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思慮中,八千裏路程一晃而過,其實才用了半個時辰多一點兒。


    對他這種邁入真實之域,又精通太虛之法的人物,自然而然就能有“天地借力”,如順水行舟,一些近乎於小神通的效果,信手拈來,輕而易舉就能跨越真界常規飛行速度的上限。


    視線盡頭,三十六根金屬長柱呈現在海天之間,確實如金幢教修士所言,十分醒目。


    從礦場往北這一段路程,人煙已算得上稠密,俱淨坊在望,前方的人氣也逐漸熱騰起來。


    身側紅影一閃,和餘慈飛了個並齊,披帛長帶被海風吹起,輕拂過他的麵頰。


    卻是寶蘊現身出來,嘻嘻一笑,親密地挽著他的臂彎:“要去逛街吧,這個我最喜歡了……天君不會嫌棄吧?”


    餘慈對待寶蘊,自然與他人不同,笑了一笑:


    “哪有的事兒,正好你幫我掌掌眼。”


    說話間,海上那三十六根鐵柱已經近在眼前,餘慈隻是掃了一眼,將上麵的各個標識都映入眼底。


    俱淨坊的核心區在海底,每一根柱子上都有標識,標注了不同種類的產品,到此的修士,隻需要順著金屬長柱往下,就可以到達專門的交易區。


    如此布置,實是周邊礦產種類豐富,加工、精煉的方式又極其多樣的緣故。


    同樣的礦石,精煉的方式不同,用途也不一樣。


    合格的製器者,必須要有全盤的認知。


    選了一根金屬柱,二人一路向下,深入海底。


    海底坊市的主體,其實就是廢棄的礦場,經過密封改造,大致形成了一種蜂巢結構,每塊區域各自獨立,但內部又有貫通的甬道。


    其實,寶蘊“逛街”的願望很難實現,這裏的專業性很強,到此的修士大都是有著明確的目的,街上幾乎沒有所謂的攤點,都是一間間的門市,人們進去了,一時半會兒就出不來,裏麵檢驗、配貨都要花費大量的時間。


    人流量很大,卻稱不上熱鬧。


    在餘慈看來,實在沒什麽逛街的氛圍,寶蘊卻非常開心,哼著小曲,和他信步走在人流匆匆的街道上,情緒仿佛是天外的日輪,時刻都發著光和熱。


    坦白講,餘慈有些擔心。


    寶蘊的存在形式非常特殊,雖然靈樞是在他這裏,但又與天地法則意誌交織,現在看不太出來,可日後隨他境界提升,心內虛空與真界天地法則體係的衝突將越來越大,早晚要遇到麻煩。


    她應該也有所感應,卻總是表現出樂觀,或者說是無所謂的心態,更讓人憐惜。


    後麵需要怎麽做,還要好好想一想。


    餘慈將此事記在心裏,此時才真正打量坊市的情況。


    能夠感覺到,靈辰宗和金幢教的衝突,已經影響到了俱淨坊的正常運作。


    像這樣一個兼顧大宗采購和珍稀礦產出售的重要坊市,竟然有近四分之一的店鋪歇業,走在坊市街道上的修士,匆匆來去,神情也不是多麽輕鬆自然。


    餘慈信步走進一家店鋪,完全是瞅著門麵去的。


    這是三希堂的一處分櫃,像這樣的分櫃,在俱淨坊共有三十五處,分別對應三十五大類交易品種。還有一個總櫃,則是設立在核心區,那地方沒有邀請函之類的特殊憑證,是進不去的。


    餘慈不認為分櫃上會有他需要的星煉銅,到此的目標,就是奔著進入核心區的憑證而來。


    以他如今的地位,真想進去,其實亮出身份就成,任是哪個宗門,也沒膽子攔他。不過出於某種需要,他掩飾了自己的身份,用幻術稍微做了些手腳,甚至催生出一把胡子,比不得化身、忘情寶扇這樣的特殊方式,但一般人還是看不出來的。


    再有一直笑吟吟掛在他臂彎上的寶蘊,更像是一位不正經的假道士。


    誰也看不出來,他就是那個剛剛掀起一界震蕩的淵虛天君。


    寶蘊承姹女陰魔之質,多年來又與天地法則意誌相接,氣度非凡,豔光四射,絕非那些庸脂俗粉可比,進來店鋪,便吸引了所有人視線。


    如此絕色,也使得人們對與她同行的餘慈高看一眼。


    訓練有素的店夥計湊上來:“道爺,夫人,您二位有什麽吩咐?”


    寶蘊聽得“夫人”之稱,笑吟吟也不在意,還幫餘慈答道:


    “要些煉器的材料。”


    另一邊,餘慈直接扔給夥計一枚玉簡,上麵大都是補全照神銅鑒需要的一些輔料,有的很常見,有的則很稀罕。


    夥計是個內行,搭眼一瞧,便“呦”了聲:“道爺,夫人,您二位樓上請。”


    按照坊市的規矩,樓上自然有製器師傅接待,一樁生意配上一位,最是專業。


    專業人士說話更直一些:“好叫道爺得知,這些材料我們堂裏大半是有,但配起來,也要花些時間。畢竟客人的用料精細,有些是存放不起的,要臨時精煉加工才成。”


    餘慈撚須而笑:“這是內行話。”


    製器師傅也笑:“自然的。這樣,我給道爺您去配方子,您若有意,不妨在店裏逛一逛。別的不說,這裏材料原石、精煉無不是一等一的,有些效果也不比方子上的遜色。”


    餘慈頷首,接過製器師傅遞來的另一枚玉簡,上麵有各種圖示說明,非常清晰。


    由於礦石品種太多,精煉方式、用途都不相同,挨個看樣品都看不過來,隻能用這種辦法,等餘慈對哪個感興趣,再從庫房取來實物查驗。


    過程有點兒麻煩,不過,當大半個時辰之後,製器師傅配好了材料,迴返二樓店麵的時候,立時就驚呆了。


    但見七八個店夥計,被眼前這位“道爺”支使得團團轉,拿出來的各類材料堆積如山,這可不是無用功,裏麵至少有十分之一,是“道爺”真真正正買下來的。


    還別說這比例小了,挑出來的,都是精品中的精品,也虧得是三希堂,換個店鋪,隻精煉這一關,便十有八九過不去。


    既然是精品,那位爺可說是花錢如流水,以至於櫃上又專門配了人進行封裝。


    如此大手筆,早驚動了掌櫃的,親自出來招唿,笑臉就沒停過。


    製器師傅將配好的材料分門別類地送上,餘慈便暫時停止了選購,仔細查驗。


    趁這機會,掌櫃與製器師傅照了麵,嘖嘖傳音道:“當真是豪客!可看出來,這些材料是什麽用途?”


    製器師傅估摸半晌,搖頭道:“不像前麵的方子那麽有章法,不過,挑揀了這麽多種類,優中選優,像是儲備?量又有點兒少……莫不是選樣來了?”


    掌櫃的聽得兩眼放光:“不錯,這麽苛刻的標準,有點兒那個意思。”


    所謂的“選樣”,就是某個宗門在大宗采購之前,對市麵上各家同類產業進行的摸底,雖說三希堂家大業大,大宗生意多幾筆、少幾筆沒什麽,但對一個分櫃的掌櫃而言,有沒有這一筆,學問可就大了。


    三希堂這樣的大商家,自有控製成本的一套辦法,其分櫃遍及北地、中南等地,和上百個宗門有長期的合作協議,推動大宗供應,這是優勢。


    但在俱淨坊這樣,極度接近原產地的地方,成本反而會比單純開采的宗門高出一頭,有些時候,都是做二道販子。


    這就使得同在俱淨坊中,總櫃貨達天下,賺得盂滿缽滿,他們這樣專做門店買賣的,反而是地位尷尬,不死不活。


    若真能爭得一樁大生意,今年的業績,可要好看得多。


    正臆想之時,掌櫃聽到“道爺”問話:“攔海山的特色礦,店裏都還齊全,隻是海裏的居多,天礦之屬,稀少得很。”


    說著,他隨手在玉簡中標識了幾個,都是缺貨的,搖搖頭,將玉簡擲在桌上:


    “這可不應該。攔海山是距離域外最近的地區之一,恨不能每天都有隕星墜下,別的地方沒有,這裏怎麽也找不到貨源?”


    掌櫃的拿起玉簡,看餘慈標識的一連串缺貨消息,喃喃道:


    “矢黃角、辰光石、星煉銅、火獄飛塵……”


    念到這裏,他已經差不多明白了,露出笑臉:“好叫道友得知,既曰‘天礦’,那自然就是看天吃飯。攔海山的碧落天域再薄,也就圍了一圈兒,好比投壺,也要有個準星嘛。


    “這些材料確實珍稀,不過絕大部分,敝堂還是能拿出來的,隻是為安全起見,都存在坊市總櫃上,這樣罷,鄙人給道友一個牌子,隻管說是這邊邀請的,去那邊瞧一瞧。等道友熟了門路,下次來,就沒這麽麻煩了。”


    餘慈要的就是他這句話,大笑道:“好,我就去貴堂總櫃看看,若能尋到滿意的品類,也記得掌櫃的好處。”


    “哪裏,哪裏。”


    掌櫃的等的也是這個,當下笑眯眯地奉上貴賓牌,這下子皆大歡喜。


    餘慈也不耽擱,收取了一應貨品,往外便走,至於掌櫃的怎麽想,是他的事兒。


    掌櫃和製器師傅一起送下樓來,剛下到一樓,餘慈眼角忽瞥見,門外有個人影閃過,似曾相識。


    一怔之下,扭頭問起掌櫃:


    “攔海山這邊,也信佛嗎?”


    轟轟轟——!!


    接連幾團像素火焰爆發,將幾隻“神秘”的身形徹底淹沒,在火光中分解為漫天的像素,消散無蹤。


    林七夜用精神力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對於衛冬的戒備放鬆了些許,他的精神力掃過前方,確認了幾隻從牆體中破出的“神秘”的位置後,迅速的選擇最優的突破路徑,繞開了它們的圍剿。


    “你真的不知道別的什麽線索了?”林七夜皺眉看向衛冬,“這些東西的數量太多了,如果再找不到出口,我們遲早會被耗死在這裏。”


    “這我真不知道……”衛冬苦笑著說道,“我隻知道這神社就是一處供奉妖魔的地方,那些石像都是日本本土的‘神秘’,不過我一開始以為這些隻是單純的石像而已,真的沒想到它們居然還能複蘇。”


    日本本土的“神秘”?


    林七夜若有所思。


    衛冬在進行日本“人圈”毀滅計劃之前,專門有研究過這方麵的內容,所以能認出這些是日本本土“神秘”,而林七夜在集訓營可沒有學的這麽細致,自然也就不會注意到這些細節。


    但當他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腦中靈光一閃,像是想到了什麽。


    “你知道絡新婦嗎?”林七夜問道。


    “知道啊,也是日本妖魔傳說中的一種。”


    林七夜的雙眸頓時亮了起來。


    “你想到了什麽?”雨宮晴輝疑惑問道。


    “那句預言,‘絡新婦的石像底端,藏著離開死境的鑰匙’。”林七夜認真的說道,“這個地方沒有出口,後方還有大量的本土‘神秘’追殺,完全可以算的上是‘死境’,而這裏又有諸多石像複蘇……


    ‘絡新婦’,‘石像’,‘死境’三個要素都齊了,如果那句預言是指向這個情況的話,離開這裏的方法或許就藏在絡新婦的石像底端。”


    “前提是這個預言的結果是正確的。”雨宮晴輝提醒道。


    “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雨宮晴輝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後,他點了點頭,“那就賭一把。”


    “把絡新婦的樣貌特征告訴我,我試著找一下它。”林七夜一邊飛奔,一邊閉上了雙眼。


    在雨宮晴輝和衛冬的描述下,林七夜很快就找到了絡新婦石像的位置,那是一個半身蜘蛛,半身妖嬈女人的存在,此刻正要從牆壁中破出,身上到處都是密集的蛛網,一雙血紅色的眼眸正瞪大了在環顧著四周。


    隻是,她的位置與林七夜等人的逃離方向正好相反,也就是說林七夜想去到那裏,就必須迴頭殺穿那十幾隻正在窮追不舍的日本妖魔。


    當然,林七夜也可以直接【夜色閃爍】過去,但雨宮晴輝和衛冬不行。


    “在反方向。”林七夜深吸一口氣,“我們必須要闖過去。”


    雨宮晴輝將手放在了刀柄上,眸中閃過鄭重之色,雖然他無法使用禍津刀,但自身的刀術功底還在,不至於毫無戰鬥之力。


    而衛冬則從包中又掏出了一枚彈夾,塞進了手槍之中,同時左手握著一枚像素風的手雷,用牙咬下了保險,將銀環吐出,說道:


    “你開路,我們掩護你。”


    林七夜點了點頭,“好。”


    話音落下,三人同時停下腳步,迴頭麵對那十數隻咆哮衝來的日本妖魔,雙腳猛踏地麵,身形如箭般衝刺而出!


    林七夜將右手的直刀甩出,斬向為首的那隻妖魔,同時伸手在空中一招,一座龐大的召喚法陣再度張開。


    一抹白光閃過之後,一隻滿身繃帶的幼小身影落到了林七夜的肩膀上,抱住了他的脖子,微微歪頭。


    “木木,幹活了。”


    “嘿咻——!!”


    哢嚓嚓!!


    木木背後的繃帶飛快的鬆開,一枚枚鋥亮的掛載式導彈懸在它的身後,刺目的火光自導彈的尾端噴湧而出,唿嘯著飛向身後廊道中蜂擁而來的十數隻妖魔。


    “臥槽!”


    衛冬看到這一幕,瞪大了眼睛,脫口而出就是一句國粹,然後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轟——!!!


    三枚掛載式導彈在狹窄的空間內同時爆炸,巨大的衝擊力直接將周圍密密麻麻的房間撕成碎片,洶湧的火焰如浪潮般瞬間淹沒了那十幾隻妖魔的身影。


    與此同時,木木自林七夜的脖子一躍而下,身形急速膨脹成一座巨大的鋼鐵堡壘,橫在了三人之前,將熾熱的火浪隔絕在外。


    雨宮晴輝是親眼看過林七夜動用導彈的,但眼前的這一幕對衛冬來說,屬實有些超出理解範圍了……


    抬手就發射空對地掛載導彈?這生猛程度已經堪比會長了啊!


    待到火焰基本散去,鋼鐵堡壘如氣球般縮小,又變成了一個掛件般的木乃伊背在林七夜的身後,三道身影急速的穿行於火浪之間。


    幾道寒芒自火海中閃爍而出!


    即便木木的火力已經拉滿,但依然有幾隻妖魔自爆炸中存活,這些妖魔的故事傳播越是廣泛,力量便越強,此刻能夠從火光中衝出的妖魔,都不是像林七夜之前輕鬆秒掉的那些雜魚。


    一個手中提著青燈的幻影迎麵撞上林七夜,燈盞間的青光大作,這一刻林七夜周身突然彌漫出無盡的死氣,像是擁有生命般,瘋狂的鑽向林七夜的七竅。


    林七夜眉頭一皺,正欲有所動作,一聲槍鳴便從他的身邊響起。


    一枚像素子彈精準的擊中了幻影手中的青燈,將其直接化作漫天像素分解開來,環繞在林七夜周圍的死氣也隨之消散,林七夜轉頭看了一眼,衛冬正握著手槍,對著林七夜微微一笑。


    鏘——!


    刹那間,一抹刀芒自雨宮晴輝的腰間閃出,在火浪中劃過一道圓弧,斬下了那失去了青燈的幻影頭顱。


    緊接著,又是幾隻妖魔從不同方向的火焰中閃出,咆哮著衝向跑在最前麵的林七夜。


    “比人多……”


    林七夜喃喃自語,他伸出手,在空氣中一按,九道絢麗的魔法陣光輝在他的身前閃爍,一道道穿著深青色護工服的身影自魔法陣中閃出,向著那些妖魔攔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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