来,之前的笑容消磨殆尽,他紧抿着唇角,轻声道:“因为我在等她。” “我在等她回来,”这样细致又温存的语调,像是一把钝刀,用粗砺的刀锋切割着九知的心脏,“我知道她一定会回来的,因为她知道我会一直等着她。” “哦,这样。”九知垂下头来,眼前似是被什么蒙住了,一派的水雾,教她连自己衣裙上的缠枝莲都看不明切,她从凳上站了起来,用飞快的语速说道:“那朝良君好好休养,不打扰你了。”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步伐极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吃人的兽,她几乎要夺门而逃,那把白梅伞她都忘了拿,门外雨涟涟,她就这样逃入了雨幕中。 朝良一动不动地在原处坐了很久,直至白梅香燃尽了,一道袅袅香烟自炉中盘旋而起,他才转头望向了窗外,低声道:“你知道的,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第28章 少阳 那日淋雨后九知便着了风寒,在小阁中歇了足足六日才好转,期间白玉来寻她,还携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门是开着的,白玉记得九知不爱喝药,但只要是亲近的人递给她的,她都会毫不犹豫的喝下去,从未有过疑虑。她拎着食盒小心翼翼地从门口探了进来,瞧见九知正坐在西窗下的小榻上对着窗外出神,紫微幻境中的雨从那日后便未曾有过停歇,虽是极有情调,却毫无分寸,那牛毛般的绵绵雨让人从骨子里都觉得阴冷,只能闷在屋中,无休无止地等待着雨过天晴。 九知的眉心微微蹙起,那是她有心事时惯有的模样,是白玉所熟稔的。白玉有片刻的失神,回过神来后她抬起手来叩了叩门。 “笃——笃——笃——”三声。 九知恍然看向这边,正对上白玉乌溜溜的眼珠子,白玉弯了眼,甜甜脆脆地喊了声九知姊姊,才走过去,往她身侧挤,边挤边道:“姊姊在想什么?” 九知有气无力地拖拉着声气:“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不知道呢。”白玉从食盒从将那碗姜汤端了出来,摆到小桌上,往九知面前推:“姊姊好点了么?姜汤还是热的,快些喝了吧。” 九知修长的手臂搭在支起的那条腿上,略略歪了歪头,姜汤在潮湿的阴郁中蒸腾起氤氲的水雾,白玉推碗推得有些急,洒了些汤汁出来,九知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熬姜汤了?” 白玉有些得意地哼了一声,叉腰道:“白玉这些年孤身在外的,学了可多东西了,姊姊还以为是当年么?”说着她献宝般地端起汤来,递到九知嘴边:“白玉熬得可辛苦了,姊姊喝一点嘛。” 那姜汤的味道漫入鼻间,冲得九知皱了皱眉,但被白玉磨得无法,她只得顺手端过了汤,抿了一口,觉得有些奇怪:“这姜汤怎么有点腥?” 白玉贼兮兮地笑:“当然啦,这是白玉秘制,天上地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店。”九知笑了一下,随即抬手将那碗姜汤喝了个干净,就着袖子一抹嘴,天青色的碗沿映着窗外的天光,澄澈透亮,她坐正了身子朝向白玉,冲她扬了扬下颌:“说吧,什么事?” 白玉瞪大了眼:“姊姊在说甚么?” 九知屈起手指敲了敲碗,嘴角勾出笑来:“我还不知道你?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瓷碗被她敲得啷当作响,像玉石相击,白玉肃然起敬地对她竖起拇指:“姊姊真乃神人也!” “说。”九知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白玉笑嘻嘻地凑了上来,搂住九知的胳膊,小声道:“姊姊你知不知道……” 九知眉心微微蹙了起来:“没有旁人,你这样小声作甚?” 白玉哎呀一声:“有些事情要小声讲出来才有意境与乐趣嘛。”她又将九知拉得近了些,神神秘秘地问道:“姊姊你知不知道那个什么司春神女?” “司春?”九知一脸茫然,白玉嘟着嘴,鼻间发出了一声哼:“就是那个……” “要嫁给成德真君的那个?”九知突然想了起来,前些时候即芳听闻她生病了,便来看她,言谈间即芳提到过几日天界有场喜事,司春神女要嫁给二十一重天的成德真君,即芳当时十分诚恳的邀请道:“我虽不知你同朝良怎么了,但他一向是别扭的性子,你别同他计较。你初来天界人生地不熟的,未免会烦闷,这喜宴你想去吗?权当散散心,成德纵然是小气了些,但他酿的酒还是很好喝的,你还记不记得……” 东君的话就此打住,九知很懵然地看着她:“记得什么?” 即芳打了个哈哈,干笑道:“没什么,没什么……” 但这件事情便就这么搁下了,她婉拒了东君的邀请,东君在离去前还十分惋惜地道:“哎呀,我还以为我又能有酒友了呢,你纵然酒品不怎么好,但我是真的很喜欢和你喝酒……” 九知又十分懵然地看着她:“东君怎么知道我酒品不好?” 她酒品确然不大好,她曾经喝醉后险些将整座忘北宫掀翻,次日人人鼻青脸肿的,连带着长离眼下都有疲惫的青黑。据说是她是挨着房间敲门让人出来同自己切磋较量,醉酒后的她下手没轻重,到最后逼得长离出手来将她制住。 后来被朝良救了后她便改了喝酒的毛病,因为某次她喝了酒后不知为何就跑到了朝良床上去,醒来时与朝良衣衫凌乱地并排躺着,朝良倦倦地对她道了声早,她惊恐万分地质问这是怎么回事,朝良半撑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昨夜满身酒气地跑到本君房中来非要和本君睡,本君怎么知道?” 这样嬉笑打闹的日常似是再也回不去了,她自己怀揣着心事,看着朝良都会觉得不自在,好在这些时日里朝良也未来找过她,只是偶尔清晨醒来时会觉得房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白梅香气,细细嗅来,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此时白玉提起司春神女来,倒让九知觉得诧异,她不免又问道:“她怎么了?” 白玉一直忸怩着不肯说,九知挽了挽袖口就要下榻去:“你不讲,那么我便去寻士衡,你近来时常同他在一处,他一定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见九知真的要出门去,白玉赶忙将她拉了回来,一本正经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听闻司春神女要嫁与的那位成德真君酿的酒很好喝,我想去尝一尝。” 九知哦了一声,有坐回了榻上,她赤着脚,白莲般的足倏忽间藏回裙底,她盘着腿歪头看白玉:“就为这个?” 白玉脸颊浮现一抹可疑的红晕,羞涩地点点头,随即扯住了九知的衣袖,攥捏着袖口的那一片宝相花,殷切地看着她:“姊姊,权当是凑个热闹,你瞧这天上多闷多无趣,我们就去瞧瞧嘛,好不好呀~” 她脸贴着九知的胳膊,一个劲儿地蹭,九知被她蹭得浑身发软,眼前白光一现,忙扶住了额,将她推远了些:“也不是不可……” “那便是行咯?”白玉本是跪坐在小榻上,听了九知的话,双手往膝上一撑,倾身过去吧唧一口亲在了九知的脸上,眉眼弯弯:“姊姊对白玉最好啦!” 然后蹦蹦跳跳的跑了出去。 九知愕然捂着方才白玉亲过的地方,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许是久未曾与人有过这样亲昵的举止,教她的反应看起来生疏且冷淡。她慢慢地将赤/裸的双脚穿入鞋中,阴雨连绵的天,将鞋底都浸得潮润,足尖才探进去时,她便被激得轻轻一颤。 白玉既然想去那什么劳什子喜宴,那她只能再去寻一寻即芳,紫微幻境中的小仙们都很淳朴,见了九知后都会十分恭敬地朝她拘礼,并喊上一声“神君夫人”。 九知连辩也懒得辩解,只拢着袖子问:“请问东君的府邸在何处?” 一个绿衣小仙含笑道:“夫人沿着这条飞花小径走出去便是北门,出门向左走上十来个云头的距离,便是少阳府了。” 几个云头这样的丈量方式是三十三重天上独有的,一个云头走的话约莫要走上半个时辰,所以神仙们出门都是御风而行,轻便快捷,偶尔心血来潮想要慢下来切身感受一下三十三重天的风光时,才会采取步行。但九知如今并不会御风,她慢吞吞地哦了一声,这十来个云头的距离也需要走上好几个时辰,她正想着回去拿些什么以便路上充饥,那绿衣小仙又开口了:“夫人是想去寻东君么?” 九知点了点头,绿衣小仙报了个和蔼可亲的笑给她:“若夫人不嫌弃的话,便由小仙送夫人前去吧,幻境里时常有神君设下的阵法,夫人要仔细一些,千万别误碰了。” 朝良没有别的癖好,唯一的便是喜欢设阵法,这紫微幻境且能算是他的老巢,四处都是他所设下的阵法倒也不稀奇。且朝良的阵法大多都别出新意,教人措不及防,九知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法可行,便抬了抬手,将绿衣小仙纳入伞下,带了感激地道:“那便有劳仙使了。” 绿衣小仙诚惶诚恐地对她做了个揖:“不敢当不敢当,小仙有仙障护体,淋不到雨,还请夫人顾好自己。” 说着便驭起了云头让九知上来,细雨从伞沿飘入落在了她的衣裙与手背,扣入丝丝凉意,未几便到了即芳的府邸,少阳府三个大字豪放大气,还带了粗犷不羁,怎样看都与即芳的秀美搭不上边。绿衣小仙将云头停稳了,对九知拱手道:“这里便是少阳府了,夫人。” 九知对绿衣小仙道了谢,他又是一番诚惶诚恐地打千作揖后驾云离去,少阳府前没有看守的仙使,九知上前两步捉住铜环叩了叩门,三声响后里面有个声音响起来:“谁啊?” 干净利落的声音,正是东君本人即芳。 打开门后即芳看见是九知,惊喜且惊讶地道:“你怎么来寻我了?”边说着边将九知拉了进去,九知笑盈盈地对她作揖:“叨扰了。” 即芳哎呀一声,拉着她往里面走,有些不满地道:“实在是见外了,你与我这样的交情,同我讲叨扰?” 九知端着笑,眼中有些不解:“我到三十三重天仅仅十几日,与东君也不过两面之缘,东君说的交情……” 即芳面色一愣,正不知说什么好,九知却笑了:“难道东君是觉得与我一见如故?” 即芳一抚掌,宝相庄严地道:“没错,本君觉得你很有想法,要不要和本君学做菜?” “做菜?”九知愣了愣,即芳哈哈笑了一声:“你不知道么?本君近来预备着在三十三重天上举办一场舌尖上的天界,如今已经有很多仙家踊跃报名了,我看你骨骼清奇,要不要也来试试?” 她朝九知眨了眨眼:“奖励十分丰厚哦!” 九知来了些兴趣,问道:“是什么奖励?” 即芳神秘一笑:“这个便不事先透露了,本君是个十分人性化的神君,充分考虑到各人的需求不同,所以各自设置了不同的奖励,以免众口难调。你想想,若是本君说头等的奖励是烽火□□扇,参赛的神仙中必定有青睐这把扇子的,也必定有不是那些青睐这把扇子的,这并不能充分地调动大家的积极性啊,不能让他们全力以赴一较高下,那本君举办这场舌尖上的天界还有什么意义呢?” 她拍了拍九知的肩头,十分高深莫测地说道:“所以,未知的才是最好的,本君给了你们充分发挥自己的平台,所以要努力哟!” 九知默然片刻:“我似乎还没有说要……” 即芳却截住了她的话头,转过脸来问她:“哦对了,你来寻本君是有什么事?” 方才被即芳打岔而忘记的事情这会儿又想了起来,但毕竟之前才婉拒了别人,现下又要再提,九知也觉得有些尴尬,她有些抱歉地对即芳道:“是有关于那日东君说的,司春神君喜宴的事情。” 即芳秀丽的眉一挑,恍然悟了:“你又想去了?” 九知点头,却将即芳的眉心微微蹙起,又开口道:“若是东君为难或者不方便,也不碍事的。” 即芳眉一舒手一挥:“多大点儿事儿,这就不方便了?不是本君和你吹,在这九重天上,天帝也要卖本君一个面子,不就是司春喜宴的请柬么,本君这就去替你讨一张来。” 九知感激地道了声谢,随即又觉得不对,讪讪开口道:“能否劳烦东君,再多要一张?” “为何?”即芳讶然,“还有旁人要去么?” 九知点了点头,道是白玉要去,此时将将行至一扇垂花门前,即芳哦了一声:“那只没尾巴的小狐狸呀,行,我答应你了。”她又有些疑惑地问道:“那小狐狸不是与士衡在一处么,司春的喜宴士衡也会去的,她怎么不去寻士衡反而来寻你?” 这件事九知不知道,即芳也未深思,满口答应后一边带着九知往垂花门内走去,一边喃喃道:“咦,本君似乎忘了什么事情,是什么来着?” 垂花门后是一处宽阔的庭院,院中假山浅水,落英缤纷。紫薇帝君造出的这个紫微幻境广袤无垠,一日之内各处风雨阴晴皆有不同,但东君的少阳府却是长长久久的风和日丽,这约莫与东君曾司掌太阳有关。几日里被阴雨浸泡得潮湿的骨骼被旭阳晒得舒展开来,日光中一人背对着坐在石桌前,灰色的衣袍随风一样,像是扬起了成灰的相思。 即芳在旁倒抽了一口冷气,扶额道:“完了,我忘记朝良还在这里了,现在走还来得及么?” 来不及了,九知心里默念道,朝良已经偏头转了过来,眉目悠远,眼中像是藏着山水与白云,他的目光淡淡地从九知身上掠了过去,看向即芳:“什么来得及来不得?” 即芳打了个哈哈:“哦,本君是说,舌尖上的天界再不赶紧筹办便来不及了。”说完她拍了拍九知的肩,略带担忧地问道:“你说是吧?” 九知木然道:“东君说的是,在下所托之事已了,便不叨扰东君了,在下先行告退。” 就在她拔腿要走的时候,朝良突然开口道:“来了便走,道谢也未见得有多诚恳,便是这样托人办事的?” 原本平和的空气中多出了些什么令人感到焦躁的情绪,仿佛下一瞬便会有天雷当头劈下,即芳好歹是见过大场面的神君,连忙出来打圆场:“哎呀,这算不得什么,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说什么谢不谢的,太过见外了,九知方才道的谢十分诚恳,许是九知不爱晒太阳怕被晒黑?早知道我便让司晨将今天的日头离远些,本君是个十分人性化的神君,你下回过来我便招来一片云将太阳遮住,这回是本君怠慢了,你见谅啊,见谅。” 然而朝良却不给她丝毫的面子,嘴角一勾:“哦?她往前在八荒风吹雨淋都未曾怕过,如今来了三十三重天倒惧起了骄阳?” 他刻薄起来鬼神都怕,即芳大感头痛,不知道朝良在闹哪门子的别扭,她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奈何朝良自己要作死,她怎么拦也拦不住。即芳偏过头去看,果然,九知嘴角一抽,面无表情地说道:“朝良君教训得是,在下受教了。” 言罢折身便往亭中走去,一旁的即芳目瞪口呆,受不得激将法的这个毛病还真的没变,即芳招来府中的一位仙仆给九知上一杯茶,才慢慢地踱了过去。此刻即芳的心情是很复杂的,她既非常想看这闹别扭的二人之间的好戏又怕自己被误伤,这短短的几步距离她绞尽脑汁思索了许多种作壁上观的法子都未果,这让即芳很是唏嘘。 当她走到石桌旁时,九知已端正地坐在朝良对面,而朝良面前摆了个方方正正的玉盘,盘中有个白萝卜,生得肥实,白生生绿茵茵,即芳坐下后咳了一声,对朝良道:“方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朝良没有说话,九知也闷着不吭声,即芳只得尴尬地自己将自己的话头接了去:“哦,我记起来了,说到怎么用萝卜雕梅花了,依我之见,雕什么不好呢非要雕梅花,梅花多难雕,你还要追求一瓣一蕊都神似,就连金莲元君都未必雕得出来。你要是想要雕石头的话,那就简单多了,喏,像这样,本君竖着切两刀,再削一削,便可以替你雕出三块活灵活现的石头。” 怕九知听不懂,即芳还耐心地给九知解释道:“金莲元君呢,是天界厨艺的翘楚,但这回的舌尖上的天界她并不参赛,而是主判,你大可不必担忧……” 九知笑着道:“多谢东君提点,这些在下都知道。” 即芳哦了一声:“你知道啊,那就好。”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猛地转过头来盯着九知:“你这才来天界没多久,怎么知道的?” 金莲也算得上是上古时期的天神,但与冲锋陷阵的即芳不同,金莲元君不擅杀伐,却在厨艺这一项上十分有造诣,当年神族都是吃着她的饭去打仗的,个个精神饱满身手敏捷以一敌十不在话下,但今时不同以往,金莲隐退多年,就连好些小辈神仙都不晓得这位上古厨神的大名,九知又是从何处知晓的? 朝良也抬起了头,九知唇角一弯:“我听陶吴讲的,陶吴曾提起过上古有位金莲元君做的饭菜很是可口,以至于他如今吃别人做的菜肴都味同嚼蜡,在下听了后十分好奇,这金莲神君的厨艺果真如此了得?” 原是陶吴讲的,即芳将心下的疑虑抛去了一旁,但凡提及金莲元君的厨艺,她向来都是要大肆吹鼓一番的,她搓了搓手,道:“那是必然,不是本君和你吹,金莲做的菜,那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美味……” 待到即芳说的口干舌燥停下来喝茶时,朝良才开了口,这是自九知在她对面坐下后他说的第一句话:“那也未必,我便晓得有人可以将萝卜雕成梅花,而且是用剑。” 即芳觉得朝良在说大话,哼笑了一声:“你何时认得的,本君怎么不识得?” 朝良不可置否地将嘴角往下一压,九知偏过头来看向玉盘上摆放的很是稳妥的那颗萝卜,开口问道:“便是要将这颗萝卜雕成梅花么?” 朝良竟有一瞬以为她是在同他讲话,才抬起头来看向她,却发现她的视线落在即芳身上,即芳对她点头道:“是啊,这人每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实在是磨人。” 似乎觉得这两个字不够力度,即芳又加重了语气,肯定地说道:“特别极其非常地磨人!” 磨人的朝良神君扯了扯嘴角:“你既然没有法子那边算了,不雕也罢,我不过是很想念那人用萝卜雕出来的白梅罢了,但如今想来,若不是出自她手,纵使别人雕得再像,也没有什么用。” 说罢要走,被即芳惊恐地拉住了,非要他说个清楚:“那人是谁?你的新欢?你怎么能够对不起破军?你就算是对不起破军了,那你也不能对不起九知啊……” 九知:“……” 朝良眼皮一掀往九知这边看来,对她扬了扬下颌,九知拢着袖子站了起来,对即芳说道:“天色已晚,在下便不打搅东君了,多谢款待。” 即芳抬起头来看着正处于中天的太阳,有些茫然:“天色,不早?” 她回过神来时,春分庭中早已没了朝良与九知的身影。 第29章 八卦 朝良没有驾云,而是在前面慢悠悠地向自己府邸走去,九知在后面走着,云团踩在脚底生出不真实的感觉,她有些琢磨不透朝良的心思,也琢磨不透自己的心思。 心绪烦乱间她只顾着埋头往前走,未曾注意到前方的朝良停了下来,便就这般直端端的撞了上去,她捂着额想要抬起头来,却措不及防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朝良的下巴抵在她肩头,他微微躬着身,将她整个人都拥入他的怀中。白梅香萦绕在鼻间,残存颓败,像是最后一树白梅即将凋零的无奈,教她想挣也挣不开,她听见他的声音沉沉响在耳畔:“我很担心你。” 这刻入骨髓中的思念让人心颤,九知的身躯却未曾因他突如其来表露的柔情而柔软下来,反倒是僵在那里,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朝良,又像是自言自语:“你在担心什么呢?” 朝良的手压在她背脊上,她记得他从来都是温暖的,大抵是他从来都将他的温暖给予她,吝啬予别人。如今亦然,但他的手臂略略有些松动,不再那般坚定,如磐石不移,下一瞬他便放开了她,嘴角勾起戏谑的笑:“本君救了你两回,你若是病了,怎么还债?” 九知的眼神有些茫然,随即又反应过来,原来他是想着这茬,她眉梢挑起来,刁钻且俊俏:“原来朝良君是惦记着这个么?”她舔了舔唇角,眼中盛着细碎的光,像一池推开波澜的春水:“朝良君的恩,在下从来都是记得的,朝良君想要在下怎么报?”她忽然靠近,那一张可描入画的脸带着笑,嘴角的弧度在煦暖的日光中恰到好处,她用食指抵着他心口,那阵阵搏动跟着白玉般的指尖传递入她的血脉中,她眼一弯:“要不要在下,以身相许?” 他突然惊觉她不知何时起,眼角眉梢都是牵动人心的风情,这样的她让他无从防备,不知道如何防备,引以为傲的自制力险要接近崩溃的边缘,仅剩一条细弱的叫做理智的线危危牵扯着。这还是青天白日,他的气息已有些紊乱,眼中的神色明灭几番,皆是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难耐,实在是难耐,他喉间滚动了一下,正要抬手捉住那葱白的手指,一旁突然响起重物坠落跌在地上的声音,惊醒了这白日间的绮梦,朝良偏首看过去,青衣的即芳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着裙面上的灰尘,一边对二人干笑了两声:“朝良你忘了你的萝卜,本君是特地追过来拿给你的。” 说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怀中的萝卜抛向朝良,满脸撞破□□的尴尬与兴奋:“那我就先走了,你们……你们继续……” 目送东君脚底抹油般溜远之后,朝良收回了悠远的目光,定定看向九知,九知扶额喃喃道:“她怎么还这样?” 朝良面上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片刻后,开口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九知蓦然抬起头来:“并没有什么。”她收起了方才的千娇百媚,摆出了很端肃正经的模样来,对他拘了一礼:“朝良君的恩情在下定会竭力以报,还请朝良君莫要担忧。” 这便是又恢复从前那种忽近忽远的关系了,朝良淡然一笑,整了整袖袍,看她在散漫的日光中俏似枝头花,柔声道:“时日还长,本君等得起。” 他这一句时日还长无端教九知生出隐隐的悲凉,像是咀嚼在唇齿间的白梅花瓣,起初清甜,吞咽入喉却仅剩苦涩,她埋下了头,跟着朝良慢慢往回走,一路上的风光都无从入眼,她看着他的衣袍被和风扬起又坠下,荡出好看的弧度,她却只能想到一句话—— 一寸相思一寸灰。 司春神女与成德真君的喜宴算得上是天界近来为数不多的大事,神仙们每日坐看云起闲得发慌,碰上这么桩大事儿,自然上赶着去凑热闹。然而当诸位仙君三三两两地驾云抵达成德真君府上时,却发现席间早已坐着两位不怎么眼熟的宾客了。 虽是眼生,但依皮相来论,放眼天界这二者都算得上是上乘,为首那位单身三万年的仙君好奇地咦了一声:“已然入席是那二位,是哪家仙子?怎么似是从未见过?” 另一人看了过去,思索片刻后答:“许是才飞升上来的仙子,还未曾归于谁名下罢?这些事情都是要拜谒过东君的,东君如今唯独操持的事务便是这一项了,不若待东君来了问上一问?” 单身三万年的仙君深以为然:“也可。” 他们口中的两位如花似玉的仙子便是九知与白玉,白玉在今晨起了个大早,兴致冲冲地敲开了九知的房门,将睡意朦胧的九知从衾被中拉了起来,替她梳了头换了衣服,就带着尚处于昏睡状态中的九知出门赴宴了。 白玉自初来紫微幻境时听即芳提起一句司春神女是士衡的初恋,她便一直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间,在那之后几番对士衡旁敲侧击都无果,士衡一副雷打不动的和蔼笑容,看在她眼里实在是欠扁。 后来喜宴的请柬送道士衡府上后,士衡将那封请柬捏在手里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未曾放下,这教白玉心间的那个结拧得更紧了。当士衡终于放下那封请柬问白玉随不随他去的时候,白玉想也没有多想便回绝了。 首先,但凡狐狸都是傲娇的,白玉也不例外,其次,白玉觉得自己是一头自尊心十分强的狐狸,那么作为一头傲娇且自尊心极强的狐狸,白玉觉得自己的做法很正确,十分符合自己的设定。 但回绝之后白玉又有些后悔,毕竟司春神女是士衡的初恋,若是让士衡独身一人前去赴宴,这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眼睁睁见着自己的初恋嫁给别人,任谁都会感概万分,且白玉觉得士衡似乎对司春神女还留有余情,这便更要命了,若是届时士衡感慨过了头,心血来潮要抢婚怎么办? 这是万万不能够的! 再回想一下士衡当时问她是否愿意与他同去的场景,白玉更加肯定了这个念头,士衡想要带她前往,一定是希望她能够在他被感慨冲昏头脑时拉一拉他,避免他酿下大错。 毕竟抢婚这种事情很缺德,若是成功了,那也必然会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度过漫长的一段时日,这还是好的,但若是没有成功,那丢人地丢到姥姥家去了。 一定是这样的,没错。 但作为一头傲娇且自尊心极强的狐狸,白玉既然已经回绝了士衡,便再也无法厚着脸皮又说要去,前思后想之下她觉得也许自己的九知姊姊能有法子,便寻到九知。 从私心来讲,白玉是想瞧瞧这位司春神女长什么个模样,能成为士衡的初恋,至于她为什么对司春神女有这样的好奇心,连她自己都不太能够知晓,许是怕司春神女长得一般般,配不上当士衡的初恋吧。 这样想着,白玉便挺直了背,更加精神抖擞地等待着司春神女的出场。 而九知却因一大早便被白玉扰了好梦而困乏得很,闭着眼以手支颐小憩,良辰吉日,二十一重天的风娘将风拿捏得恰到好处,一吹一送地,卷着些窃窃私语入了九知的狐狸耳朵。 天界的仙君们难得有这样好的机会聚在一起,都将自己积攒了万儿八千年的八卦笼统倾倒出来,彼此交流分享得其乐融融,从天帝天后的貌合神离说到南海水君的夫人又怀了一胎,乐此不疲,突然有一个说道:“听闻前些日子士衡神君从下界回来了,这是为何?” 另一个答道:“这你都不晓得么?自然是为了回来参加司春神女的喜宴啊,司春神女曾经可与士衡神君有一段缘唷!只是不知为何就这样错过了,实在是令人唏嘘得很。” 确实是令人唏嘘,九知边听边想,但凡是一段错过的姻缘,其中必然有不为人所知的隐秘。这些隐秘向来都被当事者缄默于口,深藏于心,任凭世人探究追寻,都无从得知那只暴露在暗夜中的伤口。 “没想到十四神君也有曾有过这些风月往事,可见情之一字实乃众生之本,绝情一词,违背本性也。” “可不是,不过小仙还听到了另一种说法,说是士衡神君这次回来是专程将朝良神君带回来的。” 有人讶然:“朝良神君不是一向守着离天阵未曾离开过天界么?士衡神君隐居下界未曾归来万万年了,他怎么会从下界将朝良神君给带回来?” “这便是令人不解的事情了,小仙听闻是朝良神君下界英雄救美去了,还与当年的魔君长离拼杀了一场,用神剑定光砍去了魔君的双手双脚,但可惜自己也身负重伤,无奈之下只得托付士衡神君将他带回。”这位仙僚越讲越激动,压低的嗓音难掩兴奋,“听说啊,那位让朝良神君不惜擅离天界也要去相救的美人也被士衡神君一并带到了天界,现正居于紫微幻境的天府神君府邸当中!神君对这美人可谓是极其宠爱,指不定下一回吃的喜酒啊,就是朝良神君与这位美人的了!” 九知蓦然睁开了眼,发现白玉也听得津津有味,二人对视片刻后,九知茫然地开口问道:“他们说的朝良神君极其宠爱的那位美人,是谁?” 白玉耸了耸肩,一脸地明知故问:“除了姊姊你,还会有谁?” 第30章 仙侣 九知被噎了噎,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我?” 白玉欣然点头,并从果盘中拿起一颗葡萄来剥开送入口中,葡萄甜腻的汁水沾在她指尖上,她干脆一并将指尖吮入口中,口齿不清地答道:“姊姊你不晓得么,其实那天的那碗姜汤是乌鸦让白玉端来给你的,白玉晓得姊姊与乌鸦闹别扭了,但那姜汤喝了对姊姊好,所以白玉才答应帮乌鸦的。” 九知愕然:“朝良?” 白玉点了点头,九知抿紧了唇角,难怪她从那碗姜汤中尝出了熟悉的味道,舌尖处传来的腥甜与此前百年间的无异,毫无阻碍地融入骨血。 果然是他,九知的神色有片刻的恍惚,再回过神来时眼前的大半天光都被遮挡住,一位仙君端立在她面前,穿得花里胡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长得很是油腻,眯着眼对九知笑道:“敢问仙子芳名?” 九知拍了拍手上的桂花糕渣,对这位油腻的仙君道:“仙君说笑了,在下不过是*凡胎并未受点化,也未曾悉心修行,如何能得以踏足三十三天?” 油腻的仙君讶然,使出神识一探,便从眼前的美人身上探查到了红尘的混浊气息,他不免有些遗憾。但转念一想,三十三重天向来是清净地,非是等闲者想来便来,不然怎么还有登天之难一说,这美人既然有登天的资质,想必稍加点化便能坐地成仙,定会感恩戴德地来报答他的点化之恩,届时,他向司掌仙籍的东君讨个人情,将这美人讨到自己的名下来,岂不妙哉? 当神仙当久了也难免寂寞,找个新晋的小仙子玩养成,听起来很是不错。 这位仙君打定主意后便想要付诸于行动,一边对着美人一述衷肠,一边想拉起美人的小手:“本君今日得见仙子,觉得很有眼缘,若仙子想要名列仙籍,本君倒是可以加以点化,助仙子一臂之力。” 哪知手才将将探出,便啪地一声被打了个响亮,手背上两道指印火辣辣地疼,油腻仙君怒目而视:“谁?!” 但当他瞧见拿捏着二指禅笑眯眯看着她的白玉时,满腔的怒火都被这香甜的笑容给浇灭了。 白玉并着两只手指,言笑晏晏地看着那位企图吃她九知姊姊豆腐的仙君,天真活泼地开口道:“仙君可否也顺手将白玉也点化了呢?白玉从来都和姊姊在一处的,姊姊若是成了仙,留白玉孤苦伶仃的,很寂寞呢!” 仙君心里一声哎哟,觉得今天这是走的什么桃花运,一撞撞上俩,实在是老铁树开花,就等着结果了。仙君觉得这样好的机会不多,要是不把握那简直的暴殄天物,这一对姐妹花一个冷丽一个娇俏,若是都收在自己身边,真是做梦都会笑醒。 且如今天界并未实行一仙一侣制,要是想多纳几位貌美的道侣也不是不可以,就像天界花心萝卜的翘楚天帝,在八荒间不知道播撒了多少种子,有这等典范带头,天界的其余神仙自然也跃跃欲试起来。 但众仙约莫是忘了,天界的女仙与男仙的比例本就严重失调,女仙实在是少得可怜,在这样的局面下开启一仙多侣制,吃苦的自然还是那些条件并非很优越的男仙。女仙们自然都愿意与那些模样俊俏身家丰厚手握重权的仙君们结为道侣,往前还因道德或者是脸面约束不肯与人共享道侣,但如今被这一仙多侣的风气一带,便更不愿将就了。 原本寻不到道侣的仙君们,如今更是寻不到道侣,然而木已成舟,想哭都来不及。 所以这位寂寞已久的单身仙君觉得自己今日真是桃花运开了满枝头,他时刻提醒着自己不要在两位美人面前丢了仙家颜面,要淡定要稳重,但眯起的眼睛怎么看怎么透着猥琐,他嘿嘿一笑:“自然是可以的,这与本君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却造下无量的功德,本君实在乐意得很,乐意得很。” 九知百无聊赖地看着白玉与那仙君周旋,狐狸从中切开来都是黑的,白玉更不例外,这仙君被白玉逗弄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指不定下一刻就被诓着跳下了诛仙台,散尽一身修为。 白玉使起坏心思来狠戾得可怕,记得从前在宗族时有位同窗将她得罪了,她在当时未曾表露出分毫的不悦,隔天却使计将那位同窗骗进了宗族的禁地百鬼祠堂,若不是长老及时发现,再耽误上一两个钟头,那位同窗的小命是早被祠堂中的阴魂夺走了。 但白玉却觉得自己并未做错,事后她被长老罚跪在思过台上,那里终年大风,稍有疏忽便会被吹得一个趔趄跌下高台,九知顶着风去思过台上看她,埋怨她太过冲动,白玉却弯眼对她笑道:“姊姊,白玉觉得自己并未做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便让他再也犯不得就好了,多么省事,何须要宽容谅解呢。” 彼时她眼中闪着阴冷的寒芒,似乎平日间的天真烂漫都是假象,狠戾才是她的真正面目。 就如白玉现在的模样,嘴角似笑非笑的勾起,眼弯得像月牙,眼底的波光十足的勾人,若是被这样的她骗去,那之后等待着的,便是万丈深渊。 要不要救一救这倒霉神君呢,九知从果盘中拿起一颗葡萄来,很慎重的思量着。但未曾料到这位神君纵然是寂寞久了,却没有被突如其来的艳遇冲昏头脑,他凭着自己这些年来追求女仙无果的经验,判断出白玉是个不好想与的角色,便又将目光落在了九知身上。 见他的目光转来,九知微微偏头,将手中剥开一半的葡萄向他面前递了少许,拿捏得寸的距离,暧昧又不显轻浮,如春花绚烂的唇轻启,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仙君是想吃小女手中的葡萄么?” 饶是再精明的神祗也为这突如其来的艳色所倾,霎时间天地无光,唯有她唇角的笑是春日里招摇柔软的柳枝,拂在了心尖尖上,仙君骨头都酥了,理智抛去了九霄云外:“要吃要吃!” 那仙君嘴咧开要上前来就着她的手吃那颗葡萄,因九知坐着,他需得弯下腰来,才能够得了她的手,正当他将腰弯下看着那颗被莹白指尖捏着的葡萄近在眼前,陶醉地闭上眼,想要张嘴将葡萄并着那看起来比葡萄还可口的指尖含入口中时,却措不及防地撞上了一个十分硬实的东西。 这东西吧,硬实却有肉感,还带了弹性,撞上去的感觉还不赖,仙君不舍得破坏自己现在这陶醉的感觉,闭着眼睛摸了摸,嘴里嘀咕道:“美人,这是什么啊?你要喂本君吃的葡萄呢?” 头顶传来的声音却让仙君犹如五雷轰顶:“你摸的,是本君的大腿。” 仙君蓦然抬头,花影阑珊处立着的不是拿着葡萄的美人,却是那位向来只活在上古史册画像中的天府神君,而他自己的手正摸在神君的大腿上,似乎方才他还捏了捏? 神君又开口了,皱着眉,颇嫌弃地看着他:“你还要摸多久?” 仙君蓦地一回神,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撒开手,神君又不咸不淡地问道:“本君的大腿,摸起来如何?” 仙君彻底惊住了,开始思索这位情绪素来莫测的天府神君问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想让神君近来修行有所提升,以至于体格更加健美,想让他赞美一下? 是这样的吧,仙君先在内心肯定了一下自己的想法,于是热情洋溢地开口道:“神君的腿摸起来精而不腻,劲道有力,弹性十足,每一寸都饱含无穷的上古之力,实在是让人受益匪浅,哈哈,受益匪浅。” 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仙君羞恼地看过去,看到发出笑声的人后又是一阵晕眩。 不是旁人,正是前些时候才从下界归来,传闻中司春神女的初恋——天同神君。 紫微十四神君都是活在上古史中的人物,是供这些后辈神仙顶礼膜拜的,如今一见就见俩,这让仙君有些心情澎湃,他再顾不得美人,仙根稳固神情肃然地对着士衡做了个揖:“小仙拜见天同神君。” 天同神君如传闻中的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地摆了摆手:“免礼免礼,你方才形容天府的话让本君觉得很有意思,再多说些来让本君听听。” 仙君恍然,这是自己方才马屁拍对了的意思?他酝酿了一下,正备着将自己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称赞之词说出口,一旁冷着脸的天府神君开口道:“羡慕本君吗?” 仙君愣了愣,随即猛点头:“自然,小仙以神君为榜样,想要成为神君这样的神仙!” 他自以为自己的这番话说得很圆满,天府神君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片刻后,淡淡道:“想得挺美,你可以走了。” 神君大人的心思真难猜,仙君泪流满面地离去了,笑眯眯的士衡偏过头去看白玉:“小白玉,你不是告诉本君你不来么?” 白玉哼了一声,往九知身边凑:“白玉是跟着九知姊姊来的!才不是跟你来的!” 九知仍旧端着方才柔媚的笑,葡萄的汁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滑,在指根处浸染开,朝良灰色的衣袖落在四四方方的朱案上,对九知道:“本君可以吃你手上的葡萄吗?” 第31章 喜宴 方才的动静不小,许多仙家都已注意到这方,但士衡在那位仙君离去前嘱咐了他不要将自己与朝良亲临喜宴的事情说出去,仙君似懂非懂的答应了,士衡还是不大放心,在仙君背过身的时候在他身上施了术法,据说是经过他精心改良过的缚言咒,那仙君若是想向别人说出这件事情,则会失声,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且朝良还在这处施了道障眼法,在旁人看来,这里仅仅是四个普通的神仙并坐在一起,而他们的面容,除非走近了瞧,否则是决计瞧不清的。 其实朝良与士衡来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动静,不仅是因为各仙家都在积极主动地互相交流小道消息,还因为士衡说作为活在史册中的神君,首先应该不拿捏架子,低调行事,以免带起天界的浮夸风气。作为一个上神,他能想到这些也很是尽职,朝良无甚所谓,只不过在行前思索了一番,去了趟九知住的青瓦居,想问她要不要一同前往,但却发现她早就溜了。 朝良约莫是猜到她被白玉拖去了喜宴,便折身离去。才出门没几步便遇到了士衡,掖着袖子问他有没有见到白玉,苦恼地皱眉说今天早上左思右想还是想将白玉带去司春的喜宴,但奈何怎么也寻不到了,于是便想着来问问朝良,白玉是否来寻九知了。 朝良只驾着云头往二十一重天去,淡淡道:“许是她二人私奔了吧。” 士衡:“……” 待到了喜宴上后,士衡为了不惊动到旁的神仙,特地选了从后面绕进去,甫一入内,便撞上了方才的那一幕。不过士衡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九知要喂那形容十分油腻猥琐的低阶仙君,而是坐在一旁俏生生的白玉。 “咦,你看,那是不是白玉啊?”他想要拉朝良的衣袖问,却拉了个空,抬再看过去的时候,那位低阶仙君已经撞上了朝良的大腿。 朝良眼底蕴着隐忍的怒意,她不知是真未看出来还是装作未见,弯起眼来对他一笑:“神君想吃?” 他默然,看着她眼底掠过狡黠的神色,精致的手腕一翻,那颗葡萄便入了她自己的口中,甜蜜的汁水充盈在唇齿间,连舌尖都甜的发腻,她眼睛微微眯起,有些挑衅地扬起了下颌来看向朝良:“神君也想得挺美。” 士衡又没有憋住笑,捂着脸走到了白玉身边坐下,白玉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你走开,干什么要与我和姊姊挤在一起?” 士衡乐呵呵地坐在那里,一副谁都撵不走他的模样:“本君看上你……”他将话音拉得老长,听得白玉耳根一热,他说他看上她了,看上她是个什么意思,是喜欢她?白玉把不准,正要回嘴时又听到他接下来的话:“看上你坐的这方位置了,本君今日出门前让天相给本君算过,这方位风水好,于本君今日的运道有益。” 他笑容里透着欠打:“这方位简直是为本君量身打造,本君焉能不坐?” 白玉被他气得不想说话,别过头想要往九知身边凑时,发现朝良已经巍然不动地坐在了九知的另一边,白玉瞪眼:“乌鸦怎么也坐这里?” 朝良从善如流地道:“本君乐意。” 白玉:“……” 原本是二人坐的方席如今四个人挤在一起,难免显得局促,这席位白玉在挑选的时候就已经考量好了,喜宴是在成德真君府邸中的后苑中举办,假山浅水落英缤纷,别致且韵味十足。白玉挑选的这一方席位僻静且远离人群,可谓是彰显淡泊而又提升自身品位的最佳之选。 作为天界中最最淡泊的神君,士衡对白玉挑选席位的眼光很是满意,他一面往自己的杯中掺茶一面夸白玉:“你在本君身边待了没多长时日,倒是将本君的优点都学了去,果然是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白玉并不是很想理士衡,她觉得士衡虽然平日间话不少,但也未曾到话多得令人厌烦的地步,果然司春神女与旁人成亲对他还是有影响的。白玉抿着嘴,想着要是等会儿司春神女出来后士衡若是把持不住,到底要怎样将他拦住比较好,九知姊姊没有修为在身,乌鸦她又差使不动,难道要她区区一介小女子来对抗贵为十四神君的士衡的澎湃感情? 白玉咬紧了牙,她做不到啊! 但转念一想,若士衡与司春神女私奔成功了,那必定是要逃到天涯海角去避风头的,从没有人听说过私奔后的鸳鸯还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世人眼中,这样的话士衡许就再也不能替她将尾巴给治好了,她往前可是最爱惜她自己的尾巴了! 白玉又咬了咬牙,暗自下定了决心,若是待会儿士衡的情绪有所波动,她一定要及时安抚下来,避免酿成大患。 旁边的九知看了白玉许久,突然伸手在她脸上拍了拍,将白玉从沉思中惊醒,九知盯着她:“想什么呢?腮帮子咬得这样紧。” 这些都是她自己心里的小九九,自然不能说与旁人听,哪怕是九知姊姊也不能够。白玉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圈后,对九知扬起了笑:“白玉最近觉得自己脸有些胖,想着锻炼锻炼。” 说罢,又咬了咬牙,将腮帮子咬得发酸。 九知端起她的脸来左右打量了一下,认同地点了点头:“确实,哪怕你本没有那么胖,但脸胖便会给旁人错觉,譬如发面的馒头。” 她拍了拍白玉的肩,语重心长地道:“继续。” 白玉被她这一席话打击得心碎,郁郁不乐间听得仙乐飘飘,她耳朵尖,感受到身旁士衡的呼吸一顿,便猜到是司春出来了。抬头看去,果然,满天花雨中踏云而来一位神女,流云为裳,彩霞作练,眉目间的神色如三月阳春般温柔,担得上司春其名。 成德真君不知何时立于庭间,一身玄衣等待着神女从云上落入自己怀中,幸福和满的场面,白玉不由得眯起了眼,她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涩,从很早开始,她就成了孤身一人,成德真君面上的笑很刺眼,就像从前她阿爹看着她阿娘时候的笑一般,不过在那时,她觉得这些都是很寻常的。 庭间的仙乐萦绕在人耳畔,白玉听到九知轻轻地噫了一声,朝良问她怎么了,九知有些疑惑地道:“司春神女看起来有些奇怪。” 白玉又将目光从成德身上移向司春,司春神女的眉眼都是含笑的,神色温柔地被成德真君抱在怀中,被众人的恭贺所围绕,她的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挑不出错来,白玉却也觉得奇怪极了。 到底是哪里奇怪呢,白玉百思不得其解,当她将目光又转向成德真君时,她突然反应了过来。 她觉得成德真君的笑容刺目,为什么看到司春神女的笑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呢? 越想越不敢想,白玉的背脊僵硬地挺得笔直,她偷偷拿眼睛去觑士衡的神色,却发现他依旧在喝着茶,饶有趣味地数着一株杏树落下了多少花瓣外并没有其他的异常。 白玉心中警铃大作,这实在是极不寻常,按理说万万年没有回过上界的神君,特地来参加初恋的喜宴绝不会是这种做派,怎么讲都应该表露出些许感伤或是郁结,但这两种情绪没有半点能够从士衡的脸上寻得,这让白玉十分纳罕。 难道他是在强颜欢笑,心里却默默地滴血?那她果然是小瞧士衡了,她本以为他是个吊儿郎当的神君,却不知道他能有这样隐忍的情怀,实在是让她敬佩。 然而白玉的目光探究得太过了,将士衡也看得不自在起来,他动了动嘴唇,问道:“小白玉,本君脸上有东西?你瞧得这样仔细。” 说着,突然将脸凑近,并道:“在哪儿呢,帮本君指一指。” 白玉被眼前突然放大的那张脸吓得一抖,一爪子就给士衡糊了上去,愤愤斥道:“登徒子!” 士衡捂着被白玉的小爪子打出的手指印,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本君?登徒子?” 他看向九知,九知向来立场坚定护短得很,她点了点头:“登徒子。” 士衡又看向朝良,朝良在这些事情上更是泾渭分明,他慢条斯理的剥着葡萄,看都不看士衡一眼:“登徒子。” 这三人俨然是同一条战线上,士衡神君欲哭无泪,正想转过来继续喝茶,突然一阵和风送来,将头顶的杏花吹得翩然,落在他方才喝茶的茶盏中,漾起些微的涟漪,涟漪中映着一个人的身影,神色温柔,如三月阳春。 士衡抬头,司春正端端地立在他面前,一双美目通红,成德在她身后不远处神色不辨,有些模糊的哀戚,整座后苑中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静得像是一朵花落在地面都能被听到。 终于,司春开口了,声音哽咽,并着有水泽在她面上浸开,她说:“士衡,你带我走吧。” 第32章 幻术 白玉听见自己的下巴落在地上的声音,九知在她耳边倒抽了一口凉气,讷讷地问朝良:“这是怎么回事?” 朝良没有回答,只一直紧盯着司春,似是在思索着什么,那厢司春又开了口,哀怨凄切,声声血泪:“带我走吧,士衡,求你了。” 这是怎么一个情况?白玉十分震惊,难道不是她自己所预想的士衡对司春神女一往情深么?难道士衡并不想带司春神女私奔么?白玉诧异地看向士衡,只见士衡十分从容地将茶盏中的茶喝尽后,才抬起头来,对司春道:“为什么?” 司春的唇已被她咬出泛白的印子,她眼里蕴着泪:“你难道不晓得我一直在等你么?” 士衡很平静地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杯底搁置在朱案上时发出沉重的响:“我不晓得。” 他诚恳地看向司春,又再问了一次:“为什么?” 司春有些绝望,但越是如此便越教她不顾所有,她哑着声,一字一句地:“我还放不下,之前是我做错了,你……你便不能谅一谅我么?”她再也忍不住泪,拿手一抹便是满手的水泽,“你不晓得你离开天界的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想忘了你,但愧疚如钝刀般日日夜夜割在我的心头,我很想你。” 她仿佛鼓足了很大的勇气般,声音都是颤的:“我不想同成德在一起,你……你能带我走么?” 士衡却坦诚得残忍,直截了当一句:“不想。”他往成德真君处看了一眼,那一眼带着渡尽苍生的悲悯,对司春道:“成德待你很好,你这是何苦。” 他长叹了一息,那是众生疾苦的岁月,那些懵懂的情愫都被厮杀与硝烟掩埋,待到再回首时,便已是过往云烟,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捉住。这些年来他倒是参悟了,他接到请柬的时候确然是有些惊异,在士衡看来,若是彼此间都存有好感,那势必是当不了旧友的,这也是当初在与司春摊牌后起意离开天界的原因,这一去多少岁月他已记不大清楚了,当初的那一点情愫也都消散无终,他本以为司春也悟了,所以才会派人送给他请柬,哪晓得司春却临着来了这一出,叫他实在是有些发懵。 司春拧着一双秀眉:“他待我好,那又与我何干!我心中只有你,你不是从来都知道的么?当年若不是闻梨……” 她话音戛然而止,本来稳坐在朱案后的士衡已经展开翠微扇抵在了她的喉间,神色间带着腾腾杀气:“你不是司春,你到底是谁?” 司春不解,反而很委屈地瞪大了眼:“士衡,你说什么呢?” 士衡神色间的杀气未减,翠微扇扇沿锋利如刃,可切肤削骨,早些年间饮了不少魔族的血,翠绿的扇面上浮出血红之气,萦绕在士衡那握着扇的修长手骨间,竟显得妖冶。白玉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反转,讷讷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身旁的九知开口道:“还不懂么?司春神女一早便被桃代李僵了,眼前的这一个是假司春,是魔。” 白玉愕然回头,见九知眼角隐隐泛着嗜血的暗红,她勾唇对那假扮成司春的魔族一笑:“你装的很好,连成德真君也被你骗过了,但你却遗漏了一点,这一处被朝良神君施了术法,在仙人眼中仅仅是寻常的四人而已,辨不出究竟是谁,这术法估摸着于魔族无用,所以你才能够知晓士衡在这里。再则,士衡神君手中的翠微扇是鉴别魔族的宝物,纵使你喝下梵净水抑制住了身上的魔气,但你归根结底都是魔,再如何装成神,也是不像的。” 她面上的笑意略显讥诮,像极了寒冬里的风,没人知晓其实她自己也很冷,她将一根玉筷拿在手里转,略略扬起眉来挑衅道:“就你这样,也胆敢出来坑蒙拐骗?说罢,司春神女现在在何处?” 那假司春面色一变,没了之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柔,勾笑的唇邪肆放荡,开口曼声:“不愧是长离君上座下的高徒,果然不同凡响。本以为足下自叛离君上后便失了胆气与魄力,如今一见,倒是那些小人信口胡说了。” 九知冷然一笑:“废话少说,司春神女呢?被你们锁去了哪里?” 假司春眼波流转地睇了士衡一眼,声色娇软地道:“君上让属下来将司春神女绑走,并未曾将是什么缘由或者绑去何处,足下若是想知道,何不亲自去问问君上?” 她话音还未落,便紧接着吃痛地低呼一声,肩头被一只玉筷又准又狠地钉入,九知往左侧看去,果然,自己方才放在糕点盘上的另一只筷子已经不见了,朝良的手还未放下,神色冷厉地看向假司春:“长离是什么东西,也配见她?” 玉筷刺入肩头刺得太深,假司春的衣襟已被大片的血浸染开,魔族越是遇血便越是兴奋,她眼中的光芒明灭,丝毫没有畏惧:“怕是朝良神君也不配这样评议君上,论数来您与君上,其实半斤八两。” 她这话里的深意在场有几人能懂并不知晓,但朝良神色霍地僵住,士衡见状不妙,又将翠微扇逼近几分,嵌入了假司春白净的脖颈间,扇沿如锋,将她的皮肉划破,有腥甜的血液沿着扇面汩汩流下,被翠微扇饮尽,假司春似是丝毫不觉痛楚,弯眼对士衡一笑:“神君,其实您心里只怕还是有司春神女的罢。” 随即她又往旁睨了一眼,白玉干净纯真的面容映在她眼底,她挑唇:“那这又算是什么呢?” 她侧了侧头,脖颈上的伤痕又被拉长两指宽,她对白玉笑道:“小姑娘,你挺有资质的,不考虑考虑入魔么?” 白玉恨了她一眼,扬声道:“什么魔!白玉不要!” 假司春呵笑道:“口是心非。” 白玉神色一凛,扬眉喝道:“说什么妖言来搅乱人心,我姊姊问你司春神女现在在什么地方,你听不到么!” 九知若有所思地看着假司春,另一只玉筷在她拇指骨上转着圈,她眉目间的气势如未出鞘的剑,依旧让人能感受到凛凛杀意:“你若再不讲,我不介意将这筷子钉入你的喉咙,魔族的弱点我清楚得很。” 假司春神色顿了顿,却嗤笑:“足下修为尽失,这是在诓我了。” 九知耸了耸肩,无所谓地笑了笑:“你大可以试试,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假司春曾听闻过这位魔君高徒的做派,说的很是狠辣,她心里有点犯怵,但瞬间又打消掉,毫不畏惧地看向九知:“我不是说了么,想要知道司春神女的下落,足下亲自去问魔君便好了。” 九知哦了一声:“那留着你有什么用呢?”言罢,翻腕将玉筷捏在手里,手间一震,玉筷便分毫不差地钉入了她的喉咙间。 那魔族倒地时瞳孔微缩,似是没有料到她真的会出手,大片地血将地面的杏花染红,朝良淡淡地看了九知一眼:“身手不错。” 九知揉着手腕道:“早些年的底子在这里,纵使没有修为,区区这点程度,我还是能够做到的。” 魔族的幻术渐渐消去,露出她原本的面目来,青灰色的皮肤,形容狰狞而可怖,白玉略略往后退了一步,士衡侧过身拍了拍她的头,低声道:“别怕。” 他压低了的声音很好听,白玉抬起头来看他,却觉得他的神情很悲伤。士衡别过头去看了眼还立在原处的成德真君,叹了口气,对朝良道:“将障眼法撤了吧,这件事情应该告诉成德。” 事后这场喜宴上的事情以飞速传入了天帝的耳朵里,天帝对此很是震惊,魔族能够消无声息地潜入天界并将司春神女绑走,这令他十分担心自身的安危,若下次魔族的目标是他怎么办?自己手下的那些人拿着俸禄到底有没有好好在办事! 于是他前思后想之下决定成立天界护卫队,专门维护天界的稳定与安危,并每天在天界中巡逻,看看是否有魔物混入了天界中,天帝一向都是个居安思危的神仙,这从他很早前稳坐着天帝之位便忧虑紫微帝君是否会将他推下台就能看出,他的居安思危从来只用在自己身上,但好在天帝十分擅长粉饰太平,这些关乎于自身安危的问题,都能被他扩大成整个天界稳定的问题。 就在天帝还在担忧自身安危的时候,朝良敲开了九知的房门。 说起来自从九知入住他府中,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她的房间,此前似是在避嫌,又似是在闹别扭。朝良入内时正好见了九知在收拾东西,皱了皱眉:“要去何处?” 九知听声音便知道是他,于是头也没抬,一边叠着自己的衣服,一边道:“司春不是被长离捉去了么?我去替士衡问一问长离,司春究竟在何处。” 她的语调轻松愉悦:“依我瞧,士衡还是很挂心司春神女的,不然为何那日离开成德府邸的时候连白玉都忘了呢?” 她手下的动作十分利索,一叠衣服很快便整理好了,接着又要去将自己的零嘴盒给放入包裹中:“我去去就回,长离不会对我怎么样的,你放心……” 她的手还未触到盒子,便被一只温暖干燥的手给握住,紧接着朝良的另一只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唇便抵在她耳边,呼出的气息燥热,她从未觉得他身上的白梅香有这样浓郁,像是盛放的万千雪海,随风簌簌的浪潮要将她淹没,他咬着她的耳垂,低声道:“我不许你去。” 第33章 无赖 从骨骼间被激起的颤栗传遍全身,被他咬着的耳垂又疼又痒,像是着凉时入喉的那一碗姜汤,带着血腥的辛辣,润得喉间回甜。难耐又难耐,防备与抵抗都不知从何而起,仿佛这样的亲昵是理所应当,九知腿有些发软,却咬了咬牙,强自坚定心神地道:“朝良君是在担心什么呢?” 他越发肆无忌惮,手扣着她的腰,拿捏的那一寸如珍宝,她从不知道他这样放肆,克制与冷静都不见,挡住她所有退路,不许她挣脱:“本君将你救了出来,难道还要看你再入虎口,有去无回?” 气息被呵在耳畔,九知眉头动了动,侧过脸去正对上了他的下颌,瞧不见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他的嘴角紧绷着,与他的所作所为截然相反,她微微抬起头来,鼻尖便蹭到了他的颌尖上,她弯眼:“朝良君怎么知道我有去无回呢?” 她振振有词:“长离的这番算不得计谋的计谋无非便是想要将我引去,除非见到我,他大抵是不会放了司春的。朝良君不要我去,难道是想自己去吗?” 见他嘴角抿得更紧,她便知道是自己说中了,嘴角一勾:“朝良君是要去做什么呢?将魔界翻个底朝天,寻出司春神女在何处?还是胁魔君以令魔族,让他们交出司春神女?神君想的太简单了,我太了解长离,他若是没有达到他所想要的目的,他是决计不会善罢甘休的。” 屋内有瞬间的沉默,二十念为瞬,九知觉得这一瞬过得极为冗长。在这冗长的瞬间结束的时候,她突然被朝良反压在墙上,措不及防,后脑在即将磕碰在墙上时被他的手掌护住,却还是撞得她眼前一黑,他的怒火来得莫名其妙,隐忍而汹涌,他按着她的肩,眼睛危险地眯起:“你方才说什么?” 她有些莫名:“什么?” 他说得有些磨牙切齿的意味:“那句话,你敢再说一次?” 她的肩骨被他压得很痛,她诧异地扬起了眉:“朝良君莫不是今日吃错了药?”她的声音稍稍抬高了些,迎面看向他,“吃错药便去药君府上治一治,来我这里发什么疯魔?” 许久未能在她面上寻得这样的神情,朝良眼中有瞬间的恍惚,他想起百年前当他在雨夜中找到她时,她惨白的脸上沾满了雨水与泥土,像是一碰就会碎的瓷器,自那以后她便变得对万事都胆怯,小心而谨慎,画地为牢,将她自己牢牢困住。 这样的转变不知是好是坏,但令她变得鲜活无比,之前的她像是一幅画,挂在那里是赏心悦目,但终究是毫无生气,这世间没有无坚不摧的画,区区一柄刀,亦或者一把火,都能将绝世名画摧毁。她美得毫无自保能力,只能惶恐地躲避,躲避一切能够让她消亡的存在。 是更耀眼了,如尘封已久的神剑再次出鞘,惊动八荒的流光溢彩,令他心颤。他将头埋在她的肩窝里,她身上的气味是腥甜的,能引出压抑在内心深处的疯狂,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柔和下来:“对,我是吃错了药,药君府我也去过了,说这毒只有你能解,你愿不愿意替本君解?” “啊哈?”九知疑惑地出声,他却突然示弱,压低了声音道:“行行好。“ 压低的嗓音太犯规,教她无从思考,下一瞬他便吻上了她的唇,浅尝辄止,随即覆上了她的眼,眷恋地说道:“你行行好。” 又再度覆上来。 他的无耻令她震惊得瞪大了眼,但眼前是模糊的暗,有些微的光从他指缝漏进来,她能看清他的睫毛,真是好看,一个男人长这样好看的睫毛实在是难得。他的眼睛似乎闭上了,她无法透过那道眼帘将他眼底的神色探究清楚。 黑暗中某些情愫变得格外热切,也格外清晰,比如他的唇似乎也很好看,这不是她看见的,而是在抵死缠绵中模模糊糊感觉到的,能够大致描绘出一个轮廓,她往前没有注意过,但若要形容起来,她却又找不到贴切而恰当的词汇。 好吃。 大概是很好吃的唇,她在晕头转向中突然想到了这个词,气息都乱了,交缠在一起,白梅香变得腥甜,像是被血浇灌而开,格外馥郁繁盛。他依旧不肯将手从她眼前撤开,只在她的肩头靠着,让她将他的心绪起伏都听入了耳。 待她与他的呼吸都平复下来,她靠在冰凉的墙上,在袖中将指尖一点点蜷起,掐在掌心,开口道:“朝良君的毒,解了么?” 他没有答话,她咬了咬牙:“若是解了,那便请朝良君放开我,我还有东西要收拾。” 片刻沉默后,朝良突然笑了一声,九知尚未来得及品出他这声笑里带出的情绪,他便撤手后退一步,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自持,他背着手看向她:“你了解长离,却从不曾了解我。” 他颓唐与失望被他掩藏地很好,却还是被她尝了出来,像是喝下一杯苦酒,滋味全在心头,不知如何形容,她皱紧了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想问问他,了解于他而言是怎样的定义,但她还未开口,他便摆了摆手,唇角的笑很是无奈:“罢了,这些都没有什么意义,只要你在便好。司春的事情我会处理,你在幻境中好好待着,这件事情并没有到非要你去的地步,你忘了你现在的身份了吗?” 九知啊了一声,朝良眼中浮现戏谑的笑意,开口唤道:“夫人。” 九知被噎了一下,蓦地睁大了眼,辩解的话被朝良一口堵住,他对她眨了眨眼,道:“整个天界的人都知晓了你是本君的夫人,还想抵赖么?” 他摊了摊手,颇感无奈地说道:“本君是个男人,这样的事情,怎么能让自己的夫人去,这不是败坏本君的名声么?” 他无赖起来让人措不及防,九知愕然看着他,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又听他继续道:“乖,在家里好好待着,等我回来,好不好?” 这样的他更叫人无从防备,不知怎么拒绝,九知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落地生根地一个字:“好。” 才说完她便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觉得自己大概是被美色蛊惑了,没想到这年头了美男计还这么好用,九知痛心疾首地看着朝良奸计得逞笑得明媚,叹了一口气,道:“好,我等你回来。” 第34章 追踪 与朝良一道去魔界的还有士衡,白玉说士衡走之前并没有告诉她,只是她醒来之后,她便再也未能在天同神君府中寻得他的身影了。 白玉告诉九知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又像是浸满水的海绵,轻轻一掐便湿了手,她坐在墙头上,对着不远处花树下的九知说道:“姊姊,怎么办啊,我好像喜欢上士衡了。” 九知一口茶喷了出来,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往墙上看去:“你说什么?” 白玉的小腿在空中荡来荡去,手撑在青灰的墙头上,轻声道:“白玉说,白玉好像有点喜欢士衡。” 她的眼睫微微下垂,在眼下遮出一片落寞来,嘴角的笑比风更悄无声息:“可是士衡他有心上人了呀,姊姊,白玉该怎么办啊?” 九知将下巴托了回去,思量了片刻后慎重地问道:“你怎么就知道你喜欢士衡了呢,白玉,这是开不得玩笑的。” “白玉自然晓得,所以白玉并没有在开玩笑,”她偏过头来,抬脚去踢从面前飞过的那一片落花,“白玉讲的是真话。”她很认真地又问了一遍:“姊姊,白玉该怎么办?” 九知有点茫然,她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事情,她思量了又思量,考虑了又考虑,才开口:“你想好了,士衡他与司春之间的事情并没有那样简单,他如今既与朝良一道去了魔界,便表明他心中无论如何对司春都是有情的,所以在这件事情上,你需要好好斟酌。” 白玉静静地看着九知,方才被她足尖踢到的那一片花已不知被风吹向了何方,她听九知继续说着:“你这件事情我并不能告诉你该怎么办,因为这完全取决于你自己,但我要与你说的是,若士衡与司春二者是两情相悦,你切不可因一己私欲毁人姻缘。” 白玉的神色黯了下来,良久才点了点头,道:“白玉不会的。” 她的声音融进风里,一吹既散,她也不记得自己发现士衡不在时是什么心情了,像是本来满满沉沉的心间突然丢失了什么,与士衡在一起的日子没了颠沛流离,他在她快要遗失的时候拉了她一把,若不是他,她至今都有可能风餐露宿。 八荒的夜晚很冷,她记不清在自己逃出宗族后的那些日子是怎么度过的了,也许等士衡将司春救回来后,她又要过上那样的日子了,毕竟士衡与司春修成正果,那她又算什么呢? 白玉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那树杏花比墙高,喜气盈盈地探出了墙,九知看得于心不忍,起身走到墙下,轻声唤道:“白玉。” “嗯?”带着鼻音的声气,令人无端心疼起来,九知叹了口气,对她张开了手臂:“下来吧,起风了,我们回去。” 白玉鼻间越发的酸,像是咽下一颗青涩的果子,连舌根处都泛着苦,一滴泪落下来,氤氲了她衣裙上的芙蓉,她嘴角却在向上扬,对九知扯出一个烂漫的笑容,哽咽道:“姊姊,白玉想阿娘了。” 九知心头一揪,白玉却在话音方落之时从墙头跃下,恰好扑入她怀中,撞得她一个趔趄往后退了半步,九知蹙眉低头看去,白玉将头埋在她怀里,吸了吸鼻子:“对不起姊姊,白玉说诨话了。” 九知的身子僵住,刻骨的寒意从脊背漫遍全身,她苦涩地将嘴角往下压,摇头:“不,你没有……” 她的话还未说完,白玉便用双手将她的嘴捂住,忍着泪拼命摇头:“姊姊,你别说了,白玉知道,白玉都知道……” 她一直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的水雾越发朦胧,牙齿死死咬着下唇不肯让泪再落下,她的眉眼悲伤极了,浑身上下都发抖,她用尽的一身的力气来抑制住哭泣,却因九知的一句话溃不成军。 她说:“想哭就哭出来吧,我在。” 她在。 三千年的岁月,从未有人再同她说过这句话,她记得往昔在宗族的时候,她每次犯错惹事被长老罚跪,九知都会来陪她,思过台的风大,九知便会跪在风来的那一侧替她将风挡住,并对她说:“白玉别怕,我在。” 泪便再也止不住了,情绪霎时间崩溃,她哭得撕心裂肺,嚎啕间泪水模糊了眼,辨不清九知的形容,似是悔恨,似是愧疚。 但这一切都早已回不去了啊。 白玉最后哭得睡了过去,自从士衡走后她便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如今睡了也好。九知将白玉抱了回去,放在自己的床上,替她盖好了被子,有长得圆润可爱的小仙仆来敲门,瞧见帷帐中白玉安睡的声音,便很有眼力地压低了声音:“夫人,今日的午膳想吃点什么?” 九知很赏识地看了她一眼,也一道压低了声音:“随意吧,清淡点的就好。” 小仙仆领命而去,九知在屋里转悠一圈后停在书架前,随意抽了一本书来看。 看来朝良闲暇时挺爱看书,尤为偏爱传记一类。她手里拿的是本名为封神传的书,一页页翻开来,十四神君都在之列,连同司春金莲也在其中,她却总觉得缺了些什么,翻到最后几页时,才看到洒金的纸页上写了龙飞凤舞的两个字——破军。 九知的手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复杂,手指夹着书页不知翻还是不翻,破军这样毁誉参半的人物,名列封神传中,却是不知会被用怎样的方式来记述她的生平。 犹疑了片刻后,她才下决心翻开那一页,本以为还会是那洋洋洒洒的笔锋铺满纸页,然而入眼却是满纸的空白。 九知愕然,不敢相信地继续往下翻,直至翻到最后一页,都是空无一字,她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看了三四次,才将书阖上,茫然望着半人高的花瓶中开着的那一枝杏花。 什么都没有。 传闻中力斩万魔浴血修罗海的神君,在封神名册上却毫无她的功绩,仿佛都是些污浊不堪的往事,怕玷污了天界史册一般,她所留下的仅仅只有一个名字。 怕是在天界众神眼中,紫微诸位神君也仅仅只有十三人,至于破军,一个早已虽造化之劫而灰飞烟灭的神祗,谁会在意她的功过? 她怔怔地在那里呆坐了许久,直到白玉一场好眠醒转,揉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软软地喊了她一声:“九知姊姊?” 九知蓦地回过神来,白玉将床帐撩开探过头来看她:“姊姊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起身将书放回书架,才走到床前,捏了捏白玉的手,问道,“饿不饿?饿了便让仙仆上膳,今日中午似乎他们炒了鸡心……” 一瞬间似是有什么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九知皱了皱眉,白玉偏头看她:“怎么了姊姊?” 九知紧紧蹙起了眉,问白玉:“我方才说什么来着?” 白玉天真烂漫地仰起了脸:“姊姊说今日乌鸦府上的仙仆炒了鸡心什么的!”她甜甜一笑,“是鸡心炒芹菜么?白玉最喜欢吃了!” 鸡心……九知突然面色一变,猛地向自己的怀中一摸,却摸了个空空荡荡,白玉将她突然起来的举动,十分好奇地问:“姊姊你找什么呢?” 九知面色铁青地开始在屋中翻箱倒柜,白玉穿上鞋后跟着她身后,小脑袋一晃一晃地问:“姊姊,姊姊,你找什么呀,告诉白玉,白玉帮你一起找!” 九知转过头来,大难临头般捉住了白玉的手,问道:“白玉,你看见一块石头了么?红色的,像一颗心脏般的形状。”她的手在空中比划出那块石头的样子,焦急地对白玉道:“见过没有?” 白玉歪着头,仔细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她疑惑地问道:“那是什么东西,很重要吗?” 九知揉了揉额:“非常重要,若是丢了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她便又要回身去找,白玉却在她身后开口:“姊姊不必担心,你忘了还有白玉么?” 她回头,白玉背着手骄傲地扬起了下颌来:“白玉最擅长寻找东西啦,姊姊都忘了?” 九知恍然,白玉寻物的术法使得极好,纵使相隔万里之遥都能被她寻到踪迹,白玉示意九知不要着急,走到九知面前将九知头上的发钗给取了下来,调皮地对九知吐了吐舌头:“姊姊,白玉借用一下。” 乌发蜿蜒垂下,九知看见白玉走到桌前,拿发钗的尖端将她的手腕给划破,鲜血从伤口滴了下来,浓郁地腥气便漫入了鼻尖,九知眼角有红光掠过,咬了咬牙将体内翻涌的魔息压了下去。 白玉的追踪术以血为媒介,她面前现出八荒四海的幻景,鲜红的血液翻阅过山与河,搜寻着心玉石的踪迹,突然幻景暗了下来,变得一片荒芜,白玉神色一怔,脱口而出:“魔界?” 她转过头看了看九知,有些慌张,讷讷地开口:“姊姊……” 幻景中的一切格外熟稔,原本已平息下来的魔息又再度涌起,九知眼角猩红,却格外冷静地说道:“心玉石在长离那里,是吗?” 第35章 硬闯 白玉点了点头,面色很是惶然:“姊姊,那东西很重要么?落在那个坏魔君的手里……会……会怎么样啊?” 九知冷然一笑:“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天界覆灭吧。” 白玉倒抽了一口气,九知转身便要往外走,白玉蹭蹭蹭上去拉住了她,急道:“姊姊,你要去哪里?” 九知回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转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姊姊去魔界一趟,去去就回。” 白玉打了个哆嗦,九知袖口上绣有白云,她捉着那片云不撒手,将那一面袖口捏得发皱,她颤着声气:“姊姊要去魔界?坏魔君要是将姊姊捉去了可怎么办?”她哀声道:“白玉怎么办?姊姊,你不要留白玉一个人。” 九知笑了笑:“我怎么会留你一个人呢,姊姊会回来的,别担心。” 说着,她俯下身去吻了吻白玉的额头,弯起了眼来:“乖。” 她便这样毫无迟疑地走出了门,白玉抬手覆住了被她吻过的前额,那里被熨帖得发烫,她怔怔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幻境煦暖的日光中,渐渐走远。 白玉回过神来,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姊姊她……不是没有修为了吗?那她怎么去魔界? 她急忙追了上去,高声喊道:“姊姊!”九知仿若未闻,不知从何处吹来了一阵风,卷落的簌簌花瓣将白玉迷得眼前一花,再看清眼前景象时,九知已不知去了何处。 魔界的入口处生着一株琅玕树,高有百丈,五色光华,皎若明玉,士衡掖着袖在琅玕树下转圈儿,啧啧叹道:“没想到这样多年了,这棵琅玕树又长壮实了不少。” 他伸手去拍了拍琅玕树的树干,触则如石头般冷硬,再往上看去琅玕花开得晶莹剔透,着实美丽,士衡对朝良挤了挤眼:“这琅玕树多少年未结果了,我记得当年破军还在守着这棵琅玕树时,可没少将琅玕果摘给你吃,你说说,那果子什么味道?我都还没吃过呢!” 朝良抬起头来,旷野因从琅玕树底时而泄露出的魔气而变得寸草不生,从而将这棵本就巨大的琅玕树显出了巍峨之姿,远远看去竟如一座小山般,不过常年无人打理,琅玕树的枝叶都变得杂乱,毫无美感可言。 朝良皱了皱眉,神树自有灵性,朝良在上古时候是这里的常客,凤凰此类神兽金贵得很,非琅轩果不食,然而天地间便此一株琅玕树,又是破军看守。破军其实是个认死理的性子,她当初得了帝神的遗命,令她守着琅玕树不让任何人靠近,她便果真不让任何人靠近,当初他为了这一口吃食,没少与她纠缠斗殴。 他将手抚上琅玕树的树干,琅玕树光华明灭,似是在向他打招呼,士衡咋舌:“瞧,这树还记得你!” 朝良收回了手,一朵琅玕花被风吹落,恰好落在他手心,玉色的花朵远远看着倒像是他后院的那一院梅花,士衡蹲下来敲了敲树根:“当真要从这里进去?” 朝良瞥了他一眼:“不然,你想从业海浮屠阵中闯进去?” 士衡讪笑:“这不是还有你么?我以为南渊那小子设下的阵法于你而言,简直是不足挂齿。” 他这话带着恭维,朝良却没觉得有几分受用,只掸了掸袖,道:“确实是不足挂齿,但堂而皇之从魔界正门口走进去,你当入口的那些魔将都是吃白饭的?” 士衡讶然:“那些魔将于你而言,难道不是吃白饭的?” 朝良默然片刻后开口道:“什么都是我,那你是跟来做什么的?” 士衡搓了搓手,嘿嘿一笑:“我啊,我是来给你助威的啊!” 朝良面无表情地揉了揉手腕,士衡面色一僵,冲上前去握住了朝良的手腕,很诚恳地道:“你有什么吩咐就说,不要动手,我们有事好好商量。” 朝良这才放下手,走开两三步,士衡正要跟上去,却被他制止:“就在那里。”士衡哦了一声,十分听话地站在那里不动,朝良比量了一下后又道:“跟着我走。” 言罢他便向一旁走去,士衡思索了片刻朝良到底是叫他走上去后跟着他走还是就在这里跟着他走,最后决定自己先走到朝良身后再说,但当他迈出第一步时,定光便以抵在了他的心口,士衡冒出一头冷汗,欲哭无泪地举起了双手:“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啊?” 定光本就有大小变幻之能,亦可伸长缩短,朝良持着定光,将自己与士衡之间的距离丈量定格,然后偏了偏头:“就这样。” 士衡很委屈,他觉得自己这样多年来受尽了朝良的欺压但屡次都反抗无果,不,并不是反抗无果,而是他根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他很是纳闷,虽说天府是紫微十四神君中仅次于紫微帝君的一位,在上古战场中因常代帝君发号施令,而得了个“令星”的别称,但他这样欺压他,简直是毫无人性的典范! 但士衡这一回还是很委屈地任由朝良差遣,他跟着朝良绕琅玕树一周,回到之前的地方时,琅玕树周围已出现两个脚印圈。 朝良收回了定光,淡淡道:“好了,你可以腾云起来了。” 士衡刚想动一动,朝良又补了一句:“一步也不要动,直接腾云起来。” 士衡闷闷不乐地腾云而起,看着朝良退开两步,运剑而起,蓝白相间的光芒自琅玕树周遭暴涨,华光间灰色衣袍翩飞,连斩数剑,朗轩树在憾然地动中往一旁倾倒,激起尘埃漫天,然而风声未止,有哀魂呼啸之声自琅玕树倒下后的巨坑中掠出,士衡定睛一看,下面赫然有一道缺口,幽暗无垠,隐隐有整齐划一的踏步声传来,震得风也颤抖。 朝良倒提着定光,从容地从士衡身旁走过,顿了顿,道:“走吧。” 士衡不敢置信地跟了上去:“琅玕树下面果真是魔界的另一个入口?” 风将朝良的衣袍吹得鼓胀,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你看不见?”士衡倒抽了一口气,喃喃道:“不,我只是没有想到而已,早些年听闻南渊那小子将魔界的入口用业海浮屠阵给封住了,世间再也寻不得魔界之井,如今却发现还另存在一个入口,那岂不是要气死南渊?” 朝良的嘴角抽了抽,继续往前走,幽暗的魔气从裂缝中弥漫而出,生出诡异的触手来,想要捉住二人,继而拽入无尽的黑暗之中。朝良挥剑一斩,定光本就是由破军之血铸成的神剑,煞气极重,斩断魔气自然利落干脆,且之前破军镇守琅玕树,魔族对她向来敬畏,魔气一遇定光便如临大敌般往裂缝里缩回去,朝良眉一挑,厉声喝道:“走!” 士衡应声赶上,翠微扇哗啦一声展开,连斩两道风刃而出,魔气尖啸着消弭散尽,紧随朝良的身形而入内,甫一进去便见着一片茫茫血海,远不见边际,须臾间无数身着黑甲的骷髅从血海中慢慢浮现,空洞的眼眶中全是森森魔气,每前行一步便是骨骼相碰的声响,令人背后发寒。士衡指着眼前的景象,问朝良:“这是什么?” 朝良并指抹过定光剑身,寒芒在他眼中掠过:“业海浮屠阵。” 士衡有些崩溃:“为什么这里都有业海浮屠阵?” 说话间已有骷髅挥动着骨刀向二人砍来,朝良抬手一剑将其斩断,面上并未什么大的变化,疑惑地嗯了一声:“魔界入口向来只有一个,这不是常识?” 翠微扇青色光芒大盛,士衡转身横斩尽身后的四个骷髅后怒道:“但你不是说,这里是另外的一个入口吗?” “骗你的。” 士衡欲哭无泪:“你这不是坑我吗?”越来越多的白骨压上来,士衡虽然应付自如,但却也觉得这不是个事儿,他想起此前在忘北宫中的那一幕,在将那些骷髅砍成一截一截之中抽出空来,很担忧地问朝良:“这样打下去也不是也事啊,有没有什么办法将这阵给破了?” 朝良一步一杀,脚下是累累白骨,他踩着白骨前行,定光的剑身上浮现出嗜血的红光来,他扬了扬下颌,手上的杀戮从未停止:“硬闯。” 言罢,定光红芒一现,数以万计的骷髅亡魂在红光中灰飞烟灭,血海一片动荡,掀起十丈高的血浪,朝二人拍来,士衡展扇挡在朝良面前,口中清啸一声,御起仙障将二人护在其中,低喝道:“走!” 血浪铺天盖地袭来,将亡魂都吞没其中,魔界泛着冷光的银日也被这巨浪盖去,士衡御起的仙障都被拍得震了三震,仙障外是一概的血红,他大喘了一口气,前额渗出冷汗来,回头问朝良:“现在怎么办?” 朝良默不作声,嘴角向下一抿,士衡回头看去,漫无边际的血红之中,一个玄黑的身影慢慢地,慢慢地变得清晰起来。 第36章 阵眼 士衡觉得自己这一趟和朝良出来实在是令他很后悔,那一日他照例早起,挽起了裤腿站在神君府后院那一块才被自己开垦出来的菜地准备施肥时,就被从天而降的朝良给拎走了。 在他还未愤怒质问朝良为何占用他的耕耘劳作时间之前,朝良便抢先开口对自己的行为进行了说明:“你以为司春为什么会被捉走?” 士衡一愣,朝良的话响在他耳畔:“若不是在此之前以同样的方法骗了司春,怎会知晓你与司春之间的渊源,仅凭如今那些零碎的传言,他便敢差使魔族假扮司春来骗你私奔?司春再如何说也是位列上神的神女,若不是在心神动荡的情形下,又如何会这样轻易地被捉走?你好好想想,这件事情追根究底,根源还是在你,要不要和我去,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士衡被噎了一下,他当时去司春的喜宴只是想到白玉自来到三十三重天后毛色都不如从前鲜亮了,许是因为每日都闷着太过抑郁,这才起了要带她去喜宴的念头,但白玉当时一口回绝了他,他便又想起成德酿酒是一把好手,届时顺一两壶回来给白玉尝鲜,倒也是让她消遣寂寞的好方法。 至于司春,从前的那些渊源纠葛他早已放下,毕竟大家都是成年这么久的神仙了,为什么非要在当年的那道坎上过不去呢? 所以后面的发展是他意料之外的,以他闲适无争惯了的心境,实在是很难理解司春为何还会对他存有念想,他在朝良的云头上踌躇了又踌躇,彷徨了又彷徨,最后觉得朝良说的还是有那么一些道理,既然这件事情因他而起,那么救回司春的担子,自然也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于是他很诚恳地请教朝良:“那么依你之见,我能够做些什么?” 朝良只扔给了他一句话:“你擅长什么就做什么。” 士衡在到琅玕树的这一路上都在思考自己擅长什么,这万年来他都在岐山耕地种菜,难不成朝良是让他来魔界种地改善魔界的恶劣环境的? 直到血海激起浪潮向他们迎面拍来,士衡才想起了这一项被自己遗忘许久的招式,他当年在上古战场中以御守而闻名,他所御起的仙障,便是九十九道天雷当头劈下也不会破裂。 血海之下是汹涌的浪潮,以呼啸之势冲撞着士衡御起的仙障,长离玄色的袍角随着水势起落,微微上挑的眼角带着轻蔑的情绪,勾了勾唇:“她呢?” 朝良面上是一派冷淡,双手掖在袖中,漠然看向他:“本君来或是她来,有什么区别么?” 长离眼底一暗,冷笑道:“除非她来,本座谁也不见,让她来!” 士衡讪笑了一声,说:“那你现在怎么来见本君与朝良了?” “……” 朝良在士衡身后道:“那只是他的幻象而已。”士衡再定睛看去,果然,透过长离的玄衣能看到缱绻的水纹,整个人呈现半透明的情状,士衡哎呀一声:“吓唬本君,本君还以为你就这么来了呢,不过即使你来了本君也不怕你,想要近朝良的身,你得先问问本君答不答应!” 士衡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十分有威慑力,然而长离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嘴角略略挑起:“你二人不知好歹闯入血海浮屠阵中,以为还能活着离开?” 他双臂一展,磅礴的内力将血海深处潜藏的暗流引来,携毁天灭地之势撞向莹莹碧玉般的仙障,沉沉血色中他的声音犹如索命的钩链:“今日这血海,便是你们的丧命之地,日后当你们在血海中挣扎时,在那自诩高贵的灵魂逐渐被怨憎所侵吞时,本座会亲自前来,看看你们这些虚伪的神祗是如何堕入无间地狱的!” 仙障被暗流得上下翻转,朝良一把按住了士衡的肩,沉声道:“别慌。”士衡咬了咬牙:“我没有慌,这点程度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 但转瞬他便愁眉苦脸地对朝良道:“但也不能这样啊,总得想个法子出去吧?” 他饱含着期冀地看着朝良:“你于阵法之上向来都十分有造诣,这是帝君曾说过的,就连即芳都要逊上你一筹,更甭说是南渊了,这血海浮屠阵纵然凶险,却也不是没有破解的法子是吧?”士衡觉得自己说的十分有道理,遂自己给自己点了个头,赞同道:“这天地间,怎么会有无解的阵法呢?” 朝良默然片刻后道:“确然是有解法的。” 听他这样说,士衡眼前一亮,翠微扇因他心绪也华光更胜。鸽子蛋般光滑的仙障在血海中沉浮,士衡竭力控制着仙障不要晃动地太过剧烈,这十分耗费心力,许久不曾这样专注了,士衡觉得自己有些疲惫,他试探着问朝良:“我能不能让这仙障稍微地,稍微地随着血海暗流转一转?” 朝良淡淡看了他一眼:“不可。” 士衡被噎了一下,有些不甘心地追问道:“为甚么啊?” “因为我晕船。”朝良面色确然有些不虞,士衡憋了又憋,觉得在这样的情形下笑出来不大好,才强忍住了大笑出声的冲动,但他嘴角还是抽了抽,又再抽了抽,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后,才又问:“你方才说这阵能解,到底怎么解?” 朝良面色苍白地撑着仙障壁,缓缓道:“本来是可以解的,但现下无法了。” “这又是为什么?!”士衡险被一口气呛住,仙障猛地一晃,朝良的脸色更难看了,像是隐忍着什么,士衡满头大汗地稳住了仙障,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为什么啊?” 朝良道:“杀戮中得见生机,然而需把持有度,本来若要破阵只需斩灭九缕亡魂即刻,但方才在我刚刚斩杀完第九个骷髅时,你已手起扇落斩碎了第十个。” 士衡:“……那你不知道早点告诉我啊?!!” 朝良揉了揉手腕,侧身看向仙障外,茫茫血海不见尽处,倒令人徒生寂寥,他记起了自己曾在劫后的战场上救过一个人,那人在漫过脚踝的血水中奄奄一息,却强撑着笑对他说道:“你瞧,本事若是够了,千军万马都奈不了我何。” 他曾经记得她的眉眼,那样清晰那样深刻,在漫长的并肩中,他都不曾忘记过,但却在她消失的那一瞬,他就突然忘了。 再也记不得那张脸上的生动神情,不记得她飞扬的眼角眉梢,孤身作战时的意气风发,绚烂的朝阳伴着她厮杀时的清啸自汤谷升起,竟也显得黯然失色。 他不记得了,就像是被谁偷走了一样,无论他怎样去回想,都无法再记起她的脸来。 然而天界也未曾留下有关于她的任何记载,没有人能想起她的音容来,所有人提起她都只是那一句——哦,应劫羽化的破军。 不该是这样的,他应该记得她,无论谁忘记她,他都是最该记得她的那一个,他从不在意她手上的鲜血与杀戮,也不在意她背负的累累白骨,她若是成魔,那他便是渡她的那一个。 可是……可是…… “朝良!”士衡的惊呼将朝良惊醒,朝良回过神来,见士衡一脸惊恐地看着他,担忧地问道:“你刚刚怎么了?” 仙障外有妖异的红光一闪而过,朝良揉了揉额,沉声道:“没什么。” 那是血海浮屠阵中游荡的亡灵,能勾起入阵者压抑于内心深处的隐秘,朝良将手压在心口,沉重的搏动随着掌心传递出来,好在他还记得她的其他,哪怕忘了她的音容,他也可以将她找回来。 定下心神来,朝良才再抬起了头,对士衡道:“眼下别无他法,只能硬闯。” 士衡翻了个白眼:“硬闯有这么容易?” 朝良抬手一招,定光剑悬于掌心,光华万丈嚣张跋扈不可一世,朝良从容地道:“那便要看硬闯的是谁了,不过是毁了这个阵而已,易如反掌。” 随即低喝道:“小心!” 士衡还未反应过来,定光剑便挽花一劈,将他御起的仙障生生劈开,一直试图冲破仙障的暗流得了这一契机,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士衡措不及防被呛了一大口血,慌乱中又再度捏诀御起了仙障,才将满是锈味的血浪从周身逼退,再定下神来看时,朝良已不见踪迹。 定光剑吞尽了血海中的亡魂,红芒大涨,竟将沉浊的猩红之浪也压下几分,朝良并未御起仙障,逆着暗流的方向往血海深处行去。魔物无法近他周身三尺,只要越三尺境地,便会被定光的血芒一概绞杀。 近了,就近在眼前了,血海浮屠阵的阵眼便在暗流伊始之地,毁了阵眼便等同于将此阵毁去,灰色的衣袍在血海中浸染成暗红,汹涌磅礴的暗流将他的发冠冲散,那最阴暗之处,似是有水藻在招摇扭动。朝良横剑将暗流斩断,血海底的呼啸声戛然而止,那在水中飘摇的水藻,也渐渐地缓了下来。 那就是阵眼了,朝良眯起眼来,将定光倒提在后,飞身上前去,定光剑花盛开如红莲,在将要劈落时将那一处的水藻照亮。 那样的眉,那样的眼,若是睁开,若是醒来,必然是胜过万千霞光的意气飞扬。 红莲就此凋谢,殷红的花瓣一片片落在她四散的发间,她眼下有一颗泪痣,像是亡魂寻不到故土的叹息。 第37章 吃土 呼吸霎时间窒住,耳畔的水流也变得黏稠不堪,将视听都凝成猩红的帷幕,只剩她的面容在这一片遮天的血色中皎洁如白莲,招摇盛开。 朝良静静地看着她,心中默念了两个字,破军。 他能十分理智地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区区幻象而已,破军在万年前羽化之时便施术将自己的音容从八荒间抹去,所以至今无人能记起她的眉目究竟是什么模样。 若是她重生归来,谁都可能是她,谁都也许是她。 但心中有个念头在盘旋叫嚣,面前这张沉睡在血海沉浮中的面容,是属于破军的,只有她,那万般血色中唯一的修罗,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浮屠,善与恶交汇间的混沌境地,孤身可敌千军万马。 定光的剑芒明灭变幻,将她沉睡的容颜照亮,她身上的白衣未曾染上一丝半点的血色,如窗外夜夜不变的月光,寂寥而冷清。 果然是幻象,朝良嘴角向下一压,运剑便向她心口插去,连半分迟疑也无,雷厉而果决。随着定光的刺入,美人胸前的伤口渐渐扩张,漩涡将她姣好的面容扭曲吞噬,水流越来越急,似是要将整片血海都吞噬入内般。 朝良持着定光纹丝不动地立于原地,四周的一切都在飞速消逝,远远一颗泛着荧绿光芒的蛋打着转儿随着水流飘向这边,途径朝良时险险刹住了,士衡趴在仙障里惊魂未定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朝良未抬眼:“阵破了。” 顷刻间血海被颠覆,魔界泛着冷光的银日从黑沉沉的天上露出半边来,士衡将仙障收回后蹲在地上看着那一朵白梅,有些不敢置信:“这就是血海浮屠阵的阵眼?” 朝良躬身将那朵梅花拾了起来,已被定光劈成两半的白梅在他手心颤巍巍地动了动。 士衡又问道:“你方才看到了什么?那时你的面色不大好。” 朝良合掌将白梅捧在手心,默然片刻后问道:“你还记得破军么?” “记得啊!”士衡脱口而出,然而又疑惑地开口,“你怎么会这样问?” 白梅上沾着的气息甚为熟稔,朝良垂下了眼:“我是说,你还记得她的模样吗?” 士衡摇了摇头:“谁能记得呢,她当年羽化之前早将此印象抹消了,连文曲撰写封神列传时想要替她画一幅画像都没辙,于是那封神列传中才仅只有她的名字。” 说着,士衡叹了一口气,有些悲伤有些扼腕:“你说说,她是怎么想的?” 朝良不答,顺手将白梅纳入了乾坤囊中,手间捏诀便将衣衫上的血水挥退,士衡紧随其后跟了上去,喋喋不休地感叹道:“哎,多亏有你,不然这血海浮屠阵可怎么破啊,我估计啊,即芳也破不了,不过那阵眼真的就是那一朵梅花?” 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本来没有到魔界的打算,全都是眼前这个人将自己给拖来的了。 见朝良没有理他的打算,士衡识趣地摸了摸鼻子,举目望着魔界寸草不生的贫瘠土地,啧啧道:“你说,魔界长成这样,肯定是种不出可口的蔬果,那他们吃些什么?难不成吃土?” 朝良的步子顿了顿:“你可以试试这里的土能不能吃。” 随后一言不发地往魔界深处走去,士衡哎呀一声紧追了上去:“朝良你不要那么小气嘛,我就开个玩笑,我们现在是往长离的宫殿去吗,你知道他在哪儿?咦,朝良君你不要走得这么快,这里不能腾云,我跟不上你啊!朝良君朝良君,慢一点!” 朝良:“……” 魔界在魔尊之下有五位魔君,长离为玄,在魔界的宫殿依旧叫忘北宫,与狄山以北的那一座毫无区别,都说魔君千万年来喜好未曾变过,这是恋旧的表现,就连如今魔君饮茶的杯子也是万年前的那一盏,实在是难得。 士衡捧着本册子在旁边读,十分惊讶地从那些刻印得板板正正的字里抬起头来:“长离一个杯子都能用上万年,不会有茶垢么?” 他手里的册子是从某个见色起意企图勾引朝良的女魔族身上搜出来的,士衡对魔族文化格外感兴趣,便在行进途中研读起来,读着读着便觉得有些不对味,这攥写册子的是被长离收买了吧,不然怎么通篇看下来都是描写长离如何英俊神武,如何痴心专情,甚至其中还有影射朝良的语句。 士衡自然不会告诉朝良他被影射了,因为毕竟朝良并不关心这些,当年破军与这二人之间的纠葛他是晓得一星半点的,但在他看来都是长离自己一厢情愿,从而将三人都拖累,便于此事之上,他对长离的印象便不太好。 果然还是太年轻啊,士衡在心里感叹道,年轻人总是容易冲动,以为在情爱间付出与回应是该相等的,但凡没有得到自己预想中的回应,便会心生不甘。 有多少情劫是因不甘而生,自此堕入万劫不复。 就在士衡老气横秋地思索着自己于情爱之上的顿悟时,忘北宫已近在眼前,宫殿四周皆有结界,应是长离亲自布下的,暗红的魔气将整座宫殿笼罩,朝良皱了皱眉,驭使定光迎面劈下,便听见怨魂嚎啕窜离的声音。 士衡咋舌:“长离是怎样聚集这么多怨魂的,他本事这样大?” 朝良面无表情地盯望着前路,魔界贫瘠的土壤突然裂开无数道缝隙,有神色狰狞扭曲的怨魂从裂缝中挣扎着爬出,士衡跳起来躲过了地面那只妄图捉住他脚踝的手,翠微扇变大后顶在他身下将他堪堪托了起来,他抹了把冷汗:“还来?” 朝良冷哼一声:“不堪一击。” 确然是不堪一击,定光的红芒在怨魂间呼啸掠过,没有丝毫停留,神君手中的剑因这场不能见血的厮杀而变得格外暴躁,发出阵阵嗡鸣,朝良眼底一暗,像是诱哄般轻声道:“你乖,这就给你,听话……” 神君藏在宽大衣袖间的手指探出,被银日的光辉映照得苍白,他横剑斩碎面前拦路的怨魂,若是仔细去听,能听出他声音里暗藏的颤抖:“别慌,我会给你的。” 苍白的指尖抚上定光,皮肉瞬间便被锋利的剑刃隔开,定光霎时红光暴涨,将神君笼罩在它的剑芒之内,贪婪地吮吸着神君香甜的血液,不知餍足。 朝良面上没有丝毫地痛苦,只是唇色越发苍白,眼中的神情益发幽深,他像是在诓哄天真的孩童,或是哭泣的心上人般,极尽温柔地道:“慢慢喝,不要急。” 突然,定光的剑气被人破开,士衡手持翠微扇闯入其间,近身时合扇重重一敲,打在朝良的手腕上,定光就此脱离他的掌控,直直插入地面,士衡一把捉住朝良的衣领,厉声喝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朝良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士衡气急败坏地又将他拉进几分:“你瞒了这样多年,当时定光被铸成是我便生疑,但那是你与破军一同铸造的,我便将念头强压了下去,你现在给我说清楚,定光……究竟是不是一把魔剑?” “是。”言简意赅的一个字,从朝良的唇齿间吐出,士衡见他神情没有丝毫地变化,气极反笑:“好,好,好!你与破军都好得很,将这件事情瞒了这么久,你想过后果没有?” 因失血过多,朝良的面色显出几分颓败,这使得被他平日间淡漠神情所掩饰的倨傲情绪流露出来,他挑了挑眉:“不会有的。” 士衡被他堵得一口气没接上来,横眉瞪他:“怎么不可能?若说之前破军还在的话,我信你的这番话,但破军不在,你凭什么以为你能压制住定光的剑灵?他是以破军的血为媒介筑成的魔灵,能窃取持剑者的修为,一旦失去掌控便会一发不可收拾,破军的力量你没有底么?没有破军,你与我谈控制定光,你当我是七杀?” 朝良默然片刻:“你这样说七杀并不是很好。” “别转移话题!”士衡翻了个白眼,“七杀是没什么脑子,但依我看来你自从遇到破军之后便连脑子是什么都不知道了,只要是与她有关的事情你那引以为傲的判断力就烟消云散,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你若是理智一点,破军她也不至于……” “这由不得你来置喙。”朝良方才被定光吸取太多修为而衰弱,才任由士衡将他制住,短暂的休整后他便恢复了过来,抬手便将士衡揪着他衣领的手打开,转身便要再去拾起定光,士衡横扇一挡,皱眉问道:“你便就这样用自己的血养定光养了上万年?” 朝良的沉默便等同于默认,士衡是真的被他气得没了脾气,任由他越过翠微扇将定光握回手中,士衡叹了口气:“本就是与破军一般煞气极重的剑灵,又被至纯的凤凰血喂养了这么多年,若是真的挣脱了掌控,指不定八荒都得再重归混沌。” “你想多了。”朝良将定光收回剑鞘,顺带吸吮了一下自己指腹处的伤口,淡淡的血腥气息弥漫在唇齿间,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个人,他的神色温和下来,扬起了下颌:“走吧,解决了这件事情,还有人在天界等着我们回去。” 第38章 言灵 待朝良与士衡进入忘北宫中后,却发现这座偌大的宫殿中并没有其余的人,步履踩在冰冷的宫砖上发出窸窣地声响,忘北宫中一盏灯也未曾点,甫一入内便觉得刻骨地寒冷。 士衡打了个冷战,嘟囔道:“魔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快点救走司春回天界吧,或者回岐山也好。” 朝良在前面说了句:“你本来也不是人。”这句话将士衡噎了噎,他立马翻了个白眼给朝良:“定光的事情还没和你算,你以为这样就能够掩饰你的危及八荒的罪行了吗?喂……本君话都还没有说完!你等等我!” 穿过漫长的走廊,二人才在宫中找到了唯一一间被点亮了烛台的宫室,似有人影晃动,朝良举步走了进去,便发现长离长躺在榻间,烛台便点在他榻前的方凳上,朝良与士衡相继入内,他也未睁开眼,只躺在那里,似是被困入了某个梦魇。 朝良抬手拂了拂袖,将烛火晃得一动:“司春神女在何处?” 烛火摇曳间长离从梦靥中醒来,他神色间仍带着困顿,玄色衣袖上有流云暗纹,伴着烛光流转出万般意态,但有一只袖口是空落落的,那一只手臂此前在忘北宫便被朝良斩落,由定光斩断的东西再不能复生,是以定光又有渡魂剑之称。长离缓缓睁开眼,朝良的身影落在他的瞳孔中,他的眸子倏忽一凝,继而又再闭上了眼,有些嫌恶地道:“本座说了,让她来。” “本君与她不分彼此。” 这样清淡的语气无端令长离觉得恼怒,他复又睁开了眼,眼底掠过戾色:“你这样说,问过她了?” 朝良脸不红心不跳地胡扯:“本君将与她成婚,要分魔君一杯喜酒吗?” 室内有一瞬间的寂静,静得连彼此之间潜藏的那些隐秘情绪都能被感知得一清二楚,长离的眼角微微上挑,在烛火下显出邪肆:“哦?是吗?” 他半躺在榻上,以手支颐:“那要恭喜神君了。” “恭喜便不必了,”朝良嘴角向下压着,“从前你一直缠着她,这些本君都不再追究,自此以后不要再用此类似的低劣手段胁迫她来见你,不要以为她有时心肠会软便能任由你为所欲为。” 朝良的声音重了些:“她,是本君的人,与你毫无瓜葛,记住了么?你再靠近她百尺之内,本君不介意将你剁碎了丢入血海中,让你再尝尝于血海中挣扎不得超脱之苦。” 他突如其来地狠戾让长离一怔,长离突然笑了,继而一发不可收拾,他撑坐起来,一手压着腰,眯眼看向朝良:“你在害怕?” 许是魔族的声音天生便带着魅惑,长离似笑非笑的眼中满是轻蔑:“你怕什么,怕本座会抢走她?” 嗤地一声,长离靠回了榻背上,扬起下颌来看着朝良:“本座从前何时纠缠于九知了?你说的话本座不明白,当初若不是本座救了她,如今你看到的仅仅是一具白骨,自那以后她跟着本座都是心甘情愿,本座断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强迫,你觉得本座是那种会强迫她的人?” 在一旁看戏的士衡默默地点了个头,却被长离无视了,朝良面色无波地道:“本君说的不是这个。” “咦?”长离稍稍抬高了声音,“那你说的本座便不是很明了了,除了这些之外,本座与九知再无交集,本座倒要请教一下,你说的纠缠,是什么?” 他的嘴角一勾,邪气地笑道:“难道天府神君所说的是,破军?” 随着他话音落地,耳旁突然传来呼啸之声,紧接着软榻一震,一柄泛着红芒的长剑便横在他耳畔,朝良揉着手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也配提她的名字?” 长离嘴角的笑越发张扬,他仿佛丝毫不畏惧那萦绕在定光剑身上的煞气:“神君难道以为九知便是破军吗?”他闭上眼低嗅,从定光之上传来的气息让他觉得格外熟稔,熟稔到能勾起他潜藏在内心深处被压抑了万年的渴望,他喉间低低叹了一声:“真熟悉啊,是她的味道……” 瞬间定光就被朝良收回,朝良带着些嫌恶地看着他,长离眼中跳动着兴奋的光芒,他舔了舔嘴唇:“再让本座闻一闻又有何妨,神君实在是小气。” “你再说一句话,本君便割了你的舌头,”朝良漠然道,“你以为本君是为什么而不杀你,若不是因她曾维护过你,你早该死在定光剑下了。” “哦,是吗?你来杀本座啊,”长离挑衅一笑,“本座肖想破军并非一次两次,你能奈本座如何?”他眼中掠过讥诮的神色,“你不杀本座,不就是因为你根本杀不了本座么?” “装什么呢,”长离嘴角轻翘,“这世间能杀的了本座的人,早在万年前被你们哄骗去应什么天地之劫了,你们根本奈何不了本座!” 绕来绕去还是扯回了原本与破军有关的话,士衡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他曾与天相算过一卦,算得是天地大劫,当时天相便捻着花白的胡子说定与破军逃不开干系。士衡在这些生死攸关的大事上一向都本着隔岸观火的态度,但他与朝良素来要亲厚一些,所以便想拉着朝良一同避开此劫,但朝良不知哪根筋没对,明知破军是个祸根还硬要往她身旁凑,实在是令他痛心疾首。 但他与破军又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士衡觉得闲事管多了便有些八婆,不符合他作为一个与世无争淡泊明志的神君形象,于是便照例作壁上观,果不其然,破军自己将自己作得灰飞烟灭,朝良郁郁寡欢了千余年,才慢慢好转起来。 之前初次见到九知时,他本以为是破军的转世,但破军什么样他早不记得了,不光是他不记得,整个八荒六界都记不得,所以他只能凭自己的揣摩来猜测她是破军。毕竟朝良并非是一个心善的神仙,无缘无故地对一头素不相识的小狐狸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小狐狸身上并没有什么值得朝良觊觎的宝贝,诚然活到朝良这种份上,世间已经难得再有能入他眼的东西了,那么便剩下另一种情形。且依他对朝良的了解,那冷漠形容下暗藏的是雷劈不动的死心眼,若要他在短时间内忘却破军移情别恋,这是绝无可能事情。 综上所述,士衡觉得一定是破军,没得跑。 所以士衡在面对九知时的心理是极为复杂的,他首先很想知晓破军当年为何要去应劫,按理说他觉得破军并没有大无畏到会为了八荒众生而牺牲自己,其次他更想知道传闻中已经灰飞烟灭的她究竟是如何重生的,最后,是他最想知道的,也是一直憋在士衡内心深处的问题,这个问题曾让士衡彻夜难眠辗转反侧,那就是—— 若是给她一次机会,朝良和长离她到底会选择哪一个? 可方才朝良与长离的对话却让他听得有些懵,或许朝良是因遇到关乎于破军的事情便头脑发热失去判断力,但士衡却听得清清楚楚,方才长离的意思分明是说,九知与灰飞烟灭的破军并没有什么干系? 士衡觉得有可能是他听错了,但也许他没有听错,若真从性情上来讲,九知并没有破军那种利落爽快,在某些事情上倒是显得十分寡断,他往前觉得也许是重生后没了前世的记忆,也没了之前于上古战场中浴血厮杀的经历,所以才变得如此。但细细想来,她并非没有经历过杀戮,当初灭了她自己宗族时的狠戾,以及被长离救去后为报恩而换得的满手血腥,其实于此前的破军相差无几。 难道她真的不是破军?士衡皱紧了眉,看长离盘腿坐在榻上,对朝良勾出了一道讥诮的笑来:“不然,早在之战时你便能杀了本座,她能将御仙镜留给你,便不能留给本座一点什么东西吗?” 长离眼底闪着狂热的光芒,偏执而病态:“她留给了本座一句言灵,用来束缚你们所有人的言灵,除非得她首肯,你们所有人,包括紫微,都取不得本座的性命。” 士衡大骇,就连朝良也是一怔:“你说什么?” 长离好整以暇地将朝良与士衡惊愕的神情欣赏了一番之后,才微微一笑:“本座的话从来不讲第二次。” 他又看向士衡,面带讽刺:“本座曾以为你是十四神君中的君子,却未曾想到也负心至此,司春对你痴心一片,自从到了魔界后便盼着你来救她,谁知你却成日与白玉厮混在一处,完全将她忘怀。”长离眼风一转,顺势睨了朝良一眼,“所谓的天道,也不过如此!” 士衡面色一肃,上前两步,他心间揣着火,面上却仍旧是和和气气地对长离道:“魔君此言差矣,本君与司春神女不过是同为仙僚的情谊,若不是魔君从中作梗,司春神女如今已是成德真君的仙侣,可谓是花好月圆人情美满。有句俗语讲的是宁拆浮屠,不毁婚契,魔君在神女成婚之际将神女诱拐至魔界,乃触了天道伦理,本君此番前来是为替天行道,与魔君所说的儿女私情并未牵扯。再且,两界之间视为仇敌,其始作俑者便是魔君,如今两界关系正当缓和之际,魔君又企图以此来挑起两界之间的战火,想必魔尊是不会容许的。” 说道此处,士衡长喘了一口气,然后诚恳地总结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交出司春,平平安安,魔君看着办?” 第39章 琉璃 将这一番话说完后,士衡转过去面带兴奋地看着朝良,那意思仿佛是在问朝良“你看我是不是说得很好快夸我快夸我”。 然而朝良却一脸“太长懒得听”的神情,寡着脸看向长离:“既然她对你许了此诺,那本君暂时不杀你,但等她亲口解开这道言灵时……” 朝良双眼一眯,凌厉的杀气不加掩饰地四散开来,将本就昏暗的烛火晃得飘摇,他眼底的神色捉摸不定,生来便有的倨傲是他对眼前的人格外不屑,定光嚣张地横在长离的脖颈间,玄铁铸成的冷硬剑身上游走着红芒:“本君将亲手了结你的性命。” 长离略略扬了扬眉:“本座等着那一日的到来。” 定光在长离的喉前分毫不退,还有向前逼近的趋势,朝良未有言语,长离勾起唇角来:“司春神女如今在幻虚琉璃镜中,本座爱莫能助。” 士衡一怔,不可置信地道:“你竟将司春拘在幻虚琉璃镜中?” 长离唇角轻翘,缓缓摇头道:“天相神君此言差矣,分明是司春神女自愿进入幻虚琉璃镜中去的,怎么能称得上是‘拘’?”他侧目看向朝良,唇角的笑带着若有似无的凉薄:“幻虚琉璃镜中世界,非心甘而不能入,天府神君说是吗?” 朝良默然片刻后,冷冷开口:“幻虚琉璃镜现在何处?” “哦,巧的很,”长离随手一指,“那里便是了。” 他苍白且分明的手所指之处,是一面蒙着厚厚灰尘的镜子,银日冰凉的光辉从窗口洒落在其上,也未能见得丝毫的流光溢彩。在朝良的印象中,幻虚琉璃镜是一面极为浮夸华美的镜子,因为打造它的神君是巨门,巨门对事物的喜好一向都偏华贵,金碧辉煌最得他心,将这面镜子打造出来,也是为着个不切实际的由头——活在梦里。 在幻虚琉璃镜中,心中所思所想都会变得通透,无处躲藏,并且不知该说这面镜子的镜灵是善解人意还是居心叵测,但凡心中有念念不忘之事,一入镜中必有回响,好钱财者能见金银雕砌,好花木者能见落英缤纷,花影之间人面何处能寻,寻得了后又能如何,却皆是镜花水月了。 但这样的镜花水月却让许多人趋之若鹜地想要往这镜中走一遭,全一全自己的梦寐以求。巨门神君当初无非是心临福至,又佐之以机缘巧合,才得以打造出这样的一面镜子,本来是想抱在怀中偶尔做一做枕玉躺金的美梦,毕竟那时候烽火硝烟的,条件并不优渥,巨门神君也就只能这样梦想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八荒首富。 但这镜子的用途被嘴上把不着关的天相在给别人算命的时候说了出去,自此以后许多人都上门来找巨门神君,只为求一个梦。而巨门又是个听不得别人求的性子,心软之下就将镜子接了出去。 这于当时正与魔族鏖战的天族来说是极不好的现象,天族的士气因此大跌,将士们上战场时行尸走肉神思恍惚,好些场战役都被魔族打得溃不成军。紫微帝君追根究底,查出了是这面镜子令天族众将士流连忘返乐不思蜀,便令巨门神君将此镜封印。 后来混战中这面镜子被遗失了,但想着既然已被封印,被人拾去也只能当做一面普通的镜子用,所以天族也没有再耗费什么心力去寻找。 哪知会辗转落到长离手中,且他还将封印解开了。 士衡觉得很是诧异,在他印象中长离并没有这等高明的本事,但长离手一招,镜子便向他移动,堪堪停在他所盘坐的榻前,玄色衣袖一掸,镜上积压的尘埃簌簌落地,士衡被呛得咳了一声,赶忙掩鼻,再抬眼时,幻虚琉璃镜已露出真容。 镜沿上繁复的缠枝刻纹是巨门神君的一贯流丽手笔,镜面明净,正对着朝良,将他的冷漠形容都一毫不差地映照出来,长离笑道:“神君当知本座执念极深,否则当初也不会背弃天道而入魔,所以这面镜子,本座是沾都不愿沾,因本座知晓得极为清楚,本座若是沾了,必定食髓知味,沉湎其中,被这镜灵吸尽真元而亡。” 他冲朝良挑眉道:“本座听闻身为神君,则必定六根清净毫无杂念,想必区区幻虚琉璃镜应该难不倒贵为紫微十四神君的天府神君,若是神君心中藏有牵绊,倒也无妨,入这镜中得见执念,以解相思之苦,也算是本座对神君的一片赤诚之心。” 朝良默不作声,士衡却蓦地开了口:“魔君这话说得与理不通,若非魔君祭出了这面幻虚琉璃镜,司春神女也不会误入镜中,解铃还须系铃人,所以请劳烦魔君将司春神女引出来,魔君既然能解开当初巨门的封印,将误入镜中之人救出,想必也只是区区小事而已吧。” 长离脸上满是挑衅之色,答道:“若要照你这般讲,当初巨门打造这面镜子的时候便酿下了此刻 的祸端,他若没有打造这面镜子,本座又从哪里来的机缘能得到它?司春神女又怎会误入其中?” 嗤了一声,他不屑道:“满口假仁假义,无非便是怕毁了自己的修行,本座只是可怜司春,神女有梦,哪知神君却无心。” “你……”士衡强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朝良横手在他面前一挡,士衡听到朝良的声音冷静地说道:“我去。” 士衡怔了怔,拉住他压低了声音:“你去作甚?你此前说的话我想过了,你说的很对,司春这件事说到底是因我而起,责任全在于我。即芳那家伙虽然很多事情上刻板守旧,但她有一句话说得很好,作为一个神君,最要紧的是有担当,毕竟八荒众生的兴亡都担在我们的肩上,马虎不得。” 他长吁了一口气,感慨道:“这是我种下的因果,自然需要我来解决,你便在这里待着,我去。” 士衡说完这番话,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来,挽了袖便要进去,哪知才迈过朝良一步,自己的衣领便被捉住,朝良的声音在他耳旁无波无澜的响起:“我去。” 随即士衡眼前一花,灰色的袍角从他眼前掠过,镜面蜻蜓点水般漾出浅纹来,只一晃眼,他便没入了镜中。 浅纹渐渐平复,镜面再次进入止水,琉璃镜后的长离略略抬了抬眼,一片白梅花瓣从他眼前掠过,他伸手一捉,再摊开来,却又如幻影般消散无终了。 士衡愣神片刻后深深往长离看了一眼:“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长离正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漫不经心地道:“什么?” “让朝良进入幻虚琉璃镜中,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士衡一双眼亮得分明,他语调里有隐隐的悲悯,“你是想看到什么吗?” 长离的唇角向下压了压,斜乜了士衡一眼,唇角含笑,道:“你说的什么,本座不明白。” 第40章 入镜 “你想要见的并不是九知,”士衡言之凿凿,“司春抑或是九知,都是你将朝良引入幻虚琉璃镜的棋子,你料定九知不会坐视旁人因为她而被你捉去,势必会前来魔界将司春换回去,而朝良却是决计不会让九知这样做。你煞费苦心将他引来魔界,现出幻虚琉璃镜,不就是想看清他心中的执念么?” 长离扫了士衡一眼,嗤笑道:“可笑,本座为何要看清他心中的执念,这与本座有什么干系?”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玄色衣袖,“天同神君未免太过自作聪明了,真以为无所不知?” 士衡对长离话中带着针芒的讽刺充耳不闻,翠微扇在他手中展开,他摇了摇扇,又摇了摇头:“魔君又何必自欺欺人,昔年破军……” 破军二字才出,一道萦绕着黑气的软鞭便朝士衡迎面袭来,士衡不慌不忙地侧身避开,再偏首看去,长离神色间戾气满溢,暗红的眼底充斥着恨意:“闭嘴,你们都不配提起她!” 士衡摇了摇扇,嘴角扯了扯:“好,本君不说。” 随即他便在房中寻了张凳,手一挥便将上面的灰尘给拂净,士衡有些嫌弃地看着在空中上下沉浮的尘埃,啧啧道:“看来魔君不是很爱干净啊,灰积这样厚了也不知打扫打扫。” 长离却阖上了眼,一副懒得理士衡的表情,士衡将手兜在袖中,盯着那面幻虚琉璃镜动也不动,奈何丝毫动静也无。这时万籁俱寂,士衡觉得这等待的时间实在是难捱,也不知朝良在这镜中究竟如何了,对于巨门打造神器的手艺,士衡一向是信得过的,当初这面镜子打成后巨门便邀请他进去观摩观摩,他很义正言辞地拒绝了,理由是自己这样一个正直的神君,必定不能为此等镜花水月之物所迷惑。 同时他还语重心长地对巨门进行劝导,说人生必定是不会圆满的,再如何样,心中都需要有些许执念,这样人生才会充满趣味,才会有所期冀。 试想,若是万事都圆满了,那便再也没有所求,会觉得茫然,哪怕迈步也不知该去往何方,漫无目的,不知所措。 所以士衡觉得巨门打造的这一面镜子算不上是个正经宝物,但巨门却觉得人生苦短,若是能在死前圆一个梦,那也算是死而无憾,士衡懒得和巨门相争,便由他去了。 如今再见到这面镜子,士衡在心里对朝良有些没信心,毕竟他曾见过破军灰飞烟灭后朝良的情状,很不乐观。他在镜中会碰到什么,士衡早已有预想,必然是破军,那九知呢? 士衡突然想起了还在紫微幻境中的九知,突然有些伤感,她若真是破军的话,那如今怕是也没有破军的记忆,说到底重生便相当于新生,清清白白重来一回,若是喜欢上了朝良,那也是因为朝良的品性合了她的眼,与她二人间万年前的那一段纠葛扯不上丝毫的关系。 朝良又算怎么一回事呢?破军耗贪狼煞,许是上古时的杀戮将她身上的锐气磨尽,重生后便显得有些畏缩,束手束脚。这样判若两人的性情,若要将她与破军认作是同个人,怕是很有难度,拿着当初对破军的心意来面对九知,朝良在这件事上做得实在是有些不地道。 想到这一点,士衡难免有些唏嘘,正唏嘘着,对面的长离蓦地睁开了眼,嘴角浮起一抹古怪的笑意:“果然……还是来了。” 士衡还尚在思考这位性情乖僻为什么突然冒出这样的一句话来时,伴着急促的喘息声,一只白皙的手便从门外探出,按压在了雕刻在门面的莲花之上。 紧接着是一张冷丽的面容,像濯濯清水间的白莲,纵世间淤积泥垢,依然孤高地盛开,银日的冷光映在她眼底,似是平静的水面被划开一道鲜丽的波澜,明媚夺目。白色裙角上以红线绣出繁复的团花来,目之所及便是锦绣,她眼波一横便看见了端坐在榻上的长离,身形迅疾如风,倏忽便至了长离身前,一把捉住他的领口,语气冰冷地质问:“在哪里?” 长离没有抵触她的接近,她的脸与他距他只有四指之隔,仿佛他一抬头便能吻住那朵皎洁的莲,来一场*蚀骨的抵死缠绵,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从她身上传来的香气饱藏在肺腑间,才挑起眉来,极为惬意地道:“你果然来了。” 她却是不想与他多说废话,眉目一敛,低声喝道:“我问你在哪里?!” 士衡在一旁看得愕然,面前这人是九知?她眉目间的犹疑不知何处去了,如拨开云雾得见骄阳,眉目间的光华不能更灼目,令人心颤,士衡拢在广袖中的手攥了攥,不自觉往幻虚琉璃镜看去,镜面上不知何时遮挡了一层浮云,遮去镜中的所有景象,灰蒙蒙阴沉沉,像晦暗不明的往事。 长离的嘴角弯成愉悦的弧度,他抬起下颌来,直视她眼中迫人的凌厉,微不可察地将眼风往镜子那边带了带,微笑道:“在那里。” 九知偏头看去,幻虚琉璃镜入眼时她略略皱了皱眉:“那是什么?” 与幻虚琉璃镜一道入眼的还有掖着手坐在那里若有所思神情纠结的士衡神君,九知一怔,便想起士衡也是与朝良一同到的魔界,她刚想开口,士衡抢先一步对她道:“不可。” “啊?”九知懵然看向他,士衡一脸的慎重,续说道:“那是幻虚琉璃镜,听本君一句劝,不要进去。” “幻虚琉璃镜?”九知眉间皱得更深,她愕然看向长离:“你将他放入了幻虚琉璃镜中?” 长离轻轻地嗯了一声,士衡在一旁听得不是很明了,朝良好歹是个活生生的神君,怎么能说是放进去呢?明明是受了长离的蛊惑以及不知脑子里的哪根筋不对劲才进去的,长离这样,分明是睁着眼说瞎话么! 而且,放这个词说的像朝良是个物件一样,朝良他堂堂一介神君,说成这样任人摆放玩赏的模样,作为他的仙僚,士衡实在是不能忍。 于是正直的士衡神君十分忿忿地替朝良抱不平:“九知啊,你别听长离瞎说,朝良他是进去了,但他是秉着一种大无畏的进去的,身为紫微十四神君,我们首先应当具有的便是以拯救八荒众生的疾苦为己任的责任感,朝良么,便是具有这种责任感的典范。司春与他共为天界同僚,平日里也素无交情,但他仅凭着这泛泛之交便能奋不顾身地入这幻虚琉璃镜中去救她,这足以体现朝良的仁爱之心是多么的令人感动,令人潸然泪下啊……” 九知皱着眉将他的话截住:“你在说什么?” 士衡啊了一声:“你不是来找寻良的么?” 九知想了想,点头道:“也算是来寻他的吧。”随即巡视一周,咦道,“朝良呢?他没同你一起?” 士衡噎了噎,一口气没提上来,他不可思议地问:“你不是来寻朝良的,那你是来寻什么的?”见九知不说话,他又抛出此前悬在心中许久的一个疑问来:“你身上的修为……回来了?” 九知抿着唇,片刻后才道:“你说朝良在里面,幻虚琉璃镜里面?” 她径直将修为的这个问题无视,士衡更觉得可疑,心中一凛,打定主意要将此事问清楚,哪料在一旁看好戏的长离突然慢悠悠地开口:“是,朝良也在里面,怎么了?想去救他?” 长离突然抬手一招,原本蒙住镜面的那层浮云被他拂去,镜中的景象跃然于眼前,长离嘴角的笑有些讽刺,他指着那面镜子,苍白的指节毫无生气可言:“还是想与本座一起看看,他所谓的执念是什么?” 九知离长离不过半步的距离,长离凑近了些,将下颌搭在她的肩上,姿态暧昧无比:“你好好瞧瞧,他把你当做什么,届时你便晓得,背弃本座而去寻他,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情。” 他离她这样近,近得仿佛能感受她身体的颤栗,那样轻微,那样隐忍,是滂沱大雨中瑟瑟发抖的莲,那从九天之上落下的无根水重重的打在每一片花瓣上,将那娇薄的香片都冲刷得透明,逐渐显出骨骼与脉络。这样完整的她,因为惊惧而将内心清晰地展现在他的面前,仿佛是他亲手将她的衣衫剥去,再划开她美艳的皮相,伸手触碰到那颗饱含着热血的、跳动着的心脏。 这种感受令他无缘地兴奋起来,他眼角掠过的渴望并未加以掩饰,嗜血而暴虐,他几乎就要啃上她脖颈处轻薄的肌肤,用牙齿咬破,吮吸着她的血,那样香甜的血液,辗转流溢于唇齿间,是多么美妙的事情。 就在他即将吻上那一片裸/露在外的肌肤时,一只手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只手生得极美,只可惜上面有许多细小的伤口,是陈年旧伤落下的疮疤,抹不去的印记,长离抬起头来,从微微隙开的指间里,看到了她的神情,悲悯,仁慈。 她轻轻开口:“长离,我并非依附于谁的存在,丝萝绕树而生,但我非丝萝,纵巨木百丈,与我而言不过是随手便能斩断的存在。” 她嘴角轻轻一勾,眼底波光流转,话语却倨傲得一点也不矜持:“你们若是巨木,那我便是天,我的依附,怕是你们消受不起。” 她袍角的花纹在他眼前晃过,下一瞬,便没入了镜中。 第41章 幻境 朝良入镜后睁开眼看到的景象,让他以为回到了上古时的八荒。 那时八荒四海像是蒙着一层浓雾般,混沌而迷离,清浊之气未分,以至于孕育出好些善恶不辨的生灵出来,这些生灵行走于混沌之中,若是规劝得当,便能顿悟成神,反之,则成魔。 他记得破军便是这一类生灵中的翘楚,当年紫微帝君为了将她拉入天族阵营,费了不少心思,听闻破军看上了这天地间唯一的那棵琅玕树,二话不说便让贪狼给她扛了过去。 但这棵琅玕树本来是长在他地界上的,因着那些少见的琅玕果是凤凰的口粮,琅玕树这一易主,令朝良无端有些恼怒,但他压抑着心中的这份恼怒,在贪狼前来他的地盘将那棵树给连根拔起的时候,只怀手在一旁看着,一句话也没有讲。 但当了这样多年的同伴,贪狼十分明了朝良这幅样子定然是在暗自生气,在她拔琅玕树的空当间抽出空来劝慰朝良:“不过是一棵琅玕树而已,你看你小气的!八荒众生重要还是琅玕树重要?四海安宁重要还是琅玕果子重要?这当神啊,就不能太小气!你得把目光往长远了看,往后那个破军跟我们一伙了,便是仗着这份同僚的情谊,你想要吃这树上的果子,还不就是一两句话的事儿么?” 她这句话倒是点醒了朝良,朝良当即掸了掸袖子,挡住因琅玕树轰然倒地时激起的尘浪,轻飘飘地对贪狼说道:“你说的有些道理。” 于是当琅玕树在破军的地界上落户的第二日,朝良便衣冠楚楚地驾着云头落在了琅玕树旁。 那时琅玕树所在之地还并非是魔界的入口,也不是茫茫无垠寸草不生的一片荒野,相反四处草木丛生,十分生机勃勃。 按贪狼那日将树扛到这里后回去所描述的,破军便是住在琅玕树旁的一个地洞之中。 那天略略有风,将琅玕树枝头白玉般的小花吹得簌簌生响,朝良对琅玕树确实是情有独钟,不然也不会占了琅玕树最初所在的山头作为居处,这棵树伴了他几千年,就这样被夺去心头好,他实在是很不甘心。 这破军要什么都好,他都会给她,以作为换回琅玕树的回报,届时达成协议了,再让贪狼来跑一趟,实在是圆满且皆大欢喜。 但就在他抬起手来想要碰一碰那晶莹可爱的琅玕花时,凌厉的剑风便向他劈来,他侧身避开,只见一身红衣乌发。她持着剑,神色冷厉地看向他,口中说的话却很是含糊不清:“不……许!” 这样久远的事情了,他竟然还记得这样清楚,朝良有些恍然,眼前的景象分明与当时相同,琅玕树旁草木青葱,呼吸间还带着清晨特有的露水气息,以及某种惑人的芬芳。 实在是情难自禁,朝良抬起了头,一片片琅玕花瓣从枝头飘落下来,自从琅玕树被帝君用来封住魔界的入口后,他就再没有见过琅玕花了,恰好白梅与琅玕花生得很像,于是他便在自己的府中种了满院的白梅。 可无论如何,再如何替代都是不像的,突然那些飞落的花瓣都变成了血红之色,晨曦也暗了下来,黑白颠倒,霎时昏暗的暮光将天际染成血红,琅玕树低垂的枝头突然落下一片红色的衣角来,比暮光更烈,比鲜血更艳,直直灼烧进了他的眼中,以及那一声带笑的:“朝良。” 这是幻象,朝良在自己心中默念了一次,确然是幻象,她已经灰飞烟灭上万年,只能梦中出现。但哪怕是在梦中,他都不曾看清过她的形容。 真是狠心啊,再没有比她更狠心的了,她以为这样便能了却万事,谁知道只能让执念落地生根,长成参天的大树。 朝良缓缓抬起头来,入眼的那一张脸与此前在血海之底看到的一样,只不过因弯起了眉眼,便显得更加生动,像一幅活了的画,她眼角的泪痣盈盈欲坠,哪怕是笑着,也暗藏了苍凉的悲,她的语调比祝祷的歌谣更为动人:“朝良,你为甚么要忘了我?” 质问间没有咄咄逼人之意,仿佛不想知道结果,只想这样问一问罢了,无论他回不回答,或是回答什么,这些都不重要。这便是幻象的好处,一切都是应着他的心境而来的,他想她是什么样,她便是什么样。 她如今的一言一行,都是他心中难以纾解的执念的写实罢了。 真是一面善解人意的镜子,朝良嘴角勾了勾笑,抬目看着她,温柔地说道:“我没有要忘记你。” 这一张面容,要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才能想起是这样的,一旦离开了视线,脑海中又是模糊不清的景象,就像是曾经缭绕在八荒之上的混沌迷雾。 其实记不记得并没有什么干系,只要她存在过便好了,这是朝良在那一段颓废潦倒的时日中悟出来的。说是颓废潦倒,其实也并没有多落魄,只不过要较他平日里荒唐一些,做下了许多荒唐事,让他至今都不愿意回想,但偏偏这些荒唐事都被士衡知道了去,所以迫不得已,他与士衡之间的关系因破军的灰飞烟灭而突飞猛进起来。 诚然这并不是他想要的,比起士衡的亲近,他更想要破军回来,当他把自己的这个意思传达给士衡之后,立即换来了士衡鄙视的眼神,并且沉痛地斥责他重色轻友。 那便重色轻友吧,这世间能有什么能比她还重要呢? 上万年等待的时光,如今再得以见到内心却并无波澜,相反却极为平静,她含笑的眉眼落在他眼中,像是明媚的春光:“你骗我。” 她抬起头来,修长的手指指向远处:“你说你不曾想要忘记我,那么她又是谁?” 朝良回首看去,一记白衣破开重重暮霭行来,他眼中的波澜略略一晃,破军声音便带了些许逼迫的意思来,她略略拔高了声,依旧是带笑的语气,却显出了几分凌厉气势:“说呀,她是谁?” “她是……”话才出口两个字,便在喉间哽住,朝良远目看向那个身影,却不知如何来描述她,最初是为何要接近她呢?是他曾经与紫微帝君打赌输了,帝君让他下界去历劫,看看能否悟出些他这么多年都未能勘破的道理。 那一世他是巫族的圣童,唤作英渡,许是因为神君转世,无论如何底子也差不了哪里去,所以他是当时巫族里天资最为拔尖的一个。当然他并没有自己身为神君时的记忆,顺风顺水地当上了圣童,自以为会在巫族暗无天日的圣殿中耗上一生时,恰巧遇见了她。 所以命中注定了有那么多的恰好,才会有那么多的相遇。 当时她一身白衣自外杀进宗族之内,所过之处血溅三尺,鲜血将她雪白的衣衫沾染上红痕,只消再添上两笔,就能开出一树艳极的红梅。 他看得失神,心口的跳动陡然停止,是因她欺身而近,嘴角带着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的轻蔑与倨傲让他知道她未曾将他放在眼里。她俯下身来,纤细的腰身一折,像是风中柔软的柳枝,沾满鲜血的手却十分轻柔地取走了他怀中的孔雀羽。 孔雀羽是东君遗留下来的圣物,巫族世代奉为珍宝,誓死守护,便就这样被她轻易地夺去。她转身时没有犹疑,袖角不带一丝感情地划出漂亮的弧度,那梅开得越艳,烙在了他的心底。 于是在她转身背对他的瞬间,他施下一道失魂咒,看着她离去的身影霎时僵滞,然后倒在血泊中。 再后来她被关进了巫族的地牢中,他其实偷偷去看过她很多次,破解长老们设下的结界于他而言再轻松不过。他看着她成日坐在这昏暗的牢中,遍地的枯草与老鼠,她似乎没有丝毫的不适,反倒是舒心惬意得很,这令生来便众星捧月的他感到十分疑惑,她当真不在意周围的一切么? 想离她更近一点,看守的族人送去的饮食她动都未曾动过,这让他暗自赞叹过她的聪慧,并非只靠蛮力。长老说她是魔,送去的饮食里都掺了蛊,她没有吃那些东西,真是万幸。 他看着她随意就割开了一只老鼠的咽喉,吸吮着从老鼠伤口处汩汩流出的鲜血,像是难得的美味一般。她在饮血时眼角会变得猩红,将她那张美好的面容衬得妖冶,像是生在血海中的邪恶之莲。 要是碰一碰会怎样,这朵莲花会不会开得更为热烈,会不会渴望他的鲜血。她发现了他的走近,面色虽然平静但还是难掩尴尬,她勾起的嘴角还有血,柔软的舌头探出来将那血迹舔去,天真明媚的神情,最动人心。 她眯起眼来对他笑,以毫不在意的口吻说道:“我是魔,魔都是会饮血的,小圣童不知么?” 那一刻,他以为万物都不能入她眼。 第42章 暮色 自那以后她便与他渐渐熟络起来,他偶尔会带些外面树上结的小果子给她吃,她接过连擦也不擦就往嘴里送,他很嫌弃地问她为什么不擦一下,她啊了一声,眼睛往下垂,瞟了眼自己的衣服,那上面全是干涸暗红的血渍,还有这些天来席地而坐的污垢,她很平静的笑了笑:“因为如果我擦了,这果子会变得更脏啊。” 为什么没有丝毫的怨言呢,他看着她的脸,在心中这样想着。 她在他面前总是摆出一副年长者的模样,纵然她确实比他年长一些,也不多,就三千来岁吧,人与魔的寿命本就不能相提并论,她那个年岁在魔族里相较起来,与他在巫族中的年龄不是差不多么? 况且,她嫌他小,他却并不嫌她老,他觉得她很合适,既是是魔也无妨,听说魔只要饮血便好了,那么他就把自己的血给她喝。并且她也同他分享过自己饮血的经历,说长得越好看血便越香甜,还与他开玩笑讲,若是长成他这般模样,那血一定美味得不得了。 若是她喝上瘾了,便会一直待在自己身边吧,并且她似乎也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厉害,只是凭着身上一股不怕死的劲,先发制人地煞破了敌手的胆子。 到最后,她诓他破解结界时他其实是知晓的,只是他想要看一看,看一看她是否会念在这些时日的情意留下来,初生牛犊总是豪情万丈,妄想以轻微的羁绊来牵扯住孤高的兽,最后落得鲜血淋漓,千疮百孔,都是自作的业障。 她决绝地离去,像是急不可耐,路过他时连看也未曾看他一眼,直到快要消失在拐角时,她才回头。 但他已经分辨不清她那时的神情了,只能暗自揣测其中是否带有丝毫的留恋。不要全是悔恨,也不要全是愧疚,这两种情感都不太好,像是遮住天光的晦暗阴云,若是她想起他来时都是愧疚的话,那他宁愿她不要再想起他。 沮丧与失望如潮水般袭来,他为此失魂落魄了很久,长老们都以为他是因孔雀羽的丢失而自责,纷纷前来开解他,他咀嚼着长老们的话,也在开解着自己。 “不过是天神遗留的圣物而已,终有一日我们还能再将孔雀羽拿回来,你莫要太过伤心。” …… 不过是一个魔族而已,终有一日,他还能再将她抢回来,不用太过伤心,不必太过伤心。 但安慰与开解都不管用,他对于修行一事渐渐心不在焉,天资再好也泯然众人,巫族人若是在修行之上不得力,在早年便夭亡的人不在少数。他浑浑噩噩地活到了七十岁,最后神思不甚清明的时候,面前浮起来的依旧是初见是她嘴角的那一抹笑意。 那样灿烂,那样壮烈。 当他的魂魄归位时,甫一睁眼,便看见即芳在一旁把什么奇怪的东西往脸上抹,他捂着眼唔了一声,将她吓得手中的瓷碗都打碎了。 她脸上糊着一层膏状的东西,怨怼地看着他一眼,对着那打碎的瓷碗哀声又叹气:“你瞧瞧,你把我新制好的美容膏给弄没了!” 朝良惫懒理她这些奇怪的举止,从床上起来便要往外走,即芳唉了两声上来把他按住,顶着满脸的膏对他严肃说道:“你魂魄这才归位呢,要往哪儿走?帝君将你托付给我,没料到这才多少时日呢你便回来了,你在下界历劫历得愉不愉快?同我讲讲有没有甚么好玩的事儿,我自从和贪狼她们一起造/反后,我便将烈日车辕丢给了司晨,就再也没有下界去玩过了。哦对了,你有遇到喜欢的小姑娘么?我听贪狼同我说,你这回下界去历的劫啊,约莫是个情劫……” 她眼珠滴溜溜一转,一脸“本君知道了”的神情看着朝良,阴险地笑道:“你说,你是不是还对下界的那个情劫啊恋恋不忘?我来算算啊,算算你是不是红鸾星动啦……” 她话还没说完,正掐指要算面前这位同生共死的仙僚的桃花运时,朝良就从她面前消失了,即芳扑了个空,有些不大开心地努了努嘴,并道:“小气。” 小气的朝良神君驾着云头一路至了八荒,身为英渡时的情感压抑在心间不得纾解,归位后却急不可待地从三十三重天上赶了下来,可是赶下来了又如何?她是魔,且与长离有剪不断理还乱的瓜葛。 朝良心中生出恼意来,些微的,并没有流露于面上,为人时又再经历了一次失魂落魄,这与他在万年前的某些片段记忆重合,生生牵扯出痛来。但他早已习惯于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他已并非巫族那个天资聪颖的圣童,他是上界的天神,紫微十四神君之一。 既然心心念念,那不如就去将执念握在手间,她是魔又如何,从前他能渡世,如今渡她一个,轻而易举。 他捏了个诀想要知晓她在何处,有所感知后便驾云倏忽而至。天降大雨,昏暗的天地间他看见她浑身都是血,跌倒在泥泞中,一道惊雷劈下,将她捉着他衣角的手指映得苍白。 她声音里满是惊惧,彷如下一秒便会坠入无底的深渊之中,她在哀求,手指死死扣住他的衣角,一遍又一遍地说道:“你救救我……”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此刻的她如此卑微,同那些与雨水混为一体的泥土毫无区别,他弯下腰去,将她带着冰冷雨水的手指纳入掌中,慢慢地,温柔地低声说道:“别怕,我来救你了。” 她这样能触动他的恻隐之心,无论何时何地。 后续的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她确实很像破军,他能在许多细节上寻到破军的影子,他也想过她是不是重生归来的破军,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是也好,如果是的话,那更好。 但如今在幻境中,面对着破军直截了当的发问,朝良却突然语塞,若是即芳与士衡都在场,那必定会异口同声地说:“瞧,这旧爱新欢的戏码!” 他入这幻境中不过是秉着自欺欺人的念头,想要对破军道一声抱歉,全了自己的私念而已,但为何九知也在这幻境中出现,他其实不太明了,按理说九知如今已经在他身旁,他对她并没有什么抱憾的,不需要借以幻境实现。 但她逐渐走进,裙裾带开了满地的花,许是暮霭太过浓重,将她的眼角映得有些猩红,她停在他面前,仰起头来,破军鲜艳的衣角便落在她黑白分明的眼中,她勾起了嘴角:“那便是破军神君么?” 破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双腿在空中荡来荡去,开口问道:“你是谁?” “是啊,”九知拖长了声音,在这蔼蔼暮色中显得缠绵又悠长,她偏过头来看朝良,笑着问道,“我是谁呢?” 问题又抛回到了他身上,朝良默然不语,在两人灼灼的目光中,突然握住了九知的手,皱眉道:“你怎么来的?” 九知啊了一声,满脸的茫然:“你说什么?” 朝良毫不客气地睨了她一眼:“当本君眼拙,瞧不出幻象与真人的差别?” 九知愣了愣,扑哧笑出声来,她举起了那只被他捉紧的手腕来,言笑晏晏地道:“你是怎么瞧出来的?我听说在这镜子中是辨不出真假的呀。” 朝良没有讲话,她又偏过头去看坐在树上的破军,骄傲的美人正远眺着西沉的夕阳,她啧啧两声:“原来破军神君是这般的模样,真是好看,与东君相较起来都丝毫不逊色了。” “谬赞了呀,”破军笑得弯起了眼,也打量了下她,“你也很好看呢。” “哪里哪里。”、“真的呀,本君从不讲假话。”、“也比不上神君呢。”、“本君说有就有,你不要推辞了。” 这样夸赞下去没完没了,朝良有些头痛地拉了九知一把,转身道:“去寻司春吧。” 九知被他拉着往前走,又回头看了眼枝头的红衣美人,她依旧踢着腿,嘴里哼着歌谣,扬起了精致的下颌来看向远方,九知问朝良:“她唱的是什么?” 朝良没回头:“乐曲。” “我晓得是乐曲,”九知凭着印象哼了两下,歌谣听起来格外悲凉,她又问道,“你会唱么?” 朝良这次更直截了当地说了句不会,九知还想回头看一眼,却被朝良一把拉进怀抱中,将她的眼睛捂住,她在他怀里扭了扭:“你干嘛呀?” “别看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像是暗夜里的风,孤寂地吹过每一片空旷的荒野与山地,卷起漫漫黄沙,在不为人所知的地方消弭散尽。 没有人能知道风起于何处,也没有人知道风止于何处。 她果然安静了下来,将头靠在他的胸膛处,听到了那从他内心深处传来的搏动,一下、再一下……源源不尽,令人心安无比。 他抬起了头,望向暮霭中的那个坐在枝头的背影,慢慢地闭上了眼。 别看了。 他如是对自己说道。 第43章 后路 幻境中的晨昏变换得极快,朝良与九知并肩未曾行多远,暮霭便暗了下来,月明星稀,看起来是个极为适合赏月的时节。 皎白的月从枝桠的缝隙间半遮半掩地落在朝良的肩头,教这位情绪内敛淡漠的神君显得更是孤寂,九知抿了抿唇,拿肩去凑他:“你晓得司春神女在何处么?” 他的目光扫过来,月色下的她像一块通透的玉石,未经雕琢却已光华自生,他看得出神,眼前突然多出一只手来晃了晃,恍然间见她在笑,眉眼弯弯:“我问你话呢!出什么神?” 于是顺手便将她的手捉住,果真像玉石一般凉,但玉石无心,她却是有血有肉地站在这里,岁月不曾将她的棱角磨去,她纵然胆怯,却也会果断前行。这样珍贵的她,朝良将她拉得近了些,月光在他眼底跳动,如银芒跃动的河流,压低的嗓音温柔又动人:“在想你。” “想我?”她有些不明所以,眉梢扬了扬,花枝都颤了,“我就在这里,你想我做什么?” 他唇角的笑像初生的春水,柳梢与春风拂不尽缱绻缠绵的意味:“那就不能想你么?” 九知讶然,用力掐了把朝良手背上的肉,茫然道:“果然是这样。” 朝良不解,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背,她方才那一下用足了劲,将手背上那一片白生生的皮肉掐出了两道月牙印子,又红又肿,他吃痛皱眉看着她:“什么果然?” 她啊了一声:“你是幻象啊。” 不晓得她为什么会这样觉得,朝良愣了下:“为什么?” 九知垂眼道:“都说幻虚琉璃镜能成全人心中执念,如今入了此镜才知此言非虚,仙人诚不欺我也。” 她笑眯眯地踮起脚来,摸了摸朝良的脸,一脸揩到油后心满意足的表情:“这果然是梦呢,掐也不会痛。多想一直这样啊,虽然这样的朝良君腻歪了一点,但实在是让我无力抵抗。” 她满心欢喜的样子将他心间最柔软的地方触动,刚想开口告诉她这并不是梦,她却先用手按在了他唇间,轻柔的动作,她身量较他要矮上一些,大约与他的下颌齐平,他只要稍稍低下头便能吻上她的眉心。她勾起了嘴角,眉眼弯弯:“嘘,别说话。” 那一片玉在眼前霍然放大,她眼底的盈盈波光近在眼前,缄默于心的千言万语都蕴藏于其间,倏忽被眼帘遮住,将所有心事都覆盖。唇齿间是柔软的,她的手搭放在他的肩头,笨拙而青涩地在他的唇上辗转。 大概是错以为这是幻象,她变得格外的大胆,探出舌尖便来撬,他被惊得怔住,便给了她可乘之机,像一尾鱼般溜了进来,却浅尝辄止,触及后便要收回那撩人的软舌。 她不知这样勾起的是滔天的火,耍了流氓就想跑?没门儿。朝良的手按在她脑后,分明没用多大的力,她却像是挣不开了一般,急促的呼吸被堵住,他像是亲吻花朵般,怕弄碎她,一下又一下,用深情将她困住,唇齿间溢出满足的轻叹来,他吻得更深了些,白梅香被风吹得有些淡了,却在彼此间萦绕出暧昧黯叇的香。 情正浓时,月色都显得朦胧起来,他的手慢慢地下移,才将将触及她脖颈处白嫩的肌理,不远处却传来树枝啪嗒折断的声响,将这绮丽的梦惊破,九知一把推开了朝良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过去,只见昔日温和柔婉的神女面上满是震惊之色,撞上九知的目光,有些尴尬地对她报了个笑,又向她身后的朝良打千:“天府神君。” 此前在喜宴上见过这一张脸,但如今细细看起来确然是有些分别,约莫是许多东西任凭再如何假扮也是欺瞒不住的,九知耳根烫得很,略略对司春拘礼个礼便闷不吭声,朝良嘴角含笑地向司春颔首:“本君特地来寻你的,既已寻到,便随本君出去吧。” 司春茫然地看着朝良:“神君在说甚么,小仙不明白。” “你不知你身在何处么?” 司春神情一怔,立马后退两步,惊惶地看着朝良:“神君是来押小仙与士衡回天界的么?”见朝良压着唇角未言语,她眼眶便红了,哽咽道:“还望神君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放过小仙与士衡,成德虽好,却并非小仙情之所钟,再耽误上他往后的漫漫时日,小仙于心不安。如今小仙与士衡已走到这一步,无论如何是没有颜面再回天界了,还不如隐居下界再不问凡尘俗事。” 她抬起袖子抹了把泪:“便是这一点小小的愿望,神君都不愿意满足么?” 朝良面无表情无动于衷,九知在一旁听得也按捺不住,她清了清嗓,开口道:“在下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神女既然芳心所属之人是士衡神君,那为何又要同成德真君定下婚约呢?” 司春怔了怔,似乎是想起了方才自己撞见的那一幕,拿捏不准九知的身份,踌躇片刻后才讷讷开口,满面的无奈与委屈:“小仙当初与士衡之间多有波折,以至于他在下界一直未归,再加之成德对小仙确然是很好,长年累月,顺理成章便答应了成德。但直至婚期将近,小仙心中愈发烦忧,日夜辗转难免,才深知成德非我良人,若是这样便嫁与了他,日后同床异梦,岂不折煞年华?哪知大婚前夜,士衡突然来寻小仙,道是一直对小仙念念不忘,如今得知小仙欲嫁与成德,心神俱摧,来问小仙是否将当年的情意一概忘却了,小仙自然是没有!” “于是又再度顺理成章地与士衡连夜私奔,以为得遇良缘,有情人终成眷侣?”这句话说得阴测测的,司春听着不是什么滋味,她自也晓得有愧,因而直不起腰来,只能将眼风往一旁瞥去:“小仙欢喜疯了,便也未曾做过多的思量,况且情之所钟,也不需费那样多的思量,被天条拘束了这样多年,小仙想任性一回,难道不可以吗?” 心一横,司春咬着银牙,满面决绝地对面前的二人道:“二位若是要强将司春与心上人拆开,请恕司春难以从命,便是灰飞烟灭,也再不要与他分开!” 月色突然霾了下来,九知唇角一勾,显出几分讥诮来:“我劝神女好好瞧瞧自己现在所处究竟为何地,莫叫情爱冲昏了头脑,连本相都辨不清明了!万年未见各安一隅,无缘无由地,士衡为何要来与神女表露心迹?仅是因受神女大婚的刺激?事到临头的醒悟最是可憎,损人而不利己,神女早先同意与成德真君成亲时便该思量清楚,感情这件事情,从来都是将就不得的。” 眉梢间的冷厉越甚,她嘴角一压,不顾神色灰败的司春,续说道:“与成德真君之间的纠葛,终究是神女最初因贪念而种下的业,若非神女择成德真君而弃士衡,士衡也不会往下界避世,自然也没有神女如今的幡然悔恨。神女每回抉择都为自己留了后路可退,便没有想过对旁人公不公平么?” 司春苍白着脸,矢口否认道:“阁下何出此言?小仙并非阁下口中所说,当初因另一些缘由才同士衡生了嫌隙,与成德又有什么干系?请阁下不要含血喷人!” 她这神情与长离倒是有些相似,双眼微眯,嘲讽道:“与士衡有嫌隙之后便同成德真君出双入对,在大婚前夕又悟得自己所爱并非成德,转而再欲将士衡寻回,神女打得好算盘,是不是哪一日厌弃士衡之后,预备的说辞便是因不忍见士衡失魂落魄,心软之下便随他远走,仅仅为权宜之计罢了,嗯?” 前后话都被她说尽了,司春憋红了脸也只憋出了一句阁下休要胡言乱语,九知哼笑了一声:“再则,神女也不看看,物是人非沧海桑田,昔年神女与士衡不过是雾里看花般的缘分罢了,怎知士衡便会对神女一如既往?神女未免太高看自己了,朝思暮想吃回头草,也不瞧瞧这棵草是否还愿意被你吃。” 她上前两步,捉起了司春的手,司春惊恐地想要挣脱:“阁下想做什么?” 九知弯着眼道:“我替神女醒醒神,瞧瞧这痴心妄想的梦,神女万万莫要太过耽溺其中,仔细赔了将自己一身修为连带这条命给搭进去,一个梦而已,多不值当。” 说着她便下手狠拧了一把,司春闭紧了眼尖叫声都卡在了喉间正欲破口而出,却迟迟未觉有痛,懵然看向九知:“这……” 遮蔽了月的浮云散去,月光在她眼底跃出粼粼银芒,记忆中的她向来并无甚锋利的言辞与口舌,于情爱之上的参悟也是聊胜于无,如今这般仿若情场高手的言辞,实在是可疑得很,朝良在一旁看着,唇角压了压。 第44章 对峙 梦境被惊醒,镜花水月都化作虚无渺茫,司春突然掩面大哭,面上青红交加的,述不尽是什么滋味,九知抱臂立在一旁,兀自出着神,等回过神来时,却发现朝良业已不见踪迹。 去了何处呢?九知跃上枝头,手搭在眉骨处四处张望,夜里起了风,撩起她耳边发,山林被吹开冷清的波澜,灰衣神君的身影却再寻不得了。 九知叹了一口气,又回到地上,对还在抹泪的司春扬了扬下巴:“好了神女,我们该走了。” “走?去哪里?”司春掐着袖边儿问,“小仙如今这样的情境,是再无颜面回到天界了。” 她干脆自暴自弃地蹲在了地上,旁边的一朵小花被她的裙裾压住,司春喃喃道:“漫漫仙途本就太过无趣,了无生气地活了这样多年岁,还不如再归于轮回中去,至少有血有肉。” 司春抬起了手来,呆怔怔地对九知道:“阁下晓得么,若无情爱,仙者的血都是冷的,因为当年天帝领着众神自昆仑增城飞升时,突如其来的雪灾将通天仙路阻去,几乎所有的仙者都被封入冰中……” 九知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淡淡地接了句:“哦,是吗?” 似是想起那时的事情,司春不禁打了个冷战,她点点头,也不管九知是否能看见,继续讲道:“也不知后来是为何,这场灾劫又平白消弭,待众人回过神来时,风雪已经停了,只是仙路本是通透莹白的,却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泛红。后来据说,这是造化中为升天者一早便设下的劫数,若是不能渡过此劫,恐怕天界之上的万万神祗如今都还是昆仑城中的一尊冰雕而已。” “这也很是稀罕,”九知笑了笑,但不知是为何,这笑在月下瞧起来格外虚幻,“既然是劫数,那为何又会莫名就安然渡过了呢?” 司春摇摇头,咬着唇,吞吞吐吐了许久才说出口:“都说当年是天帝与天后以血浇灌,平息了天怒,才让众仙逃过一劫,但小仙当年留意过,渡劫后天后手上并未有过明显的伤口,纵使是因已为仙身,但也不能愈合得这样快,所以,小仙以为,当年众仙的天劫……并非是天帝与天后所渡化的……” 风在瞬息间停了下来,万物俱籁,悄静得可怕,司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捂住了嘴:“小仙糊涂了,还请阁下不要见怪。” 九知的脸一半在树影中,辨不分明她的神情,片刻后她才唔了一声,将手抬起来掖在袖中,对司春道:“神女还是快些随我离开此处,只怕再多待上一会儿,便要受到镜灵的反噬了。” 司春说到底还是不想被镜灵吸成神仙干的,当年辛辛苦苦渡劫成仙,这样多年的修为,说放弃就放弃是一件不大容易的事情,再加上九知话音才落便转身向外走,司春咬了咬牙,也提起裙裾追上了她。 走出这幻境不算一件太难的事情,只需将幻境识破即可,未费多大力气,幻虚琉璃镜的镜面上波光一动,一面雪白绣有团花的衣角从镜中漫出,紧接着九知引着司春从镜中走了出来。 她眉眼一转,便瞧见了灰衣的神君早已袖手端坐在士衡身侧,神色顿了顿,才提起笑意:“本说要往镜中寻朝良君的,哪知朝良君在我之前便出来了,可见这镜中的世界着实很大,才教我与朝良君未曾遇上。” 这番话说得饶有深意,朝良嘴角动了动:“若是有心,如论如何都会遇上。” “朝良君这是在埋怨我不够有心么?”九知眨了眨眼,“幻虚琉璃镜的凶险神君自然知晓,我冒着被镜灵吞噬的危险赶进去寻神君,神君却不领情,实在是让人伤心。” 朝良嘴角动了动,任由她胡扯没有出声,倒是一旁的司春见着了士衡,双目盈盈地,又落下泪来。 士衡哎呀一声:“你这是做什么?”他向来见不得美人落泪,更何况面前的美人是在此之前与自己有过那么一段朦朦胧胧情愫的,这教他更不忍心,他看着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司春,挠了挠头:“唉,别哭了,也别谢我,进去找你的是朝良,把你带出来的是九知,我不过就是来替他们呐喊助威的,顺带观赏观赏魔界风光,于救你这一事上,没出多少力,你还是要多多感谢朝良与九知的。” 他这样一说,没心又没肺,司春哭得更厉害了。 九知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似乎是忘了什么,这时候长离突然阴测测地开口,像是被忽视太久后有些忍无可忍:“天府神君寻到自己的执念了么?” 轻蔑挑衅的语气,九知侧首看去,那面镜子变作了手掌大小,被长离把玩在手中,他拿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鬓发,挑着眼角看向九知,似笑非笑地道:“小九儿,你又瞧见你的执念了吗?” 气氛霎时冷下来,士衡率先打破沉默,他掸了掸方才被坐得有些发皱的衣袍,对长离肃然道:“多谢魔君款待,就此别过,永不再回。” 说完便拉着司春要走,朝良看了九知一眼,九知嘴角抿了抿,对他低声道:“你们先在外面等我,我有些事情要同他讲。” 朝良脚步僵在那里,长离嚣张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压下心头的不悦,对她点了点头:“我等你。” 待室内仅剩下长离与九知时,长离的目光更加肆意,流连在她的唇瓣上,他嘴角勾了勾:“你还没回答本座的话,你瞧见你的执念了么?” “心玉石不在镜中,”九知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在哪里?” “嗯?”长离不解地偏了偏头,他的皮相实在是顶尖儿的好,带着邪气,放荡又深情,眼一眯,像将她看在了心间,他有些讶然,不知是假装的还是当真如此,“什么心玉石,本座不知,难道你不是来寻朝良的?” 九知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下恼意:“我不想同魔君绕弯子,心玉石魔君拿着并没有什么大的用途,为何非要夺人所爱呢?” 长离慢悠悠地嗯了一声,手背撑着下颌,噙笑道:“你跟了本座这样多年了,尚不知道本座最大的喜好便是夺人所爱么?” 九知被他这句话给噎住,还未缓过来,便又听到他说道:“况且,心玉石乃十四圣物之一,破军当年将自己的心脏一分为二,一半留于体内,一半化作了这心玉石,可纳百川,可吞九州,若是有足够的力量,这天地都能被它吞去归为混沌。这样好的东西,你说本座拿它有没有用处?” “若是那样,魔君也会一道被归为混沌的,”九知冷静地说道,她神情异常地肯定,“魔君会甘心与旁人同归于尽?” 依照她对长离的了解,他是宁愿一败涂地,都不会与对方同归于尽的性子,那样大的牺牲他向来都是鄙夷的。她的话令长离一怔,玩味的笑容浮在唇角,长离大笑道:“你说得没错,你确然了解本座,本座是想让天界的所有人来给破军陪葬,但本座断然不会与他们同归于尽。若是同归于尽,与他们一并归入混沌之中,分不出你我他来,实在是令本座感到恶心。” “再则,”他的语气突然柔和下来,摒去了利刺与锋芒,在昏昧的室内沉沉拨动心弦,“若是本座都不在了,谁还记得她呢?” 九知蓦然紧盯着他:“你还记得她是什么样的?” 他低笑了声,食指向她轻轻一勾,她便近在咫尺,她的眉间藏着霜雪,大约是经历过刻骨的悲伤,才显得深刻而决绝。耗尽心血雕琢出的美玉才最是惊艳,譬如她,让人情不自禁想要去摧毁,长离痴迷地抬起了手,拂过她的轮廓,她的呼吸被他捉在掌中,像是用力一握就能握碎她的魂魄,将她濒死挣扎时的绝望看在眼里。 长离慢慢俯首,将唇贴在她的耳畔,轻声道:“本座当然记得,因为本座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有资格记得她的人。” 那只覆在她面上的手突然被握住,她的手比他的小,却比他的还要冷,都说魔是冷血的,其实并不尽然,只要心中有渴望,那么血脉中的温热与搏动便永不会冷却。 她快而狠地扼住了他的手腕,咔地一声,便将沾满她呼吸的手折断,断开的手无力地下垂,长离面上的神情痛苦并着愉悦,将他漂亮的皮相扭曲。疼痛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他咧开了嘴角,笑道:“若有朝一日我大限将至,那我希望也是死在你的手上。” 九知神色冰冷地看着他,像一把出鞘的剑,眉眼里尽是戾气:“你再胡言乱语,我不介意现在就将你的头拧断。” 她的手卡在他的咽喉,稍稍用力,指尖就嵌入了他的皮肉中,她面无表情地道:“说吧,心玉石在哪里?” 第45章 归途 长离看得入了迷,他甚至迎合地微微扬起了下颌,呼吸被她扼住,声音里带出几分喘来,煽情而动人:“本座很乐意死在你的手上,来,动手吧。” 她最恨他这副模样,变态又扭曲,让她无可奈何,若是杀了他,那此生都不能得知心玉石在何处,白玉能千里寻物,但仅仅也只是得知个大概方位,明确到一草一木是做不到的。九知咬牙切齿:“不要同我废话!你想做什么以为我不晓得么?有我在一日,便由不得你放肆!” 似曾相识的话,与万年前的时光重叠,长离的眼光突然一亮,未断的那只手抬起来,压在她的手背上,情绪难以抑制,让他的声音都在颤抖:“你……回来了?” 九知蓦地一怔,手间的力道略略松了松:“魔君在说什么,我并不是很明白。” 便是这一会儿的功夫,长离捉住了她的手腕,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痴迷地看着她,口中喃喃道:“你终于……终于回来了……” 九知愕然,无奈方才还一脸任人宰割的长离不知从何来的力气,他施了个诀将她定住,将方才被她折断的手腕捉住,按住骨骼一接,神情难耐又欢愉,他甩了甩手,已然恢复如初,俯下身去按住她的肩胛,眼中有看不尽的万水千山:“你知不知道,我等了有多久?” 他的眼神令她心头一颤,正要开口,突然一道凌厉的剑风直端端地向二人正中袭来,长离从她身上起来避开,再低头时已不见她人影,一柄萦绕着红芒的剑横在他眼前,偏头去看,果不其然瞧见了一身灰衣。 九知在他怀里,讶然问道:“不是让你在外面等着么,你怎么进来了?” 朝良脸色难看得有点吓人,嘴角抽了抽:“许他揩你油,不许我进来?” 九知干笑了一声:“这点小场面我还是应付得了的,你也不必太担心我。”朝良没说话,替她将定身诀解开,却一直将她搂在怀中未曾放手,九知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未挣开,便任由他去了,她往长离那方看去,长离眯着眼将朝良与她瞧着,讲不清眼中暗藏的是什么情绪,雷动鸣金地,想要将她吞噬,她捉着朝良衣襟的手紧了紧,终是开口道:“魔君做事向来都是如此,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旁人身上,从不过问别人乐不乐意,这样的自作多情怕是寻遍八荒都难有敌手。魔君若要再计较那些前尘往事,我还是一笔勾销这四个字,还望魔君好自为之。” 说完,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又对朝良道:“我们走吧。” 朝良点了点头,反手一招,原本亘在长离面前的定光被收回鞘中,他冷冷地看了眼长离,银日往下落了好些,魔君的神色隐在暗中倒是看不清了,只是他嘴角的笑在泛冷的日光下显得有些诡异,在朝良带着九知走出去的这一段时间里,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口,莫名来了一阵风,一朵花慢悠悠地落在了窗前,细碎的银光跳跃在花上,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屋内又恢复了空空荡荡,连一滴泪落下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啪嗒,玄衣的魔君掩面,乌缎般的发垂落在膝上,是喜极而泣的哽咽:“终于……” 在被朝良拉着往外走的这一路上九知都埋着头不知在盘算些什么,待踩上软绵绵的云头时,她也未曾说些什么。 士衡与司春二人驾了另一朵云在旁并行着,风在她耳边上吹着,说实在话,魔界的风有些冷,将她吹得有点懵,朝良似乎是说了一句什么,飘进她耳里也都成了模模糊糊的字节,她啊了一声,搓了搓被风吹得发冷的手:“你说什么?” 朝良的脸色比风更冷,但他仍旧是伸手过来将她的手纳入了掌中,并用袖子笼住了,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传递过来,九知微微眯起了眼,听他又说了一次:“你是不是该对我说点什么?” 九知又啊了一声,朝良敛起眉来,云海推开波澜,九知一拍脑门儿:“哦,我那日早晨醒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的修为莫名其妙就回来了。”她嘿嘿笑道,“真是好惊喜!” 她嘿嘿嘿笑了许久,朝良都无动于衷,依旧是寡着脸将她瞧着,也不说话,九知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挠了挠头,很诚实地说道:“真的,不知为何修为便回来了,我也很纳闷,但这丢了百年的修为好不容易回来了,便譬如捡了个天大的便宜,我觉得我应该好好珍惜,你觉得呢?” 她嬉皮笑脸地对他胡说八道,朝良嘴角抽了抽,神色却软了下来,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间按捏着,她的手握着其实很舒服,骨肉匀称,带着一点点温热,让人忍不住想要汲取,他将她嘴角的笑意看在眼里,最终浅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是说这件事。” “啊?”她张大了嘴,纳闷道,“那你说什么啊?“ 被拢在他袖中的手很温暖,他的手更温暖,面上虽然是冷冰冰的,但一见到她便冰雪消融,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当时怎么答应我的?” 她又答应过他什么吗,九知茫然地看着朝良,朝良嘴角一压,捏了捏她的手:“你答应我,要乖乖的等我回来。” 像是最柔软的地方被猛地一撞,他温柔的神色映在她眼底,九知觉得耳根有些烫,她支吾了一句:“我……我不过是关心则乱……” 那厢士衡与司春伸长了脖子在听这方的动静,他却不依不饶:“怎么个关心则乱?我告诉你了,去去就回。” 心玉石的事情她并不想告诉朝良,便开始漫天扯谎,吞吞吐吐地道:“我不过是做了个梦,梦到你有危险,便挂心你的安危……”她抬起手按着眼皮,说得绘声绘色:“自从做了那个梦之后,右边的眼皮便跳个不停,你也晓得,上古时流传下来的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样不吉利的征兆,让我心里慌得很,所以就……” 朝良眼底有温存的笑意,勾了勾嘴角:“所以就来寻我?” 她诶了一声:“对呀,但幸好我来了,不然你就……”话语突然一顿,她埋下头,有些羞赧地道:“但似乎我来了也没有什么作用,朝良君自个儿一早便出来了呢,却还让你担心了。” 带了点讨好的笑,她对他弯了眉眼:“所幸一切都圆圆满满的,司春神女被救出来了,你也没有受伤,这样最好了。” 朝良神情略有松动,别过头去,片刻后才听他说道:“下不为例。” 九知满口答应了下来,回到三十三重天后,才将将落下云头,白玉便扑进了她怀里,泪眼汪汪地:“姊姊,你怎么去了这样久?” 九知讶然,摸了摸头:“很久么?我怎么觉得不太久。” “就有就有!”白玉软着嗓子,扯了她的袖抹眼泪,“姊姊你以后不能这样了,扔下一句话就走,白玉可担心死你了!” 九知摸了摸白玉的头给她顺毛,点头应了是,白玉即刻喜笑颜开,不过她瞧也不瞧旁边的士衡一眼,只拉着九知问:“对了,姊姊,你不是去寻那个……” 话才说一半,朝良的目光便凉凉地扫了过来,九知一把将白玉的嘴捂住,十分做作地扬了声:“嗯是的,我去寻朝良,寻到了呀,还将他带了回来呢!”边说边对白玉挤眼,直到白玉了然地点了头,她才将白玉放开来,松了一口气,讪笑着看向朝良。 朝良十分给她面子,对白玉颔首道:“确然是她救了本君。” 九知这个功劳可捞大了,将名列史册的十四神君给救了,指不定天帝论功行赏,她就能飞升成仙,白玉觉得有这样厉害的姊姊实在是张面子,她骄傲地扬起了下巴:“那是,也不瞧瞧是谁的姊姊!姊姊真棒!真厉害!白玉最喜欢姊姊了!” 这厢热火朝天,却冷落了端了许久姿势的士衡神君,士衡实在是憋不住了,咳了一声,白玉却连一记白眼都未曾给他,这让他心中很不是滋味,是以他放下了架子,又咳了一声。 白玉依旧是没有理他,想是因为他的不辞而别在生气?那并非他所愿啊!若不是朝良,他大抵去都不想去魔界。士衡觉得白玉这样的小姑娘生起气来也着实可爱,生气有什么大不了的,哄就好了。他正想再咳一声的时候,九知却看了过来,关切地问道:“士衡君怎么了?是不是在回来的路上吹多了冷风,着了风寒?” 神君有神君的尊严,且这些尊严都是因人而异的,譬如士衡,一向认为作为一位神君,首先需要具备的就是强健的体魄,吹一点冷风便受风寒这件事情实在是有损他作为一位神君的颜面。要晓得,他在岐山时候可是三九天都能凿开冰面下河去摸鱼的,怎会因为区区这点事情便着凉呢? 他正想矢口否决的时候,一只手却已经搭在了他的额前,白玉漂亮的脸近在咫尺,带着焦急的神色,十分紧张地道:“怎么会着凉了呢?” 士衡愣了愣,反应出奇地快,立马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头,作出晕眩的模样,难受地道:“是啊,似乎就是受风寒了。” 第46章 破军 听他受了风寒,白玉一颗心都揪了起来,再不顾自己之前忸怩着不愿意理他,嘘寒问暖的紧张神情士衡看在眼里,心头美滋滋地,他将手搭在白玉的手背上,很虚弱地道:“大约是回来路上吹风吹得狠了些,其实不太要紧,你千万莫要太过担心。” 白玉猛地点了点头:“我必然不是在担心你有没有着凉,而是在想你若是着凉了万一将九知姊姊传染了可怎么是好?” 言罢便丢开了士衡的手,转而挽起了九知,将她拉得离士衡能有多远便有多远,同时一脸嫌弃地瞧着士衡,并对九知道:“姊姊你之前的病还没好呢,不要与士衡离得近了,仔细他将病气过给了你,那白玉可要心疼死了!” 士衡抹了一把辛酸泪,转向朝良寻求安慰,朝良却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那意思是——离我远点。 士衡神君只得默默地抹起眼泪来。 他们在回幻境之前已将司春送回成德府上,路上士衡与司春坦诚地进行了一番友好交流,司春将自己被拐走那夜的事情一概都告诉了士衡,果然不出所料,正是长离命自己手下的魔族扮成了士衡的模样,引诱司春与他连夜出逃。司春一脸愧色,讲起来也支支吾吾的,士衡不忍心便宽慰道:“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此事也仅仅是我们几人晓得而已,就连成德也仅以为你是被长离捉走,但如何被捉走的他却并不知晓,你不必忧心。不过话说回来,你如今回了天界,成德那边你预备着怎么办?” 司春抬头望向士衡,他眉目坦荡光风霁月,明显是将从前的那些往事放下了,才会这样心平气和地与她谈心,原来放不下的仅是自己一个罢了,想着便有些伤神,司春垂着头道:“这事情原本是我糊涂,一时鬼迷心窍,幸亏有你……” 这件事的始末思量起来,到底是错在自己,如同此前在镜中九知所言,于司春来讲,得不到的总是好的,当年士衡的决然离去成了她心头的朱砂,哪怕成德待她再如何好,她于此事上都是心有不甘的。若士衡再黯然一些,或是在她面前多显露几分痴缠来,她对士衡的执念便也不会这样深,也不会对士衡这样念念不忘。 以至于后来对成德长久相处下来,竟生出了相看两厌的情绪,当年与士衡之间的那段朦胧不清的往事细细咂摸品味,变得美好起来。 被诱得连夜私奔也是一时头脑发热,这可是在戏本上才有的场景!司春打天地之初孕育而生便是神女,但神女也有自己的心思,遇上这样的邀约,心血澎湃再所难免,冲动之下便答应了。 后来又有些后悔,但毕竟牵着自己手的是曾经的心头朱砂,而退路早被斩断了,想回头也难了。 但到底是一场镜花水月,心心念念的人如今就立在面前,坦坦荡荡的,一点旖旎心思也未能从他俊秀的眉眼中寻得,司春叹了口气:“当年是我对不住,你莫要怪我。” 这句话她在心间演练了许多遍才得以讲出,甫一说出口,霎时觉得轻松了许多,士衡愣了愣,随即笑道:“往事既已过了那般久,也无需再提了,错不在你,是天命使然。” 一切都变得清楚而明白,司春也笑了,阴郁从她眉睫褪去,她温温柔柔地道:“嗯,无需再提。” 士衡很好,成德也很好,她又何必执着于自己的不甘。 最终白玉还是乖乖地跟着士衡回去了,而天帝那边尚等着朝良去回复,朝良本意是将九知带回府上后歇一会儿自己再去见天帝,哪知士衡与白玉前脚才离,后脚府中的一个青衣仙童便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神色慌张地对他道:“神君!神君!大事不好了!” 朝良正拉着九知从云头上踩下来,连眼睛都不曾偏一下:“什么事?” 青衣仙童惶然看了眼九知,将手按在胸口,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气息,后道:“府上被一个奇奇怪怪的人闯进来了!” 九知咦了一声:“朝良君的府上也能被人闯入么?实在是稀奇,这些阵法都白设了?” 朝良瞥了青衣仙童一眼,仙童浑身哆嗦,欲哭无泪:“阵法……阵法都被那人破了!” 这般能耐!九知咋舌,朝良也略略有些诧异,本来还想与九知慢悠悠地走一段路,但听了这个消息便再度驾起云头往府中赶去,果然阵法已被破解,且所设的阵眼七零八落,破阵的方法蛮横粗暴,令朝良觉得似曾相识,云头落在了庭院中,自己府中的仙童都被打伤,任他再是内敛,也难免心生怒意。 九知扶起了其中一个,她记得这是当初为她指明东君府的那位仙使,这个人的手骨断了,九知很好心地捏诀止了伤痛,并问道:“究竟是何人闯入,可瞧清面目了么?” 仙使面色惨白,磨牙切齿地:“在前厅中!她自称……自称是……”说道此处时面色有些惶然,朝良早已往前厅步去,九知嗳了一声,也未等那仙使说完,跟了上去,一面走一面对朝良道:“那人是怎么闯进幻境来的,帝君与东君他们竟然都没有发觉么?” 朝良道:“帝君如今正在闭关,外界之事传不进他的耳中,至于即芳……怕是与旁人喝茶去了吧。” 前厅在即,已能见得一人负手立于阴暗的屋内,隐约是一身红衣,听得脚步声传来,那红衣人不紧不慢地回过了头。 朝良的脚步骤然顿住。 她眼角带着桀骜的笑意,明艳不可方物,歪头对朝良笑道:“朝良,经年不见,别来无恙?” 这张面容,曾在血海之渊出现过,又在幻虚镜中出现过,每次都引得他心神动荡,脑海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 那是破军。 是破军,世间万般色相都不如她扬眉一笑,她眼角的泪痣盈盈欲坠,一身红衣负尽千山雪,他只觉得双腿灌了铅般,沉得连半步都无法往前。 又是幻觉?不,不是的,这是在紫微境,是在他的府上,眼前的人活生生地端立在那里,从前的破军也惯爱这样的神情,半眯着眼睛,似是什么都不放在眼中,生来便是倨傲。他都清晰而明确的记得,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早就刻入他的骨血,他从来是记得的。 曾傲然于天地间的红衣,曾被众人遗忘的红衣,业火红莲都不及她的一分美丽,她步步葳蕤地走来,在离他五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唇角张扬的笑意恍如隔世。 此前在幻虚琉璃镜中他见到她时能保持平静,是因为他真切的晓得那只是自己心中的臆想,如今他掩在袖袍中的手紧紧攥起,手背隐有青色的脉络突显,按捺了再按捺,出口时是极为平静的一句:“破军?” “你还真是冷漠呀,”红衣的破军神君勾了勾嘴角,神采飞扬,“我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来见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朝良僵在那里,天地都是虚无的,那一身红衣险要灼伤他的眼,他嗓音单寒地道:“你想我怎么对你?” 她仔细想了想,歪头道:“若我记得不错,羽化之前你亲了我一下。”她弯起了眼,“那么我现在重生了,你自然也该再亲我一下。” 破军说得理直气壮,听在旁人耳中也是理所当然,破军与天同在上古时便是公认的一对眷侣,但朝良却怔了怔:“你……”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晓得么?”破军咬唇,嫣红的唇瓣上留下浅浅的齿印,她狡黠地眨了眨眼,“你以为我真的没有意识么,你对我做的事情,说的话,我都知道。” 头一回见得朝良耳根有些泛红,像是某些隐秘的事情被坦荡荡地曝露出来。破军迈步走上来,径直捉起了他的手按在她的胸前,不顾朝良愕然的脸色,扬起了下颌,她的下颌线条生得极好看,流丽的弧度,小巧精致,眉眼都是惊心动魄的美,刺伤人眼,她压着朝良的手,那一片柔软之下是温热滚烫的赤诚,她嘴角轻翘:“朝良你瞧,我有心了。” 手掌间传来的搏动真实得令人不敢置信,朝良震惊地抬起了头,冷漠的面具被敲碎,那一身灰衣都不再是死气沉沉,跟着鲜活起来,破军笑盈盈地看着他:“是不是觉得好惊喜?你瞧你都说不出话来了。” 她的声调稍稍上扬,是极为喜悦的征兆:“从前你最困扰的事情解决了,你欢不欢喜?” 欢喜,怎么不欢喜。 但他却说不出口,似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他忘记了,他一时想不起来,只能默然立在那里。 直到破军略略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眼角挑起:“啊,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 九知! 朝良蓦然回头看去,九知端立在他身后丈余之处,神色漠然地看着他。 破军将朝良的手松开,又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与朝良并肩的地方,她将手负在身后,对面无表情的九知扬了扬下颌:“本君的影子,九知。” 第47章 坦白 九知突然觉得有些冷,她将手臂抱紧,破军之后再说了什么她也听不进去,她看都不想看破军那张明艳的脸,只偏过头看朝良,灰衣神君的神情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模糊不辨。 她突然笑了,笑意在她的唇角晕开,却未达她眼底:“恭喜。” 破军哦了一声,很有兴趣地道:“喜从何来?” “神君乃朝良君朝思暮想之人,此番重生而归,难道不值得贺喜么?”她的语调并没有太大的起伏,波澜不惊地,像是罩着莽莽烟雾的水,教人品不出其中的情绪,破军扬颌一笑:“那本君便承你这一声贺了。” 与在幻虚琉璃镜中的人截然不同,眼前的破军眉目间满是戾气,比定光还要摄人,一身打不碎的傲骨,蔑视众生的存在,她弹了弹指甲,对九知道:“本君尚有些事情要同朝良讲,你先下去吧。” 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做派。 九知眼中的光芒闪了闪,侧目看向朝良,不知为何她很想知道朝良现在在想些什么,但灰衣神君并没有让她如愿,又或者是她从来都未曾猜透过他。 他似是在沉思着,也是,这其实是一件极为荒唐的事情,开天辟地以来再没有听闻过哪个灰飞烟灭的神祗能重生归来的,这是头一桩,令人难以置信。 并且在此之前,朝良一直认为九知才是破军的转世。 他压了压嘴角,正对上九知的目光,莫名感到心口一窒,她看似平淡无波的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情绪,像大荒之东的海,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但在幻虚琉璃镜中他就已经看清了自己的本心,破军于他不过是虚妄的一笔,在那孤寂的上古岁月中,唯有与她之间那点聊胜于无的情愫才能慰藉浴血的疲惫,坚定住心中的信念。杀戮的孽债积满掌心,唯有她在心间,才能避免踏错一步。 千年修道,不及一朝成魔。 没想到最后成魔的不是他,她在自己魔性难收的时候曾痛苦地用手遮住了眼睛,嘴角却扯出笑来,对他道:“朝良,你别看我,我这样丑,你别看。” 九知入魔时的情态,与她如出一辙。 他分得清明,在幻虚琉璃镜中他便知晓得一清二楚,但现下他有许多事情想要知晓清楚,有关于破军的重生,以及另外一些似乎不太妙的预兆。 是以他敛眉对九知道:“你先回去吧。” 他的这句话很轻,像是一声叹息,九知慢慢地挺直了脊背,面上没有恼怒也没有失落,平静地说了一声:“嗯,我知道了。”然后转身便走。 她知道,她知道这张脸对于朝良的影响有多么大。 待九知的身影消失在庭院中后,朝良才看向破军,破军正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垂下的一缕发,察觉到朝良看向她,抬起头来对他笑道:“你瞧着我做什么?” 朝良眼睛向下一瞥:“你似乎与从前不大一样。” “是吗?”破军勾唇,跨出一步便到了他面前,指尖压在自己的胸口,深深地陷了进去,“因为我与从前不同了呀,我有心了。” 她眷恋地看着朝良:“从前,你最懊恼的不正是我没有心么?” 朝良皱了皱眉,不知该作何反应,片刻后才慢悠悠地哦了一声,然后问道:“怎么就重生了?” 破军愣了下,继而噗嗤地笑出声:“朝良,我听你这话的意思怎么像是不太欢喜呢?是不是我的重生打搅了你的好事,让你觉得累赘了?” 她嘴角的笑有些讥诮:“你是不是,喜欢上九知了?” 庭间的风突然悄寂下来,朝良的声音没有丝毫的犹疑,坦荡而直接地道:“是。” 他的坦白让破军都怔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时她突然掐着腰笑出声,似是听到了极为好笑的事情,笑声渐渐缓了下来,她依旧是带着笑意:“原来如此啊。” 她带了些无奈,又轻又柔地道:“原来,我回来是碍着你了么?” 朝良看着眼前红衣的破军,往事一幕幕从眼前掠过,琅玕树下初见时她衣衫褴褛,却出手狠辣,招招向他命门袭来,后来才肯与他分享琅玕果,再到后来魔族祸乱八荒,她受紫微帝君之邀,共伐魔族,只为还八荒一个安宁。 结果到现在魔族虽被击败退回魔界,八荒却也不见得有多祥和,各部族间的战火纷飞,虽比不上上古时期的战事,却依旧也令生灵涂炭。 若非她当年以身化劫,现在安居于三十三重天上的神仙们怕依旧是通天路上的冰雕而已。 破军的笑有些苍凉,她垂下了眼,纤长的眼睫下那一颗泪痣盈盈欲坠:“我羽化之前,最想要见的人是你,我纵然是没有心,但那时你对我的心意我一直都是晓得的。你对这件事一直缄默于口,不就是知道我没有心,动不了与你一般的感情,所以不想让我感到困扰么?我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若我能重生,若我有这个机缘,那么我一定会好好回应你。” 她眼中氤氲出泪光来,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你问我为何重生,我也不太明了,醒来时我便身在一棵梅树下了,白梅开得很好看,我记得自从琅玕树被紫微挪去镇守魔界入口后,你便一直很喜欢白梅了,你对我说,是因为白梅和琅玕花很像,且有琅玕花没有的香味。我醒来后什么都未想,第一个念头便是来见你,我曾为天界而死,如今为你而重生,这又需要什么缘由呢?” “可是如你所说的,这一切都迟了啊,”她摊开手来,一向坚毅的神情有些茫然无措,捂住了心口,将那一块衣襟都揉的发皱,她却觉得不够,连眉心也叠起,“比较起来的话,我便是初见时的琅玕花,而她是白梅对么?我现在有心了,我明白你的感情了,但你却不需要了,这感觉还真是……” 她哈地笑了一声,提起袖子来在脸上揩了一把:“真是糟糕透顶!” 原本淡定的心绪被她这番话搅得生起了波澜,朝良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了一方帕子来,递给了她:“别哭,我未曾讲你是个累赘,也未曾想要质疑你什么,你重生归来我是很欢喜的。我曾经确实是倾心于你,也感念与你的那一番情谊,若是没有你,如今在万劫不复中的怕应该是我。我念了你万年,却于一事上苦思无果,如今你回来了,能否替我解一解?” 破军抬起头来,看到落寞的情绪从朝良的眼中掠过,他的话语像是滞在了喉间,许久后他才说出口:“当年,你为何要让我忘了你的模样?” 为何要那样狠心而绝情,抹去了自己存在过的踪迹,让他记得她,却在想起她时只能茫然而无措。 破军有些失神,她咬着下唇支吾了许久,都未能讲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朝良终是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是有苦衷的。” 看到她默默地点了个头,朝良抿紧了嘴角:“但这件事情,你确实是欠我一个解释。” “我晓得,”破军瘪了瘪嘴,“我会向你解释清楚的,但不是现在。” “我等着你。”朝良掖袖看着她,她也毫不示弱地回视,僵持了许久,突然听到咕噜一声,破军讪笑着揉了揉肚子,对他道:“我重生后便赶着来寻你了,连吃食都未曾顾上,饿着呢。” 朝良无奈地摇了摇头,备着让人去给她准备吃食,突然又想起来自己府中的仙童都被她给打伤了,又看向她,破军读懂了他的意思,嘟囔道:“你的这些劳什子结界实在是麻烦,挡了我来寻你,我顺手便给打破了。” 天地间也只有她能将打破结界这件事情说得这样轻而易举,也只有她能闯入天界而不被发现,朝良勾唇:“你重生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吗?” 破军摇了摇头:“我赶着来见你呢,哪能想到旁人?” “帝君,即芳或者是士衡都不曾知道?” 见她点了点头,朝良心中掂量了一下,道:“嗯,我知道了,你先歇一歇。” 然而破军并没有如他的话,好好地歇上一歇恢复元气,在朝良将她安顿在一处名为鸟树居的院落后,朝良前脚刚走,她后脚便跟着走了出去。 她似是识得这府中的路,极为顺利地走到了想去的地方,抬起手来,笃笃笃叩了三声。 里面传来有些惫懒的一个声音:“谁——” 破军推门而入,白衣的九知斜椅在榻上,屋内的香龛里点着悠悠的白梅香,让人彷如置身于大片的梅林当中,那一双望向她的眼并非是纯粹的黑,细探之下,竟灼烧着红莲业火。 她看到破军时,神情没有半点动摇,倚着榻的姿势也未变,冷丽的眉目间染着倦色,对红衣的神君道:“这张脸,你似乎用得很是满意。” 第48章 往昔 “他同我讲你恢复记忆了,连同修为也一起回来了,”红衣神君撩起眼睫来看了九知一眼,“怎么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朝良神君呢?” “我的决定需要告诉你?”九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先前去魔界的时候我便在想怎么没有在长离身侧看到你,果然……”视线波澜不惊地从她脸上掠过,似是不愿意多看一瞬,别开了目光,“他将心玉石放在你的身体里了,是吗,薄朱?” 被识破薄朱却也不恼,手背贴着抚过脸颊,嘴角勾着笑:“你瞧瞧,我扮你扮得像么?万年前我也是这般扮你的,装作要灰飞烟灭的模样,对朝良说了那些你想要对他说的诀别之词,啧啧,多么深情,那像是一个没有心的神君能说出来的话么?” 她这般直截了当地将那段已被洪荒岁月掩埋的往事挖出来,九知眉心一跳,挥手在屋外设下一道障音结界,怒意在她的眉间攒起,她沉沉喝道:“闭嘴!” 薄朱显然没有畏惧她的怒火,她眯着眼走到妆镜台前,镜中映出的那张脸曾令天地都失色,纤细的指尖勾摹着轮廓,薄朱道:“你在怕什么呢?你的存在不就是为了死亡么?那你为什么要招惹朝良,甚至连我表哥都不放过?” 殷红的唇勾出料峭的弧度,薄朱刻薄的看向她,挑衅极了:“是不是瞧着别人爱而不能得的感觉,会让你感到愉悦呢?破军神君。” 最后四字甫一出口,薄朱便被突然而至的力道撞在墙上,后脑磕碰在冷硬的墙面,有瞬间的天旋地转。有一只手卡在她的喉间,将她的气息窒住,九知的声音现在她耳畔,比剑锋还要冷冽逼人:“你再说一个字,我便绞了你的舌头。” 薄朱冷冷一笑,偏过头去不再说话。 白梅香缭缭绕绕的升起,传闻令星朝良所制的这一味香,能令人忆起藏在最深处的心绪,梅香撩动间,九知恍然看到了那一树的琅华,摇摇欲坠。 紫微十四星中,破军为耗,乃北斗第一星,善战,一人当先,万夫莫敢不从。上古时自记事起,她便是孤身一人,守着帝神归于混沌前的嘱托,漫无边际地等着天地大劫的到来。 但那样的日子实在是太过无聊了,她是帝神留在天地间的一抹精气,论辈分哪怕是紫微都要向她恭恭敬敬的作揖问安。八荒众生对帝神向来都是奉为至尊,对于这抹有关于帝神的唯一存在,自然也是极为恭谨的。 她偏不爱那一套,一见到对她作揖的人抬手便是一顿揍,以至于落下了性情乖僻的评价,不过她并不在乎,对于一个知道自己结局的人,自己在旁人眼中无还要论成了什么样,她都不会在意。 天地虽然分开,却仍有许多隙缝未能来得及被填补上,假以时日,清浊之气再度相混,届时天崩地裂,八荒六界再度归于暗无天日的混沌中也不是不可能。 帝神在疲乏之际还要分出心神去填补这些隙缝,终是耗尽了所有的心血,受众生崇拜的神祗去得匆匆,帝神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便留下了她,若是大劫将至,她的责任便是去将天地隙缝补住。 诚然,这需要耗尽她的生命。 是以她活得很是随意,交战,只为争夺那登上三十三重天的通天路。她觉得很傻,活在这世间,天上地下又有什么分别,鬼族在这件事情上就十分有先见之明,早早地占据了阴间,修生养息安居乐业,多少在死去后亡魂都被鬼族收为己用,若要讲起实力来兴许鬼族略胜一筹。 原来神也是有私欲的,若没有私欲,又怎会想要占据那遥不可及的天。 九知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仗着帝神留给她的力量,一会儿帮神族打一打魔族,一会儿又帮魔族打一打神族,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这让两边都头痛不已。 这样的岁月在某次她无意间遇见一个人的时候戛然而止,自此再也不复从前。 她误打误撞入了一处地界,结界于她而言形同虚设,但这处地界的主人似是想要保护什么,结界设了一重又一重,当她行至结界深处时,一片晶莹剔透的琅玕花瓣恰好从她眼睫前飘过,晃得她眼前一花。 琅玕树她是听过的,据说天地间独此一棵,有凤凰栖于其上,她绕着那棵琅玕树转了几圈,觉得 要是有这么一棵树栽在自己的山洞前,是一桩极有情趣的景致。 那时天地间唯一的凤凰是神族的朝良,这位神君的美名她倒是听过一二,无外乎是青年才俊,容貌俊美,前途无量。神族其实在皮相上占了很大的便宜,再丑也丑不到哪里去,毕竟一白遮百丑,魔族在这方面便不大行,大多数魔族都因常年不见日光而皮肤青黑泛灰,瞧着就很是瘆人。 恰巧当时神族将领紫微帝君第三次来她的洞府,请她加入神族,九知捏着从琅玕树枝上摘下来的一朵琅玕花,眼珠转了转,说要帮神族可以,但她想要一个东西。 紫微帝君说,请讲。 她要了那棵琅玕树,帝君思虑了一下,答应了她。次日由一个容貌俊秀的神君抗来给了她,那神君唤作贪狼,是颗煞星,据传只有紫微帝君才能镇住她。九知抄着手看贪狼那单薄的小身板,以貌取人地觉得这传说中的煞星看起来挺好相与的。 但那棵被贪狼抗在肩上的巨大而茂盛的琅玕树让她的这种想法稍稍减淡了一些,贪狼威风凛凛地将这棵树放在了地上,征求了她的意见后,凭一己之力在她洞府前凿出了一个大坑,然后又扛起树来将树栽了进去。 其间九知曾想要出手帮一帮她,却被贪狼豪爽地拒绝了,她说这点小事儿,就不劳你动手了。 九知想,比起魔族的喜怒不定,神族果然是要好相与的多。 贪狼在走之前还一脸凝重地对她道,让她仔细些,这几日说不定会有个人来找她茬。 谁敢找她的茬,九知笑了笑,琅玕枝叶在她头顶簌簌生响,这令她感到十分愉悦,但没想到过了几日,真的有人寻来了。 那人穿着一身灰衣,风骨料峭地立在琅玕树下,她才将将晨起,赤着脚想要去临近的那条溪水边洗脸,领口略略松开,白皙的胸口露出大半在晨曦中,像起伏连绵的雪山,脚踩过青草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引得他回首一瞥,惊艳的神色从他动人的眼中流露出来。 下一瞬她手中的竹玉剑便向他刺了过去。 登徒子!流氓! 剑风未曾缓下来,而是一剑比一剑更为迅猛,带着雷霆之势,却连他的衣角都沾不上,那一片灰色的衣角,是能遮住晨曦的云霾。 打得累了,但她最终还是气喘吁吁地将他按在了琅玕树上,竹玉剑掼在他耳侧,她的喘息让胸口的波澜起伏更剧,他眼神不经意又往下看去,九知被气得翻了个白眼,抬手就要去挖他的眼睛。 长这么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个色中饿狼。 她算是帝神亲手带大的,帝神知晓自己命不久矣,终是要归于混沌的,在这方面对她很是忧心,苦恼着她若是因相貌太过出众而被一些心怀不轨之人瞧上了可怎么是好,便在这方面的启蒙上多下了一些功夫,告诉她身为一个女子,有哪些地方是不能让别人看的,尤其是异性,若是看了,那就是色狼,挖了他们的眼睛也不为过。 九知牢牢地记住了这一句。 后来当帝神长眠之后,众生都将她奉为帝神遗留在世间的神迹,瞧她的眼神都是诚惶诚恐的,她自然没有机会见识到帝神口中说的色狼,以为那是帝神胡诌来诓她好玩的。直至今日,她才知道,原来是真的有。 这人行动生风,神情倨傲,琅玕神木自有灵性,似是与他熟识,九知略略揣摩下便知,这便是天地间唯一的那只凤凰。 呵,真是初生凤凰不怕狐。 她自然没能成功的将朝良的眼睛挖出来,在她抬起手来时突然天旋地转,后背被一只手臂揽住,便换做了她被压在树干上。 晨曦中他的轮廓泛着金黄的光,阴影交替,他在明而她在暗,她能感受到他的手本来是冰凉,却在拥住她的时候变得灼热。 传闻神族的血因无欲而无温,那这是不是代表他在某个刹那有了欲念? 九知抬起头来,灰衣的凤凰神君眼底有深深的悸动,像一汪平静的水,突然起了波澜,在晨光中泛出跳动的金芒,彼此的呼吸在纠缠着,他贴近了她,隔着柔软的衣物,令她感受到他仓皇跳动的心脏。 他俯身在她耳畔问:“你,就是破军?” 第49章 春阳 九知觉得他简直就是在说废话,抬手一巴掌就朝他扇过去,极清脆的一声,凤凰神君的脸上就浮现了清晰的五指印,怀中人却没有丝毫的动容,白净明艳的那一张脸冷冷地看向他:“放肆!” 她何曾被这般轻薄地对待过,朝良却不以为然地捻起了她的一缕发来,浪荡轻浮地吻了一下,便转身离去。 九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就这样走了,十分摸不着头脑,暗自思索了片刻后便觉得是这只凤凰因她夺人所爱,而特地前来非礼轻薄她报仇雪恨,心中对他不由得看轻了几分。 原来神族中也有这样不好相与的角色。 九知一向是爱惹麻烦但又怕麻烦,她认清了朝良是个麻烦的角色,便下定心思纵使今后与神族相好,也绝对不同他往来,这样一个浪荡轻薄的神君,竟然还担有美名? 哼,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但她不找麻烦,麻烦却会主动上门来找她,次日她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琅玕树下晒太阳的时候,一袭灰色的衣角跃入眼底,她抬头一看,那张看起来十分禁欲的脸跃入眼帘。 她登时脸一黑,横腿就向他下盘扫去,他却轻飘飘地跃上枝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九知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再看,挖了你的眼睛!” 挖了他的眼睛他便不能再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了,这种让她空荡荡的心口感到悸动的目光,更让她感到孤寂,她都没有心,哪里会有心动这一说呢? 她的心早被取出来做成了容器,帝神说这样是为了她好,她懵懵懂懂地点头,乖顺地任由帝神将自己的心取出。 不疼,一点都不疼,没有心的人,怎么会觉得疼呢。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茫然,直到再望向那一双深潭般的眼睛时,才堪堪回过神来。 却听他说道:“我有东西丢在这里了。” 九知是个古道热肠的好孩子,一听别人丢了东西,还是在自己的洞府门口,怎么说也要帮一帮忙,可那人还站在树上,仰着头说话实在是很累,九知揉了揉脖子,将此前对他的不满扔去了一边:“你能不能下来再说,这样同你说话我感到很累。” 他果然下来了,面无表情的模样,似是所有人都欠了他债未还,九知偏着眼神去打量,哟呵,还生得挺高! 九知心里其实还惦记着此前他非礼她的情状,与他隔了三步,保持在安全距离,竹玉剑也握在手里,戒备地看着他,问道:“丢了什么?” 仿佛他若是靠近一步,她都会将他劈成两截。 灰衣神君的眼神在她的手腕上打转,九知低头看过去,不明了自己这半截露在外面的手腕有什么看的,或许是有一只虫在上面?但翻来覆去敲了多次,都未曾发现,九知对他翻了个白眼:“乱看什么呢你?” 他抿了抿嘴角:“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是在看什么?” “就是没看什么。” “可我明明瞧见你在看什么!” “你看错了。” “我眼睛好得很!你休想骗我,告诉我你在看什么?” “……” “怎么不说话了?”九知耀武扬威地抬起了下颌,竹玉剑向他比划着,灰衣神君移开了目光,看向那一丛被她踩得歪倒的青草地,上面有浅浅的压痕,是被她赤脚踩过所留下,一路曳珠带露的,要多香艳就有多香艳,要多动人就有多动人。 可她丝毫不觉得,大概是天性使然,她每一处都是浑然天成的美,不经雕琢,质朴且纯粹,就连那时而上挑的眉都像远山,划开青黛的痕迹。 朝良的目光有些炙热,还好未落在她身上,否则又是不由分说的一顿揍,他将手掖在袖中,淡淡道:“我丢了一支尾羽。” 九知咂舌,凤凰浑身上下都是宝,更别说是极为珍贵的尾羽了,她既然站定了神族这边,那自然也要同喜同忧才算是尽了本分,凤凰尾羽丢了这件事情可谓是一件大事,若是被魔族拾到了,后果实在是凶险。 最轻的便是让这只天地间唯一的凤凰成魔,这于神族而言可谓是极为惨重的损失。九知眯着眼睛打量眼前的神君,纵然是脾性冷漠了些,但眉目隽朗,仙气自生,怎么瞧都是一脸正气的模样,换作成了魔,那双淡漠的眼眸会变成业火般的暗红,眼角有血色的结印挑起,珠玉般的皮肤褪成苍白,指尖都会泛出青紫来,成魔后便会有欲念,那向来都很寡淡的唇角必然也不会紧抿了,看到他所喜爱的事物时便会微微一勾,似笑非笑的。 咦,怎么会有一种妖异的美感? 九知懵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念了一声功德无量,才将魔化般的凤凰从脑海中剔除,回过神来朝良正瞧着她,她打了个哈哈:“不就是一支尾羽么?包在我身上了,准替你找到。” 他点了点头:“有劳。” 三盏茶的功夫后,九知咬牙切齿地对着在一边逗弄窃脂鸟的朝良道:“你便不能来帮一帮我?” 朝良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你不是说,包在你身上了么?” 九知噎了一下,大抵是从来都未曾见过这般实诚且厚颜无耻的人了,她默默转过身,继续四处寻那只不知去向的凤凰尾羽。 直至日落西山,九知也没有找到,反倒累得气喘吁吁,朝良从树枝上跳了下来,神清气爽地掸了掸衣袍,对她道:“天色已晚,破军神君便不要挽留了,我先行告退,尾羽之事便拜托神君了,今日找不到的话还请神君早些歇息,明日我再来。” 说罢,甩袖而去,不带走一抹西沉的云霭。 九知目瞪口呆。 次日朝良果然又来了,他来时九知尚在熟睡中,他径直入了她的洞府,那是个黝黑的石洞,里面潮湿而寒冷,能听到有泉水从洞顶一滴滴落下来的声音,她的床仅仅是一块冷硬的石头,上面的她睡得歪七八糟,看着却异常的柔软,像一朵待放的花骨朵儿。 他忍不住变出了一张毯子,想要盖在她的身上,这洞府实在是阴寒简陋,不知贵为帝神养女的她是如何在这洞中捱过那些年月的,但就在薄毯才覆住她时,她突然醒了,那一瞬她的眼底带着冷冽的杀意,捉住了他的手,翻身就将他压在身下。 竹玉剑抵在他喉间,再用力一些就能割破他的皮肉,眼前的人狠戾而冷清,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片刻后,朝良才开口:“破军,是我。” 他的声音让她蓦然醒过来,杀意消退,那双眼清澈如山泉,她哎呀一声丢掉了竹玉剑,口中不住地对他道歉:“对不起呀,我那是下意识的。” 嘶,她的腿就卡在他的腰侧,整个身子果然是柔软的,像捏不坏的粉团子,丰满地挤压着他,他眼底的光幽深起来,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那双想要攀上她柔软腰肢的手。 嘴里说着不客气,却任由她在他身上坐着,看着她精致的下颌扬起,微敞的衣领能看到起伏的连绵,她的脖颈真美,皮肤白得透明,能看到侧颈处青色的脉络,他舔了舔嘴角,应该很甜。 是他的眼神暴露了他的所想,九知从差点杀了天地间唯一一只凤凰的愧疚中回过神来,随即怒不可遏:“你为什么会闯进我的洞府?” 他又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 事后,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答应了要替我寻到凤凰尾羽的。” 她气急败坏:“那你也不能就这么一声不吭地闯进来!有没有点廉耻?” 他说:“我出声了的。” “哈?”九知明显不信,“你什么时候出声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时你约莫是睡沉了,没听见。” 九知:“……” 在他面前从来都占不了上风,这让向来都是站在帝神养女角度俯视众生的九知觉得很是失落,她咬牙切齿地撂挑子:“凤凰尾羽你自己去找吧,我不干了!” 朝良神色丝毫未动,就只看着她,说道:“作为同僚,破军你连这一点忙都不愿意出手相助么?” 九知嘴角抽了抽。 他又接着讲:“原来破军你是这样一位出尔反尔之人,此前满口答应了要替我寻到尾羽,转身就不认人。” 九知额前的青筋又跳了跳。 “还是说破军你连区区一只尾羽都找不到,用这个当借口?” “……” 他叹了一口气:“罢了,待我入魔,神族覆灭之时,破军你定会很欢喜吧,这才是你真正想要的是么?天要亡我等,只能认命了。” 九知终于忍无可忍,握拳道:“你休要在这里血口喷人,我既然是决定站在神族这方,又怎会对此事坐视不理?不就是一只尾羽么,我找!我找!” 她愤愤然地转身继续去寻那只尾羽,却未瞧到凤凰向来寡淡的嘴角突然微微向上一挑。 春阳都比不上他这一笑更动人心弦。 第50章 煮粥 那支尾羽一直没有被找到,九知急得焦头烂额,当事者朝良看起来却浑不在意。 她累死累活地奔波在寻找尾羽的路途上,他却在这段时间里和自己洞府外居住的飞禽走兽都结下了颇深的情谊,每日黄昏他临走时这一众生灵都会排成一列,依依不舍地注视着他远去的背影,直至那身清俊的灰衣消失在斜晖中。 九知一直在思考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她秉着虚心求教的心理去询问朝良,朝良正盘坐在块白石上,捉了把青草籽儿喂给一只窃脂吃,听她这么问,他漫不经心地道:“不是为了我们彼此之间的同僚之情么?” 九知的满腹疑问被这句话生生地憋了回去,只能任劳任怨地去寻尾羽。 终于在某日清晨,朝良来的时候顺带捎了几个红薯,正生了火,准备给九知熬红薯粥当早饭。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大抵摸索出了这位帝神养女的作息,若是没有旁的事情,势必是会睡到日上三竿才会起的。 她几乎不晓得吃早饭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这是个十分不好的习惯,朝良一边削着红薯皮一边想,锅炉中沸腾的水是他让窃脂鸟取来的晨露凝聚而成,能将粥熬得更为香甜,手起刀落,红薯被切成漂亮的小方块落入粥中,朝良阖上了砂锅的盖子,等着粥再炖烂一点,她喝起来的口感才更绵软。 红薯的香郁缠着米饭本来的香气往洞府飘去,朝良又掀起盖子来,拿木勺在锅中搅了搅,又舀起一勺来,尝了一口,觉得还是欠了些火候,遂让粥继续再炖一炖,她醒的时候,估摸着就该差不多了。 不料天边由远及近地飘来了一朵云,云上一人穿得花枝招展,手中捏了一支瞧起来更为花里胡哨的东西,朝良眯了眯眼,看出来那是即芳。 即芳蹭蹭蹭地从云头上跳了下来,分明是儿郎装扮,显得十分不伦不类,再配上她短而蓬松的发,活脱脱像一头狮身兽,脸颊还有因常年驾驭烈焰车辕而被太阳灼烧过度的红斑,她大大咧咧地对朝良咧嘴笑道:“朝良啊,你怎么到这儿来了,真是教我好找,帝君寻你有事儿呢……咦?你这是在做什么,煮粥?” 即芳毫不客气地凑过来揭开了锅盖,腾腾热气呼啦一下冒了上来,熏得她往后一退,呸道:“这什么东西呀?烫死我了!” 朝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耍宝,道:“有每天跟在你身后的那个太阳烫?” 即芳哦了一声:“这倒是没有,而且太阳又烫又硬,每天在后面硌得我难受死了,你这个不同啊,又香又软,还白白的,咦?里面还有红的几点呢,那是什么?” “……”朝良沉默了片刻,“即芳,我觉得你可以不用说话。” “啊?”即芳很疑惑,“为什么啊?” “你的这些形容,很容易引起误会的。”十三神君中,即芳算得上是为数不多的能与他说的上话的人,他待她自然要宽容一些,另外,还因为即芳虽然是个女神君,却成日里没个正形,大抵她从未将自己当成个女的看。 这样正好,须知朝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饱受神族那些女神君们的情书困扰,即芳这样的性子,再加上是个自来熟,与他混熟其实不算是难事。 但实在是太懵懂无知了些,与某人的一知半解倒有些相似,他突然瞥见即芳腰间别着的那一支花里胡哨的羽毛有些眼熟,皱眉问道:“你腰上别的是什么?” 即芳往下一看,随手就解了下来拿在他眼前晃:“哦,这个啊!这是我从你屋子旁边捡到的,你说说你,身为天地间唯一的凤凰,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呢!这么珍贵的尾羽,你也不知道好好收着,这幸亏捡到的是我,要是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捡到,可怎么是好!” 她摆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你让我怎么说你哦!太不小心了呀,朝良君!” 朝良神色一僵,抬手便要从她手中将那支尾羽抢过来,即芳眼疾手快地躲开了,并往后一跃,笑嘻嘻地道:“嘿?想要呀?你求我呀,求我我就给你。” “……” 与此同时,在石洞中,浓稠的粥香飘入九知的鼻息间,她不由得抽了抽鼻子,从石床上坐了起来,揉揉眼睛,好奇地喃喃道:“这是什么味道呀?” 床头上有两只活泼可爱的窃脂鸟叽叽喳喳地扑腾着翅膀飞向她,拉着她要往外面走,她哎呀一声:“好好好,我这就去看看,你们别拉我呀,我才醒呢……” 她赤足踩在地上,地面的上积了浅浅一滩冷冽的水,激得她脖颈毛尖直立,睡意霎时全无。她对自己向来都是这样,从不晓得爱惜,仿佛带着早死早超生的念头,但可惜的是,哪怕她如此对待自己,她也依旧是摆脱不了既定的命运。 生来便知晓自己的结局,要摆正了去面对,还需要另外一番勇气。 她赤/裸的脚背迈出洞口,踩住那一片热烈的朝阳,眼前的景象跃入眼帘,劈啪作响的火堆,上面架着冒着热气的锅,锅里面似乎是炖了什么东西,闻着很香,让人食欲大增。 再往旁边看去,一个穿着宽大衣服的陌生神君正挥着一支斑斓的尾羽,手舞足蹈地。那尾羽生得很好看,纤毫分明,油光水滑,一看就是上品,不过越瞧越眼熟,和之前朝良给她看过的他尾巴上的其他尾羽似乎长得差不多。 九知茫然的看着那支在空中晃来晃去的尾羽,有些不知所措。 朝良抬眼便发现了她,心里知道不好,面上却不露分毫,即芳也察觉到有人靠近,转头去看的空当,尾羽便被朝良给夺了回去。 即芳瞧着美人后便挪不开眼,将尾羽的事情扔去了一旁,甩着袖子跑了过去,眨巴眨巴眼:“你,你你你,你便是破军吧?” 九知想了想,她与神族的往来并不是很多,是以不晓得这个长相与性情都很淳朴且男女莫测的神君是谁,她弯了弯眼:“我是,你是哪位神君?” 即芳嘿嘿一笑:“我是即芳,东君!”她哎呀叫了声,猛地拍大腿:“我说呢,朝良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神凤见首不见尾的,原来是成日的往你这里凑啊!” 她很怨怼地看了朝良一眼:“你有美人都不与我分享,还是不是拜把子的兄弟了?” 朝良嘴角扯了扯:“我从未与你拜过把子。” “胡扯!就在那个什么时候,你和士衡对着月亮起誓的!” “你记错了。” 即芳被他气得不想说话,翻了个白眼,朝良看向九知,她眼底的神色让他有些捉摸不透,那不是她该有的眼神,她该一直天真烂漫,不为任何欺骗所蒙上阴影。 那支尾羽握在他手中,竟像是烫手山芋般,让他想要丢之而后快。 “破军……”他踌躇了片刻后开口,哪料到她却先开了口,唇角挂着笑:“咦,你的尾羽找到了?真好,真是太好了。” 她嘴角的笑很是虚无,像远山的云雾般缥缈,然后头也不回的走近了她平日里休息的洞府中。 即芳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慢慢地挪到了朝良的身旁,扯了扯他的衣袖,问:“这是咋了?” 朝良惫懒理她,心口被她那个笑牵扯得十分不是滋味,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偷走了。 当即芳知晓整件事情后,她十分气愤地表达了对九知的同情,并且拍桌怒斥朝良:“你不就是瞧上破军了,想追别人么?用得着绕这么大个圈子?还让别人为你累死累活的,我要是破军,我指定呼你一巴掌。” 朝良神情突然一顿:“你说什么?” 即芳磨牙霍霍:“我说我要是破军,指定呼你一巴掌。” “前面那句。” 即芳想了想:“绕圈子?” “不是,再前面。” “你不就是瞧上破军了,想追别人么?”即芳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句?这句怎么了……” 这些天来一直困惑不解的谜题被点破,柳暗花明又一村,朝良霎时顿悟,原来他是瞧上破军了,这样就能很合理地解释自己为何在那日回来后便一时头脑发热地拔去了自己的一支尾羽,挂在屋檐下美其名曰辟邪,然而在次日便借口尾羽遗失去寻她,借此与她亲近起来。 即芳看朝良一脸沉思,有些讶然:“你原来不晓得你自己瞧上破军了?”她眼珠子一转,“我一直听闻过这位帝神养女的名声都是毁誉参半的,但今日一见,却觉得那些不过是旁人口中的她罢了,她肯单凭你一句话,便亲力亲为地替你寻尾羽,但不论她是因为与帝君之间的盟约,还是被你的色相所惑,这都表明她其实是个极为纯粹的人,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乖僻。且她生得那模样,你也不用太过劳神费力地去思索为何会对她一见钟情。” 她乐呵呵一笑,作了个总结:“毕竟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 第51章 心脏 即芳离开后,朝良很慎重地想了许久,那些奇闻轶事即芳没有白听,他对于九知确然是一见钟情,也就是见色起意。至于为何偏偏对她见色起意,朝良认为是她这般的色,恰好对了他的品味。 远古神族中美人也不少,哪怕是邋遢如即芳,细瞧之下,也是个眉目如画的女郎,但那些美人看在朝良眼中,都未曾留下什么太过深刻的印象,那日不知是为何,只是她不经意抬头拢发的举止,都撩动了他心间那万年无波的清潭。 神族的美人都太过冷清,约莫都是自恃神族的身份,矜贵而自持,像是空有皮相的雕像,千篇一律的,过目便忘了,又或是怀着悲天悯人的心思,眉目和煦,如司春一流,与之相处下来感觉自己都快被超度升天了。 再有极少类的便是即芳,这便不提了,朝良压根儿没将她当过女郎,他的心思从来未往这方面想过,就连士衡都与司春生出了些暧昧不明的情愫,他却对那些明里暗里追逐他的芳心视若无睹。 士衡曾问过他,有没有想过要找个仙侣。 他当时掸了掸袖,清清淡淡地回答士衡:“情爱于我而言是身外之物,更是累赘中的累赘,我又何苦要自寻烦恼?” 他不自寻烦恼,烦恼倒以措不及防之势迎面撞上他,将他撞得有些魂不守舍。 她是真的很好,莹莹润润如一颗上好的玉,浑身通透,眉眼生得极好,那双眼中似是蒙着莽莽烟雨,如醉里挑灯看去,多情又冷清。眼角下的泪痣压下这张面容的明丽,添上一分悲郁,仿佛她眼睫一垂,便会有盈盈泪珠从她脸颊滚落。 还有那颈口往下,连昆仑巅的雪与之相较都要逊上三分,沟壑深深,在晨曦中泛着柔软的光,看得他耳根都在发热。 在他眼中,她连指尖都会发光。 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后,朝良次日又按时去了山洞,山洞无名,她这样惫懒的性情,连给自己住的地方起个名字的时间都不愿意花,他在此之前状似无意地问过她,她很随意地答道:“起名儿做什么?等到我哪日灰飞烟灭之后,留着给人瞻仰供奉?” 叉腰抹了把额前的汗,她笑道:“是不是到时候还会有人在这里写一块‘帝神养女破军神君故居,神君在天有灵,来者不得喧哗’的牌子,然后后世的那些晚辈神仙们都挨个地到这里来瞧瞧这位曾经救了他们的,有大智慧的破军神君的灵位,感受一下她在世时的生活气息,熏陶陶冶一下自身的情操,争取醍醐灌顶,为天界的繁荣安定贡献属于自己的一份力量?” 朝良都被她这番说辞逗得略略勾了勾唇角,却又听她画风一转:“来这里瞧什么呢,瞧我曾经是睡在怎样的一个山洞里么?瞧我是如何孤僻,如何嗜血,如何喜怒无常,如何视生灵如草芥,如何杀人不眨眼,如何日复一日地在怨魂索命的噩梦中醒来的么?那山洞又阴又冷,石床冻得骨头都在疼,但也只有这样,才能将背负在我身上的怨气给镇住,如若不然,我早被这些怨魂给吞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她分明是在笑,朝良却觉得她是在哭,她眉目里有极为浓重的哀戚,平日里轻快的声线变得僵冷:“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瞻仰的呢?倒不如什么都不留下,干干净净地去了,免得留下些让人诟病的把柄,若在我死后都还有人说我坏话,我怕我会变成怨魂来索他的命。”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哦了一声:“我忘了,我若是死了,那必定是灰飞烟灭,六界中都寻不 到我的存在了,还怎么能变成怨魂来索命呢?是我痴心妄想了。” 那时的他看着她,回应的只有沉默,他以为她向来都是开朗无忧的,却未曾料到在她心间会有这般剧烈的阴郁,早已将她吞噬,暮光又艳又烈,她的笑灿烂得像盛开的花瓣,盛极必衰,仿佛很快就会迎来凋零的命运。 她将手负在他身后,轻轻地喊了他一声,他问她什么事,她道:“我活了这么久都是很孤单的,现在你与我也算是有些交情了,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请你务必要答应我。” 朝良将手里剥好的瓜子递给了她:“本来是给窃脂剥的,但它们不知去了何处,还是给你吃吧。” 她将瓜子接在手里,向朝良道了声谢,一边吃着瓜子儿一边看他:“你到底答不答应?” “答应又如何,不答应又如何?” “答应了的话,你便一定要言出必行,若是不答应的话,”她眨了眨眼,“那也无妨,我以后还会和其他人有交情的,届时我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答应我。” 朝良神色一顿:“你说吧。” “你这是答应了?”见他点头,九知又笑了,她将朝良剥好的那一把瓜子儿从左手倒腾到右手,又从右手倒腾到左手,她才说道,“若是我灰飞烟灭了,你便将这些东西都替我销毁了吧,我不想让别人看到这些东西,也算是全一全我的颜面。” 她想让他将那些有关于她的东西都一概抹消,这样无理的要求让朝良气息一乱,不知为何,对情绪一向拿捏得极有分寸的他心里升起怒火来,他面色一冷,也忘了此前才答应她的那些话,径直说道:“恕难从命。” “啊……”她愣了愣,随即回过神来,有些失望,又有些理解地道,“也是,这对于你们而言是一件冒犯帝神威严的事,是我唐突了,你不愿便算了吧,我是很善解人意的,不强人所难。” 他被她的话梗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什么帝神威严,这于他来讲并不算什么,他只是觉得她对生死这般无所谓的态度令他心生暗火,想将她丢进泉水里醒一醒,也想知道她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奇怪的念头,上古神族都是与天同寿的,除非受到极大的创伤无法恢复,从而灰飞烟灭,否则想死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谁会成天到晚想些有的没的,计较起自己的后事来? 但之后她便专心致志地去寻找尾羽去了,直到他走时,她也未再和他讲过一句话。 朝良这回到山洞前的时候,瞧见山洞门前的景象还一如昨日,山洞门前的青草极有灵性,它们似是很喜欢九知,往前九知每次赤着脚从上面踩过的时候,那一对形状美好的压痕总会在草地上保留许久,而现在青草上连压痕都没有,朝良便晓得九知是一整日都未出山洞。 只略略一想,他抬步便往山洞里走,幽暗的山洞没有丝毫亮光,这让耳朵与鼻子变得灵敏起来,朝良皱了皱眉,似是闻到有血腥味在湿冷的空气中蔓延。 她出事了! 朝良身形一动,瞬息便至了石床之前,红衣的她正躺在石床上,双目失神地望着洞顶,面色苍白,搭在手腕上不知被什么划开了寸许的口子,正汩汩地向外渗着血。 他呼吸一窒,却有条不紊地施了个诀将她定住,抬起了她的手替她将血止住,又将她腕上的伤口包扎好,才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用手捏住她的下颌,正对上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 轻呵一声,“大胆怨灵。” 并指点在她眉心,有耀眼的金光迸出,五行三才尽绕在他指间,那侵占了她神识的怨灵一声刺耳的尖叫,被金光渡向往生。 她渐渐恢复了意识,朦朦胧胧地看向他,有些懵,想要抬手揉揉眼睛,却发现手腕生疼,她哎哟一声:“这是怎么了?” 朝良看了她一眼:“你被怨灵侵占神识了。” “啊,”她用那只未曾受伤的手抚了抚心口,吐吐舌头,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这么可怕呀,幸好幸好。” “幸好什么?”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她抬起眼来正对上他的目光,嘴角一弯,“幸好有你呀!” 心嘭地一下,因为她的一句话变得柔软起来,朝良连带神情也柔软了许多,看得九知有瞬间的失神,他嘴角也跟着她嘴角的弧度翘了起来:“怎么就被怨灵趁虚而入了?” 她有些羞赧地挠了挠头:“哎呀,我要是晓得怎么被趁虚而入的,那怨灵还能趁虚而入么?” 她是存心和他打马虎眼,朝良却偏不让她得逞,穷追不舍地问,她架不住他的目光,唉声叹气地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来,是一块红艳艳的石头,躺在她掌心,瞧起来品质上乘,上面似是遍布着脉络般,纵横交错地红线,比石头本身的颜色还要更深一些。 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她手指一蜷,将那块石头牢牢地握在手心,对他道:“你瞧呀,这就是我的心。” 第52章 昆仑 他唇角的笑意凝住,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反问道:“你说什么?” 她眨眼看着他,又将那一块玉石在自己的掌心握了握,像是珍宝般地小心翼翼,怕太过用力便将这块石头捏碎,他听她说:“你知道的,这世间有很多的怨灵,他们不肯入轮回,也不愿归顺鬼族,怨念太重,渡化起来也很淘神费力。所以帝神他呀,在养育我的时候便将我的心给取了出来,炼成了拘禁怨灵的神器,喏,便是这块玉石。” 洞口有微弱的光线传了进来,她将玉石对着那道光,半闭着眼:“帝神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比如将怨灵拘禁在一起,届时渡化也要方便很多,再比如怨灵的怨念也是很强大的力量,我能借助这些力量,保护自己以及那些自己想要保护的事物,更重要的事,我已经没有心了,自然也不会被这些怨灵趁虚而入,帝神说,无欲无求,才是真正的强大。” 朝良只觉得喉间像是被灌入了苦涩的汤药,她的眉目近在眼前,却越发地遥不可及,她笑得无所谓,仿佛没有心了,她连悲伤都不会:“世间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盛,我却是连一个都未曾尝过是什么滋味,帝神对我一向疼爱有加,想必取出我的心也是因为不忍我受这些苦痛摧折。” 她再看向朝良的时候,笑得有点尴尬:“嗳呀,我和你说这么多做什么,总之这块玉石是拘禁怨魂的神器,我一直贴身揣着它,从未出过事的,但昨日不晓得为什么,竟然被怨魂给挟制了。”她挠了挠头,“这件事有些丢人,不过要谢你,若不是你,还真不晓得要发生什么。纵然流这区区一些血不足以令我灰飞烟灭,但还是会元气大伤,届时两族再打起来,我便也不能为你们出什么力了” 满腔的热血一点点冷下来,那块殷红的玉石映在朝良冷清的眼中,像是将熄的火芒,他淡淡地道:“你与我如今本是同僚,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九知哦了一声:“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她眼神亮晶晶的,像是期盼:“我以为你喜欢上我了。” 朝良顿了顿,将头别开,矢口否认道:“你想多了。” “我也觉得是我想多了,”她盘腿坐在石床上,伸了个懒腰,对他笑眯眯道,“我这样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有人喜欢的呀,我还以为你会是第一个例外的呢。” 朝良嘴角一抿,看着她从石床上跳了下去,赤脚恰好踩在了那一滩血迹里,溅起了一星半点的血珠在朝良的袍角,她眯眼看过来:“啊,抱歉呀。” 朝良低头看过去,这样的距离,看上去仿佛就像他的袍角刚好覆住她的脚面一样,他眼色略略沉了沉,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袍,那踩在血泊中的玉足便跃入他眼底。 玉白与血红,这样的艳色无边,这样的动人心魄。 她的美像是一柄出鞘的剑,带着迫人的侵略,攻城略地,教他无所防备,她怎么会以为没人有喜欢她? 没有人喜欢也好,只有他一个人喜欢更好,是他眼光独到,又或者是她的美只为他盛放。 朝良有些后悔自己为何鬼使神差地要将袍子撩开,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急剧而热烈,让耳廓都微微发烫。 但愿她听不到。 再抬眼,正对上她那张嘴上说着对不起但却丝毫看不出来歉意的脸,朝良突然释怀,他紧抿的嘴角一松:“无妨。” 这样也好,他将这句话缄默于心。 即芳此前说他,瞧上便去追,剖心剖肝的表白有什么用,直接强吻,你连被她打一巴掌骂流氓的勇气都没有凭什么说喜欢她。这不晓得是即芳从哪里看来的歪理,但朝良当时听在耳里觉得有点道理,是以今晨才揣着一颗趁她未睡醒时强吻的心来的石洞,哪知却知晓了她的隐秘,在听她讲出口时朝良竟生出些许茫然来,这是打他从凤凰蛋里被孵出来的头一次,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凤凰这类神兽,本就是孕天地灵气而生,骨子里没沾上半点□□,是以在这方便较别类要迟钝许多。且凤凰蛋的孵化是极为讲究条件的,朱雀火海中拍了满满当当的凤凰蛋,至今破壳而出的也只有朝良这一只凤凰,便证明凤凰确实是骨骼清奇的神兽,不与旁类同流合污。 朝良这开天辟地以来的头一只凤凰,遇上这等相关情爱的事情,笨拙得有些手足无措。 即芳自告奋勇地想要当他的恋爱导师,朝良本想着姑且信一信她,但事实证明他实在太高估即芳了,她那些不晓得从何处听来的歪理放在九知身上丝毫不管用。 因为她本身就是跳脱于五行之外的存在。 那些道理都离不开因果循环,可她无因无果,或许只是帝神寂寞了,随手捏造了她来排遣创世的孤寂,她甚至连心也没有,没有心,便不会动情。 她百毒不侵,失魂落魄的只有他而已。 此后便是安安稳稳的岁月,不能再静好,两族在此前的一场战役中都伤亡惨重,好不容易安生休整一段时日,朝良照旧每日过来,把尚在睡梦中的她拉起来煮粥给她喝,别的菜式他似乎做得不是很好,但粥和汤的火候却掌握得极其到位,九知好奇地问他,他接过她递来的碗,又给她舀得满满当当,不咸不淡地道:“当年在朱雀火海中没什么吃的,我就自己给自己熬粥吃,吃腻了就熬汤。” 原来他的手艺是这样练出来的,九知又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试着炒炒菜呢?” 他嘴角抽了抽:“朱雀火海那样的火,菜还没入锅就熟了。” 她擦了擦嘴,点点头,感叹道:“不过这样已经很好了,你天天来和我搭伙吃饭,紫微那边没有说你吗?我记得紫微是个很严谨的人,你这样早出晚归的,似乎有些不符合你们神族的纪律。” 确实如她所说,神族与魔族正值交战之际,随意外出都有可能遭遇魔族的伏击。但之于朝良,除非是魔尊亲自前来,旁的他向来不看在眼里,但思及她是孤身一人待在这里,若是再遇上上回那种情况,被魔族趁虚而入,难保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的心紧了紧,状似随意的开口:“你说的很有道理,不如……” 瞧见她竖起耳朵来听他说话,天真剔透,让他的心为之一动,他倾身在她耳边,圆润小巧的耳垂就在他唇边,他只要再靠近一点儿便能将珠玉含在口中,但他不能,他只能压低了声音,让湿暖的气息绕在她耳畔:“不如和我一起住吧,这样我便免于奔波了。” 却换来她的一记白眼:“好好说话。” 这些油嘴滑舌的混账话,他向来只在她面前说,许是仗着她无心,又或者是想再试上一试,说不定能换来那一星半点的回应。 他无奈地对她勾了勾嘴角:“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也不是很稳妥。”又将自己的顾虑告诉了她,她听后沉思片刻,欣然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 这便将她给拐到了神族本府昆仑巅中去了,朝良突然觉得她有时候也挺好骗的。 介于她是帝神养女,神族众人对她的到来无不是翘首以待,纵然知晓她性情乖僻的名声,但本着瞧热闹的性子,大家都还是想看一看这位帝神养女的真容。 平日里那些素来无欲无求冷清高贵的神女们大多也都在心里对她的到来计较了一番,但本着自己平时的形象,都作出对此漠不关心的态度,只是在旁人提起时淡淡地哦一声表示自己知道这件事情,仅此而已。 但当真到了那一天,最早等在昆仑巅的开明门前,穿得花枝招展,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的,也是这些此前对这消息漠不关心的神女。 昆仑巅屹立于大荒西北,延绵千里,有万仞之高,开有九门,正门朝东,面向汤谷,东君即芳每日都驾驭着烈焰车辕自汤谷升起,是以这一面门称之为开明门。门前有只守门的神兽,本是只为祸八荒的妖怪,在吃人是正好遇上了途径的紫微帝君,并还想将帝君也一起吞入腹中,结果生吃帝君的想法未遂,反倒被帝君制服,脖子上被系上了捆仙索,只能安安分分地待在这里给神族看大门。 开明兽守门守得无聊,打了个哈欠,不晓得为什么平日里这冷冷清清的开明门今日会有这么多神族守在这里,肩并肩地向远处眺望着,一个个都快将脖子给望断了。 它虽然很想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但他对神族有怨,若不是迫于紫微帝君的威压和自己脖子上的这一条捆仙索,它早血口大张长舌一卷,将这些混账神族吞入腹中了。 但它眼下也只能是想一想,所以面对这些可以被自己吞入腹中的神族,它提不起丝毫的兴趣来结交,也不想纡尊降贵的去问他们,开什么玩笑,它可是有自己的底线与兽格的,从来不和比自己弱的人搭讪。 所以开明兽轻轻地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浊气来,正好熏到了站在它旁边的一位神女,那神女对它翻了个白眼,十分嫌弃地走得更远了些。 敢嫌弃老子,等老子挣开了这捆仙索,老子头一个吃了你。开明兽不屑地想着,突然听到有个神族低呼了一声:“来了!” 谁来了? 威风凛凛的开明兽朝东方看过去,云蒸霞蔚间,有一身红衣乘风而来,霎时令这苍白乏味的昆仑巅生动艳丽起来。 第53章 照顾 在去昆仑巅之前,九知很是紧张,她自有意识起便从未正正经经地和那么多人来一次亲切诚恳的见面,她一般都是在别人打架的时候路过,心血来潮便去掺和一脚,看哪边势颓便帮哪边,用她的话来说这是见义勇为。又或者是在她心情不大爽快的时候,她便会孤身一人去骚扰骚扰就近的宗族,抢些宝贝回去赏玩,但那些宝贝都没有自己的心玉石好,她把玩几天后便腻了,也就还了回去。 她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答应朝良跟他回昆仑巅,也许是自己孤单太久,实在是太过寂寞了,许多人畏惧她阴戾乖僻的性情对她敬而远之,唯独朝良。她最初怎么也想不通他这样的神君为何会主动来靠近她,后来她便想通了,大约是他也很寂寞。 他煮的粥和熬的汤确实很好喝,其实她也不知道好喝的定义是什么,因为帝神羽化之后她便再也没能吃上过一顿正常的饭,是帝神当初对她太娇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难以想象帝神那双劈开天地的手会拿起菜刀和炒锅,替她煮上一顿美味的饭菜。 她曾经很恳切的评价朝良熬的汤很有当初帝神的味道,朝良不知为何黑了脸,任她怎么逗当天都未再开过口,接连的一周也对她没什么好脸。 当天她与朝良乘风往昆仑巅去的时候,见着开明门前乌泱泱的一大片人便觉得有些眼花头晕,她往朝良肩上靠了靠,小声说道:“我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嗯?”朝良只略略偏头来看了她一眼,她扶额道:“我实在是见不得这么多人,我绕道从后门进去,这边你先替我应付着,行吗?” 她言辞很恳切,但朝良偏拿捏起了格调,抄着手不为所动:“为何?” “什么为何,”她摸了摸脑袋,“你我之间不是同僚么,现在同僚有难,你帮还是不帮?” “不帮。”斩钉截铁的回复,九知瞬时便炸了,瞪眼看他:“你说什么?” 一双手险就要拎着他的衣襟,朝良却轻飘飘地扔来一句:“求我。” “哈?”九知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等他又再说了一次后,十分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撞邪了?” 朝良满脸的不求拉倒,眼见着开明门越来越近,九知头大的不得了,眼睛尖刀似地剐了朝良一眼,软下声音来,焦急地道:“求你了……” 朝良也未曾料到她就这样服了软,措不及防一声娇娇软软的腔调,让他当头一懵,愣了片刻后,她已经捏着两指来掐他,气急败坏地在他耳边怒道:“你到底帮不帮啊!” 帮,当然帮,他怎么央得住她这样的求法,看她落荒而逃的身影,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倏忽之际到了开明门后,对翘首以盼的神族众人淡淡地道:“破军有些不舒服,我让她先去找士衡看一看。” 众人失望而归,朝良揣着手慢慢往里走,不经意往镇守着开明门的神兽那里瞥去一眼,神兽懒洋洋地打着哈欠,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朝良皱了皱眉,觉得大概是自己多虑了,便收回目光往此前为九知收拾出来的院落走去。 那段时日且算是九知过得最为舒心的日子了,除了最开始因为朝良替她铺的床褥太软有点认床之外,别的都很好。认床这个问题她最初是企图通过将那一床软绵绵的褥子给扔出窗口来解决的,但就在她还琢磨着怎么才能将这张木头制的床变得更硬更冷的时候,朝良面无表情地从外面推门而入,同时将她刚刚扔出去的那床被褥给抱了进来,又替她铺好后,看着她:“好好睡觉。” 九知硬着脖子反驳:“这床太软了!我睡不着!” 朝良被气得反笑:“我从未听过谁是因为床太软了而睡不着的。” “我就是!” 她现在这幅模样和撒娇没什么区别,与他大眼瞪小眼的,嘟着嘴鼓着气,天真可爱,朝良被她的样子逗笑,气消了大半,其实他不过是觉得她向来薄待她自己,心疼她罢了。喜欢一个人便是想要她好,别再睡那又冷又硬的石床,也别再住在那阴森怖人的山洞,早起早睡,好好吃饭。 他是真的心疼她,从没见过谁能把自己糟蹋成那样却又觉得理所当然的,他不由分说地将盘坐在地上闹脾气的她给抱了起来,惊得九知瞪大了眼睛,用力一拳锤在他肩颈,怒道:“你干什么呢!” 他哎了两声:“你轻点,我抱你到床上去,在地上我怕你凉着。” 九知朝他翻了个白眼:“我不要去床上,我就要在地上!” “听话,还不是为你好,床上舒服一些……”她不晓得他的声音为什么突然间变得暧昧缠绵起来,方才与他的对话似乎也有些不对劲,但来不及细想,她就已经被他丢在了那又绵又软的床上,她奋力一挣,从床上坐了起来:“你弄疼我了,一点儿也不舒服!” 说着还啪啪啪地拍了几下床褥,沉闷而又余韵悠长,朝良在旁憋着笑,压着声道:“怎么不舒服了?这儿又软,我觉得可舒服了!” 她瞪着他:“那是你!你自己觉得舒服,问过我么?” “好好好,”他低沉的声音可真动听,像是施了某种失传已久的媚术,撩得她耳朵发痒,“那怎么样你才舒服?告诉我……” “我要硬的……”她不耐烦搡了他一把,“你走开,别凑那么近,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她边说边捏了捏身下的褥子,嘟囔道:“其实习惯了还挺舒服的。” 抬头时正撞上朝良的目光,她瘪了瘪嘴:“你那样瞧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你舒服就好。” 总觉得他这句话意味深长,突然将他扯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那一片白皙结实的胸膛,九知惊得一声叫,捂住了双眼,刚想问他到底要做什么,却发现他已起身往门口去了。 朝良哗地一声打开了门,只见士衡与即芳二人正猫着腰蹲在门口,听墙角措不及防被捉了个现行,即芳显得很是镇定,想来是老手了,已经习以为常,她一本正经地站了起来,目光清澈地看向朝良:“我就是听说破军来了,且身体有些不舒服,所以带士衡过来给她瞧瞧,不过现在看起来,似乎不妨事嘛,哈哈哈哈……” 说着,即芳撞了士衡一下,士衡猛然醒悟,一拍脑门儿:“对对对,没错,是这样的,就是即芳说的这样!” 朝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俩,嘴角牵带起没有感□□彩的一抹笑:“哦,是吗?” “当然啦!”即芳特别仗义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了两声,“看到你这么生龙活虎的我就放心了,但作为同僚,我还是要将你劝上一劝,你大抵是初尝这其中的滋味,食髓知味在所难免,不过还是要注意一下节制。毕竟破军她初来乍到的,可能会有些水土不服,你让她多休息休息,老折腾别人不好。” 士衡在旁边点头附和,即芳突然又有些羞涩地别过头去,手指伸出来向朝良,道:“还有,你以后出来,得将衣服穿整齐了再出来,你这样被我和士衡看到不要紧,若是被其他神女看到还得了,你知道的,那些神女暗地里觊觎你很久了。而且你晓不晓得啊,你要防的可不止是神女,我听闻那个横琴啊,似乎就与旁人有些不大一样,昆仑巅里好些姿容上好的神女向他表示爱慕之意他都无动于衷,都说他或许是好你这口……” 即芳越说越离谱,士衡见朝良的脸色越来越冷,比昆仑巅上的寒风还要瘆人,便蒙住了即芳的嘴,即芳呜呜呜地挣扎着还想再说,士衡干笑了两声:“你们继续,我和即芳不打扰了。” 说完,便脚底抹油般地跑了。 朝良慢条细理地拢了拢自己松松垮垮的外袍,并关上了门,悠悠地往回走,走到一半时愣住了,在那张他亲手铺好的床榻间,她已经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床头上的萤灯还亮着,朝良走过去替她将萤灯灭了,昆仑巅的月光向来很好,隔着窗洒进来,照亮她熟睡的脸,柔和而安静,那一把乌嗔嗔的发盘绕在床榻上,美好得无可言说。 他俯身轻轻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蜻蜓点水般的温柔,仿佛怕将熟睡中的她吵醒,扰了她的安宁。 替她盖好被子,将她纤瘦的肩都掩进去,不再让她受半点寒冷入骨,又捏诀让她有些僵冷的双脚暖和起来,抬眼见到她嘴角微微勾起,似是有一个好梦。 趁着她入睡,他才敢将心事完全托付。 让我照顾你吧。 他的声音沉沉,像是叹息,转瞬便消弭在了冷清的月光中,也不知梦里的她,可曾听见。 第54章 心跳 他的那一句剖心的表白她自然是听见了,但当时太过困乏,她无暇再去辨清他话语里那捉摸不定的怜惜是因为什么,直至如今,她才晓得自己当初是有多不珍重自己。 薄朱那张脸就在她眼前晃,晃得她眼晕,薄朱朝她翻了白眼:“怎么着,这是你自己的脸,你还瞧不习惯了是么?”并冷哼一声,“我这是作的什么孽,先后两次都要扮作你的替身,若不是表哥让我这样做,你早该在万年前将你的本来面目暴露在他面前了,他若是知道你长成那般模样,还会对你念念不忘这样久么?” 九知的手略略一抖,便被薄朱一把推开来,薄朱轻蔑地看了她一眼:“我可是你的大恩人哪,你不好好谢我,还这样对我?” 九知垂着眼,良久才问:“长离让你来做什么?” 薄朱微微一笑:“你说呢?” “我没工夫与你打玄机,长离想做什么你最好告诉我,否则,”她抿唇揉了揉手腕,“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出口。” 薄朱想起上古时候破军极擅的一门术法,道是摄魂术,能潜入人神魄中将根底都探知得一清二楚,她嘴角僵了僵:“你还是如从前一样,一点都不讨喜,也不知表哥究竟看上你哪点了。” 她三句话不离长离,九知却觉得有些烦闷,她不耐道:“说吧。” “我有说我不说么?”薄朱细长的眼微微上挑,慢条斯理地道,“表哥说你此番重生大抵是不想让朝良发觉的,但奈何天命作祟,你既已恢复记忆,在朝良身边难免不会露陷,便让我来助一助你,反正我之前也扮过你,扔出万年前与他诀别的那一出,他纵使不信也得信。” 九知听后沉默良久,薄朱看着她,轻嘲道:“怎么,是不是觉得我表哥特别好,想要回心转意,投入他怀抱了?我告诉你,没门儿!有我在一日,你便休想打表哥的主意。一个朝良被你害得还不够惨么?还要再添上我表哥,破军,你说你到底要祸害多少个才罢休!” “长离不过是走不出他的心魔而已,与我何干,”九知面色淡了下来,在氤氲的白梅香中倒真生出了几分神君的仙威,“你想太多,我无心情爱。” “呵!”薄朱显然不信,“那你这段时日与那朝良的纠缠又是怎么一回事?” “非我本意。”她不太想要同薄朱说这些事,转口道:“你替我向长离说道一声谢。” 薄朱并未理她,抄着手便往外走,要走到门口时停住,头也没回地说了句休想,便走了。 她走后九知又缩回了榻上,天界的风不知为何透着冷,让她想起自己曾住过很久的石洞,那个石洞已经不在了,当年神族获胜,将魔族尽数驱逐至阴暗荒芜的魔界,那里只有一轮银日挂在空中,是太阳的影子,照在身上没有丝毫的温度可言,正如神族体格中流动的血液一般,冰冷而绝情,不为任何情念所动。她那时讨来栽在石洞前的琅玕树便被挪去封住了魔界的入口,荒野上便只有这繁华如玉的神树伫立着,像是孤寂的守望者。 帝神在为她塑造肉身的时候,曾取来一片血莲花瓣,铸成她的脉络,那日忘北宫中,长离的魔气让血莲尽数绽放,将她体内被调伏封印的修为激出,她陷入昏睡诚然有朝良捏的那一道诀的原因,但更因为随着修为在她的体内激荡,万年前的往事也随着修为接踵而至,沉沉浮浮,不知何处才是真实,何处才是虚幻。 心玉石是她的至宝,前世她是让薄朱亲手交给朝良,让他妥帖保存的,却不知为何会遗失在朝歌境内,想必是朝良并没有在此事上用心。又或许是他曾很用心,但终归过了万年之久,再贵重的珍宝,也都会消散成过眼云烟。 帝神曾在羽化前对她说,他其实不该提前就将她的命途定下,这于她而言一点都不公平。她头一回在这位叱咤风云的尊神脸上寻到了悔意,他是真的老了,也是真的累了,眼角都有皱纹,但看着她的时候,他还是慈蔼地笑了,拉过她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本座羽化之后,六界苍生便交给你了,魔族不仁,实则神族也高明不到哪里去,就业障来论,此二族皆是般般累累,但本座看在眼里,却不得管束太过。世间之事都有因果,孽因太重,必有天罚。” 她那时尚小,只能将帝神的话记在心里,帝神说神族不可亡,神族若亡,魔族必定势起,依照魔族本性,恐六界会遭受灭顶之灾。 而她,要保神族无虞,不惜一切,哪怕是她的命。 亲眼看到她起誓后帝神才缓缓地闭上了眼,九知突然很茫然,她原本以为帝神将她捏造出来是为了排遣寂寥,陪他度过漫长的时光,结果到头来,却被全盘推翻。 原来她活着,就是为了去死啊。 那段阴郁的时光便是这样来的,她心底的黑暗比那石洞更甚,她本便是亦神亦魔的存在,只是因为没心,才教心魔无从侵入,睡梦中早已不知多少次撕碎那些所谓的神族,贪婪地吮吸着她们的鲜血,冰冷的腥味在唇齿间蔓延,不止渴,贪欲如那只名为饕餮的兽,从未有过满足。 但白日醒来,她依旧是那个被人敬畏的帝神养女。 真是痛苦难堪的岁月啊,九知蜷在榻上,手臂收在胸前,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破军有什么好的,当年割破血脉的无力感仿佛再度袭来,她其实是不怕痛的,再痛的她都经历过,但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死亡的感觉,知晓自己再没有将来,才是最令她崩溃。 原谅她无法若无其事地面对自己的死亡。 她也不太明了自己为何又重生,想来与帝神脱不开什么关系,她真是恼!帝神不过只给了她一条命,便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操纵她的人生么?先前那次便算了,她若不救神族,哪怕朝良也会死在那场劫难当中,但这一回,又是因为什么! 她缓缓地抚上了心口,按压在皮囊骨骼之上,陌生而沉重的搏动,一下接着一下,似是在提醒着她什么,她紧拧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拂去了相叠的阴云,一把乌黑的发铺在枕函上,像与那缠枝莲相互攀绕着,旖旎生香。 如今的她要比前世更易怒一些,情绪也要活泛很多,晓得什么叫做怕了,往前她可是刀架在脖子上她都敢撞上去的。九知慢慢撑着坐了起来,趿拉着鞋子去推窗,将将推开了窗,便瞧见一双漂亮的眼睛。 梦里千回数次,如今这样贸然正对上,倒让她有片刻的失神,回过神来时她嘴角勾起了笑,对他道:“朝良君有什么事吗?” 他的目光从她嘴角的笑涡上扫过,淡淡道:“我有话要同你说。” 九知心里咯噔一声,不晓得朝良是何时来的,也不知道之前与薄朱的话他听去了多少,虽说有一道障音结界,但结界这一类的东西,对朝良而言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再则,她心里也有些惆怅,自己的修为纵使是恢复了,但尚不及以往的三成,不然为何会连朝良何时至她屋外的她都无从察觉? 实在是可惜了她当年那一声精纯的修为了。 人一旦记起了自己往昔的辉煌,便会生出无限感叹,但现下不是个感叹的好时机,九知将感叹强行憋了回去,抬手遥遥替朝良指了路,很诚恳地道:“朝良君身份贵重,不宜翻窗,还是请走正门吧,房门在那边,朝良君这边请。” 朝良凉凉地应了一声,折身便去了,九知对他的反应有些摸不着头脑,总觉得记忆中的他并不是这样的。这大约也是恢复记忆的一大坏处,总喜欢将现在的事情与从前作比较,明晓得万年已过,日月更替,桑田沧海,却还是忍不住。 正当她感叹着浮云苍狗世事易变,朝良已经负手从门口走了进来,顺道捎来了一抹香风,与这屋中的白梅香显得格格不入,九知略一吸鼻子便闻了出来,这是薄朱身上的味道。 带着血腥的甜美,让人想起银日下生长在荒野的樱,每一片花瓣的凋落都是叹息。 九知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局促,许是找不准自己现在的位置,她如今在他眼中并不是破军了,也不是破军的重生,仅仅是破军的影子,与他有些牵扯的便是她承过他的恩惠,却死皮赖脸的没有回报,总的算起来是她欠他的。她咳了一声,径直问道:“朝良君想要对我说什么?” 朝良手一招,方才被她打开的那一扇窗哐当一声阖上,室内的光线暗了下来,她看见朝良的嘴角微微抿起,那是他心中有疑虑时的表现,他对她道:“我觉得破军有问题。” 第55章 开明 若不是朝良这么一说,她都快忘了朝良在上古战场上是以脑子而出名的,令星的这个称号就是当时战场上许多紫微帝君都顾及不到的方面,他都能瞧得出,是以帝君将发号施令之权交给了他,他便被冠上了这一美名。 当年昆仑巅上那只守门的开明兽挣脱了捆仙索,尖牙利爪险要将一名神女给撕成两半时,也是他提前瞧出的端倪,并告诉了九知,九知才能在开明兽的空中救下那位神女,并将被心魔侵蚀的开明兽镇压入昆仑巅底。 封印是她结下的,她当时还十分开心的向朝良炫耀过,因为但凡是出自她手的封印,都只能经由她来解,哪怕是于封印结界上造诣十分高超的朝良都无可奈何。 她定了定神,心里却有些发虚,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有问题了?我觉得她挺好的。” 朝良有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不过只在幻虚琉璃镜中见过她而已,缘何会有这般感觉?” 九知呃了声,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抿了一口嫌茶冷,又把青花茶盅给放回桌上,干笑道:“破军神君的传闻,不是遍及四海八荒人人皆知么?” “我还未料到你对她这般关注。”朝良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那里面倒藏了笑意,九知摸不着头脑,只想将这个话题快些略过去,便开口道:“你倒是说,破军神君哪里奇怪了。” 朝良默了默,然后道:“她重生得离奇,且毫无预兆。事前未曾有人推算出她会在近期内重生,八荒间也未有因她重生而生出异象来。昔年陶吴沉睡苏醒都引得东方大泽枯竭三年,破军为帝神养女,却这般风平浪静?” 九知回想了一下自己这辈子的出生,似是也未曾有过怎样的异象,所以这但凡是天神重生就会引来异象的言论是很不靠谱的,可她不能这么对朝良讲,她呵呵笑道:“陶吴就是喜欢玩这套,提高一下自己的威名,万一是破军神君低调呢?我听闻神君在上古时就是个极为低调的人。” 她这么直白地夸自己,也不禁觉得有些脸热,朝良嘴角抽了抽,勾勾手将她面前的青花茶盅挪到了自己面前,捏诀替她将茶热好了,又再推给她,并道:“你这话似乎有些矛盾,她若是低调,缘何又四海八荒人人皆知。” 九知捧起茶盅,温热从瓷壁里透出来,将这阴沉天日的凉意稍稍驱散了些,她嗳了声:“这有什么矛盾的,低调与知名度高是两码事,再说,只有名人的低调才叫低调,小人物的低调叫做没人搭理。” 朝良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哪里来的歪理。”九知笑嘻嘻地吃着茶不言语,又听他继续说道:“而且她似乎变了许多……” 他这句话甫一出,九知便开口截住了他:“她回来你并不欢喜么?” 她声音里透着寒,收了笑后紧抿的嘴角落在朝良眼中,有些意味不明,朝良皱眉:“怎么这么问?” 九知垂了眼,茶凉了些,不似之前那般温度恰好了,她记得朝良煮粥熬汤都不喜欢熬得过烫,每回端给她时都是恰好的温度,若她稍稍缓上一些时候吃,便已经凉了。 所以是时不待人么,她很想这样问,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份格外矛盾尴尬,破军与九知分明是不同的人,纵然都有大善大恶的经历,却无法全然重合,她自然是再也寻不回此前的恣意,比之更甚的是如今连自己重生的意义都寻不到,如果之前的存在是为了死,那现在又是为了什么? 苦涩像吐着柔软信子的蛇,悄无声息的潜入,带着毒液的尖牙精准地咬住她的心脏,嵌在温热的血液中,她眉头攒了攒,轻声道:“我以为破军回来,你会很欢喜的。” 朝良不大愿意在她面前讲起破军的事,旧爱新欢嘛,在谁面前提起另一个都是错。况且他如今心绪也有些烦乱,面对破军的重生,他不可能不为所动,他将嘴角压了压:“我欢喜如何,不欢喜又如何?你这话将得,倒像是醋了。” 这时的他才似乎拾起了以往那无赖的影子,油嘴滑舌的。九知有些恍然,将眼皮子一掀,哼了声:“你欢不欢喜与我何干?” 更何况破军是她,九知也是她,她为甚么要吃自己的醋? 她的反应十分有趣,朝良看在眼里,面色和缓了许多,然而说道:“总之,此事并不简单,其中怕是有末节不为人所知,且近来昆仑巅下的开明兽又有异动,恐怕和她的重生脱不了干系。” 九知一怔,赶忙问道:“开明兽怎么了?” “你也晓得那只开明兽?”朝良笑了笑,“当初它被紫微帝君制服后带回昆仑巅守门,因着被上了捆仙索才安分守己,破军当初一向喜欢这类的异兽,在闲暇时便常常去逗它。她也着实胆肥,那样凶恶的异兽,昆仑巅上的神女们除了即芳之外都不愿意靠近,她却不管不顾,即芳在那时便说过,她顶看得起她。” 这句话即芳确实说过,且还当着九知的面说过不下几次,她当时和即芳的交情便是在喂开明兽时结下的,难得的是那头看到谁都龇牙咧嘴的开明兽一见到她就乖顺得不得了,甚至还拿头顶去蹭她的手心,即芳在旁边看得连连惊叹,竖起大拇指夸她非等闲者也。 她确然不是等闲者,开明兽对她那样百依百顺,实则是想从她身上汲取魔气,用来挣脱那早已有些破损的捆仙索。它必然是得逞了,挣开捆仙索的那一瞬间这只巨兽显出真身来,獠牙尖利吐气成雾,连平日里她抚过的柔软毛皮也变成了坚硬的毫毛,铠甲般遍布了它全身。 当时昆仑巅里的大部分人都跟着紫微帝君出去打仗了,留下的尽是些修为浅薄或者是负伤在身的神仙,九知因那几日不慎着凉了,便也未跟着去。朝良作为令星必然是要去的,他在去之前便对她说过,让她别再靠近开明兽。 但她未曾将这句话放在心上,依旧日日拎着一筐肉去喂开明兽,她给开明兽取了个名字叫大壮,也不晓得曾名列八荒凶兽前十的开明兽对这个名字有什么想法。 她自己造下的因,必须由她来了结,开明兽得益于她的修为,应对起来要棘手一些,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这逞凶欲图手撕神女的凶兽给制服,并封印在昆仑巅之下。 在封印时她是考量好了的,昆仑巅这一处地界风水极好,是个拘禁的好场所,也适合思过,到底自己曾喂了它那么久,还是有些感情在里面,私心里还是想要给它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但还未等到它的改过自新,九知便灰飞烟灭在天劫之中了。 此时一听开明兽的封印动了,九知很是关注,她是真的很喜欢开明兽的那一身皮毛,油光水滑,连白玉也比不上,白玉最多也就占一个皮毛颜色的上风,但要论质地,还是开明兽的摸着要舒服许多。 朝良正说到自己要去昆仑巅瞧一瞧那开明兽的封印,九知立马眼前放光:“我也想去!” 那模样,狐狸尾巴都要露出来摇啊摇了。 朝良好笑地看着她:“去什么去,不晓得开明兽最喜欢吃狐狸了么?你在这里好好待着,我不过是去看看就回。” 九知眼睛转了转,开口问道:“那破军神君要去?” 这句话将朝良问得一怔,他还未将破军已经归来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一时有些恍惚,回神后正对上九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略略沉吟了一下:“那是她当初结下的封印,让她一同前去是应当的。” 他嘴角勾起笑:“破军在封印一项上很有天分,其实她做什么都极有天分,就是懒了些,不愿意潜心去钻研,她在昆仑巅之下结的那个封印,就连我也要花上很多心思去解,也未必解的开。” 这是在夸她,九知听得有些飘飘然,但理智仍在,眼角眉梢都极力抑制着不要上扬,她摆弄着手指,美滋滋地道:“破军神君这样厉害呀?” 朝良点了点头,有些奇怪地看向她:“我在说破军,你这样欢喜做什么?” 九知摸了摸自己的脸,讶异道:“我有很欢喜么?”见了朝良肯定的眼神,她嗳呀一声:“我今日心情本就不错,约莫是见着许久不见的白玉后身心俱籁,这不,我稍后便要去士衡府上看她。” 朝良道:“那你去时小心些,需要我指人领你去么?” 摆了摆手,九知笑道:“你府中的仙使都被破军打伤了,谁能腾出空来陪我去?我自己晓得问路,再如何也是走不丢的。” 她耳畔的碎发落了下来,正想抬手去挽,哪知眼前那片从窗隙间透入的天光被人遮挡,一只手贴上她的脸颊,将那一缕碎发撩起,指尖顺着拂过了她的耳廓,温热合宜,她略略往上抬头,正对上朝良意味深长的笑:“走不丢便好,要是丢了,我去何处找你。” 第56章 魂魄 朝良扔下那句让人匪夷所思的话后便走了,九知茫然在那里愣了许久,然后开始捧起茶盅来喝了一大口茶水,喃喃道:“他这话什么意思,他不喜欢破军了么?难不成喜欢我?” 可破军也是她,这笔账到底要怎么算才是好,这让九知陷入了沉思当中。 晚些时候她去士衡府上寻白玉,士衡不知道去了何处,只有白玉在他的菜园子里拔萝卜玩,看到九知后便兴奋地跳起来冲她挥了挥手,脸颊上都还沾着泥。 白玉将士衡菜地里最大最甜的一颗萝卜拔了出来,就着袖子擦了擦递给九知,自己也随手拔了另一颗来,擦干净就啃,嘴里要得脆生生在响,殷勤地对九知道:“这萝卜是士衡回来后才撒的种子,用无根水浇灌后长得快了些,算是催熟的,虽比不上士衡在岐山时候种的,但吃起来并没有什么害处,姊姊将就着吃。” 才从菜地里□□的萝卜还带着泥土的气息,白生生水嫩嫩,嚼起来香甜中还带了一星半点的辣,九知觉得很好吃,一边吃一边思考之前困扰着自己的问题,两道秀丽的眉毛一撇,白玉又是个极细心的,便放下了手中的萝卜,问道:“姊姊瞧起来像是有心事的一般,有什么苦恼的不妨讲出来给白玉听听,白玉替姊姊分担分担。” 九知有些感动,她把口里的脆萝卜咽了下去,舔了舔嘴角,组织了一下语言后对白玉道:“白玉啊,我问你,若是有一天从前的你站在你面前了,你会是什么反应?” 白玉歪了歪头:“从前的白玉?是多久以前呀,是还和姊姊在宗族时候的白玉吗?那白玉会很喜欢她的!” “为什么?” “因为白玉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很可爱呀啊,”白玉弯起了眼,笑盈盈地道,“那时候白玉有阿娘和阿爹,还有姊姊在一起,宗族的同族们都很喜欢白玉,白玉也很喜欢那时候的自己!” 九知眼中的神色沉了沉,记忆回来之后她太沉溺于过去的痕迹,便将重生后的那些事情刻意遗忘了,她甚至忘记自己手中还沾着累累血债,是那些被她杀掉的族人,但这一段记忆她无论如何都再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长老惊恐的脸,眼前的景象像是蒙了一层血雾,眼饴得睁不开来。竹玉杖化成青芒剑气倒提在她手上,再后来,她将剑举起,却怎么也下不了手,眼前的血雾越来越浓重,要将她的视线都覆盖住,气血像是被蒸热的水,烧得她头脑发昏。 天地是什么,万物是什么,都于她有何干系,莽莽血雾中只有她孤身一人,那血雾拿剑怎么砍都砍不散,她拼尽全力也逃不出去,就在几欲崩溃的时候,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前额,长离悲悯的声音传来,惊醒了这困住她的梦靥:“你做的很好。” 她睁开眼,族人的尸首已经累积成山,她跪在地上,血河从膝下漫过,黏腻腥浊的血水将她的衣裙都浸透,长离就站在她面前,面上没甚么表情,仿佛这于他而言什么都不算。 如今再忆起那样的场景,九知嘴角灌铅般往下沉去,白玉慌了神,连忙道:“嗳呀姊姊!白玉不是那个意思,你……你别想了……白玉知道,那不怪姊姊的……真的……” 九知深吸了一口气,这都是她该面对的,从前她刻意将这件事忘记,成魔时的情绪太过偏激,总觉得自己若是混账事干多了,那边也不差灭族这一桩最混账的了。 如今清醒过来,她觉得她该给白玉一个交代,万幸的是,当年她虽是成魔,但好在还剩了那么半点良知,让灭族这件混账事情还有补救的余地。 她按了按额角,对白玉道:“白玉,青丘的事情我很抱歉,那非我本意,当时的情景我记不真切的,所以……这些不提也罢,如今再像你解释这些都是没什么用的,但当年族人的尸首被我封存在狐岐山的一个山洞中,洞中有三万七千五百三十二具苍玉棺,苍玉可令尸身不腐,那是我令狐岐山的山神替我造的。族人们就在那里,我原本是想等某日去一趟鬼界,将十方阎罗殿都拜访遍,问一问鬼界可有收留族人们的魂魄的,但后来因为某些事情,便暂将此事给搁置了。今天将这事告诉你,我的本意是……” 她话还未说完,白玉便扑了上来,不可置信地问道:“姊姊你说什么?你说,白玉的阿爹阿娘,还有长老他们……他们都……” 白玉的声音哽着,一双眼通红,在看到九知缓缓点头后便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便哭了出来,白生生的小手一边抹泪一边断断续续地道:“白玉,白玉还以……再也见不到阿娘他们了……呜……当时白玉回去,回去连阿娘他们的尸首都没见到……还……还以为……” “还以为是我将他们的尸首一把火烧了是吗?”九知叹了口气,当时长离确实是放了一把火,青丘的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九日才熄灭,方圆十里尽是焦土,白玉会这样觉得也是无可厚非。 白玉红着眼将她看着,一张小脸都哭花了,带着哭腔的声音可怜得很:“姊姊……白玉不该这样想你的……” 九知无奈地笑了笑,摇头道:“这不怪你,是我当初混账,但幸好,我还没有混账到良心泯灭的地步。” 她又想起了自己的阿娘,那种生离的痛让她即使是现在想起来眉心都痛得攒起,眼角有些发烫,她便晓得又是心魔在蠢蠢欲动,九知阖上了眼,长舒一口气,对白玉道:“你别哭了,哪天姊姊带你去狐岐山好不好,或者你等姊姊抽出空来去鬼界,你阿爹阿娘他们都是能回来的。” “好。” 红尘世间,或贪或杀,都是业障。 九知不晓得朝良什么时候下界去昆仑巅,但她本来也不打算同他与薄朱同行,她看着薄朱那张脸实在是受不了,毕竟那张脸在她自己身上长很多年,如今换在薄朱脸上,薄朱还顶爱用那张脸挑眉,让她膈应得很。 于是从士衡府上回来后她便盘算着直接去昆仑巅,顺道再去鬼界一趟,当年族人死得不明不白,也当算作是怨灵,怨念未消不得入轮回的,若不是盘桓于八荒之中,便是滞留于鬼界了。 又或许还能找到自己阿娘的魂魄,也不晓得阿娘当时去得甘不甘愿,若是不甘,便将阿娘的魂魄一道讨回来,随意寻个肉身来安放,若是已入轮回,那便要问一问去了何处,到底是给了她骨血,她若是不去瞧上一眼看看自己阿娘过得如何,实在是放不下心来。 她两袖清风什么也不带,出了幻境的结界便御风往下界去了,一路上碰到许多逆行而上的神仙,都端着很是肃穆的神情,敬仰地看着高高在上的三十三重天,九知独身往下实在是太过于出挑,且容易与上来的仙者们相撞。 她许久不曾腾云驾雾了,手法生疏得很,稍不留神就真的撞上了。 被撞上的蓝衣仙者跌在了她的云头上,被撞得鼻青脸肿,却还在顾及自己的衣着与发型是否妥帖,九知十分和蔼地上前去将他扶了起来,一面抱歉一面好奇地问道:“仙僚这是要往何处去呀?” 蓝衣仙君从怀里掏出了一面镜子,边照着自己的容颜是否如旧边漫不经心地道:“怎么,仙僚不晓得三十三重天上出大事了?” 九知确实不晓得,便问:“什么大事?” 那仙君嗤地一声,鄙视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很嫌弃她的孤陋寡闻,慢条斯理地将镜子揣回怀中,揖手朝着那高高在上的三十三重天鞠了一躬,十分憧憬地道:“那位传闻中的神君,回来了!” 九知想了很久也不知这位传闻中的神君是谁,难道是士衡?怪不得今日在府邸中没有瞧见他,原来是上赶着被万仙朝拜去了,但她又有些讶异,如今时局这样叵测了么?连士衡这种只晓得种田的神君,人气竟然都这么高了,实在是世风日下啊。 仙君啧了声,觉得眼前的这位仙僚实在无药可救了,但本着身为仙者的慈悲心态,还是觉得应该抢救一下她,便耐心对她解说道:“那位神君对我天界的有无量的功德,是一位有大气度,大智慧的神君,如今神君归来自当受我等一拜。” 说着,还特别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这位仙僚不去拜会神君,却往下界敢去,是想以此来显示自身的与众不同吗?” 蓝衣仙君很不屑地哼了声:“仙僚未免也太不识好歹了,若不是这位神君,怕仙僚早便归于混沌中了,还不速速随我等去向神君献上最诚挚地问候。” 感情士衡种地还种出成就来了,九知呵呵一笑:“不瞒仙僚,神君我一早便已经问候过了,问候多了我怕神君他觉得烦闷,接下来的问候,便交给仙僚了,在下还有事在身,先行一步了。” 说完拍了拍蓝衣仙君的肩,留下目瞪口呆的仙君在原地看着她一人一云逆流而下的情形,不可思议地道:“原来是破军神君的旧识,怪不得气度如此不凡。” 还特地向九知远去的身影作了一揖,崇敬地道:“神君一路走好。” 第57章 师父 九知识路的本事很好,她除却生活不大能自理以外,其余方面都特别好,须臾间便找准了昆仑巅所在的方向,途中替自己变出一件裘衣来,领口处有一圈软毛,昆仑巅的风雪很大,披在身上避一避寒气。 自神族开启通天路而登上天界之后,昆仑巅便荒废了下来,留下了些神族当年在这里居住时的殿宇园林,大抵是用来供后世瞻仰的。九知眼尖地瞧见了当初自己住的那间屋子,重檐覆雪,檐下排了一串的冰凌,她犹疑了一下要不要进去,最后还是决定先去昆仑巅之下去瞧一瞧,她之前就惦记着将开明兽驯服成自己的坐骑,如今正好去瞧瞧这万年来大壮反省得如何了。 昆仑巅有阴阳之分,其阳为山,其阴为渊,山下有一道五寸宽的裂缝,自缝中往下,便能至暗渊。九知潜入渊中时便觉得有些不适,这暗渊伸手不见五指,教她想起这一世百年前那段不大痛快的经历,大抵是这八荒间的深渊都长这般阴邪古怪模样,仿佛黑暗中藏了无数虎视眈眈的凶兽,正磨牙吮血,要将惶然无措的潜入者拆吞入腹。 开明兽当初被封印在暗渊之底,倒也不是九知刻意的,只是那开明兽的真身实在是个悍然大物,稍有不慎就往下落,九知当时偷了个懒,觉得封印完了事儿,谁管它落去了哪儿,这让她如今寻开明兽便吃力了许多。 好在封印有所松动,森罗阴暗的深渊底部透来一道忽明忽灭的光,赤中带金,正是她的印伽!九知精神为之一振,沿着光寻去,八重冰梅结印赫然在前,光华流转,有疏香飘入鼻间,冰梅枝桠交错,将沉睡中的开明兽镇压在结印之下,九知深吸了一口气,便堪堪落在了这八重冰梅上。 恍如置身梅林花海,冰梅霜雪般缀满枝头,九知不自禁抬手去碰,却未防花枝后亦伸出一只手来,苍白而修长,指尖泛着乌紫,衬着冰梅倒生出一种奇异的美感,玄色衣袖上火纹张扬,漫过暗红的色泽来,一晃即逝。 九知不用抬头便知这手与这一面衣袖的主人是谁,她手间未停顿,摘下了那朵冰梅捏在指尖,略略抬眼一觑,长离正噙笑看着她。 冰梅掩映间他的眉目艳丽得惊心,魔君风华独绝,一双眼微微挑起,邪肆又放浪,却丝毫扰不乱她的心绪,她直端端地看向他,黑白分明的眼中没有不解,径直对他道:“等我很久了?” “是啊,”长离喉间发出喟叹,又低又沉,“我确确然等你等了很久。”他嘴角的笑越发的深,“但好在我没有白等,你总算回来了。” “封印是你解的么?”她皱眉看向他,初初接近封印时她便感知到封印确实是有所松动,似是被人蓄意破坏,但这破坏之人的分寸又拿捏得极好,破坏的程度刚好令这八重冰梅结印处于崩溃的边缘。若不是她及时赶到,随着封印灵力的消耗,封印自然而然便会被破坏,哪怕是朝良也无力修补。 看着人在漫无目的与徒劳无功中被绝望淹没,这算是长离最古怪的癖好,他却丝毫不察,坦然默认了她的话。 能将封印破坏,那么长离如今的修为便要重新估量了,九知在心中忖度片刻,只有与她一脉相承的精气与修为才能破除她设下的封印,而天地间与她的精气相同的便只有那早已归入混沌的帝神。 若说长离是帝神转世,九知无论如何也不会信,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长离已经集齐了十三圣物。 九知向来藏不得疑虑,想到便径直问了出来,长离也未否认,笑容邪气地看着她,脉脉道:“我若不集齐圣物,那你为何又会重生呢?” 差一点她就信了,九知瞥了长离一眼,冷笑:“我重生是在三千年前,那时你手中的圣物尽有两件而已,你救我?救一救你自己吧!” “我要怎么救我自己啊,”长离轻且柔地叹,缭绕成了梅花的凋零,苍白的手指撩起她耳旁发,小心谨慎地像是怕将她碰碎一般,“该你救我的啊,师父。” 他这一声师父让九知有些恍惚,这样漫长的岁月里,时光都化成了虚无,她险些忘记了自己还曾是长离的师父。 她勾起一抹似悲似喜的笑,慢悠悠地道:“你还记得我是你师父?” “自然。”魔君看向她的神情充满了痴迷,像是梦寐以求的至宝近在眼前,却又不忍心触碰,毕竟梦境都太过容易被摧毁,烟消云散后再也寻不到踪迹,他忍不住探出手碰了碰那欺霜赛雪的肌肤,指尖传来酥麻的颤栗,他眼里是失而复得的狂喜,那翻弄风云的双手止不住颤抖,泛红的眼角眯起,似有水泽要润出:“您回来了,徒儿等您太久了。” 久到他都心生绝望,那一腔曾为她而沸腾的热血都冷凝下来,岁月都被冻住,连风的呼啸声听起来都孤寂得令人麻木。 她原本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满是戒备的神情也从她那张冷丽的面容上褪去,他终于窥见这万年来都不曾得见过的绝美景色,她眉目间流露而出的悲悯,像是从不为世事所撼动的神像留下的那一滴泪,他记得,当自己还在血海中挣扎沉浮时,生死间隙中恍然入眼的,便是她现在这般的神情。 那样令他沉沦。 “是啊。”她轻轻叹息,冰梅因她的到来而盛放出绚烂的华光,她的眉眼看起来出尘不染,那双曾从血海中将他救起的手又再度朝他递来,近了,就要将他拥住了,长离情不自禁的闭上了眼,只觉得周遭的梅香越发浓烈,窜入鼻息间,侵蚀了神识。 魔君却没有等到自己意料中的拥抱,那双美丽柔软的手倏忽一顿,便揪住了他玄色的衣襟,继而将他重重的摔了出去。 轰地一声,结印爆发出强烈的白光,向上生长的冰梅突然活了过来,枝干如藤蔓般涌来,将他牢牢地束缚在结印之上,九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下颌倨傲地扬起,矜贵且不可一世:“孽徒!” 她一声轻斥,继而慢条斯理地在他身侧半蹲下来,竹玉杖化成一柄青色的长剑,她用剑柄敲了敲长离的脸,似笑非笑:“为师的教诲,你都喂给陶吴吃了么?” 俊美的魔君一副任她宰割地模样,没有半分受人挟制地不自在,反倒享受地眯起了眼,也不答她的话,反倒是用脸蹭了蹭她的剑柄,还在她未反应过来时蹭到了她的手背。 啊,真是柔腻的触感,美妙极了。 九知甩手便是一巴掌打在长离的脸上,连最后那一丝笑也收了回去,面无表情地看着神情陶醉的长离:“为师正在教训你,严肃点。” “您教训便是了,徒儿听着呢。”长离摆明了一副无赖面孔,要说无赖,他能比朝良更甚,朝良多少还会顾及一下自己的神君形象,然而长离身为魔君,早就跳脱出这些羁绊枷锁,形象是什么?有用么?要形象能吃到九知的豆腐么?不能! 那他还要形象做什么? 许久未曾应付他这般的痴汉面孔,九知竟有些手生,同时生出一种无力感,她抿了抿嘴角:“薄朱瞒不过朝良的。” 长离懒洋洋地点了点头:“徒儿晓得,那不过是替师父您施的障眼法罢了。您还记得徒儿此前说的么,您此番重生有九条命,待您寿命尽时,便有天劫降临,躲过了便寿与天齐,躲不过便就此灰飞烟灭,再无重生的可能。” 他确然是说过这番话,在忘北宫的那一座雪莲池中,九知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您当初替神族渡化了那样大的劫数,功德却全都被天帝天后抢了去,您重生的消息是天后偶然在天命石上窥见的,您想想,天帝不仁且多疑,这帝位本就坐得名不正言不顺,那是窃了您的功德。如今您竟然要重生,那必然要担心您是不是会将他们这对欺世盗名的狗男女给拉下至尊之位来,是以,天后来寻到了我。” 他此话甫一出口,九知便有些懵,她向来打架在行,于勾心斗角的权谋一类却是全然不知,她只听懂了是天后知道她重生后去寻了长离,便啊了一声:“天后来寻你?做什么?” 记忆中天后是个很温婉大气的神女,但在长离口中却如同变了一个人般,长离道:“天后告诉我,你已经重生了,并要历九次死劫才能归于正位,前八次死劫避无可避,问我想不想帮你度过最后那一道死劫。” 长离嘴角的笑放肆又邪气,他的目光不加丝毫遮掩地流连在她的脸色,红唇因惊愕而微微张开,隐约能瞧见粉色的舌尖,这让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唇,对她眯眼笑道:“这样的条件,我怎么可能拒绝呢,您说对不对呀——” “师父。” 第58章 参透 九知的喉头有些发干,死劫二字像一双扣在喉间的手,教她隐隐有些喘不过气,她将这词在嘴角咀嚼念了出来:“死劫。”又再看向长离,“什么死劫?” 长离却惬意地闭上了眼,梅花自枝头落下拂过他凉薄的唇角,他探舌去将冰梅卷入口中,嚼芳弄蕊,说不出的放浪形骸,他挑起笑来:“死劫还分哪种么?不就是一死,不过您和旁人不同,旁人只有一次,而您有九次。” 贪欲在他暗色的眸中燃成无尽的业火,将他的灵魂都灼烧得烫手,他的笑里带了些意足:“你为六界死过一次,却独独为徒儿死了八次,您说,徒儿在你心中是不是比这六界还重要得多。” 九知冷然一笑,青锋出鞘堪堪从他脸颊划过,她性子里的暴戾再难压抑住,尤其是长离将她干过的混账事一览无余地摊开在她面前,教她避无可避。竹玉剑在长离面上划开一道口子,红艳艳的血珠从伤口渗出,快/感伴着辣痛从脸颊处传来,长离笑道:“怎么,您不承认?当初您为了我可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啊——” 啊字生生被他吞了回去,只因他的话将她激怒,她站了起来,那只绣了双叶莲的鞋履踩到他的喉间,施压着力道剥夺他呼吸的自由,她眯起了眼,眼底有着冷戾的情绪,像一把葬于雪峰的剑:“你趁本君这辈子少不更事,诓本君做的那些事情,也有脸拿上台面来说?” “怎么不能了?”长离笑了笑,喉间被她软底的鞋踩着,声音断断续续地,“我可真怀念当时呀,您叫着我师父,我还手把手地教您使剑,那使剑的路数都是您从前交给我的,我都原原本本的还给了您。非是徒儿想占您的便宜,只是被您那样信赖着的感觉……” 他觉得意犹未尽,目光在她毫无表情的面容上流连,惋惜道:“真是很好。” 九知觉得荒唐,也未打算在这上面同长离多做纠缠,长离比朝良还不要脸,心中的沟壑也输不了朝良多少,她是直肠子通到底,被长离歪歪绕绕地就将原本自己想问的话给带跑了,扔去了九霄云外。 她干脆将腿收了回来,谁都不晓得在她乖僻无常的表象深处其实是很念旧的,比如开明兽,她喂过它一段时间,便一直惦念着等它改过自新了要将它放出来给自己当坐骑,再比如朝良,她重生后见他的第一面就觉得莫名眼熟,这大概也是念旧的情绪在作祟。 前世自己是没有心的人,动了情却不动心,这一世对他动情又动心,但又有太多的顾忌。 帝神尚在时,告诉她这世间最要紧的便是一个恕字,让她自个儿好好地去参悟,她对此道想来不大感冒,帝神的话说了也当耳旁风,如今想起这个字来,便觉得是她一直未曾恕过这世间的种种。 情绪逐渐稳定下来,她缓缓叹了一口气,对长离道:“你好好地同我讲,最后一道死劫是什么?” 她这边是想心平气和地同长离谈,长离却不依,露出牙来对她笑:“你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 九知气不打一处来,又狠踹了他一脚:“好好说话!” 长离将阴阳怪气这个词发挥到了极致,待到九知的耐心真的要被磨尽的时候,他才慢悠悠地开口道:“天后未曾告诉我。” “她没有告诉你?”九知被噎了噎,“那你同她谈的是笔什么交易。”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自己的死劫,大概是此前不惧生死的悍勇都被耗尽,重生一次的人格外怕死,她看长离嘴角一贯漂浮的笑容变得有些无奈:“因为只要是与你有关的事情,无论值不值得,我都会答应的。” 天后便正是拿捏住了他的这点软肋,魔君长离唯一的三寸之处,破军。 谁都晓得他当初在封神之前叛离天界堕入魔道正是因为破军,但其中缘由却不得而知。破军是魔君心间的朱砂,万年来扎了根,怎么斩也斩不尽。 九知蓦然沉默下来,冰梅开得繁盛,她勾了勾手那缠绕在长离身上的藤蔓便松开,他身上落满了梅花瓣,像是纷纷的冰雪将他埋葬,掩住了那一具风华绝代的皮囊,长离支着生坐起来,与她面对面,将她眉心间的歉意都看在眼里,他笑了:“本座知道,你并非从前了。” 他连自称都变了,九知微微有些恍神,长离自嘲道:“你看看,你其实不欠本座什么,你前世虽然于本座有恩,但那也是前世的事情了,你当时在本座怀中灰飞烟灭时说的话,本座至今还一直记着,不晓得你忘了未曾。” 九知眼底的波光晃了晃,她当然记得,当初她替神族化了那场劫难之后,只觉天地间无处容身,跌跌撞撞往魔界去寻长离,她永远记得映照在冰面上自己的面容,苍白如纸,眼白因充血而被染成了鲜艳的血色,比鬼界最可怖的厉鬼还要骇人。 她在魔界苟延残喘了几日,终是没将那场劫难捱过去,她在灰飞烟灭之前,扯着长离的衣袖对他道:“我生来便是注定要去赴这一场灰飞烟灭的,到最后落得个神不神鬼不鬼的模样,我也不清楚究竟是图什么,这大约就是命。命这种事情实在是有趣,若我当初未曾救下你,这八荒间怕是连唯一清静去处也不存在了,所以当初救下你也是个命字,你无需计较一点那微不足道的恩情,反倒将你困住了。这些事情我瞧得很开,望你也瞧开一些,你纵然叫我一声师父,我教你的却少之又少,如今看在我要死了的份上,将我从未参透过的字交与你,你替我将它参透,我便算是可以瞑目了。” 魔君牵过了她的手,伸出自己苍白修长的手指,在她的掌心写下银钩般的一个字,如君之心,是一个恕。 他眼中是料峭的雪,倏忽被红莲业火焚个一干二净,烧成了一本又一本的业障录,他笑得悲伤极了:“负你所托,恕这个字,本座参了万万年,也未曾将它参透。” 第59章 反常 那恕字就烙在她掌心,她愣神看了许久,才长出了一口气,缓缓道:“这不妨事,当初本是想让你解脱心结,哪知到最后你却还是杀上了天界,可见你确然未将它参透。” 不光是他,连她也不曾了悟,不然为何会一直计较着过去不愿放下。她垂下了眼睫,光晕落在她的眼睑上,柔和而安静,她说:“我不愿再当破军,当初我那一死算是还了帝神的养育之恩,八荒灾劫与我再无干系,便让这八荒自生自灭去吧。” 这番话说得自暴自弃,长离眼角闪过一抹捉摸不透的神采,随即他便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她腿侧,凑近了连鼻尖都与她相挨着,暧昧的气息这几乎不存在的距离间挣扎,他像是想将她蛊惑,沉沉开口:“这样也好,不如你跟了本座,八荒之大,你想去哪里本座便陪你去哪里。”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九知却木着脸不为所动,魔君舔了舔唇,又再用鼻尖蹭了蹭她:“怎么,不愿意吗?” 长离稍稍往后退了些,眯起眼来将她的神情都纳入眼中,他一直知道自己在她心中是什么样的存在,正如她当初将他从血海中救起来一般,他于她不过是等着被她救赎的茫茫众生之一。 是她自己未曾发觉罢了,她从来都将八荒众生的安危放在心间,两族当年水火不容见面分外眼红,神族得她相助后势如破竹将魔族打得溃不成军时,也是她出面制止了想要想魔族赶尽杀绝的天帝,那时的她面带慈悯,令人望而兴叹。 她眼角一挑,神情傲慢地将他打量了一遍,她嗤笑:“你总是爱做这种春秋大梦,你以为你是谁,我凭什么要跟了你?” 万年前她便拒绝了他无数回,长离却越挫越勇,估摸着蛇这种异兽便是这样的,皮厚,褪了一层又一层,还缠人得很。往前她无心,拒绝时也没这样牙尖嘴利的蔑视与讥诮,径直便是一句“我与你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了?长离便想不通,他瞎了眼都能瞧出来她喜欢朝良,可以喜欢朝良,便不能喜欢他吗?这事儿也会分先来后到之说,朝良先遇到她,那是她尚是孤寂的一人,那他便成了她的光,往后的景物一概都不曾入她的眼中了。 哪怕是朝良能做的他都能做,朝良不能做的他也能做,朝良能抛下肩头的浮名虚利告诉她,无论她想如何他会奉陪? 想到这里,长离面上更多了几分嘲意,眼光扫到她时却发现她笑盈盈地,眯起来的眼像那一帘弯月,手指在膝头一敲,若有所思:“不过,我确然是不打算当这劳什子神君了,与你搭伙也无妨。” 她扬眉对他,语气自在极了:“你会煮粥,会熬汤么?” 长离皱了皱眉:“煮粥,熬汤?” “是呀,”她支臂托腮看着他,慢条斯理地,眉眼间抽出一丝媚态,将天地都衬得失色,“不会煮粥,也不会熬汤,那我往后吃什么?” 她倾身去,如玉的指尖就按在他的心口,隔着他玄衣上的重重花纹,像是掐入皮肉去将他的心挖出来,那遍布着热血的心脏,在他胸腔中鲜活地跳动着,她眯起了眼,声色曼曼:“吃你么,魔君?” 他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媚色惑得心神俱震,是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执念在时光中苟延残喘从未消止,如今终于窥见圆满,他不禁嘴角轻翘,恨不得现在就将自己送给她果腹:“你若是愿意,本座任你处置。” 说着便一把扯开了衣领,露出脖颈处的大片肌肤,他的皮肤因常年不见天日而显得苍白,却令青色的脉络更清晰地显现出来,他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扬起了下颌:“你来,就像从前那样。” 九知嘴角的笑压了下来,暗渊里本就没有声响,连长离的那因兴奋而略显不稳的呼吸听在耳中都格外明朗,她慢慢埋下头,唇就只与长离的脖颈咫尺相隔,温热的呼吸喷薄在上,她舔了舔牙尖:“魔君是要将欠我的八条命都还回来吗?”差一步就要咬上他的脖颈,她轻言慢语,“怕是魔君这一条命,远远不够还。” “那你还要什么呢?”长离眼角泛红,贪欲在攀升,让他浑身都发烫,可他心间还是在计较着,“如今天界的神祗大多都欠了你一条命,不如让我陪你,去讨回来?” 他像是在诱哄:“怎么样?待你将他们欠你的都讨回来后,我任你处置,抽筋剥骨,食肉饮血,由你为所欲为。” 九知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道:“你的血这样脏,我不稀罕。”她虽是这样说着,面对那苍白肌肤下的血液,骨子里的欲/念却蠢蠢欲动起来,她微微张开了口,慢慢凑近了那明目张胆写着诱惑二字的脖颈。 封印之上的冰梅花本大多都是含苞待放的姿态,在这一瞬突然盛极,暗无天日的渊底突然狂风大作,将花枝吹得簌簌发抖,香雪迷蒙间朝良喜怒不辨的声音传来,冻如三九寒冰:“你们在做什么?” 活脱脱一副捉奸在床的语气。 九知的身体突然僵住,长离眼一眯,一把将她拦腰抱入怀中,九知措不及防地跌在长离身上,嘴唇恰好覆在他敞露在外的脖颈处,暧昧又缠绵。 长离挑衅般冲朝良挑起了嘴角:“如朝良神君所见。” 朝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重复道:“如我所见?”他喉间滚出一声冷笑,定光剑自剑鞘拔出,带着血色的光芒朝长离刺来,长离却避也不避,剑风所掠将他散开的长发在身后吹开,像一朵黑色的莲。 定光终究是没有刺中神态怡然的魔君,因两只纤长的手指堪堪将剑锋夹住,剑尖离长离仅有一寸之距,他在她身后,对着朝良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那笑容看在朝良眼中讽刺至极,朝良满腔的怒火在目光触及她的容颜时又被生生压抑住,他看清了她眼底的暗红,以及眼角慢慢溢出的血色,面色铁青地问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九知半跪着,要微微仰起头来才能与朝良相视,她嘴角的笑有些凉,与长离的五分相似:“我知道啊。” 声音又轻又柔,她问道:“朝良君怎么来了?” 朝良寒着脸:“我不能来?” “破军神君呢?” “问她做什么?” 她又笑了,只看着他:“不问她,那我要问谁呢?” 这话将朝良噎了噎,她分明摆出了一副被他坏了好事的姿态来,他皱眉:“你怎么……” “我怎么了?”她眯着眼睛笑,“朝良君是觉得我不可理喻么?” 朝良的额角一跳,眼底的深潭像是酝酿着风暴,他开口,声音却干涩得可怕:“你知不知道我折身回去寻你却发现你不在时,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九知打断了他的话,轻嘲道,“什么都是朝良君以为,以为我不愿堕入魔道,以为我心甘情愿被拘束在方寸之地,以为你才是我的救赎,那朝良君所以为的一切,都是真的为我好吗?” 她咄咄逼人,开口便不留情:“封了我的修为,是为我好?抽筋剥骨为我剔除魔性,是为我好?将我困在紫微幻境,一步也不得出,是为我好?”那一声声笑像是刀,锋利而又决绝,“破军与我,朝良君还妄求两全?” 许是她最后的那句话将他激怒,一向情绪不外露的朝良低声喝道:“胡说!本君何时有过这种想法?况且破军她……” 他似乎是有很重要的话要说,但她今日不知是怎么了,并不想听他讲一句,听在耳中都是嗡嗡作响的杂音,吵得她心烦意乱,她断然道:“破军她如何与我并没有干系,朝良君既然说自己没有这份心思,那么我便问一句,朝良君当初救我,并不是因为在我身上看见了破军的影子么?” 她错着牙,冷笑道:“这么讲,我还当感谢破军了,若不是破军,朝良君当时也不会那样及时地出现在我面前。”她语气激烈起来,眼角泛出血色的红来,“感念朝良君大恩,无以为报呀!” 朝良的神情慢慢淡下来,像是无波的古井,千年不曾解封的冻雪,语调也淡漠入了骨:“我不过是一句话而已,你缘何这样激动,你若是计较于破军,那大可不必……” 她非要和他作对,偏不让他将话讲下去:“我不听!” 说罢转身便要离开,手腕突然被朝良用力握住,一施力,极轻松就就将她拉了回去,她拧眉瞪着他:“你放开我!” 他不放,她另只手幻出竹玉杖来就向他打去,他也不躲,直端端打在了他的前额,霎时皮开肉绽,鲜血沿着他的脸颊缓缓流了下来,擦过了他的眼角。 九知未曾料到会当真打中他,一时惊在那里,身后长离的目光如芒刺在背,面前朝良又紧迫地看着她,语气微颤,像是隐忍着极大的哀恸。 捉着她手腕的那只手越发的用力,怕她逃了一般,再去无踪影,她终于在他向来没什么波澜的声音中听到了悲戚与隐恨,咬牙切齿,像要将她生生撕碎:“你,不就是破军么?” 第60章 成魔 九知愕然,一把便打开了他的手:“朝良君怕是糊涂了,破军神君不是在九天之上与朝良君相并而立的那一位么?在下不过是破军神君当年残留在八荒间的一个影子,机缘巧合之下得以入轮回,这都是沾了破军神君的光,没有破军,哪里来的在下?如今朝良君与破军神君破镜重圆,实在是可喜可贺,朝良君又何苦再来与在下这区区一介影子过不去?” 她冷然立在梅林中,眼角的血色暗沉沉,像是积年不褪的旧伤,嘴角勾了勾:“哦,难道是因为朝良君当初误将我这影子认作是破军的转世,倾注了不少心血在我身上,现下觉得这心血白费了实在是可惜,特特来向在下讨债了?也是啊,我这条命是朝良君救下来的,理所应当由朝良君差遣。”歪头一笑,“那朝良君瞧上了我什么,都拿去好么?” 朝良默然,握着定光的手被垂下的袖口掩住,他定定看着她,良久才道:“你所谓的破军,是那个与魔君有血亲羁绊的薄朱?” 九知蓦地愣住,连带被九知制住缚身在原地的长离目光也变得晦暗,朝良又道:“我来之前,天帝等已经知晓了破军重生一事,并招她前去商议她何时归位,引得各方天神地仙都奔赴三十三重天,然而时辰已至,却久久不见她的身影,天帝命我去寻她,最后,我在离天阵的边界处看到了她的身影。” “离天阵?”九知有些懵,长离却在她身后笑了一声:“果然如此。” “什么果然如此!”九知拧眉,朝良看向长离,寒声问道:“是你指使的?” 长离缓缓摇头:“不,本座不知道她去了何处,更不知道她有这个胆子敢从本座这里将心玉石偷去,变作破军去窃取另一半心石。” 另一半心石? 九知蓦地转头看向朝良,字字掷地有声地问:“他说另一半心石?” 朝良默然不语,长离笑得更酣畅淋漓,他像一条吐着毒信子的蛇,怨恨地看着沉默的神君,道:“你还不知道么?你当年让薄朱将心石交给朝良神君,朝良神君转头便将你的心石一分为二,一半用来结成了离天阵,另一半才是如今被薄朱偷去的。”他讥笑道,“这便是他的情真意切,你的心于他而言不过是守护天界安宁的器物,其心可嘉!” 朝良眼神缩了缩,紧盯着九知:“薄朱?万年前这心玉石不是你在……” 他的话说到这里便再也说不出口,九知神色料峭的看着他,像是根本不曾认识他这个人一般,完全陌生,只有开口时语句间的颤栗才能知晓她按捺着的情绪,她问他:“你将心玉石一分为二?” 朝良绷着唇不出声,一副默认的姿态,九知眼角一红,猛地提起他的前襟便往梅树上甩去,他被撞得眼前一黑,落花簌簌间她又逼近,不给他丝毫抵抗的余地,只手卡在他的喉间,能听到她将牙咬得格格作响的声音:“我交给你好好保存的心石,你便这样轻易的将它斩开?” 她拔高了声,那声色尖锐地刺耳,像一把锋利的刀从朝良的心间割过:“朝良,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这不是关键,”燥郁突然填满胸臆,朝良低喝了一声,“方才长离说,万年前将心玉石给我的人是薄朱,那……当时你又在哪里?” 他几乎是带着哀求的语气问出的这话,九知怔了怔,不知该如何作答,又听他继续道:“当年通天路开启,却引来风雪之灾,之后的事情我便没有什么印象了。只知道再醒来时,你已经不见了,天帝与天后道是你想起了一件极为要紧的事情去办,若是不办,那天地众生难逃大劫,让我等。” “好,你让我等,我便等,等到后来,竟是油尽灯枯的你,强撑着最后一息来见我。你说,你化了天地间最大的一个劫数,却是以你的性命为代价,”他的声音漫着浓稠的哀切,“你说,你就要死了,要我别再等你了,将你的心交给我,对,就是那颗心玉石,让我好好保管。” “但你并没有!”九知头脑一阵发烫,厉声道,“先不提你为何将心玉石斩成两半,也不提你为何要用它来镇守离天阵,便是剩下的那一半你也未曾保管妥帖。你知道那另一半我是在何处寻得的么?是在朝歌,我从尸首与血土中找到的,你若是有将我的话放在心上,那它为何会无缘无故遗失在朝歌?!” 朝良皱眉:“你知我未曾找过?另一半遗失是在两千年前,因贪狼失手而落入八荒,我曾因此寻遍八荒各土,朝歌我也到过,那时魔族正率部与朝歌交战,但我并未在朝歌境内寻得心石。” 两千年前,朝歌,交战,九知脑中闪现出某个些画面,她喉头哽了哽:“你途径朝歌遇到魔族与朝歌交战,便顺手清除了魔族,是吗?” 凤凰记性好,朝良微微眯了眼,点头道:“是。”却又觉得奇怪,“你为何知晓?” “我为何知晓……我为何知晓……”九知惨笑着,眼角似有零星的泪,她将他的脖颈扣得死死的,看着他因呼吸不畅而面色潮红,慢慢埋下头来,将前额抵在他胸口处,听着他跳动的心脏,哽咽道,“朝良啊,你欠了我两条命,你要怎么还我?” “两条?”朝良敛眉,恍然知晓后便面色大变,长离似局外人般,瞧着这命运将二人作弄,大笑道:“所以啊师父,你看人的眼光不佳,他害了你多少次,若不是他,你能有如今这样的局面?你万年前来寻我的时候是怎么同我讲的,你说……” “闭嘴!”九知勃然喝道,梅花香瓣倏忽化作锐刃从他脸颊划过,长离舔了舔自己的尖牙,觉得她将头埋在朝良怀中的姿态实在是刺眼,遂别过头去,笑道:“好,我闭嘴,您继续。” 却不知如何才能继续下去了,万年前未曾收拾好的烂摊子摆在面前,恩怨纠葛,算也算不清。她依旧将头埋在朝良胸口,不愿说话,她记得那一日的从天而降的神君,霎时便扭转了战局,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挥剑割破自己的喉咙。 能怨他么?不能,那时他是神,而她是魔,他杀了她,是理所应当。 隔了许久,朝良才轻声开口:“我欠你的不只是两条命,但你若要我还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万年前你消失后究竟在何处。” 他的声音越发轻,像是冰雪落在手背上消融后再也不见晶莹,甚至还带着笑地问她:“是魔界?和长离在一起,是吗?” “问这些还有意义吗?”她冷冷地回答,朝良笑了笑:“有啊,怎么没有。” 又是这耐人寻味的沉默,朝良也不急,只等着她的回答。静默片刻后九知抬起头来,慢慢松开了扣住他喉咙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对他微微一笑:“是啊,当时我是和长离在一起,然后呢?” 她就是这样,用最若无其事的神情对他举起刀刃来,看着他遍体鳞伤,朝良嘴角扯了扯,牵起一抹不算难看的笑:“你去寻长离,这便是你的要紧事,是吗?” “是的。”九知突然觉得有些冷,她抱紧了双臂,扬起下颌来看着朝良,“之后的事情你还想知道什么?那是长离要历劫,我替他挡了天雷,这便是我灰飞烟灭的真正原因。” 她勾起的嘴角很是讽刺:“本是不想让朝良君知晓的,但朝良君非要深究,如今将这一切都坦诚地告诉朝良君,朝良君满意了?” 这番话说得痛彻心扉,每个字从唇齿间吐出都将自己凌迟了一遍。就像万年前的那日,她浑身淌着血,身上寻不出一块完好的肌肤,尽是被那混沌之气割出的伤,风雪停歇后,在众生的冰像消融之前,她仓皇逃离那条通往至清之境的通天路,哪怕是她以自己的血肉补上了那因神族擅自开启通天路而被撕裂的混沌隙缝。 她只记得眼前是一片血红,教她连路都看不清,只能凭着本能去寻,本就是亦神亦魔的体质,稍不注意,那一直被她压抑住的心魔就趁虚而入,侵吞了她仅有的理智。 当她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魔界了。 此前因不愿往天界封神而负气出走的长离正在她身旁,殷红的印记将他的眼角勾得斜斜上挑,穿着玄色的袍子,原本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这般看起来竟生出了寻常人难以企及的风华。 他听到了动静,支肘一眼觑过来,似笑非笑地道:“今日不是神族飞升天界的日子么,您怎么将自己弄成了这样,是怕徒儿只身在魔界太过寂寞,所以也入魔道来作陪?” 第61章 相求 长离生性比她还更要离经叛道,九知动了动手,却觉得皮肉都被扯得疼,她皱起了眉,听长离又在一旁说道:“您浑身上下都是伤,若是想死得再快些,不妨继续。” 她这才停了下来,将手放下,开口时声音虚弱得很,像是一口破碗敲出来声:“我本来就快死了。” “胡说!”长离倾身过来,捻起她的一缕发,那原本醇黑的长发竟已显得灰白,像一把散乱的枯荣草,颓败而没有生机,只需零星半点的火就能将她付之一炬。 她唇角勾了勾,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又疼得咧嘴,然而痛上加痛,她却一声都未曾喊过,她的笑容越发地趋于平和:“你知道我从不胡说八道。” 长离见不得她这一副看透生死的神情,径直拂袖而去,九知独自在床上躺了许久,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疲惫不堪,但口干得很,长离又不在,她只能自力更生去给自己倒水喝。 稍稍一动伤口都要被扯得疼,仿佛全身上下每一块皮肉都被撕碎过,如今只是些勉强拼凑在一起的肉块,她拖着身子往桌前走,慢吞吞地替自己倒了杯水来喝,虽然身上还是很痛,但这样的痛对她来讲不算什么,她可以忍受。 彼时长离已经是个很自恋的少年了,所以他屋内势必少不了一面镜子,这面镜子恰恰就放在与桌子相对的地方,九知喝水时慢悠悠地打量长离屋内的布置格局时,也漫不经心地往那面镜子扫了一眼。 “啪嗒——” 本是握得好好的杯子,突然便从手中滑了下去,落在地上摔成般般碎片,碎瓷有锋利的棱角,能将皮肉割得血肉模糊,渗出的血结成痂,斑驳可怖。 她呆愣愣地看着镜中的人,原本灿若骄阳的眉目已然血肉模糊,那张曾摄人心魂的面容被切割成数块,不计其数的伤口在原本光洁的脸上盘根错节阡陌纵横,显得狰狞突兀。她不可思议地摸着这一张面目全非的脸,掩在袖中的手也露了出来,依旧是伤痕累累,寻不出一块完好的肌肤。 她的双手开始隐隐发抖,唇开了又阖上,像是躺在干涸河床上的一尾鱼,也没人与她相濡以沫。入魔后情绪本就难以抑制,随手翻覆镜子哐当一声就被扔出窗外,身上的剧痛根本算不了什么,她慢慢地退向屋内最阴暗的一处角落,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将头埋在膝上。 心里像是被撕扯着,如同又在那混沌中走了一遭,锋利的刀刃切割在心上,将她仅存的期冀都斩碎,消靡殆尽。 世间最令人难过之事莫过于美人迟暮,然而她如今的情状,怕是比迟暮更让人痛彻心扉。 后来长离气性过了回来时,首当其冲的便瞧见了那面被扔出窗口的镜子,心里只觉不好,飞身便往屋中去,却见她好端端地坐在床榻上,盘着腿,一头灰白的长发垂在腰间,眼角通红,隐隐渗出血色来,但面上确实一派平静,见长离入内,也对他笑:“回来了?正好,我口渴了,你替我倒杯水来。” 长离依言去给她倒了杯水,发现少了一个杯子,便翻起了另一个杯子。递水给她时,她抬起手来,宽大的袖口将手指尽数遮掩了去,只露出半点指尖,瞧着依然是莹白如玉的模样,她慢慢地将水喝干后,双手隔了衣袖捏着杯子,看向他,声音轻柔地道:“我这样子吓到你了吧?” 她微微扬起自己的脸来,下颌还是那样小巧而精致,那张被毁去的容颜映入长离眼中,有痛楚的神色从他眼底掠过,他不禁抬手抚上她的脸,手指触及那些斑驳的伤痕,让他的心颤了颤,再接着,他便俯身下去吻上她的脸颊,像是亲吻一朵柔软的花般,并将她惊愕的神情纳入眼底,长离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没有啊,这样的师父更让我迷恋呢。” 他舔了舔唇角,邪肆地道:“这样的话,就再也没有那些居心不良的人来与我抢师父了。” 尤其是那只死凤凰。 结果话音刚落,便被九知抬手一巴掌给扇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在墙上,站稳了后脸颊上火辣辣地疼,回头看过去,九知正坐在桌边揉着手,笑眯眯地看向他:“你再乱说一句,我便撕了你的嘴。” 长离最爱的便是她一脸正经的模样,他本就是血海中生灵,在无休无止的欲念中苟且挣扎,恰遇了这神祗,得她怜悯得她慈心,将他从血海中救了出来,助他脱胎换骨。 但欲念却从未停止过,身体内的血液也不曾因那些道法自然而变得冰凉,他只要想到那日她俯身时落在他身上的眼神,他就觉得血脉贲张,想要将她的喉骨捏碎,让她那双总是带着悲悯的眼角露出绝望的神情。 那该是多么动人心魄的画面。 所以成神本就不是他的正途,他不过就是想要追随她罢了,待到真要往那就三十三重天去时,他便断然拒绝。 去了有什么用,他心里的欲念未曾休止过,难不成要假戏真做,去当那无欲无求的破神仙? 想想那样的日子,长离都觉得生不如死。 若是某一天他对她不再有渴求,那一定是他灰飞烟灭的那天,只要他的心还跳动着,那他便不会停止对她鲜血的渴望。 就像她现在一样,哪怕身躯都残败不堪了,她看着他的眼神依旧是悲悯,仿佛她永远是高高在上的,他在她眼中不过是区区蝼蚁。 唇角都被她打出了血迹来,长离用手背将血痕抹去,又伸舌见血卷入口中,魔对血的眷恋是从骨中与生俱来的,他眯起眼来,眼底掠过红芒:“你难道不知道我做梦都想死在你手上吗?” “我知道,”她讥诮地勾起了唇角,逆着光教她的面容有些不大清晰,掩住了那些狰狞的伤痕,她还是一贯的倨傲与仁慈,从未将他放在眼中,“但我不会杀你,也不会让旁人杀你。” “为什么呢?”他沉沉问道。 润玉般的指尖罩在袖里,搭在桌上敲了两下,她笑道:“我这人没什么大的喜好,唯一热衷的便是护短,我当初既然救了你,便是容不得你被旁人欺躏。你身上烙下的是我的名字,你的命自然是归我管,况且,谁又有非死不可的理由呢?” 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添上一句:“当然,除了我之外。” 她脸上有出现了某种无人能懂的落寞,微微眯起了眼,笑得格外无奈:“除了我,便在没有人是为了死而生的了。” 随后的日子里,她精神一日比一日地差了下去,长离能够敏锐地感受到她修为的消失,以及原本沉稳地脚步变得越发虚浮无力。 到最后,她每走一步都会停下来休息很久,一头青丝业已化作银白,在魔界毫无热度的银日下泛着冷清的色泽。 身上的伤已经结痂脱落了,显出淡粉色的新肉,也并未让她的脸看起来好一点,看起来倒更像是拼凑而出的人偶,新与旧,格格不入。 直到某一日,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躺在床榻间,半睁着眼睛对长离道:“我有一件事情,想求一求你。” 她向来是骄傲至极的性子,从不曾开口有过求字,若是换作往昔,长离必定兴奋地眉飞色舞,但如今却是在这般潦倒虚弱的情况下,长离轻佻的眉眼也变得沉凝,坐在床沿上对她道:“你讲。” 她用手捂着嘴咳了两声,反倒咳出了满手的腥甜,那腻白的掌间血红般般,长离看得眼热,她随手在被褥上擦了擦,然后说道:“我晓得你有一位血亲,通晓易容变化之术,我这回走得匆忙,有很多后事未来得及料理,能否让她帮一帮我?” “怎么帮?” “神族擅自开启通天之路,令清浊之气冲撞激荡,震裂了当年帝神羽化前还未来得及添补的混沌隙缝,引来天灾。我本就是帝神的留存于世间的一抹精气,而当年帝神正是用自己的精气修补六界的诸多缝缺,是以用我的血肉去填上那一道被震裂的隙缝,恰恰合适。这是我的命,我从未有过怨,若不是因为这一刻,我也不会在六界中偷得这样多的闲暇欢愉时刻,我过的极为酣畅,不虚此生。” 她似是有些喘不过气,顿了许久,才又慢慢说道:“但对于朝良我却是很抱歉的,若不是我当初一时心血来潮找紫微要了那棵琅玕树,他便不会被卷入这场无妄情劫当中,我偷偷算过,这场劫数他若是想要渡过去,难上加难。我本是要灰飞烟灭的人了,再添这些业债进去,怕是入了混沌也难以瞑目。所以,我想帮他将此劫渡过去。” 九知缓缓抬起手在怀中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颗红色的玉石,玉石光滑圆润,像是一颗完整的心。 她道:“惹他情动是我不好,我是个无心之人,你让你那位血亲幻作是我,将此物交给他,也算是圆了他的念想。执念这种情感太过可怕,我怕他念念不忘却又得不到回响,终有一日会误入歧途。” 长离定定看了她许久,哑声问道:“这是什么?” 那颗玉石在她掌心动了动,她握住它的力道十分地轻柔,像怕将它碰碎,她淡淡笑了:“这是我的心啊。” 第62章 逼问 她将心交给了他,却被他劈成两半,无论其中有什么理由,九知都觉得自己无法接受。 如今这一口气如鲠在喉,她登时便红了眼,对朝良冷笑道:“朝良君不愧为十四神君中的翘楚,如此手段,实在是令我刮目相看。” 朝良的眉拧在一起,看向她,对她话里的讽刺充耳不闻,他像是有些失神,万年的悲痛与执念席卷而来,让他舌根都在发涩:“你当初便这么不喜欢我,就连最后一面也不愿亲自来见,还要编出这样的谎来诓我,在你心里,我究竟算是什么?” 但她此时正在气头上,听不出他语句中的苦涩,只挑了眉:“朝良君与我讲当年么?当年我早已告诉过朝良君,我是无心之人,情爱不加身,跳脱六界之外的存在,我连心都没有,朝良君还问自己是否在我心间,并不觉得好笑么?” 火气越攒越大,她眉梢都是冷意,覆了料峭的风雪:“与无心之人谈心,也是唯有朝良君才会有这份闲情逸致,我与朝良君在上古时论数来也不过是区区同僚之谊,算不得有多珍重,但我却以为这份同僚情谊在经历了生死后会有所升华,是我自作多情。所以朝良君未将心玉石保管妥帖也是情理之中,毕竟谁又会将泛泛之交的遗物放在心上呢?” 她错着牙笑,字字句句都像刀刃割在朝良心间,他不可思议地皱起眉来:“你说什么?”压低的声音如晦暗的云霾,“我与你仅是同僚之谊,你是这样想的?” 九知呵地笑出了声:“不然呢?” 呼吸猛地一窒,朝良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片刻后他的神情淡下来,又恢复了他那波澜不惊的漠然,对她道:“如我所料。” “什么如你所料,你以为你是谁?”九知见他这对万事都了若指掌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拔高了声,“你当真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吗?” 她向后退了一步,红着眼看向朝良,背脊挺直了,像能撑起这八荒的天,她扬起了下颌:“不,朝良,你什么都不知道。” 朝良静静地看着她,四周悄寂得可怕,只有他的声音传来,明明近在咫尺,却似远在天涯:“那你告诉我,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九知蓦地怔住,告诉他什么?将那些他不知晓的真相都告诉他,告诉他自己曾经脉俱断,容貌尽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头发从乌黑变为苍白,看着自己迎来死亡。 骨子里的矜贵与骄傲不容许那样的自己为他所知晓,卑微如同蝼蚁,与寻常生灵再没有半分差别。 那样寡陋的自己,如何能与这天地间唯一的凤凰并肩而立。 她那时在魔界的银日下一坐便是一天,偶尔眯起眼来往天上望去,银日落下的光辉浅淡匀称,就像琅玕花盛开时的美景。 终究是回不去了啊。 她负手看着朝良,嘴角挑起笑:“你不知道,我心间之人,一直都是长离。” 此话一出,本是别过头来将二人的对话当耳旁风的长离心神一震,蓦地回头来看向九知,满脸的不可置信,而朝良却依旧神情不改,风轻云淡地道:“哦,是吗?” 还是那副他一早便料到的神情。 “是啊。”九知向长离捏了个诀,解开了施在他身上的咒,再勾一勾手,长离便在瞬息间出现在她身侧,她一身白衣与长离的玄衣不知为何瞧起来格外般配,朝良不禁眯起了眼,却逃不过她的声音,跗骨般紧紧相随:“所以请朝良君高抬贵手,放过我,可以吗?” 一切仿佛顺理成章,难怪她今生才会在他之前遇到长离,为长离奋不顾身,送了那么多次命,难怪在他救了她之后,她还是想要逃开回到长离的身旁,难怪她一见到长离便举止反常,难怪。 朝良深吸了一口气,作出很平静的模样,道:“何谈放过不放过,你与我之前本无纠葛,不过是误会罢了。” 他顿了顿,总觉得她的眉梢在他这句话出口后有莫名的触动,但想要细看时却又恢复了料峭,想来是他眼花了,朝良摒去长离挑衅的目光不看,只看着她,问道:“对于往昔的那一场误会,我只有一件事情很疑惑,能否请你替我解一解。” 她眼中的光芒闪了闪,随即道:“朝良君请讲。” 她从不曾对他这样生疏而客气过,事事都拘守礼节,她怎会是在意礼节之人,朝良眼底蕴了一分苦笑的意味,终是缓缓出声:“当初,你为何要让我忘了你?” 在她灰飞烟灭后的数个日日夜夜里,他怀揣着她所遗留的那一颗心玉石在梅树下枯坐,只觉得长夜漫漫孤寂太甚,举头便是茫茫然的白梅香海,风过时掀起浪潮来要将他淹没。 每当他想起她时,却又想不起她的模样,这让他陷入崩溃的边缘,险些走火入魔。 之后还是紫微帝君将他拉了回来,帝君在这些事情上看得一向比他透彻很多,毕竟是八荒间最接近帝神的神祗,随口一句话便是禅机:“记得不记得,又有何区别。” 他这才了悟,他记得她便好,记得有她这样一个人,品趣性情,利落如风,至于她的样貌他记不记得,这有什么要紧的呢? 但如今她这一张脸映入他眼中,让他想起了薄朱顶着的面容,两相重叠,让他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万年前好不容易迈过的槛又再一次拦在他面前,他眼底似是有怨,定定地看着她:“为何呢?” 九知被他的话问得心乱如麻,燥郁间心魔涌上,她眼角都显出了殷红的咒印,危危上挑,突然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强行将她体内横冲直撞的修为给压制了下来。 她偏过头去看,长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朝良,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个问题由本座来替她回答。” 他隽美的长眉一挑,极其挑衅地道:“因为她只想要本座一个人记得她,知道了吗?” 第63章 苏醒 九知别过了头,方才体内气息一阵激荡,教她头晕眼花,只有扶住长离才能堪堪站稳,这在朝良眼中便像是她靠在了长离怀中,一副郎情妾意地模样。 朝良眼中的神色暗了暗,风轻云淡地道:“原来如此。” 他唇角抿着,看着她依偎在长离怀里,彷如依附着乔木的丝萝。他是从未将她拟作丝萝的,哪有丝萝会像她这般,行走于冷戾的剑锋之上,只身面对千难万险也未露过怯色,如屹立于天地间独有的琅玕,迎风飒飒,无可撼动。 朝良悄无声息地笑了,封印之上的冰梅盛景倏忽转衰,像是早春将至,这在凛冽寒风中都不曾折过的傲骨却消融于春暖,他再将她的轮廓勾画入眼中,再记这一遍,永生都不要忘记,随后道:“良缘天定,本君便祝二位圆圆满满。” 长离搂着九知,面上一派春风得意,颇不屑地道:“这是必然,本座与她之间的事情,容不得你来置喙。” 朝良笑道:“确实如此。”他又深深地看了九知一眼,“本君此次前来是想告诉二位,心玉石被薄朱盗走了。” 九知此时已被体内的魔气冲击得神识不清,全靠长离的修为支撑着,才未晕过去,朝良说的什么根本没有入她耳中,长离听了这话了,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径直道:“那与本座有什么干系,她如今并非是破军了,仅仅是九知而已,你莫要再拿前世的那些事情来纠缠不休。” 他嘴角一咧,勾出邪佞的笑:“还不明白么?” 朝良身形僵住,垂了眼:“确然,这世间再无破军。” 这一切不过都是他自己的妄念罢了,如镜花水月般虚缈,到最后徒落得一声叹息,他收回了目光,暗渊之上是昆仑永世不灭的天光,他眯起了眼,天地都被困在了这一片黑暗中,看似出去了,却是真的出不去了。 长离眯眼看着朝良远去的身影,直至那一声落拓的灰衣消匿在黑暗中后,他扶着九知的手紧了紧,正预备着埋下身去将她扶起来时,她突然捂嘴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咳得天昏地暗,像是要将身体掏空一般,浑身都在颤抖,大把的鲜血从她指缝中溢出,源源不断,滴在了脚下虚浮而起的封印图腾之上。 本是泛着冰白光晕的图腾突然爆发出耀眼的红芒,连带着图腾之上生出的梅林幻象都纷纷凋零枯萎,寂灭成灼目的红光。沉睡万年的神兽被唤醒,暗渊一片动荡,那些隐于暗处的怨魂生灵都仓皇而逃,长离横抱起九知,将她带离原处,并虚浮在半空中,静静俯睨着苏醒的开明兽。 开明兽虽是醒了,却并未睁开眼,它嗅觉一向敏锐,能嗅到那隐匿在魂魄间的气味,越是纯净的魂魄便越是芬芳,暗渊中的生物大多都是阴暗污秽的,其魂魄也散发着浓稠的腥臭,但在这肮脏不堪的气味中,它竟然嗅到了一缕清香。 像是千年盛开一次的琅玕花,馥郁饱满,在枝头朝气蓬勃,这气味它再熟稔不过,天地八荒间只一人才有。 破军。 它猩红色的眼霍地睁开,宛如一双阴森幽暗的萤灯,寻觅一周后却并未见得有张扬的红衣入眼,正当疑惑之时,一滴温热的液体突然滴在了他的鼻尖上。 香甜而可口的血液,开明兽缓缓抬头看去,一双修美的手半垂在空中,如莹莹白玉,纵使是在这天光都吝啬被施与的暗渊中也泛出了柔光,那是唯独它能瞧见的,源自她魂魄的力量。 那双手上沾着血,像是在她掌心开出了一朵莲,她被一个玄衣男子抱在怀中,那人眼角眉梢的神态与她倒有三分的相似,却仅仅是学得皮毛而已,再无人能如她一般将随性恣意刻入骨中,不为杂事所扰。 玄衣男子苍白的手指扣在她的膝上,将她抱得很稳妥,像是保护又像是在拘束。开明兽慢慢地从暗渊之底站了起来,前爪撑地伸了个懒腰,被封印了万年有余,在大干一场之前它是要舒展一下筋骨。 伸完懒腰后,开明兽觉得自己一身轻松,它又仰起头来,那双手再度映入它眼底,玄衣男子眼角带着轻慢俯视着它,这让开明兽感到十分不悦,它踏空往上走去,每一步都极为优雅,这是它被紫微拘押在昆仑巅后才学会的姿态。照它来讲,神仙什么都不好,唯有仪容举止是格外讲究的,看起来也格外舒心。 它走到与玄衣男子相平的地方,傲慢地看着他,张口时獠牙尽露,看起来格外狰狞:“把她放下,我便留你一命。” “哦?”玄衣男子似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话,“那我要是不放呢?” “不放,那我便只有勉为其难地将你也一同吃了。”开明兽眼中冒着饥肠辘辘的绿光,它是以吸食魂魄为生的异兽,当年紫微帝君在他身上设下禁制,令他再也食不得魂魄,为此它饿了万年有余,这回破军的封印一解,大概也将紫微帝君的这一道禁制也解了,它现在只觉得腹中空空,想要大吃一顿才好。 但它本性又极为挑剔,那些发臭的魂魄它宁愿饿着也不想吃,开明兽又再看了长离一眼,透过那张邪魅的皮相,瞧见了那属于他的三魂七魄,本以为魔族的魂魄都该是污秽不堪,但面前的玄衣男子却散着另一种气味。 非是香气,却令人倍感炙热。 开明兽的舌头从巨大的口中滑了出来,舔了舔干裂的上唇道:“没想到你看着也挺好吃的,那我便大发慈悲地将你也一同吃了,圆了你与她当一对鸳鸯的梦,亡命鸳鸯也是鸳鸯,你说是也不是?” 它怎么能瞧不出来,令这玄衣人灵魂都在发烫的原因,就是他怀中的人。 至于他怀中的人,纵然她面貌大变,开明兽却依然能够清晰而准确地认出这是当年那破空而来的神君,那踏碎朝霞的身影,岂是胭脂俗粉能匹敌? 它自从见她的第一面便嗅到了她魂魄的香气,纯粹而真挚,不染尘埃,它早就想将她吃掉了。 玄衣男子勾起邪肆的笑来,道:“本座往前倒是听她提起过你,说觉得你皮毛生得好,想训了你来当坐骑,但如今本座亲眼得见,却觉得不过如此。” 话音刚落,开明兽便觉得胸口一痛,紧接着发出响彻九霄的嘶吼,长离的手已经剖开它的皮肉将它的心脏拿捏在手中,那一截手臂声声地嵌入它的胸口,随即往后一退,那一颗还跳动着的心脏连带着有鲜血流动的脉络都被一同拉扯了出来,血液溅在了魔君的脸上,魔君面无表情地看着因疼痛而癫狂颤抖的凶兽,将满掌的鲜血放在唇前探舌一舔,啧了声:“真难喝。” 第64章 溯回 九知做了一个梦。 那时她尚是年幼,短胳膊短腿儿,不低头都有双下巴,长得肉嘟嘟的一团,帝神很喜欢将她抱在膝上同她讲故事听,但大多讲的都是他老人家的光辉事迹,比如如何开天辟地,如何均分六界等等,所以在九知还是个懵懂孩童的时候心底便被帝神灌输了这样一种认知—— 帝神是天地间最厉害的人物。 那么她身为帝神养女,自然也比旁的生灵要高贵的多,是以她都不大瞧得上那些每日来庭前啄食的窃脂鸟,觉得这些生命实在是卑微。 她的这种想法被帝神知道了,帝神很严肃的教育她:“世间万物,并非生来便分三六九等,你也并没有权利去轻视旁人,那些从未被你放在眼里的东西,或许有朝一日你也会有求于他们。” 她不信:“父神是在骗我么?窃脂这种生物,无论在何时何地,破军都是不会对他们有所相求的,那些连破军都无法办到的事情,区区窃脂,又怎么能办到呢?” 她这种态度将帝神激怒,当即将她拎起来丢进了一片窃脂栖息的林中,设了道结界便撒手离去。 九知被困在那座林子里三天三夜都寻不到出去的路,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顿不吃就饿得慌,更何况是那样久,最开始她还能勉强靠修为支撑着自己行动,但到最后她已经饿得眼前发黑头昏腿软,只能气息奄奄地躺在一块石头上,动都没力气再动一下了。 她突然觉得很委屈,平生头一次遭受这种惨无人道的委屈,眼眶都红了但她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肚子咕噜咕噜叫得震天响,她觉得自己已经命不久矣了。 堂堂帝神养女竟然是被饿死的!想想她就觉得十分地没有面子,就在她思索着自己饿死后风干会是个什么样时,突然有个东西落在了自己微微张开的口中。 她下意识地咬了一下,竟然咬出了满口酸甜的汁液,滋润了她干涩的喉,同时令她蓦地睁开了眼,只见枝头上战了满满一排的窃脂鸟,除开领头的那一只,其余每只口中都衔着一颗酸枣,领头那只正扑棱着翅膀,对剩下的窃脂鸟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九知惊得下巴都合不上了,站在第二个的那只窃脂鸟突然鸟喙一松,它衔着的那颗酸枣又准确无误地落进了九知的口中,九知口里咔嚓嚓叫得脆响,也渐渐地恢复了一些精神。 她此前也不是没有想过在这林子中寻果子吃,奈何帝神设下的阵法将她的视线蒙蔽,她瞧什么都是一个模样,每棵树在她看来根本没什么分别,于是才落得那样的境况。 而窃脂鸟们对于她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感到十分好奇,便一直都跟在她身后,看到她气息奄奄快要不行了,就急急忙忙地去摘了自己平日里最喜欢吃的果子给她吃。 事后窃脂鸟们还成群结队地带着她走出了帝神设下的结界,在快要走出林子时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对着身后头顶的那群窃脂鸟抱拳作揖,胖胖的小脸上神情严肃:“多谢相救。” 她不通窃脂的语言,也不知道自己对它们道谢它们是不是能够听懂,但她还是道出了这一句自己发自内心的感谢。 红顶蓝羽的窃脂鸟一边扑棱着翅膀一边叽叽喳喳地叫,像是在说不用谢。 当她走出结界时,发现帝神正在结界之外等她,她眼眶一红,迈开短腿儿就往帝神怀里扑去,帝神俯下身来将她抱住,她扒拉着帝神的衣领哭得再委屈不过了,嚎啕着诉说自己差点就要死掉了,说帝神坏,不管她死活。 帝神很温柔地应了,并轻轻吻了吻她的前额:“但你并没有,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抽搭着抹眼泪,不肯说话,帝神轻笑道:“破军,为父当初为了保护你将你的心擅自取了出来,但并不愿你就此而有所缺憾,若不能真切的经历过世间百味,为之触动生情,那你便只能算是白活一次而已,所以人生八苦,为父都想要你亲身去体验一遭,并且从中学会宽恕。” 这番话她听得似懂非懂,但又因畏惧再度被丢下,她只能点头:“父神,破军知道了。” 这一场梦做得太逼真,以至于她醒来时都觉得自己恍如身在梦中。 不然为什么她的手看起来这么小? 她又仔细抬手来揉了揉眼,那双按在眼睛上的手小小软软的,她又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结果摸到了一张肉嘟嘟软绵绵的脸。 她嘟囔了一句:“还是梦里啊。” 然后又翻过身继续睡。 过了会儿她又被人摇醒,长离的声音就在她头顶,温温柔柔的:“喂,醒醒。” 她有些不耐烦地道:“别吵,还困着呢。” 话才出口她便愣住了,这声音脆脆地,像是嫩黄的梨,一口咬下去香脆多汁,她喃喃道:“怎么还没醒啊……” “怎么没醒了?”长离的声音凑近了些,弄得她耳朵有些痒,“还在说梦话,睡了这么多日,不饿么?” 她睡意朦胧地摸了摸肚子,毫无意外地摸到了一层软嘟嘟的肉,她道:“饿,但这是在梦里,帝神才罚过我呢,我吃不了。” “怎么睡一觉就睡傻了,”长离纳罕地笑道,“什么帝神,我给你熬了粥,起来喝吧。” “我说你!”九知被他磨得不耐烦,掀了被褥坐起来,一双肉肉小脚丫露在外面,连带着那两条藕节般的小短腿,一口字正腔圆的童声尖尖地,“做个梦都不让我消停么?” 长离好笑地看着她:“你觉得你是在做梦?” 她拧眉:“若不是做梦,那我怎么会……”她高高扬起了手,那还不及碗大的手掌看起来像没骨头似的,她突然悟出了什么,有些惊恐地看着长离:“你是说……我现在不是在做梦?” 长离悠然地点了点头。 她瞪大了眼,尖叫道:“不可能!”然后从床榻上跳了起来,想要下床穿鞋去照镜子,哪晓得腿太短,够不着放在脚踏上的鞋履,恼得她一咬牙,干脆径直跳下了床,光着脚丫就往长离屋里的那面镜子奔去。 脸都贴在了镜子上,镜中映出了一张稚嫩的小脸,玉致可爱,像是面团般,让人想咬一口,但镜子里的小姑娘表情却很扭曲,细细的眉拧在了一起,乌溜溜的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倒吸了一口冷气,转头便问长离:“这是怎么回事?” 长离看着她,笑眯眯地道:“你之前晕过去了啊,然后就……”他的手在半空中这么一比划,“变小了。” 九知有些崩溃,瞪圆了眼:“什么叫就变小了!” “变小了就是变小了,”长离走过来将她抱了起来,软软身子香喷喷地,他埋在她肩窝猛吸了一口,“我看这样挺好,我还从没见过你小时候的样子。”他笑弯了眼,“真可爱。” 此前在暗渊中的事情九知大多都不记得了,长离顾左而言他,九知不禁怒道:“你给我说清楚!” 但她如今这模样,纵使是怒意滔天瞧起来也只是个孩童的痴缠撒娇,长离看得心痒,忍不住逗她。最后见她那张天真可爱的小肉脸上出现了腾腾杀意,长离才忍着笑对她讲,她昏迷的这些天里,身量一日比一日小下去,最后就成了如今这副孩童模样。初初时他也很是讶异,后来探查过她的气息后发现,虽然身体变小了,但她体内紊乱的气息却平稳了下来,这不失为一件好事。 长离托着腮对她道:“许是你解开封印时耗费了太多的修为,你体质本就与旁人不同,这才有了如今的这种境况。” 九知有些懵:“解开封印?什么封印?” 长离笑道:“开明兽的封印啊,原来你当初是以你自己的血为灵媒结下那八重冰梅封印的?难怪任谁都解不开。” “开明兽的封印解了?”九知一把拉住了长离的手臂,“那开明兽呢?” 她想要驯服开明兽很久了,有那样一匹灵兽当坐骑,该是多威风的一件事情。 哪晓得长离慢条斯理地哦了一声,然后道:“被我杀了。” “什么?”九知倒抽了一口冷气,不敢置信地看着长离,“你把它杀了?为什么?” “我杀人有过为什么?”他邪气地笑道,“我看它碍眼,便将它杀了,这样的理由师父觉得好不好。” 变小了后九知连性情都有了极大的变化,活泼得不同寻常,自然也跟喜怒外放了,她很嫌恶地白了长离一眼:“不要叫我师父,长离你是不是有病?” 长离一把将她抱住搂在怀里,在她嫩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勾起笑来道:“你才知道我有病?” 第65章 再遇 长离毫无意外地挨了一巴掌,她虽然身体变小了,但力气却还摆在那里,那一声真是响极了,她恶狠狠地瞪着长离:“长离你不要太过分!” 说着就从他怀里挣扎着跳下了去,一颠一颠地爬上了床榻。 长离的脸侧歪着,看她盘起腿坐在床上调息,那老气横秋的模样让他忍不住发笑,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真实得让他想捧在手心,他俊俏的眉眼间染上温存的笑意,轻声对她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做,先出去了,等会儿来与你吃晚饭。” 入定调息是听不见外界的声音的,长离也只是说说,并未想要得到她的答复,无论她愿不愿意,他晚上都是会过来的。 好不容易到手的珍宝,怎能不细心呵护? 他又想起在暗渊之中,她拉着他的手说出的那句话,纵然他知晓那句话中九分是假,或者不止,那完完全全就是她的气话而已,但他还是当了真,他起身出门后,便对自己的手下的魔将道:“准备准备。” 憨厚老实的魔将以为是魔君要东山再起与天界大干一场,顿时精神抖擞:“属下遵命!”然后十分激动地摩拳擦掌,“君上,我们何时出征?” “出征?”长离有些奇异地看了魔将一眼,“出征去何处?” 魔将眨了眨眼:“不是要攻打天界了么?”他信心满满地道,“请君上放心,这几千年来,您虽不在魔界,但魔界将士们的操练是一日都未曾落下,天界那群不知进取的孬种,准不是我魔族将士的对手!” 他激昂地单膝跪地,请命道:“请君上下令!我等定当踏平天界之门,以我骨血,扬我族威!” 长离看了他良久,后轻笑道:“如今十四圣物还缺其一,时机尚未成熟,天界那群杂碎,本座不着急收拾,尔等有这份心本座十分欣慰。” 魔将有些茫然,又问:“那君上是说准备什么?” 长离眼角微微眯起,笑得风华无边:“准备喜事,本座要迎娶君后了。” 魔君要迎娶君后了! 小清满面红光地对九知说出这句话来时九知正在喝水,毫无准备地便被呛住了。 见九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清赶忙过来替她顺气,一边抚着她的背一边笑眯眯地道:“殿下您别太欢喜了,要好好保重好自己的身子,大婚当日可有得忙。” 九知脸黑了一半,往旁边挪了挪,避开小清替她顺气的手,皱眉道:“他就这么直接定下了!” 小清点点头:“是啊,君上说,要对殿下您负责,所以大婚这件事情越快越好,就定在后日了!” 九知抖了抖,她向来都摸不透长离的心思,此前在暗渊中说的话也仅仅是为了避开朝良而信口胡诌的罢了。她咬咬牙,将小清遣了出去,然后慢吞吞地爬下了床,将一件白色的狐裘小氅披上,便准备出去寻长离。 哪晓得才走两步,便听到屋顶似是有动静,她静下来一听,便听到有人压低了嗓门儿说:“是不是这里啊?” 另一个人道:“应该是没错的,但这屋子被设下了结界,等闲人是进不去的。” 之前的那人立马反口道:“你觉得老子是等闲人么?” “那必然不是了,”很温柔地一声笑,另一人道,“这结界也并不难,像是这样这样,再这样,我们就能进去了……” 话音才落,屋顶便显出一方空缺来,有两个人措不及防地直端端摔了下来,九知眼疾手快地避开,并幻出了竹玉杖来,警惕地看着摔下来的两个不速之客。 正想一声低喝,那先摔下来当肉垫的人便嘟囔着开口道:“你快起来,重死老子了!” 九知一怔,这声音听着怎么似是有些耳熟…… 后落下来的那人慢慢站了起来,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来时,九知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人也看到了九知,却是愣了愣,有些迟疑地出声:“九……知?” “九知在哪儿?”肉垫腾地跳了起来,眉目英武粗犷,豪气自生,他昂着头在屋内环视了一周,疑惑地道,“没有啊!” “你小声些,”之前的人很温柔地道,言语间并无苛责之意,拍他的肩往下指了指,“喏,在那里。” “哪儿呢!”英武的肉垫顺着手指的方向往下看去,便见了一个披着白色狐裘氅衣的小不点站在那里,手中还握着比她人都要高的竹玉杖,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他登时瞪大了眼,“这?这个矮冬瓜?是九知?” 九知一听便炸毛,竹玉杖挽了个青花便向他劈去,扬眉骂道:“陶吴,你是不是又欠打了?” “哎哟,还真是她!”陶吴避开了竹玉杖的攻势,顺手就将她捞进了怀里,一脸不可思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九知哪里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们俩,她没好气地白了陶吴一眼,又笑盈盈地对横琴道:“好久不见呀,横琴。” 横琴一向是温柔的性情,也对她点头抱了个笑,房中被施下了障音结界,便也不怕外面的人听见,陶吴拍了拍九知的小脑瓜:“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九知一把打在他的手上,怒道:“你不要摸我的头!”孩童模样的她生气起来张牙舞爪地,比一般的孩童瞧起来还要顽劣些,典型娇生惯养出来的娃娃,她哼了一声:“大约是灵力耗尽了,就变小了。” 她又看向横琴,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陶吴有些不满:“论数来该是我和你的交情要好些,你怎么问他不问我?” 谁会问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九知扶额,勾了勾手,摆在桌上的坚果盘就飞了过来,她将盘子塞到陶吴怀里,自己从陶吴的臂弯离挣了出来,对他道:“你嗑坚果就好了,听话啊。” 然后坐在了凳子上,也让横琴坐下来。横琴坐在她对面,道:“那日陶吴说想瞧瞧八荒间唯一的那棵琅玕树是什么模样,我便同他至了魔界的入口,恰巧碰到魔君回魔界,陶吴眼尖发现了他怀中的你……” 陶吴在旁嗑坚果也不闲着,一听横琴这样说,便凑过来对九知说道:“是啊,当时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将那棵倒在地上的琅玕树给搬回去呢!你说说,琅玕树那么贵重的神树,就这么给人拔倒了,一点都不爱惜花草,也不知道是谁干的,一点公德心都没有。我若是把琅玕树搬回东极山养活了,指不定还能吃到琅玕果……哦,我说跑偏了,我当时正在琅玕树旁边转悠,便见着一团黑云飘来,赶紧拉着横琴躲了起来,但我不经意这么一瞅,就瞅着了那黑云雾气间的人,那不是长离么?我就又再多瞧了瞧,又见着他似乎是抱着个人,这就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再那么一看,嗬!” 他一拍大腿,将手里剥开的坚果喂给横琴,道:“他怀中的那不是你么!” 九知被他这一声“嗬”弄的有些头晕,她赶紧再给陶吴渡了把坚果去:“你别说话,我怕这障音结界都要被你给震破了,好好嗑坚果不行么?” 陶吴有些委屈地接过了坚果,横琴笑了笑,继续道:“陶吴知道你与长离之间的事情,觉得你被他掳回魔界肯定没好事,我们便想着来将你救出去。但魔界地势凶险,又要沿途避开守卫,所以耗费了一些时间,现在才将你寻到。” 陶吴不甘寂寞地嘟囔了两声,九知斜着瞥了他一眼:“说。” 他开了口:“你怎么就要嫁给长离了?他当年差点将你给杀掉,你都忘了?” 九知还未回答,他又很愤慨地道:“纵使你心宽将长离做的这些混账事都抛到了脑后,但你总该记得朝良吧?你要是嫁给了长离,又将朝良置于何处?” 九知的神色冷了下来,她的腿悬在半空中,往上踢了踢,将衣摆踢得飞扬,连同衣角上那银莲绣纹也似在空中绽开,片刻后,她道:“我没有忘,我也没有要嫁给长离。” 陶吴似是放下了一颗心来,拍了拍胸口:“那便好,我还以为你脑子被烧糊了,辨不清是非了……” 他话音还未落,就听到了九知接下来的那句:“但我与朝良也并无可能,你往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他。” “这又是怎么了……”陶吴奇怪地问道,却被横琴扯了扯,并对他摇了摇头,他才咽下满腹疑问,横琴缓声对她道:“虽不知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这都是你与他之间的事情,旁人无权置喙。现在最要紧的事情便是离开魔界,我与陶吴来时发现魔族的守卫近几日十分松散,想来是都去筹办魔君与你大婚的事宜去了,若是要走,现下便是最好的时机。” 陶吴也冷静了下来,他将手里的坚果放下,看着九知:“横琴说得对,管他老子的长离还是朝良,你自己最要紧,我们先走,你要是无家可归了,这不是还有我吗?跟老子回东极山去,吃香喝辣,逍遥自在。” 九知扑哧一下笑了出来,随后道:“你们的意思我明白。”她渐渐收了笑意,对他们摇了摇头,“但是抱歉,我不能走。” 第66章 争执 “为什么啊?”陶吴诧异地问道,浓眉大眼拧在一起,神情很是纠结,九知嘴角的笑有些寥落,横琴向来都是察言观色的本事极好,叹了口气,对陶吴道:“算了,由九知去吧。” “可是……”陶吴还想说些什么,看到横琴的目光后便将话咽了回去,横琴站了起来,走到九知面前蹲下,仰起脸看着她,眉目柔和地道:“我要先向你道一声谢,当初若不是你,陶吴也不会来寻我,我与他之间的误解也必不会解开,或许就那样天涯相隔,永世不见,是多亏了你,我与他才有今日的。” 九知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仔细想了一遭后并未想起来自己同陶吴说了什么,去寻横琴也是陶吴自己的决定,她摇了摇头,头顶上的小辫子也跟着晃了晃,听她脆声道:“横琴,当初你与陶吴之间的事情其实我并未做什么,去寻你也是陶吴自己的决定。这证明你二人之间本就有不该决绝的缘分,你们现在冰释前嫌,我也很欢喜,毕竟同陶吴当了那样多年的好友,有你陪着他,我也很放心。” 横琴摇了摇头,捉起她软软的小手来,笑道:“陶吴说,只要你在身边,便会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是以他才能想清楚其中的盘根末节。”他将她的指节屈起握成拳,在指上吻了吻,“所以,你也要好好地问一问你的心,问问它想要的是什么,你要遵从你的心。” 九知的目光有些茫然,她抬起另一只手,按在心口,喃喃道:“我的心……?” “是呀,”横琴看着她,“生而在世,我们都需要遵从自己的内心,且不违背它的本意,这样才会没有遗憾。” 她似是听进去了,眼中慢慢恢复了神采,嘴角一弯,天真烂漫地对横琴道:“我知道了,谢谢。” 横琴道了声不必,然后对陶吴道:“走吧。” 陶吴并不知道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他寡着脸:“走什么啊走,九知还在这里呢!她不走,老子也不走!” 横琴叹息一声,才劝好一个,又要劝另一个,余光却瞥见九知跳下椅子,走到了陶吴面前,小小的手撑在他膝盖上,陶吴脸色虽不好,却依旧将她抱起来坐在膝头,道:“老子不吃你那套,你今天必须和我走,不走我就把你打晕了带走,反正都是一样的。”他眉目里流露出些许心疼,“我不想你再受到那样的伤害你知道吗,你只有一条命了,我想你珍惜一点。” 九知心中百感交集,当初和陶吴是因打架而结缘,后来彼此之间十分契合,便交下了他这个朋友,她这一世树敌太多,朋友却很少,和上一世一样,但好在总是有真心对待她的,这样便足够了。她眼眶有些润,坐在陶吴的膝上,对他扬起笑来,道:“陶吴,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也很清楚我想要什么,你放心,我如今并不同以往了,长离他并不能奈何我。” “我怎么放心,”陶吴话里都带着委屈,九知笑得越是无所谓他便越是焦躁,“你从前就是蠢得可以,我看你如今脑子而已未长好,长离他当年的事情你是不知道,你若是知道的话……” “我知道。” “啊?”陶吴有些未能反应过来,他愣愣地看着九知,九知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但那毕竟是上古时候的事情了,如今在八荒六界间的那些传说大多都是穿上了华美的外衣,包裹的真实内里却大多都是阴暗而血腥,就连横琴也怔了怔,陶吴追问道:“你从哪儿知道的?是朝良?” 九知摇头:“不是他。” “那是谁?” 她稚嫩的脸上的神情极为平静,像是亘古不变的神像,万万年未曾改过容颜,凝视着沧海桑田的更迭,她轻声道:“因为,我是破军。” 这二字并非只是上古的传说而已,她肩上负担着的是八荒的存亡,与长离相处的这几日里,她能清晰的感觉到长离体内的修为正处于崩溃的边缘,这大抵是因为他以自身为炉鼎,吸收了十三圣物的力量的原因,她不晓得长离想做什么,但十三圣物所蕴藏的力量本就相克,他这样强行将这些力量融汇在自己的身体里,是决计无法承受住的。 而心玉石,却是调和这些力量的关键所在。 但如今心玉石被薄朱盗走,不知所踪,这样瞧起来仿佛这一切得利的只有薄朱而已。 陶吴和横琴听得一愣,似是不敢相信她说的是什么,陶吴瞪着眼:“你……你说什么?” 九知就看着他,话也不说,陶吴突然有些激动地跳了起来:“你说你是破军?哪个破军?就是那个破军么?” “怎么可能!”陶吴猛地摇头,“她和你一点都不像啊,你怎么会是她,你莫不是魔怔了吧……”说着就上来覆住了她的前额,“不像啊,这也未烧坏脑袋,是不是被魔界的什么古怪怨灵给缠身了?” 九知将他的手拨开,道:“陶吴,我没有在同你讲玩笑。” “那你怎么说你是破军!”陶吴神色焦虑,“这话是不能乱说的!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什么?”九知觉得陶吴的反应太过反常,她疑惑地问道,但陶吴却就此打住,一口咬定:“反正你肯定不是破军!” 他这样斩钉截铁,九知便觉得有几分好笑,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问道:“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是破军?” 陶吴很肯定地道:“因为你们根本就不像。” “哪里不像了?” “哪里都不像,性情不像,模样也不像,”陶吴喃喃自语,“总之,肯定不会是的……” 九知脸上浮起了一抹笑,她轻声道:“那你还能想起破军的模样吗?” “破军,破军不就是那样么!”陶吴皱眉,他想说破军是真的与她长得不一般,比如她的眉是阳春三月的柳,而破军……记忆中破军那张上古时的面容突然一片空白,陶吴愣在原地,挠了挠头,转过去看向横琴:“破军长什么样来着?” 横琴很无奈地摇了摇头:“你难道不知道自破军神君在上古时期羽化之后,六界之人都不识得她的面貌了?” 陶吴愕然:“我不知道啊,我没事想破军做什么?” 九知啼笑皆非,她前世同陶吴的交情确实并不大好,天南海北的,她那时觉得身侧有了朝良便再也不需要旁人了,以至于她前世论数来也只识得朝良一个人。 她面上的神色淡了下来,仰起脸来对陶吴道:“无论你信或者是不信,我就是破军。” “你不能是破军!”陶吴脱口而出,他异常燥郁地低吼道,“什么都别说了,你跟我走!” 九知按捺住想抽他一巴掌的念头,抿紧了唇,倔强地扬起了头:“为什么我不能是破军?” 第67章 裂痕 陶吴死咬着不松口,九知也僵在那里,她力气与陶吴相差不大,陶吴也拉不动她,眼见着就要打起来,是横琴从中拦住了,他握住了陶吴的手,沉声道:“你冷静点。” 横琴平日里的性情确然是温顺,但遇上关键的事情时,他总是能比陶吴要更冷静一些。看着横琴沉凝的眉眼,陶吴深吸了一口气后,缓缓放开了拉着九知的手,横琴这才舒展了眉头,转头看向九知:“九知,能问问你为何那样肯定地说自己的破军么?” 九知塌着嘴角,道:“这需要理由么?我是破军,天上地下,六届八荒,只此一位,再无分号。” 她说得言之凿凿,横琴看着她只能的脸庞,不由得想要与当年的破军作比较,但奈何破军在他脑海中仅存的便是那一身艳过落照的红衣,他放弃了回想,对九知道:“那么前些时日,现身于天界的破军神君便是你了?” “不是。”九知摇头,陶吴在一旁冷笑:“瞧,你既然说你是破军,那在天界的那个破军又是谁?总不至于这世上有两个破军吧!” 横琴剜了陶吴一眼:“你等九知把话说完再开口,可以么?”他话语虽是温柔,却含着隐怒,陶吴对横琴的脾性知根透底,便只努了努嘴,就再度陷入缄默之中。 九知默了默,随后道:“那是薄朱,长离的表妹,她用心玉石化作我的模样,潜入天界盗走了离天阵中的另一半心玉石。如今她大约已逃离天界,不知藏在了何处,但她必然会回来寻长离,所以我在这里等她,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她的话令横琴都愣了愣,温柔的眉目间浮起担忧之色:“离天阵中的那一半心玉石被盗走了?” “你知道?”九知的心微不可察地抽了抽,细密的疼痛漫上心头,让她眉间也浮现了彷徨而挣扎的神色,横琴点了点头,道:“当年朝良君将心玉石劈开的这件事情知道的人不多,我恰恰算是其中一个。” 有个念头在蠢蠢欲动,想知晓这件事情究竟有什么原因,那灰衣神君究竟有什么苦衷。 九知想起曾经问过朝良,属于凤凰的颜色是什么,朝良说是灰色,她很是诧异,觉得凤凰这种在火中涅槃而生的神兽,自然该是那能灼伤眼珠的火红,惹得朝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无人知晓在火中涅槃重生的凤凰,其实是经历了一次烈火焚身的死亡。 是要站在自己还尚有余温的骨灰上,才能得以重生。 他说,一寸相思一寸灰,所以是灰色。 情绪按捺半天终是无法,她开口时嗓音有些颤,清清脆脆的童声显得格外小心翼翼:“那么他,为何要将心玉石劈开?” 横琴想了想:“那时神族在天界才安定下来,所有的事情都是紫微帝君在打理,朝良君身为令星,自然责无旁贷,但……大抵是破军神君羽化的事情实在是令他神伤,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他的府邸中未曾出来过。当时心玉石确实还是完整的一块,但参与过上古那场之战的神祗们都知晓,心玉石并非只是普通的一块石头,那是破军圣物,破军的所有力量都源自于此块玉石。” 这些都是她知道的,九知面上毫无波澜,继续听横琴讲:“但那块石头的力量太过晦暗,也就是说……污浊,天界本是至净至清之地,久而久之心玉石受到上清之气的净化,便有了裂缝,起初朝良君还是浑浑噩噩之中,未曾在意,但心玉石中拘着的怨魂却没有半分迟疑地就顺着这裂缝钻了出来,控制了朝良君的心神,令他将心玉石劈开了。” 九知懵了懵,追问道:“然后呢?” 许是此前被怒火烧昏了神志,教她不知为何忘了这一点,心玉石中拘禁着不计其数的怨灵,绝大多数都是倒在她剑下的亡魂,这些亡魂的力量驱使她更为强大,且百毒不侵,怨魂大多都尝尽了百苦,她未曾切身感受过,却也能从它们凄厉的哀嚎中知晓这些苦痛究竟有多折磨。 心玉石被辟开,自然会引来亡魂逃窜,横琴说,幸好朝良及时醒了过来,急中生智用那裂开的半块心玉石结成离天阵,将怨魂锁在其中无处可逃,但那一半心玉石既为阵眼,便再取不出来了,只能任由它放置在离天阵中。此后紫微帝君又来将离天阵的布局稍稍作了番修整,离天阵就有了吸纳天界浊息的功用。 横琴将这番话说完,突然瞧见九知的神色有些不对,本是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变得毫无血色,不由得担心地问道:“怎么了?” “没,没怎么,”九知勉强撑出一抹笑来,对横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担心,“原是这般,你是如何知晓这件事的。” 横琴笑道:“当初朝良君在离天阵结成后受了很严重的伤,险些危及仙元,是我去替他看的症状,当时东君与士衡君也在,那二位便将事情原委告知了我。” 果然是士衡那个大嘴巴,九知默默地想,突然又觉得眼角有些涩,心口的大石落下了,却空落落地,教她茫然极了。她此前气昏了头,不明真相便对朝良说出那样的话来,想来定是伤了他的心。 她长叹了一口气,总觉得无可奈何,但她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顾不上太多儿女情长。 九知瞥眼去看陶吴,他仍旧是一副生闷气的模样,在旁边抿着嘴,九知从凳子上跳了下去,蹭蹭蹭跑到陶吴身旁,拉了拉他的衣角。 陶吴正在生气间,并不是很想理她,别过头去当没瞧见。 她又跑到了陶吴脸正对着的那一旁,头顶的发柔柔软软地,编了两条辫子在耳旁,俏生生地,她乖巧地喊他:“陶吴——” 真是要把人心都喊化了,陶吴再是不乐意,也软下心肠来,故作冷漠地往下看了她一眼:“做什 么?” 她笑道:“你别生气呀。” 陶吴嘴角一抽,那甜得令人牙疼的笑就映在眼底,让他的火气消了大半,对着这张脸,他在生气也只能憋着,铁青的脸色好看了许多,九知见状又对他张开了胳膊,笑眯眯地道:“要抱抱!” 这起子事情她许久不曾做了,往前她就是这样对帝神撒娇耍痴的,但看似威严的帝神意外地吃她这一套,后来她年长了一些,于身量上而言这一套便不再适合,如今又成了孩童时期的自己,九知觉得该对陶吴试试这一套撒娇管不管用。 哪晓得真的管用,陶吴脸色浮现出谜一般的红,别扭地将她抱了起来,她用两只手扳过陶吴的脸,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陶吴,你觉得我会怕这些么。当初帝神为我起名为破军,便是有先破后立的意思,贪生怕死,胆怯懦弱的日子我已经过了百余年,如今是时候将这些困住我的阻碍给尽数斩去了。” 她眼底有暗色的红,像于血海中盛开的红莲,妖冶且肆无忌惮:“我心煌煌,鬼蜮难伤。” 陶吴的嘴唇开了又合,像是有话要说,却归为缄默,她那样坚定的神情,让他劝阻的话语都卡在了喉中无法说出,最终他神色复杂地对她道:“答应我,保重好自己。” 九知点了点头,笑道:“这是必然的,我有多么爱惜自己,你难道不知道么?” 陶吴瞪了她一眼,她知道爱惜自己才有鬼!但见她心意已决,若是强行将她带走,到最后又成了当年朝良将她困住的那种结局,陶吴清楚的知道那时的她有多么不快活,他还是妥协了,无奈地道:“你知道就好。” 又再叮嘱了她几句后,陶吴对横琴道:“我们走吧。” 横琴点了点头,与九知道别,女童头顶的发很柔软,横琴俯下身去拍了拍她的头顶,语气温柔地道:“好好照顾自己。” 九知笑着道了声好,并催促着他们:“快走吧,指不定长离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陶吴还是不放心,九知看他那副欲言又止地模样,好气又好笑地跺了跺脚:“还不走!等着我撵你们么?” “好好好,我们走了,你万事要小心啊。”陶吴嘟囔道。 “我知道,你放心吧。” 她微笑着看着他们离去,良久才缓缓出了一口气,将此前设下的结界都撤去,出门寻长离去了。 在离开忘北宫后,横琴突然想起来,问走在自己身旁的陶吴:“你为什么不希望九知是破军啊?” 陶吴原本明朗的神色变得晦暗起来,他嘴角往下一塌。 横琴面上掠过一抹悲伤的神色。 陶吴说:“帝神说过,破军的重生终将迎来死亡。” 第68章 错怪 魔界有一座枯骨台,自下而上皆是由森森白骨垒成,九知微喘着登上枯骨台的万阶白骨后,看到长离的玄色袍角被呼啸的大风吹得鼓胀。 他似是在交待着什么事情,他面前的魔将用很憧憬的眼神将他望着,并一边点头一边应是,魔将的眼风不经意往后一瞥,就瞧见了裹着狐裘披风的她,略咳了声,对长离道:“君上,破军神君来了。” 长离转过身来,她的身影一入眼就像开出了花,他大步走过来将她抱起,九知很抗拒与他这样亲密,但长离死死锢着不让她挣开,她想了想便又作罢,如今同长离撕破脸并没有什么好处。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长离的臂弯中,问道:“薄朱寻到了吗?” 长离道:“快了。” 这听起来很是敷衍的样子,九知又问:“快了是还要多久。” “就是快了。”长离漫不经心地道,随即将话头转了去,“怎么想到要出来了?这里风大,怕将你吹着,有事我们回去再说。” 披风是带着兜帽的,长离抬手将帽子翻过来戴在她头上,柔软的发顶被覆住,孩童清脆的声音响起:“长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嗯了声:“知道。” 她又道:“那你知不知道你还剩多少时日?” 他神色益发温柔,轻声道:“知道。” 那张稚嫩的脸上慢慢浮现出悲哀的神色,她伸出小小的手,压在他胸口,声音低低地:“既然你都知道,强行吸收十三圣物的力量,没有心玉石从中调和,你的魂魄已濒临崩溃,快要被圣物中的邪力所吞噬,这些后果你在当初想过吗?” 他毫不在意地勾了勾嘴角:“是啊,我都知道。” 九知蓦地被他这无所谓的态度激怒,拔高了声喝道:“长离!这不光是你会死的问题,你还会将六界都拉着与你陪葬,归于混沌之中,你就不能冷静一下吗?” “你觉得我现在不够冷静吗?”长离眼中是缱绻的深情,语气温和而平静,“但我等不及了啊,破军……” 像是有悲伤的浪潮席卷而来,他声音里带着隐约的战栗:“我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你,将你唤醒,只有这样,你才能够醒来。”他埋下头去,用前额抵着她的前额,“你不愿意将你的心交给我,那死劫无可避免,我只能提前将你唤醒。但是有一点你说错了,我是想毁了六界,却不是为了我自己,当初是这六界拖累了你,我只要将这四海八荒拉去与你一同陪葬,你便再无所顾虑了。” “你疯了!”九知咬牙切齿,长离眼角掠过飞扬邪肆的神采来,他忍不住亲了亲她的小脸,被她惊怒交加地躲开,长离愉悦地笑道:“你一早便知道我是个疯子,那为何还要将我从血海中救起来?” 他浑不在意她这幅孩童模样,拨开了白生生的狐毛去舔她的耳垂,呢喃道:“你看,你当时若是放生我在血海中自生自灭,那就没有如今的事情了啊。你和朝良也会是一对眷侣,他枯守着紫微幻境中的那一树白梅万万年,终是能等到你的归来,又或许他移情别恋,你又另觅新欢,当回你那高高在上的神君,渡尽众生,受世人敬仰。总之没有我,你该是多么的圆满。” 眼底盛着殷红的光,他弯起唇角:“可是我又怎会容许你的人生中没有我,你既然救了我,那就要对我负责啊,若不是因为你的怜悯与仁慈,我也不会继续苦捱在这世间,受诸般苦难折磨,爱而不能得,恨而不能忘。你让我经受这样多的痛苦,让我怎么能够放过你?” 他的声音越发地低沉蛊惑,像是只开在冥界的彼岸花,妖异馥郁:“所以我决定,我得不到你,也要拉着你与我一同毁灭。”眨了眨眼,“这样,你不就永远都属于我了么?” 九知有些齿冷,咬紧了牙槽,枯骨台上的风从她耳畔呼啸而过,像是夹杂着万千亡魂的哀鸣,她的神色渐渐软了下来,再看向长离时已是格外的平静,她开口道:“如此,你便开心了吗?” “嗯?”长离缓而轻佻地看向她,她喉头哽了哽:“长离,生而在世,并非只能为自己而活,你还需要顾虑很多东西,比如薄朱,再比如那些安生于魔界将你奉若神明的子民,你的随心所欲会将他们都卷入一场无妄之灾中,你真的忍心吗?” “他们重要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他的笑容里蕴满了病态的执着,“我要和你一起死,又怕你在我死后再度重生去寻别人,我便只有将这天地都倾覆,才能将你囚在我身侧。” 多么温柔的语气啊,却瘆得九知骨寒,她咬紧了牙关,只觉得牙槽尽头都在泛酸:“你不该是这样的。” “那我该是怎样的,”长离稍稍扬了声,满目柔光地看着她,“朝良为善,我为恶,朝良为光我为暗,这不是在最初就定下的事情么。” 九知小小的身体突然僵住,长离微微眯起了眼,他的声音缓而慢,像是被风洞穿的山石:“你也早就知道,不是吗?我是他涅槃之后的那一抷灰而已,他踩着我的灰烬飞上九重,而我只能堕入血海中饱经轮回之痛。”嘴角的笑像是饱蘸鲜血般,艳得刺目,他讥诮地笑道,“难道你当初救我,不是因为这个么?” 自己拼命隐瞒的辛秘被昭然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九知面色一白,长离尤为喜欢看到她的失态,但凡事关朝良,她总是这般,这让他恨得骨骼里都漫出痛来,像一把刀剖开了血肉,从白骨上刮下灰白的粉尘,都是寸寸心灰。他眼神冷下来,笑得越发肆意:“但你忘了,我与他本就是不同的,你怜悯苟活在烂泥中的我,就怎么没有想过与清流相比,我本就更宁愿挣扎于阴暗之中呢?强行将人划入被渡化的范畴中,这一点你与朝良真是相似到了极点,无怪乎你会喜欢他。” 九知心间一痛,喉头泛起血腥味来,她抿唇:“这么说来,当初是我做错了?”她想起那在血海中苦痛挣扎沉浮的身影,声音越发地轻:“把你救起来,是我错了?” “不,你没错,你怎么会有错,”长离大笑道,“你若不救起我,我又怎会与你相识,这般般恩怨纠葛,我甘之如饴。” 九知觉得不可理喻,长离却企图封了她所有的退路,趁她还在愣神间便禁了她的修为,他弯起眼来:“所以嫁给我吧破军,然后与我一同赴死。” 长离捧起了她的脸,落下一吻:“这样我就能与你永远在一起了。” 被长离送回忘北宫的途中九知脸色一直很难看,长离却不以为意,将她交给了小清并嘱托将她好生照料,这一句入了九知耳内,她狠狠剜了长离一眼:“我不需要!” “乖,别同我置气,”长离也不生气,“七日后便是你我大婚之期,你要养足了精神。” 随即便听到她格格磨牙的声音,这才是她,情绪向来外露,长离轻笑着离去,剩下小清和九知两人在屋内,小清近来本就觉得自己从前伺候的这位主子有些不一样,她战战兢兢地喊道:“殿下……” 九知板着脸:“你下去吧。” “是!”小清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九知慢慢地坐回了榻上,她的指尖触到柔软的被褥时突然一僵,她想起了昆仑巅的那间小屋了。 那是她在帝神逝去后头一回在温暖中入眠,那些曾夜夜潜入梦中与她厮杀纠缠的怨魂都再无踪影,只剩一树琅华摇摇欲坠。 她有些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倒在榻上就睡了过去。入梦时如坠云中,她又不是孩童模样了,拨开层层叠叠的浓雾后果然得见那树遗世的琅玕,树下有一道人影,孤茕寂寞的模样,她的步子停住了,千回百转地一声从口中唤出:“朝良。” 那人转过身来,果然是朝良,一见是她便抬步走了过来,宽大的袖袍被风吹得扬起,她就站在原地看他走来,琅华万千都成了背景。 他站定在她面前,想要伸手去碰一碰她,又硬生生止住,良久才道:“抱歉入你梦中,我是迫不得己。” 九知摇头:“我也有话想要与你说。”她抢在朝良之前开了口,“是我错怪你了。” 是她未曾料到心玉石会破裂,她自以为将一颗心都托付出去,却没有想到会带来什么后果,濒死前的孤注一掷确实不大靠谱。她向来都是这样,听信一面之词后就再也听不下其他,如若当时肯听朝良解释,也必定不会出现如今的局面。她微微仰起脸来,看向朝良的眼睛深处:“该说抱歉的是我。” 叹息声从朝良唇齿间溢出,他终是敢伸出手来抚上她的脸,镜花水月也不过如此,她是沧海遗珠,他历经千难万险才重新将她捧在手中,朝良的手有些发抖,九知极为自然地将脸颊向他温热的手掌贴去,听他说道:“我寻到薄朱了。” 第69章 无极 “你找到她了?”九知讶然,“她在哪儿?” “在无极渊中,她去寻聿修了。” 九知一怔,“聿修?” 朝良点头道:“聿修与长离勾结之事我已经告诉了帝君,如今他被剥去仙籍,于无极渊静思,日前无极渊的守卫告诉我,夜半时有魔气在寿华野一闪而逝,他进去查看时便发现了薄朱。” 九知尚来不及震惊聿修如何又同薄朱有了瓜葛,但现下最要紧的是找到薄朱并将心玉石拿回来,将长离体内的十三圣物之力收回,避免六界之劫。她拉起了朝良的手便要走,且说道:“那我们快去无极渊!” 走了两步发现朝良并未动,她疑惑地回头去看他,朝良笑道:“这是在梦里,你要往哪里走?” 她这才想起这只是个梦,声音里添了几分着急:“那怎么办?若不快点将心玉石拿回来,我怕……” 唇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住,朝良嘴角勾起柔和的笑,道:“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这是她听过最美妙的话了,向来都是她独自承担面对一切,遇上困难打落牙都往腹中吞咽,身上落下千百道伤痕都未曾落过一滴泪,如今在梦中听得他这句话却教她险些潸然泪下。九知眨了眨眼,想将眼中的涩意都消去,开口时话语间透着不容撼动的坚定:“不行,我一定要去,只有我才能够将心玉石压制住,薄朱强行将心玉石放进身体内必然会引来亡魂的反噬,再不快一些,恐怕她受不住。” “好,”朝良随即便应下,“你现在身处魔界,修为又被封禁,等我将你救出来然后一同去无极渊。” “不用,”九知道,她轻轻握住了朝良的手,“我体内有你的血,你可以将我的魂魄从梦中收去储于灵器之中,我看定光就很不错,那还是我当年以血肉铸造的,也不怕剑灵排斥我。”她笑了笑,“喝了凤凰的血,果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朝良眉头皱起:“不行,这方法有失稳妥,若你的肉身在魔界有所损坏,那你岂不是就成了游魂?” “没事的,“九知对朝良歪了歪头,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笑意,“长离会将我的肉身保管好的,我们去去就回而已,找到薄朱将心玉石拿回来就好。”见朝良仍旧抿着唇,她软下了声调,“你信我啊,我做事情都有分寸的。” 最受不得她这样的攻势,朝良的神情软下来,无奈看向她:“你做事情比贪狼更没有分寸,贪狼至少还晓得珍重自己,你呢?哪次不是恨不得将自己的命都豁出去,遍体鳞伤的回来,还说自己有分寸。” 她嬉皮赖脸地搂着他的手臂,道:“分寸这种事情,不是因人而异的么?旁人有旁人的分寸,我有我的分寸,若我和旁人一样了,那我还是我么?” 朝良被她说得反倒笑了:“当初不见你这般巧舌如簧,能言善辩,这么些年了,都是从何处学来的坏毛病?” 九知扬了扬下颌,她眼中倒映着点点的琅华,浮光跃金,她道:“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万年过去了,我若还和当初那样,岂不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了?你在万年前也并没有那样的冷漠形容呀,像我今生初初见你时,像所有人都欠你宝贝了似的。” 朝良突然沉默下来,只听得枝头的琅玕花被吹得簌簌作响,她的笑被他看在眼中,带着熟悉的矜贵与自傲,真是熟悉,他不由得叹息一声:“是啊,这六界众生都欠我的,你是因为他们才会灰飞烟灭的,他们都欠我一个你。”手抚上了她的脸,轻轻摩挲着,“你怎么就这样狠心,舍得离我而去。” “不是的,朝良,”她摇了摇头,“我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你。” 那是她的私心,比六界八荒的安宁更重的私心,是他的存在。当年她选择用血肉将混沌裂缝填上,只是因为不忍见他永久封冻于冰雪之中。 他曾在无边无垠的黑暗之中给予她救赎,她辗转否侧,只能轻许此生。 但这一生与他相处的时光实在是太过短暂了,她尚来不及将自己处于懵懂之中的情感展露在他面前,便被突如其来的天劫给斩断。经历多少次生死她都未曾惧过,但那日她看着被封冻于冰雪中的他,头一遭被恐惧吞没了心智。 朝良总是说她不要命,她哪里是真的不要命,那些伤口于她而言仅仅是区区小事,养几日便好了,她仗着自己手中握着的力量胡作非为,逍遥恣意,不过是因为没有什么能够奈何的了她而已。 而她自己知道,若有朝一日将这份自傲消耗殆尽了,她终将迎来死劫。 死劫必死,在那张突如其来的风雪中她顿然领悟,这便是她的死劫,她一直畏惧着的事情,如今终于发生在她面前了。 然而她却是有选择的余地的,要么对此视而不见,反正因果循环,六界最终都是要从这场冰雪中苏醒的,天劫罚的不过是这些觊觎天道的神族,她只消躲起来,等到六界复苏时再出来,又是一条好汉。 六界毁不毁灭,与她有什么干系? 怎么会与她没有干系,她的腿一步也迈不开,雪风似刀一般割在她身上,将她割得遍体鳞伤,她呆愣愣地看着眼前被冰雪覆盖的人,他的眉眼都快看不清了,被嶙峋的冰面曲折得分崩离析。她若是就这样走了,那他就会被永远封禁在这里了。 他若是不在了,那这个世间还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她才舍弃了自己的命,到最后才明白这都是一早就安排好了的,若不是她起意要了那一棵琅玕树,她与他或许再也寻不到任何交集,他依旧是万人敬仰高高在上的神君,而她继续当声明狼藉正邪不辨的帝神养女。 前尘往事算过都是笔笔的业债,她将话头止住,擦去泪,然后道:“现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些,带我去无极渊。” 她向来都是说做就做的性子,朝良也未怀疑什么,应下之后便将她的魂魄在梦中抽离,再醒来时,自己手中多了一团淡红色的光晕。 这便是她的魂魄了,脱离了*的魂魄都是脆弱的,极易四散,若是不小心丢了一魂一魄,那就会变得不完整,难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类似长离,便是缺失了一魄的典型。 朝良翻身起来,定光就放在他身侧,甫一沾到九知的魂魄时剑灵尚有些抗拒,但又觉得这魂魄格外的熟稔,醒悟过来后便从容接纳了,剑身一明一灭地闪着红光,朝良舒了口气,将魂魄收入定光中这是一件需要极强专注力的事情,不容丝毫的分神。他擦了擦前额的汗,试探着唤了声:“九知?” “嗳——”直至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他才放下心来,他抬手握上定光的剑柄,感觉定光并不似以往的冰冷了,九知吃吃笑道:“你别碰那儿,痒!” 他问:“定光呢?” “他刚刚正缠着我呢,被我打晕了,这剑灵怎么这么闹腾,让他安静一会儿,”九知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有精神,“走吧,去无极渊,你现在在哪里?” 朝良往四下环顾了一周,笑道:“你不认得这里了?” 九知用神识觑探,才发现这依旧是在昆仑巅上,是她曾经住过的那一间小屋,她哎了一声:“你一直就没走?” “是啊,你在这里,要我去哪里?” 真是温暖又心酸的一句话,可惜自己现在是魂魄,不然早就眼红了,九知象征性地抽了抽鼻子,嘟囔道:“别说了,快走吧。” 朝良笑着应道:“遵命。” 无极渊与寿华野离得不远,途径寿华野时又见了那一片杜若花海,但如今早已凋谢了,九知在剑中看着这显着颓败之景的原野,不由得有些感慨。 但剑灵本就是与剑主人心意相通,她这一感慨,心思都被朝良摸透了,朝良抚了抚剑鞘,问道:“怎么了?” 九知啧了两声:“我在想,若是当时我没有贪心想去将那块心玉石挖出来,也许我就不会被长离发现后捉去了,也不会被长离将前世的记忆唤醒,再没有这样多的事端。”她又叹道,“若是我安安心心地待在你设下的结界中该多好,现在想想,那一百年可真是悠闲。” 朝良笑道:“哪里有那么多的若是,我困不了你一辈子,那一方天地能将你束住,你便不是你了。这都是早晚的事情,反之我遗憾的是未能一直守在你身旁,让你吃了那样多的苦。” “那些苦也算不得什么,现在想想也就是当时有些难过而已。”路上行着也是无趣,九知与朝良许久都不曾这样心平气和地相处过了,是以她显得格外有兴致,絮絮叨叨地同朝良讲了很多,比如她潜入水下去取灵龟甲的事,她讲得绘声绘色,将那个阵法描述得天花乱坠,朝良突然道:“是在浊漳水中?” 九知懵了一下:“是啊,你怎么知道?”朝良又闭上了嘴不说话,九知恍然:“那阵法是你设的?” 模模糊糊才听到朝良一声唔,九知被气笑了:“你可欠了我三条命了啊!” 她本是开玩笑般的语气,哪知道朝良却突然道:“嗯,我记得,我都会还给你的。” 这般郑重其事,倒让九知有些措不及防,她哎呀一声:“那我记着了,看你怎么还。” 说着又将话头往别处转去,朝良也便听着,时不时地说几句话,笑两声,快到无极渊时,九知的声音突然顿了顿:“无极渊到了?” 朝良有些讶异:“你怎么知道?” 前面十丈便是无极渊的入口,守卫正在那里打着瞌睡,九知沉默了片刻后,道:“我曾在这里被关了三十年。” 第70章 终章 朝良不愿去问她是如何度过在无极渊中的三十年,这里是神罚之地,每一日都有数道天雷劈下,抽筋剥骨的痛。他终于知道百年前自己在雨夜中将她救回,替她拔了魔筋之时她连痛都不曾喊过一声,只死死咬着嘴唇,面色苍白。 架起仙障来,朝良进入无极渊中时,恰有一道天雷劈下。若不是仙障加身,怕是早就将他劈得外焦里嫩,九知是这样在剑中打趣的,左右如今她是能算是个剑灵,定光剑身不毁,她也不能被毁,朝良听了她这一句,好笑道:“你是忘了我本就是从火中涅槃而生的。” 九知迟迟发笑:“是,你还会在朱雀火海里煮粥呢。”她哎呀一声,“朱雀火海好顽么,我还没去过呢。” 听她话语里的兴致勃勃,朝良于心不忍地打击她道:“不大好顽。” 九知很是不满:“你又不是我,你怎晓得我会觉得不好顽?” “因为你生性怕热贪凉,朱雀火海那种地方,不合适你。” “哦,这样啊,”九知想了想,又随口问道,“那什么样的地方才合适我?” 朝良并未立刻作答,在九知瞧不见的地方,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然后道:“我心里。” 九知一怔,定光剑中的世界是温热的,她盘腿坐在里面,身下有莲花宝座,定光剑灵安然熟睡在她身边,她略俏皮地歪了歪头,眼底有些犹疑与哀伤,但朝良看不到,只听她的语调轻快:“好啊,那我就住在你心里了,可不要撵我走。” “好。” 人生太长,总需要一个人在心间相伴才不显得过于孤单。 一路上九知絮絮叨叨地在讲:“当年我从巫族那里逃出来后,旧伤还未好全,迷迷糊糊之中就走错了道,遇上了一群人想问问狄山到底往哪个方向走,结果他们二话不说就把我打晕了。待我醒来后我便在这无极渊中,被玄铁锁链拷着,挣也挣不了,那时我还以为是哪个仇家把我捉着偿命的,每日天雷都劈在我的脊骨,我觉得他们真的是小瞧我了,我连死都不怕,还会怕这个么?” 她笑道:“天雷劈了我三十年都未把我劈死,不过这无极渊实在是太暗了,你不晓得天雷每次劈下来时我都能看的一清二楚,狰狞得很,都没有琅玕树好看,当然啦,你最好看。只是暗里突如其来的亮看多了,眼睛就在那时变得不大好的,等从无极渊逃出去时,我已经看不起什么东西了。” 朝良一直沉默着,听她语气轻松地说:“啊,不过说来也很奇怪,自从遇到你后眼睛便也好了起来,大概是凤凰血包治百病的缘故?比横琴的那些药好使多了,你怎么没有想着用自己的血来炼丹,然后卖出去呢。” “你以为谁都能喝我的血吗?”朝良不咸不淡地道,九知讪笑:“那自然不是了,凤凰血至纯至阳,虽是包治百病,但也容易被这纯阳之气激得走火入魔,大抵这天地间唯一能饮凤凰血的也只有我了吧。” 所以我心间只能容下你一人。 朝良在心里默念道,关押聿修的地方近了,九知啧道:“嗳呀,就是这里,当年我就是被锁在这里的,你瞧瞧那右边的石柱上是不是还有三道爪子印,那是我第一次受天雷时疼得受不住给抓的,但后来就好了,被劈多了,也就不觉得疼了。” 那曾经锁过她的两道天石柱,如今锁着的是聿修,这位山神生得清矍异常,巍巍弱弱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倒。九知依稀记得在自己的记忆里聿修并不是这样的,总之要比现在瞧起来有生气得多,待她瞧见聿修脖子上斑驳而狰狞的咬痕时,便知晓了一切。 她长吁了一口气:“薄朱果然在这里。” 朝良也将那些咬痕看在了眼中,他慢慢靠近了聿修,脚步声将半昏睡中的聿修惊醒,虚弱的山神抬起了头来,看见灰衣神君无悲无喜的脸,一丝讶异也无,淡笑道:“朝良神君,别来无恙?” 朝良形容冷漠,波澜不惊地道:“那日在寿华野,本君见到长离便觉得很讶异,但未料想到是这般缘由,你这样做值当吗?” 聿修动了动胳膊,那锁着他的玄铁链被拉扯得发出沉重的声响,他十分平静地道:“朝良君这话问得古怪,我若是觉得不值当,又为何要这般做呢?”他的脸颊已经深深的凹陷下去,再不复传闻中清俊山神的形容,“我既然这般做了,那定是认为这样做值得,不计较有什么后果,只因为我这样做,她便会欢喜,这样的事情朝良君也做过的,不是么?” 石柱上盘着九条踩着雷云的龙,个个目龇欲裂,狰狞异常,九知心口隐隐有些发痛,她撑在莲花座上,对朝良道:“薄朱就在附近。” 朝良本也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同聿修多费口舌,眼皮一掀,往右看去:“出来吧。” “呵——” 轻慢的一声笑,阴森叵测的无极渊底突然绽开朵朵红莲,红衣的薄朱踏着红莲行来,眉目妖冶异常,她倏忽靠近,就抵在朝良眼前,顶着破军的面容,嘴角勾起,艳得惊世骇俗:“你,是在叫我么?” 馥郁的香气从她发间传来,她衣领大敞开,白皙的胸前有一道丑恶的伤痕,像是被人狠狠挖出了血肉,又再度重填般,与雪玉般的软肉格格不入,她的指尖划过了朝良的唇,呵着唇齿的温热湿意,舔唇道:“朝良君是想我了?” 定光霍地飞出剑鞘,向薄朱胸口斩去,她身形一偏,就逃至聿修身边。但定光太过锋利,纵使她已用尽全力躲避,却还是将她脖颈划开一道口子,汩汩向外留着血,薄朱半倚在聿修的背上,血就从聿修的肩背流了下来,像在描绘某种不为人所知的图腾。薄朱探出舌头来,在聿修的脖颈上舔了舔,柔软的舌头将血尽数卷去,露出那一片病白苍痩的肌肤,上面交错着数道牙印,薄朱眯起眼来,慢慢张开了双唇。 那些牙印与她的牙刚好吻合。 聿修面上露出痛苦而愉悦的表情,他仰起了头,朝圣般闭上了眼睛,只等待薄朱的牙齿咬破他的皮肉,用舌尖辗转舔舐着他的鲜血,然后卷入她腹中。他发出悠长而满足的叹息,然后再度陷入昏睡当中,薄朱身上的伤,因她的举动而渐渐愈合。 她又抬起头来,抹去了嘴角的血,笑道:“杀了我,对你而言有什么好处呢?” 那笑肆意得与长离仿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般,她眼角的泪痣盈盈欲坠:“你将我杀了,再取走破军的心脏,可你不晓得的是,心玉石如今已经被我解开了封印,又成了鲜活的心,如今破军是九知,这颗心脏于她而言再无用处,你将这颗心挖出来也无济于事,那么挖了又有什么用呢?” “反正我已经是她了,连这张脸也与她当年如出一辙,她不就是凭这心玉石而成为的破军么?没了这石头,她什么也不是,现在那些供她差遣驱使的亡魂已经属于我了,我同当年的她一样,那么我为什么不能成为破军?” 这恨意从万年前她便有了,从长离心甘情愿舍弃一切追随在她身后时便有了,嫉恨像是吐着毒信子的蛇,将她的情绪都缠绕得扭曲。她指着心口的那一块伤疤,纵使晓得长离待她与旁人不同,都是为了让她作为破军的替身,代破军去经历死劫,但他亲手剜去她心脏时她依旧是心甘情愿的。 但事后却越来越不甘,似是有某个声音在对她说,你现在有了当年破军所拥有的一切,那你为什么还要替她去死? 是啊,为什么? 所以她闯入离天阵中,夺去另一半心玉石,再度将心口的伤挖开,解了心玉石的封印。 但怨魂的戾气每日都要将她伤得经脉寸断,她只能来寻聿修,他曾是可令万物复苏的山神,只有他才能治愈她的伤。在无休止的撕裂与无休止的愈合中,她被折磨得几近崩溃。 朝良看着这张脸,本该是最天真纯粹的面容,不染丝毫尘埃,却因怨魂的支使连清澈透亮的眼眸都变得浑浊,他流露出怜悯的神色,觉得甚是可惜:“你错了,你永不可能是她。” “凭什么!”薄朱勃然喝道,“她什么都能有,只消立于云端做尽渡世的姿态,而我非要替她去死。”她沾满鲜血的唇张开,“我已经想通了,只要她比我先死就好了,那我就不用死了,她不是生来就是要死的吗?好啊,我成全她,让她死。” 薄朱的一双眼通红,满满的都是恨意:“她呢?让她出来,我杀了她——” “你知道,你与她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朝良避开了她的攻势,漠然道,“她曾为六界而死,并毫无怨言。” 薄朱冷笑:“她那时没有心,七情六欲都不曾有,谈什么怨言?若是有牵挂,她还会心甘情愿的去赴死么?说白了便是帝神留下的傀儡罢了,可笑的是你朝良,罔自以为毫无情感的傀儡能对你产生丝毫的眷恋之前,你问一问她,在她为这所谓的六界死去之前,可有想过你的感受吗?” 她一招不成又一招向朝良袭来,仗着自己顶了破军的面容朝良无法下手,肆无忌惮地攻击着朝良:“她没有过,从来都没有过!甚至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见到你,她让我扮作是她,去见你,将你骗得团团转,自己最后却是在长离怀中咽气的。瞧瞧,她多么爱你,连死都不愿让你看见。” 定光剑中再也未传来九知的声音与意识,朝良唇角紧抿,握紧了剑柄,开口道:“我确然是怨过她,但这与她并没有什么干系,当时的她心里有没有我也不甚要紧,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我并不想成为她的阻碍。” “虚伪!”薄朱唾骂道,“我便是最见不得你们这些神仙,心里本来都盛满了贪欲,表面却又装出什么都看不上的形容,便拿天帝与天后来说,若是并无私心,当年他们为何要将破军的功德冒领了去?若不是因为此事,他们也未必能压下紫微一头,成了三十三重天上的主人。” 朝良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来,惹得薄朱更恼:“你笑什么!” 他道:“因为拯救六界的功德于她而言并不是很重要,所以她愿拱手相让,就凭这一点,你永不能及上她。” “谁说我要成为她,”薄朱嘴角一咧,殷红的唇与珠白的牙,摄人心魄地勾出笑来,“我要做尽她不敢做的事情,成为在她之上的存在,首先要做的……” 薄朱眼一眯,说时迟那时快,大约是将朝良的招式都摸了个透底,她瞬间出现在朝良身后,一只手疾如雷电般自朝良身后洞穿了他的胸膛,纤长的手指满是神君温热的鲜血,并不如传闻中的冷清。 她将唇贴上了朝良的耳畔,呵出湿热的气息来,温柔而又缠绵:“便是杀了你。” 朝良的眼眸骤然紧缩,胸前灰色的衣襟被浸出的鲜血染成黑色,透着隐隐的暗红,他大喘一口气,反身一掌将薄朱击飞,重重地撞在了天石柱上。定光拄在地面,撑起了他的身躯。他胸前破开的伤口开始往外冒血,溅在定光的剑身上,意识渐渐模糊,他似乎听见了九知的声音,在对他道:“朝良,保重。” 这四个字惊得他霍然睁开了眼,定光剑身突然幻出一道红光,天石柱上的薄朱袭去,薄朱躲避不及,直直被那道红光钻入了眉心。 她眼中的神色突然涣散,像一层捉摸不清的雾气将她笼罩,又渐渐再度恢复清明,她缓缓撑起了身子,向朝良走来,俯下身,温柔地抬起了他的脸。 胸口的痛未曾消退过,朝良咳出大口的血,将她的手掌都沾染成了血色,他神色悲伤地望着她,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笑道,眼角的泪痣一闪,竟像是要落泪的模样:“哪有这样多的为什么,不这样的话,难道要我眼睁睁的见着这样多的人去死吗?朝良,你知道我的,我做不到。” 这样才是属于破军的神情,不是被嫉恨扭曲得狰狞可怖的面容,而是无论面对什么都是从容悲悯,她真正独立于云巅之上,众生疾苦不是都未曾入她眼中,而是她都历历在目,且铭记于心。 她一早便尝尽了世间八苦,因晓得宽恕,才成就了无心之说,她勾起了唇角边有血,却分毫掩不了她的干净直接:“心玉石早与这具身体不可分离,我只能成为这身体的主人,我才能继续抑制它。” “让你受伤,我很抱歉,”她慢慢蹲下身来,这具本就是属于她的身体她尚不太适应,因此很缓慢,手指抚上了朝良胸前那伤口,听他嘶地抽气,她落下了泪,“我先替你将伤口治好。” “不,不必,”朝良面色苍白,“我本就不会死,你……” “她怎么?” 明晃晃的天雷当头劈下,聿修撕心裂肺的吼声入耳,却也及不上这一句话来得更为瘆人刺骨,长离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又再复述了一遍:“她,怎么?” 九知的身形骤然僵住,长离步步逼近,就近在她身后了,带着怒意的魔君一脚踢开了半跪在地的朝良,他手间拎着只白狐狸,也顺手往朝良摔倒的方向扔去,恰好碰到了朝良的伤处,小狐狸嗷地哀鸣了一声,趴在那里瑟瑟发抖。 朝良忍着痛看去,有些发愣:“白玉?” 长离漠然一笑:“不然你以为是谁?”他飞扬邪肆的眉眼凝着风霜,“不然你以为当时,我是怎么寻到你和她出现在寿华野的?” 九知自从长离出现后便未曾动过,白玉的那一软绒绒的狐尾落在她眼角,她也只是垂下了眼,挡住了眼中的神色。 难怪了,难怪在结界中多了百年,甫一出结界便被长离寻得,这种千里寻人的事情也只有白玉能办到,她初初在路途中遇到她时还甚为惊喜,以为是因缘巧合,教她将那些自己曾经弄丢的再度寻回,好好珍藏。 却未曾料到这世间大多的巧合,都是处心积虑,步步筹谋。 小白狐狸的皮毛都被染成斑驳的红白,呜咽道:“不,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救回我阿爹和阿娘,魔君告诉我,说阿爹阿娘的魂魄都被收走了,只要把魂魄找回,再寻两具躯壳他们就可以活过来了。”她抽泣不止,“我只是很想我阿爹阿娘。” “那你也不该以她为代价,”朝良面色淡淡,“她素来待你不薄,若不是你,她如何会落到今天这般地步。” 白玉瑟瑟缩着身子,不敢再说话,长离轻笑道:“这句话是本座要对你讲的,若不是你,她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长离的手捏上了九知的后脖,往朝良处睨了眼,声色曼然:“本座的好表妹,你逃到这里来,便以为本座找不到你了么?” 苍白的手指在她的肌肤上摩挲,魔君的声音里透着滔天的怒意:“本座往前教过你什么,偷了的东西,终归都是要还回去的。” 亲昵的姿态,他另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身,手指往她前襟探去,朝良忍痛出声:“你要做什么?她……” 话还未说话,便被长离施的禁言咒缚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挑开那大红衣衫,露出白雪与软玉,按在她胸口那片狰狞的伤口上,长离偏头看去,并未在她脸上看到惊慌失措,微微有些失望,贴在她耳边,轻声问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表妹?” 他的血腥与暴戾展露无疑,九知忍下不适,微微扬起了下颌,轻嘲道:“表哥问的,是哪个当初呢?” 薄朱的魂魄在她的压制下发出嘶嚎,险险要将主动权给占去,她神情很是痛苦,从模糊中辨识出薄朱哀恸的情绪,将她想讲的话都全数说给了长离:“是我将你尸骨一点点拼凑好,又带回魔界为你招魂的当初?是你触了魔尊逆鳞,被打入浮屠血海,我在魔尊殿前跪了七七四十九日的当初?还是我怀揣魔尊赦令赶到血海之时,却发现你早已被旁人救去的当初?” 她声音哀切,字字都是血泪:“表哥,分明我从未抛下过你,无论你是落魄还是意气飞扬,我一直都在你身后,你却从未想过回头来看我一眼。你追随的人,不过是赶在我之前,于你落难之时向你施与了她的怜悯而已,那是对蝼蚁的怜悯,你在她眼中与那些等待着哀求着祈盼着被她救赎的蝼蚁并无分毫差别,你醒一醒,不正是因为他们,你才会这样的吗?” 她抬起手来,指向沉默不言的朝良:“他踩着你的尸骨涅槃,任由你在朱雀火海中焚烧成为灰烬,若不是我将你的尸骨救出来,你如今是真的连骨灰都不晓得在何处去寻了!” 那只按在她心口的手倏忽就扼住了她的咽喉,长离兀地大笑道:“那本座还真该谢谢你,你当初就该任由本座成为朱雀火海中的一抷灰,救本座何用?你救本座之时,不也是如救蝼蚁吗?” 长离眼角发红,手上更是用力:“你是不是以为本座会因此而对你心生感激,另眼相看?” 他将九知翻转过来,一掌掴在她右脸:“愚不可及。” 他抬脚踩在她的胸口,玄履就碾着她的红蕊,手指慢慢地穿破皮肉插入她胸口,看她面色苍白却连眉头也未曾皱一下,长离眯眼,又再并入一根手指,霍地将那伤口扯开。 是撕心裂肺的痛,九知眼前一黑,长离嘴角沾上了她的血,零星几点,被他探舌舔去,他笑得邪气:“你确实是个好表妹,知道本座想将她的皮肉剖开,看看她的心究竟长得甚么模样,却又不忍心对她动手。所以便化作了她送上门来,本座甚是欣慰。” 他将那两根手指拔了出来,放入口中去尝,啧啧有声:“不愧是她的血,真甜。” 九知咬着下唇,一声痛也不曾喊过,勾唇笑道:“你待我好,不就是想要我去替她死吗?” 她的头往一侧偏去,正对上朝良的目光,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比剖开她的心口还教她感到疼痛,她唇角勾起笑来,对朝良轻微地摇了摇头。 随即她缓缓撑起了身子,胸前的口子因她的动作而流出更多的血,她捉过长离的手,又慢慢引着他探入伤口,触到了那颗跳动着的、鲜活无比的心脏,因为热爱,就连血脉都是温热的,她扬唇道:“那么就请您,亲手挖出我的心脏吧。” 长离眼中掠过嗜血的神采,笑道:“本座如你所愿。” 朝良眼睁睁看着她握着长离的手,唇角的笑变得益发意味深长,突然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惊惧之下禁言咒被冲破,厉声道:“不!” 但为时已晚。 长离的神情骤然变得愕然,猛地想要将手指抽离,却无济于事,心玉石是八荒间一等一的神器,其间所藏的怨魂,只听由她的差遣。 体内被积蓄已久的那归属于十三圣物的力量被一点点抽离,长离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喃喃道:“是你?” 她微笑着,将长离的手又往心脏插得更深了些,眉目舒展开,是极为动人的颜色:“长离,好久不见。” 他恍如见到了当年,血海之上,她与灰衣神君并立在云上,俯下身来对他伸出了一只手,他不忍去碰,只畏惧那纤尘不染的手会因他的触碰而开出血花。 待到力量被尽数抽去,她猛地咳出一口血来,本是紧紧握着他的手失了力,慢慢松开,他看着她向后倒去,被浑身是血的灰衣神君抱在怀中,定光剑指向了他的眉心,神君眉心揪痛,语句里再不复风轻云淡,满是恨意:“你知我当初为何将你留在朱雀火海,任由天火将你焚烧成灰烬吗?” 他看着她的手无力地垂下,胸口再无起伏,那血沿着她的手一滴滴落下,像是血莲的盛开。 神君终是放下了手中的剑,悲戚的神色漫在他眉目间,他的声音低而缓,似是算不尽的天道无常:“因为你,才是她的死劫。” * 岐山又是一年梅开时,东君即芳提了壶酒来寻朝良,却在阵法里迷了路,最终还是白玉咬着她的下裳将她带出了阵法。拨开那枝挡在眼前的梅枝,即芳正好瞧见了蓝衣的士衡在那里种地。 士衡见了即芳,挥舞着锄头向她打招呼:“即芳啊,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过来看看朝良。”即芳提着酒走了过去,四处张望了下,“朝良呢?” 士衡把白玉给抱了起来,顺着毛回道:“在后山呢。” 即芳很是担忧地问道:“他没事吧?” “看上去倒像是没什么事的模样,”士衡凑过去闻了闻,感叹了一声好酒,“这是成德酿的吧?司春如今同成德怎么样,和和满满吗?哎哟,白玉你咬本君作甚?” 白玉不满地瞪了士衡一眼,即芳因此前听闻的事情对白玉不太友善,给士衡瞧了出来,开始当老好人:“那件事情白玉固然有过,但一切等九知醒了再说不是?朝良如今都不让她靠近后山一步,生怕她又将九知给拎到了长离面前去,她每日都在后山结界处哭,你看,这会儿眼眶都还是红的呢。” 即芳哼一声:“自作孽。”并对着白玉挥了挥手,“我瞧着你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这还有话要对士衡讲,去别处顽。” 白玉抽了抽鼻子就从士衡怀里跳了下去,窜入梅林中寻不到踪影,士衡去寻了两只酒杯来,即芳啧啧道:“我就怕朝良寻死觅活的,再来个万年前破军去时的那副德行,谁都劝不回来。” “大抵是不会了,”士衡唔了声,“这回九知是能醒的,不过多久醒就是另一回事了,所以得等。最开始的那段日子朝良日日夜夜地守着,我看了也觉得有些赶上万年前了,便去劝了劝他,说他这样不行,并拿了面镜子对着他照了照,告诉他若是九知醒来瞧见他这幅模样,定会被吓得又昏过去,他才听进去了劝,作息也规整了起来。” 酒香入了喉,即芳有些感慨:“他是何时将自己的命数渡给九知一半的啊?瞒得这样好。” “我也不知道,他只是略略向我提过而已。不过他也算得着实精明,凤凰本就是不死的,哪怕是重伤后浴火就能重生,他把自己的命渡给了九知,九知纵然历的是死劫,也就死不了了。” 士衡说了又给添了杯酒,眯起眼来,往后山看去:“他向来都是个思虑周全的性子,只可惜这周全的性子也让他与九知吃了这么大的苦头,这叫什么来着?” 即芳一拍桌:“因果。” “对对对,”士衡点头,“当年若不是他于卦象中得知死劫之事,便不会将双生的另一人烧为灰烬,也就再无薄朱闯入朱雀火海救出长离,他与九知也不会在血海之上与长离相遇,后事种种,不过因果循环。” 即芳一拍桌子,哼了声:“我最讨厌因果二字,实在甚是讨厌。” “咦,”士衡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我最近听他们说了一件事情,不晓得你有没有兴趣知道。” 即芳正恼着因果,对士衡的话兴致缺缺,但还是勉强问道:“什么?” 士衡支颐道:“魔族的那位南渊不晓得你听过没有。” 即芳点了点头:“听过,似乎是个很不得了的人才,短短的时日已经超过了当年长离的声名,深受魔尊重用,”又皱眉,“他怎么了?” 士衡握拳虚咳了声:“我听闻他那里还有一副你上古时的画像。”看到即芳身形骤然一僵,他遂又压低了声音,“可我分明记得,自从你开始收拾打扮自己后,便将自己在上古时的画像都给毁了去,也不晓得他是从哪里得来的,定是你销毁黑历史时疏漏了。” 士衡又作出很担忧的神情:“我想了想最终决定还是告诉你为好,不晓得什么时候他就给你传出去了,你这八荒第一美人的美名可怎么是好,你说是也不是?” 即芳面上的神情很是精彩,她呵呵干笑了一声:“说的是。” 白玉穿过梅林又走到了后山边界,那处被朝良设下了结界她无法越过,只能在结界处守着,这样的时日她也不晓得过了多久,有时守着守着便会睡了过去,梦中她能见到自己阿姊的笑,很是清浅,伸出手来揉揉她的头,轻声对她道:“没事的白玉,一切都过去了。” 这一觉她睡得很甜,再醒来时天业已黑了,她伸出小爪子来揉了揉眼睛,前爪伸着想作个懒腰时,却被眼前的身影给惊得愣住。 那白衣的人眉目清丽,站在灰衣神君身侧,弯下腰来,揉了揉她的头,微笑道:“白玉。” 她突然眼眶一热。 是啊,一切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