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在天和阿友離了寨子,打道迴府。一路上又是坑坑坳坳,二人不熟路途,比起程在天前往寨子那次又多花了不少時辰。


    走出很遠後,程在天方才跟阿友說起去寨子後的所見所聞。阿友聽了,滿臉都是驚訝。他一來感歎程在天於洞中所見之奇,二來確知了江湖中人手段之高、江湖中事之瞬息萬變:昨日還在瀘州城內作威作福的血花幫人,竟在倏忽之間被一招製服,幫眾死的死、降的降,偌大一個血花幫,立時便化為烏有。


    阿友又問:“二少爺,這血花幫,確是被一網打盡,沒有一人逃出麽?”程在天道:“這個自然。”阿友說道:“這個隻怕未必……”把自己昨夜所曆之事跟程在天說了,又略一皺眉,道:“這個丁吉老兒受了重傷,幫主讓他養傷,沒帶他去往苗寨,也是極有可能的。二少爺,你在那幫人中,可有見著丁吉麽?”程在天細細想起當時之事,確實不見丁吉的身影。阿友便說道:“既然這老兒尚在,他一日不死,說不定還會出來作惡。”程在天也極為讚同。


    好容易迴到了府上。程在天一見母親,當即跪下,口稱不孝。程母雖謹守家風,畢竟不如程在天的父親那般嚴厲;又見愛子安然歸來,心中歡喜,因此馬上把他扶了起來,隻是小小地數落了他幾句。


    程在天見父親不在,問道:“爹爹呢?怎的不見他?”程母輕撫他的頭,說道:“天兒,昨日有人來報說資州變亂四起,有不少豪賊橫行劫掠,州中的集市、官衙,都成了亂糟糟的一團。你爹爹聽了,心係資州百姓,隻恨身上沒多長一雙翅膀,因此吩咐下人備好轎子,趕迴資州整治去了。”程在天聽了,頓時有點為父親擔心。


    程母見他歸來了,又讓他抄誦起詩文來。但程母不是瞎眼人,看得比什麽人都明亮:程在天的心神恍惚,沒有一刻能專注在詩文上。教書先生也隻能唉聲歎氣,自己教這麽一個現世活寶,吃力不討好。


    鳥雀在窗外啼叫,便能牽起他的心念,他便會想道:“這些鳥雀的歌聲,還不如湘竹妹妹的聲音呢。”


    一陣秋風掠過,便能牽起他的心念,他便會想道:“天氣轉寒,不知湘竹妹妹身子單薄,會不會著涼。”


    甚或是在夜闌人靜時,他也會披上衣裳,一個人走到庭院裏,撫弄著湘竹給他的那隻竹笛。


    但他近乎每日都打交道的,卻是麵前的書桌,桌上的紙硯,和孔孟二聖所說的萬世至理、初唐四傑的雄文妙詩。然而他抄誦詩文之時,還是會這般想:“這些也太無趣了,我還不如看湘竹妹妹給我的那兩本書呢。”雖是偶爾會想到這一層,但他明白得緊:這兩本書,自己連半頁也看不懂,遑論徹悟其意了。他想趁母親不察,讓教書先生參詳;但盤算一下,這個先生定然會將這兩本書之事告知母親,就沒再動過這個念頭。


    父親開始時每隔十餘日迴來,一月中尚有兩三次能見著他;其後歸來的次數卻越發地少了,要有一兩個月才能歸家團圓,好好吃一頓飯。父親往日常板著麵孔,叫人難以親近;資州暴民生亂,難以平息,惹得父親歸來時更是沒有一副好臉色。


    就這樣過去了幾個月,父親跟母親說話時,言語間談及公事,說道:“唉,此時真真正正是多事之秋了。州中事體繁忙,怕是沒什麽閑空歸來了。”母親問道:“卻發生了什麽要緊的事來?”父親神色凝重,答道:“你卻不知。南詔國對我大唐早就是虎視眈眈,近來更是興兵犯境,越過大渡河,大舉侵我西川。這幾日聽聞黎州、戎州、嘉州都告了急,西川節度使高駢高大人下了嚴令,要西川各處州縣都調集兵馬往這三州增援。高大人派來的人卻專橫跋扈,我州內長史、參軍都不服,又起了不少糾紛。如此種種,千端萬緒,實叫人忙不過來。”


    原來初唐之時,洱海周邊,部落四起,其中勢強者,稱為六詔,是為:蒙巂詔、越析詔、浪穹詔、邆賧詔、施浪詔、蒙舍詔。因蒙舍詔在南,又名為“南詔”。開元年間,那南詔得唐之助,一統六詔,始得立國。其後貞元十年,大唐、南詔於點蒼山會盟,南詔當時雖起誓“世世歸附大唐”,然見大唐國勢漸衰,時常有進犯之心。此時更是大舉進犯西川,氣勢洶洶。程在天終日枯坐書齋,無以為樂,忽的便想起班超“投筆從戎”的故事、楊炯“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的詩句來。心中便想:“外敵入寇,我不能上陣殺敵,又不能運籌畫策,何等慚愧!”轉而又想到:“欲從軍者,須當先健體魄。我得了這兩本秘籍,還是快些找個師傅指點,拿來練罷。”


    次日,程在天早早便起,抄好了《詩經》中的“衛風”,在母親前又背了一遍,便偷偷帶著那兩本書出去了。程母不放心他一人出外,仍命阿友隨侍左右。方出門,阿友問道:“二少爺,這次去何處玩耍?”程在天說道:“此次,我得找一個學富五車的先生,讓他教我如何看這兩本秘籍。附近可有這樣的人?”阿友笑道:“二少爺,這說到博學的人,不遠處有個趙莊,莊主是個叫趙修的人,粗略會些武功,又終日以書畫文字為樂,或許能看懂這兩本秘籍。但要說學富五車,怕是有些抬舉他了。”程在天道:“不論如何,先去試一試罷。”


    程在天和阿友走了不到半個時辰,便到了趙莊上。但見:莊外是一片楓林,楓葉紅似夕陽,燦若雲霞;莊中雖看不見,也聞得陣陣撲鼻的花香。程在天暗叫道:“這裏果然是好光景!竟像是仙境似的,比我家還要雅致多了。”二人且行且歎,走到莊前,對看門的家丁說明來意,請他報知莊主,誰知那家丁竟絲毫不為所動。


    阿友一怒,喝道:“來者是資州太守程老爺府上的二少爺,要來見你家莊主。快去通報!”家丁沒用眼睛瞧他,淡淡說道:“卻原來是這等貴客。我家莊主在臨摹歐陽率更的書法,沒閑空見客人。”阿友聽了,氣往上衝,揮拳欲要打他。看這家丁形容清瘦,倒像是讀書人一般,此時身子在秋風中瑟瑟發抖,卻兀自傲立,不看他一眼。


    程在天止住了阿友,對這家丁說道:“孔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還望報知莊主,開門接納。我們來到貴莊,的確是有事要與貴莊主相商。”家丁終於轉向他,把他打量了一遍,說道:“我家莊主不喜歡俗人相擾。”阿友怒道:“我家少爺,也是俗人麽?”說完又緊握雙拳。


    那家丁一雙眼睛隻看著程在天,道:“是不是俗人,卻不由拳頭說了算,隻由口上和手上的文章說了算。”程在天把阿友擋住了,畢恭畢敬地問道:“那,請問要如何做,才不算得是俗人呢?”家丁哈哈一笑,說道:“百行之中,以禮為先。少公子以禮相待,這第一關算是過了。現下尚有兩關,少公子若能闖過,我家莊主必然親自出來相迎。”程在天心中暗自得意,原來這第一關如許簡單,便過去了。作了個揖,說道:“請賜教。”


    家丁開了莊門,對程在天說:“隻要是有禮之人,便能進我家莊內。但要見莊主,還需再費一番周折。”又瞥了瞥阿友,說道:“那就請少公子進來罷。至於那無禮的人,全莊上上下下,都無意迎接,就在莊外請便罷!”阿友哼了一聲,隨即料想這莊主是個頗有教養的人,縱使自己在莊外靜候,少爺也不會有什麽危險,便不再說話,靜立一旁。


    那家丁掏出鎖鑰,關了莊門,把程在天領進莊內庭院中。這等鎖鑰,細致精妙,原不多見,程在天看了一陣,才走進庭院裏。uu看書 ww.uukanshu 定睛一看,庭院裏擺著天女花、西蜀海棠、雪鬆等奇花異蕊,相映成趣。家丁指著盆栽,問道:“少公子,請問此間花草,可識得多少?”程在天心知自己所識不多,不敢誇大,答道:“隻是略微識得兩三種。”家丁說道:“那,請少公子一一道來。”程在天便把那些自己識得的花草,依次指著道出名稱來。這般說了五個出來,其餘的,真是從未一睹,不知何名,隻能看著幹瞪眼了。


    家丁見此情狀,咧嘴一笑,指著一盆枝葉繁茂的紫青色植株,問道:“少公子,請問這植株,叫什麽名來?”這一問把程在天問得呆若木雞。這植株光潔異常,一枝五葉,自己真是生平未見。見他不答話,家丁又說道:“唉,莊主說過,這種產於西域的罕物,中原本土是絕沒有的,因此天下能道出名稱來的人,是少之又少。”


    程在天見他如此說,想到自己若是這關都過不得,豈不是無緣得見趙莊主,這一趟是白來了。隻好厚著臉皮,強辯道:“名者其表也,實者其裏也。天下萬物,本無名姓,渾乎一體,可謂‘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後有人漸覺萬物有別,以其高下、長短,大小、遠近分之,各自冠之以名,萬物至此方各有其名。然而名不副實者,亦不在少。我料此物本名,必不能描摹其實質。不如容我來起個名,必勝原名十倍!”


    這話說完,後屋裏響起了幾下拍掌之聲,掌聲停歇處,隻見一個中年婦人款款走來。那婦人相貌平平,但神態之中,自有一番大方端莊。家丁說道:“這便是我家莊主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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