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包裏那位曾經說過,“穿過一條狹窄的甬道,進入一個寬敞的空間,朝它的下坡方向一直走,遇到一條地下河,沿著河水一路向北”。那麽,眼前這個,應該就是有著“下坡方向”的“寬敞空間”了。


    但是他沒說過,從甬道出來,到那個所謂的“下坡方向”,中間還隔著一條流沙河。


    它也可能確實不在他的記憶中。假如他離開之後,地震曾使這個空間的岩層斷裂,地下水湧入低窪處,長年浸泡著從甬道和其他裂縫中灌入的泥沙,那麽確有可能形成一片新的流沙。


    當然了,這無論如何都不是一個好消息。麵前的這條流沙河目測足有七八米寬,超出了我能夠跳躍的距離,但要過去也不是沒可能,首先需要弄清兩件事,一是它有多深,二是它的浮力有多大。我用降魔鎖試了試,感覺深度至少超過兩米,也就是不能趟過去了;但是沙漿密度很大,浮力不小,鎖鏈鋪在上麵都不容易下墜。


    一般來說,流沙比水的浮力更大。曾聽到過一種說法,如果不慎陷入流沙坑,不要亂撲騰,慢慢地躺下來,用仰泳的方式可以逃生。但我不敢貿然嚐試傳聞,再說也不會仰泳,於是先把降魔鎖重新拆卸,連結成一條超過河寬的鎖鏈;取出一柄伏爾肯匕首,作為釘子把鎖鏈一頭釘牢在流沙岸邊;然後把裝備重新打包,不怕摔的東西歸在一起,先扔到對麵;再把外衣脫下攤開,加上防護服,交替鋪在流沙表麵,就成了兩塊“過河”的工具,剩下的寶貝東西背在身上,手裏拎著鎖鏈另一頭,像青蛙從一片荷葉跳到另一片荷葉那樣――隻不過我是用爬的――盡可能快速地通過了流沙。


    重新夠到硬梆梆的岩石,感覺像逃出生天一樣。我不敢放鬆下來喘息,迅速從身後抽迴泥濘不堪的“濕布”,爬上了岸。接著抽出另一柄匕首,把降魔鎖的另一端釘在岸這邊。


    外衣和防護服都髒得我不忍卒穿,雖然其實身上髒的程度也差不了多少;我坐在溫涼的岩石上歇了一會兒,隻著內衣,把腳上的靴子褪下來抖一抖沙子再重新套上,剛想著這樣倒也不冷,忽然覺得身體下麵一陣咕嚕,心說不好,嘴裏條件反射地發出了一聲“哦哦”。


    “怎麽?你怎麽了?”包裏那位急急地問。


    還不能確定。現在周圍一片黑暗,我摸索到手燈打開,往自己身上一照,確定了。這一刻真有種禍不單行欲哭無淚的感覺。我歎了口氣,實在不想說話,但他還在問,我便慢吞吞地說:“你想過找女生幫忙會遇到的麻煩嗎?”


    他十分困惑:“什麽?”


    我硬著頭皮迴答:“每個月都有那麽幾天。”


    他顯然有些不知所措,支吾了一陣說:“呃……那個……現在?……嗯……難道不是周期性的嗎?你沒有提前做準備嗎?”


    我翻了個白眼:“誰讓我月經失調愛自由。”他就不說話了。


    其實我以前從來不會“失調”的,隻是來到靈境之後,被那個時間線一團亂麻的謎之苔原攪亂了生理周期;本來擔心會有這一出,於是在鐵鉞鎮的雜貨店專門尋找過這類用品,發現隻有超大包的,雖然買了一包,可是為了壓縮行李的體積,剛才丟在甬道上麵了。我好後悔。


    算了,多想無益,我自覺特別爺們兒地一甩頭,決定不把此等小事放在心上。退迴到石器時代,原始人不也是這麽過來的麽!


    我站起身,又把地螢放出來一迴,辨明方向,背上行囊雄赳赳氣昂昂地一路下坡而去。


    接下來的這段路很長,但還算好走,隻是包裏那位變得扭捏起來,我不問他就不主動跟我說話;另一方麵我專心看著前方和腳下,也確實沒多少精力詢問他當年的豐功偉績。越往前行,空間越開闊,途中經過了一片“蘑菇森林”,據說是一種以硫磺為養分的菌類,拔地而起足有三四米高,已經硬化得像石頭一樣。走出森林,便看到了傳說中的地下河。


    河有兩人多寬,並不湍急;河水溫熱,散發出一股硫磺味,包裏那位說是無毒的。繼之前那檔子突發事件之後我第一次高興起來,確認了河裏沒有怪東西,站進去洗了個澡,又把髒兮兮的衣物洗了一遍擰幹,鋪在岸邊;然後吃了點東西,像動物似的光溜兒睡了幾個小時,醒來時衣服已經幹了,但是由於纖維中附著的硫質,變得十分粗礪,聞上去跟河水一個味道。我把它們疊好,塞進重新整理過的行囊,穿著內衣繼續上路。


    地穴之中渾然不覺晝夜變化,我沿河向北,累了餓了便休息,有力氣便趕路,感覺髒了便把內衣浸在河水中洗,這樣過去好幾天,周遭風景一如既往,我總算度過了“那幾天”,可以不必頻繁地洗衣服了。閑下來,包裏那位又斷斷續續講起了往事。


    他在泰坦峰,遇到了一個友善的燈神――大多數燈神十分傲慢,對前來“交流學習”的精靈總是不假辭色,更別提是對著克拉門蘇這種不恭不敬的家夥了。但那個燈神卻不同,他對燈神也好,對精靈也好,總是一副謙和有禮的樣子,他的名字叫雷薩。


    從表麵上看,克拉門蘇並不是一個狂妄的傻瓜。他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天賦遠超同期的其他精靈,但他並沒有把這當成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更沒有在泰坦峰上暴露鋒芒,每一次的魔法考核,他都不是最突出的那幾個。但本性是改不了的,他把骨子裏的狂狷遮掩在遊手好閑的表象之下,卻沒能騙過雷薩的眼睛。


    這或許是因為他倆在本質上有一些相似之處。克拉門蘇也在雷薩身上捕捉到了熟悉的氣息,他倆很快就混熟了,雖然與克拉門蘇不同,雷薩顯然是當時的新一代燈神裏最有成就的一個,實力遠超旁人。與雷薩交流從來都不會無聊,聽他描述冰原極北的神秘所在,東海那些確實存在的傳說,激起了克拉門蘇的強烈興趣。最後,他透露了一個重要信息――世界上確實有龍。


    龍是消失已久的上古神族,當時的靈族對龍的傳說將信將疑,雷薩卻說,傳說是真的,而且燈神們都知道龍在哪裏――就在吉陵伽山中,守著什麽秘寶。


    “就這樣?”克拉門蘇問,“你們沒想過要去一探究竟?龍守護的秘寶,難道你不好奇嗎?”


    “好奇,但是好奇又能怎麽樣呢?”雷薩微笑著迴答,“那可是一頭龍,雖然還未成年,但我們不會做超出能力範圍的事。”


    克拉門蘇知道雷薩在慫恿他,但數年後他還是去了吉陵伽山。他那時年輕氣盛,將生死置之度外,既然被挑起了興致就沒有什麽能擋住他的腳步。那是一次艱難驚險的旅程,也是克拉門蘇最好的記憶之一。當他最終看見德加爾的時候,發現這是一頭巨龍,而非雷薩所說的幼龍,但他還是設法製服了它――半是僥幸――取得了龍爪之下的秘寶,其中就有具備強大時空之力的魔晶。


    龍族原本淩駕於所有靈族之上,降龍,是精靈族有史以來未曾做過的事。克拉門蘇迴到東部的精靈棲息地,在眾望所歸中繼位成為第四代精靈王,此時他聽說,在他探險的時候,雷薩已經成為第六代大燈神。


    作為第四代精靈王,克拉門蘇做的第一件事是建立東都,第二件事就是挑戰靈境的權力秩序。兩件事都耗時多年,其結果眾所周知。


    “你是怎麽到了謎之苔原的?”我問出了這個困擾我很久的問題。


    “我是被自己傳送過去的,”他苦笑著說,“最後的一場對決,看上去或許有同歸於盡的可能,但我給自己留了後招,設法衝出了雷薩的空間禁錮。本來我以為不論落到哪裏,要爬迴家去都不是難事,後來才發現自己太天真。”


    “……謎之苔原是怎麽形成的?”


    “很早就有了,應該是古代燈神文明的遺留物,從它的特性就可以看出來,完全是時空魔法的把戲。在我之前,燈神統治了靈境很多年,他們在不少地方都設下了永久的魔法陷阱,”他頓了頓說,“你很快就能見識到了。”


    “……這是什麽意思?”


    “我說過這段旅程並不容易,可不是說說而已。你應該發現了,到目前為止路並不難走,你作為一個普通人類都能輕易走到這裏,如果這樣就能抵達大神母潭,長期在地下生活的矮人又怎麽會發現不了?”


    “……如果前方有什麽特別的危險,應該有人知道才對,可是唐的樣子,確實不像說謊。”


    “那孩子確實不知道,但不表示沒有人知道,”他停在這裏笑了笑,然後語焉不詳地說,“這一點,你應該很快也會明白的……不過沒關係,幾乎不會造成什麽幹擾。”


    我感覺到了一絲暗示,連忙抓住他這句話不放:“什麽意思?前麵有人?後麵有人?這裏……不止我們?”


    他並不直接迴答:“時空魔法的陷阱,就在於不受人數影響,你是一個人,或十個人,進入同一個魔域,彼此很難真正接觸,受到的考驗也因此不會減輕半分。”


    我立馬停下腳步:“前麵有魔法陷阱?”


    “不是前麵,你已經進來了。”


    “……你在跟誰說話?”一個新的聲音響起,在壓抑的空間中蕩出一陣低沉的迴聲。


    我猛地迴頭,隻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扶著岩壁站在拐角旁的黑暗中。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維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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