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墓享受天倫之樂的靈智可不知道,拜他所賜,這幾個月李莫愁的日子可不大舒服,非但不舒服,反而有些淒慘。


    當日靈智一指,給李莫愁種下“陰陽生死勁”,讓她動用不了內力。陸立鼎雖然沒有親自動手,但是卻將這個消息傳到了江湖當中。李莫愁這些年性格偏激,作惡多端,結下的仇家何等之多,隻怕連她自己也數不過來。原本那些攝於她一身武功的仇家,此時聽到她武功被製的消息,當即聞風而動,猶如聞到魚腥味的貓兒一般,到處搜尋她師徒二人。


    若非她還有一手毒掌功夫跟冰魄銀針,徒兒洪淩波又死命相護,隻怕早就化作一縷香魂,歸了那黃泉地府。饒是如此,也被仇家逼得東躲西藏,師徒二人隻好脫下一身道袍,一路喬裝打扮,往終南山而來。


    師徒二人雇了一輛馬車,扮作一個出遊的富家小姐,至於洪淩波則喬裝成丫鬟,一路不緩不急,已到了終南山下的小鎮當中。


    坐在馬車當中的李莫愁眼中無奈之色一閃即逝,作俏丫鬟打扮的洪淩波見狀,低聲問道:“師傅,還不成麽?”


    李莫愁長長的歎了一口氣道:“這禿驢當真厲害,我用盡各種手段,他這一道指力始終紮根在我的丹田當中,不動分毫,反而愈見狀大。”


    洪淩波眼中閃過一絲擔憂,問道:“師傅,咱們這迴迴古墓,若華師叔祖倘若不肯出手相救怎麽辦?”


    原來,當年李若華初到古墓之時,李莫愁還隻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一直以來便叫她師叔。按照輩份,洪淩波正該叫李若華師叔祖。


    李莫愁眼中閃過一絲恨意,在她眼中,李若華母子二人始終是外來人,若非師傅偏心,這古墓哪裏輪到她當家作主。隻是她深知李若華論武功當年便不在師傅之下,如今這麽多年過去了,早就不知道厲害到何等地步。況且她這迴有求於人,乃是迴來尋求李若華的庇護的,也隻好將這縷恨意深藏的心底。隻是她不知道,靈智這個大仇人非但到了古墓當中,而且與李若華的關係非比尋常。


    李莫愁柔聲道:“歸根到底,你我師徒二人也是古墓派的人。師叔肯定不會見死不救的,再說,她真的要清理門戶,死在師叔手中,也總勝過死在別人手中。”也不知道她這番話是安慰洪淩波還是安慰自己。


    師徒二人在小鎮上的客棧租了一間房,李莫愁略一思索,由洪淩波先行去拜見李若華,一來存了讓她探路的心思,二來也是讓她替自己求情。


    這一日,楊過練了一會兒基礎劍法,正在終南山上晃蕩,但見陽光耀目,清風拂體,花香撲麵,好鳥在樹,那裏還是墓中陰沉慘怛的光景?他一高興,當即展開輕功往山下飛奔。他自幼闖蕩江湖,找東西吃的本事著實了得,四下張望,見西邊山坡上長著一大片玉米,於是過去摘了五根棒子。玉米尚未成熟,但已可食得。又掏了幾處鳥窩,找到七八枚鳥蛋


    他側身先擋住了玉米,以免給鄉農捉賊捉贓,再斜眼看時,卻見是個妙齡姑娘,身穿杏黃色裙子,腳步輕盈,緩緩走近。她背插雙劍,劍柄上血紅絲絛在風中獵獵作響,顯是會武。楊過心想此地人煙稀少,哪裏來得漂亮姑娘?定是山上重陽宮裏的,多半是清淨散人孫不二的俗家弟子。他看了兩眼,暗暗同小龍女比較了一下,覺得大大的不如,當即沒了興趣,低了頭自管在地下掇拾枯枝,準備烤鳥蛋。


    那姑娘走到他身前,問道:“喂,上山的路怎生走法?”楊過暗道:“這女子是全真教弟子,怎能不識上山路徑?定然不懷好意。”


    當下也不轉頭,隨手向山一指,道:“順大路上去便是。”那姑娘見他一身穿著甚為敝舊,髒兮兮的也不知道是沾了油漆,還是染了菜汁,蹲在道旁執拾柴草,料想是個尋常莊稼漢。她自負美貌,任何男子見了都要目不轉瞬的呆看半晌,這少年居然瞥了自己一眼便不再瞧第二眼,竟是瞎了眼一般,不禁有氣,但隨即轉念:“這些蠢牛笨馬一般的鄉下人又懂得什麽?”說道:“你站起來,我有話問你。”


    楊過性子高傲,聽她語氣不客氣,當下裝聾作啞,隻作沒聽見。


    那姑娘道:“傻小子,我的話你聽見沒有?”楊過道:“聽見啦,可是我不愛站起來。”那姑娘聽他這麽說,不禁嗤的一笑,說道:“你瞧瞧我,是我叫你站起來啊!”這兩句話聲音嬌媚,又甜又膩。


    楊過心中一凜:“怎麽她說話這等怪法?”他年歲不大,還未通男女之事,顯然沒想到她這句話的用意。抬起頭來,隻見她膚色白潤,雙頰暈紅,兩眼水汪汪的斜睨自己,似乎並無惡意;一眼看過之後,又低下頭來拾柴。


    那姑娘又問:“那你知不知道山上的那座大墓在那裏?”楊過一怔,仍不抬頭,幹脆答道:“不知道!”那姑娘察覺到他神色有異,心想這孩子大約是害怕大墳,見他滿臉稚氣,對自己毫不動心,也不生氣,又想:“原來是個不懂事的傻孩子。鄉下人不懂什麽容貌美麗,銀錢總是貪的。”她急於問路,不能色誘,便以財誘,從懷裏取出兩錠銀子,叮叮的相互撞了兩下,說道:“小兄弟,你聽我話,這兩錠銀子就給你。”


    楊過原不想招惹她,但聽她說話奇怪,倒要試試她有何用意,於是索性裝癡喬呆,怔怔的望著銀子,道:“這亮晶晶的是什麽啊?”那姑娘一笑,說道:“這是銀子。你要新衣服啦、大母雞啦、白米飯啦,都能用銀子去買來。”楊過裝出一股茫然不解的神情,心想:“還真當小爺是傻子。”說道:“你又騙我啦,我不信。”那姑娘笑道:“我幾時騙過你了?喂,小子,你叫什麽名字?”楊過道:“人人都叫我傻蛋,你不知道麽?你叫什麽名字?”


    那姑娘笑道:“傻蛋,你隻叫我仙姑就得啦,你媽呢?”楊過道:“我媽剛才罵了我一頓,到山上砍柴去啦。”那姑娘道:“嗯,我問你,這山上有一個大墓,你知道麽?”楊過大奇,雙眼發直,口角流涎,傻相裝得越加像了,不住搖頭,道:“去不得去不得,媽媽說那裏麵有鬼。”那姑娘笑道:“你爹媽見了銀子,肯定會說沒有啦。”說著揚手將一錠銀子向他擲去。


    楊過伸手去接,假裝接得不準,讓那銀子撞在肩頭,落下來時,又碰上了右腳,他捧住右腳,左足單腳而跳,大叫:“噯喲,噯喲,你打我!我跟媽媽說去!”說著大叫大嚷,拾起銀子,假裝轉身向山下急奔,要去告狀。


    那姑娘見他傻得有趣,微微而笑,解下身上腰帶,向楊過的右足揮出。楊過聽到風聲,迴頭一望,見到腰帶來勢,吃了一驚:“這是古墓派的功夫!難道她不是全真派的弟子?”當下也不閃避,讓她腰帶纏住右足,撲地摔倒,全身放鬆,任她橫拖倒曳的拉迴來,心下戒備:“她上山去,難道是衝著祖師婆婆她們去的?”


    不過他轉念一想,祖師爺在上麵,祖師婆婆跟寧叔他們武功都很厲害,料定沒什麽大礙,索性陪她玩一玩。那姑娘將他拉到麵前,見他雖然滿臉灰土,卻是眉清目秀,心道:“這鄉下小子生得倒俊,隻可惜繡花枕頭,肚子裏一包亂草。”聽他兀自大叫大嚷,胡言亂語,微微笑道:“傻蛋,你要死還是要活?”說著拔出長劍,抵在他胸口。


    楊過見她出手這招“錦筆生花”正是古墓派嫡傳劍法,心下更無疑惑:“此人多半是李莫愁的弟子,去古墓定然不懷好意。從她揮腰帶、出長劍的手法看來,武功倒也不弱,我便裝傻到底,好教她全不提防。”滿臉惶恐,求道:“仙姑,你……你別殺我,我聽你的話。”


    楊過一邊裝傻一邊暗暗套她口風:“仙姑,你去那個大墓幹嘛?那裏麵真的有鬼。”


    洪淩波也沒防備,順口道:“我要去拜見一位前輩。”


    楊過傻傻的問道:“什麽叫前輩?”


    洪淩波想到,我跟一個傻子計較什麽?當下也不迴答,隻是嚇她道:“你不聽話,我立時殺了你。”說著伸左手扭住他耳朵,右手長劍高舉,作勢欲斬。


    楊過殺豬也似的大嚷起來:“我去啊,我去啊!”


    楊過任由洪淩波施展輕功,讓她攬在臂彎,背心感到的是她身上溫軟,鼻中聞到的是她女兒香氣,索性不使半點力氣,讓她帶著自己往山上飛奔,甚是舒服。


    到了古墓門口,恰巧遇見李思寧與小龍女二人,瞧見洪淩波從懷裏摸出一隻象牙小梳,慢慢梳理頭發,一邊問楊過好看不好看。


    李思寧一樂,笑道:“好小子,小小年紀便懂得哄女孩子,可比我強多了。”


    楊過聞言,訕訕的笑了笑道:“寧叔,你說笑了。”


    洪淩波一愣,這時在瞧楊過,哪裏還有癡傻的模樣,反而瞧著他笑得極為燦爛,心中先是一怒,隨即一驚,有人走到身邊都沒發覺,倘若來人要取我性命,豈非輕而易舉?


    洪淩波順眼瞧去,隻見一個身穿白色錦袍的翩翩貴公子,拉著一個一身素白的絕色美女,正含笑瞧著自己與那傻蛋。


    李思寧又問道:“過兒,這是誰?”


    楊過笑嘻嘻的迴答道:“侄兒猜測隻怕是那李莫愁的弟子。”


    小龍女這時輕輕開口道:“原來是我那師姐的弟子。”


    這時,洪淩波要是再不清楚來人的身份,還如不一頭撞死。她當下跪倒在地,道:“弟子洪淩波,見過二位師叔,奉家師之命前來給師叔祖請安。”說完,低頭恨恨的瞧了楊過一眼。


    李思寧道:“起來吧,我那師姐早就自己出了古墓,她這迴讓你迴來,到底是為了什麽?”


    洪淩波站起來後恭敬的答道:“師傅她老人家一來也是掛念師叔祖與孫婆婆,二來,也是想在古墓小住一段時日。”


    李思寧嗤笑一聲道:“小住一段時日?我看隻怕來古墓躲避仇家的吧。”


    聞言,洪淩波一下子漲紅了臉,求道:“師叔,還請看在祖師的麵上,救師傅一救。師傅自從被那可恨的靈智上人一指點中丹田,已經中了他的‘陰陽生死勁’,一身武功十不存九,否則也不會來打攪師叔祖同師叔的清修。”


    此話一出,李思寧同楊過兩人眼神閃爍兩下,頗為玩味的看著洪淩波。而小龍女則想起小時候李莫愁帶著她玩的場景,許多事情驀地湧至,於心不忍,清聲對著洪淩波道:“既如此,怎麽的師姐自己不上來?”


    洪淩波猶猶豫豫,答不上來。


    李思寧想了一會兒之後道:“你去同你師傅說,就說我答應了。”


    洪淩波大喜,先是恭敬的朝李思寧與小龍女二人行了一禮,又狠狠的瞪了楊過一眼,運起輕功直奔下山。


    等到洪淩波走遠了,楊過才不解的問道:“寧叔,那李莫愁同祖師有仇,又是個心狠手辣的人物,咱們幹嘛要讓她來古墓?”


    李思寧胸有成足的道:“別說她如今一身武功已經被爹爹製住,u看書 ww.uuanshu.co 便是沒有也掀不了太大的風浪。再說啦,天堂有路她不走,偏偏自己要送上門來,我倒是有些期待她看見爹爹時的臉色了。”


    楊過愕然。


    第二日一早,李莫愁師徒兩個換迴一身道裝,一前一後朝古墓方向走來。


    等二人到了古墓之時,恰巧碰見楊過正在跟著小龍女練功,這也是每日必備的功課。


    李莫愁、洪淩波二人放眼瞧去,小龍女正在教楊過一路“美女拳法”。隻是他是男兒,讓他做那些婀娜嫵媚之姿,委實難為了他一點。正巧楊過打到‘西子捧心’這一招,隻見他神色扭捏,將手放在胸口,臉上想要露出一個傷心欲絕的表情,卻更多是無奈之色。洪淩波一瞧,見他這般神態,噗哧一笑,把楊過羞得滿臉通紅。


    李莫愁笑道:“師妹,這是你新收的弟子吧?倒也一表人才,我看跟淩波倒是蠻般配的。”


    洪淩波昨日受他戲耍,其實心中早就對他有些微妙,這時見師傅如此說,當下偷偷的打量了他兩眼,見他今日換了一件青衫,與昨日的襤褸大不相同,臉上雖然稚氣未脫,但已瞧得出今後必定是個大大的美男子。洪淩波心道:“師傅如此說,難道???難道要將我許給楊師弟不成?”


    李莫愁淡淡的撇了徒兒一眼,見她臉露紅暈,鳳目含春,麵上笑得更加燦爛了。心中冷冷的道:“我若不去了她們的提防之意,她們又如何肯替我治傷?我又如何才能盜取《玉女心經》?淩波啊淩波,你也不要怪為師。”她眨眼之間,竟然將自家徒兒也算計進去了,當真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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