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髒像是被一根針狠狠刺中,痛,但喚醒了知覺。


    以往的一幕幕在眼前迴放,鄭小麗眼淚止不住地流。


    父母生了四個孩子,三個女兒一個兒子,她是老大。


    三妹小時候撿蘑菇,掉下山摔死了。


    她帶著二妹和小弟長大,接送她們放學。


    因為爸媽不讓二妹上初中,二妹徹底逆反。


    頂撞父母,日日挨揍,十五歲時離家出走,一去十幾年。


    直到三十歲後才迴家看過。


    不過爸媽根本沒給她好臉色,說她是個白眼狼,十幾年不迴家,沒有人性。


    此後老二更不怎麽迴來了,偶爾過年會迴來瞧一眼。


    她是有本事的,在大城市闖蕩多年,有房有車,身價百萬。


    雖然離婚了,但有一個女兒,今年該十三歲了。


    逢年過節會來看看她這個大姐,拿點東西給點錢,但終究幾十年沒見,感情所剩無幾。


    她記得老二第一次來看她,看她住在陰暗潮濕的破舊土房裏,嫌棄地問她怎麽受得了的。


    卻又在看到她棉襖縫補丁,連幾件新衣服都沒有時,氣惱地問她要不要跟自己去大城市生活。


    那時候她沒文化,也沒見過世麵。


    隻知道她不能丟下兩個女兒,她不放心。


    最後老二走了,以後再見麵,就是正月迴娘家時碰個麵。


    老二出錢她出力,裏裏外外忙家務,累死累活幾天,比不過弟弟跟爸媽說幾句漂亮話,她倆卻落得一身埋怨。


    爸媽每次見麵問她也就那兩句。


    “跟長坤咋樣,沒惹人家不高興吧,家和萬事興,得跟人家好好過日子。”


    “你小時候得過病,身體不好,人家能養你這些年,得給人家生個兒子知道嗎。”


    卻沒一句是關心她的。


    弟弟還是個不過日子的混不吝,對她頤指氣使沒有好臉色。


    不是爸媽身體不適讓她去醫院照顧,就是沒錢花了纏著她借錢。


    她沒有就讓她管老二借,因為全家隻有她有老二的聯係方式。


    娘家那落不到好,婆家這也不好過。


    公婆磋磨,家裏活都落在她身上,那時候許長坤還有個修車的活。


    她生了兩個女兒,公婆越看她越不順眼,嘴裏沒個好話。


    許長坤也看不上她,她在坐月子期間,拿錢出去賭,家底差點輸光了。


    沒兩年公公生病,家裏沒錢治病。


    她豁出去臉皮迴娘家借錢,錢沒借到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公公就這麽拖沒了,丈夫和婆婆把氣都撒在了她頭上,甚至後來被說的連她自己都覺得,如果當時她借到錢就不會這樣了。


    月子沒坐好落下病根,身體虛得很,但不得不撐著去賣包子,貼補家用,懷孕了也沒歇著。


    家裏窮的揭不開鍋,倆丫頭餓的一天就吃一頓飯。


    最難的時候,她去找鄰居借了一顆白菜給家裏人做飯。


    鄰居大姐知道她苦,還偷偷給她三個雞蛋。


    直到生下了許光耀。


    許長坤喜出望外,托關係找了個廠子的門衛工作,工資高一點。


    兒子剛上小學,婆婆被撞死了,許長坤騎車趕迴去時摔斷了腿,骨折去醫院處理後,隻能迴家養著。


    公婆沒了,工作也沒了。


    整個家全靠她打工撐著。


    那幾年眼淚拌飯,她都不知道自己怎麽撐過來的。


    直到大女兒畢業工作,升職加薪,家裏才過上了好日子。


    現在寬敞幹淨的樓房,三兩天就能吃肉的日子,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更別提眼前這上百塊一份的珍饈美味。


    肩膀上傳來溫熱的力量,遊鈺看著她,又何嚐不是看到了前世的許招。


    “媽,我現在有足夠的能力給你們更好的生活。”


    “但我尊重你的選擇。”


    “如果你放不下許光耀,還想繼續待在這個地方,我會每個月給你單獨打一筆錢,但許念我會帶走。”


    “如果你想換個活法,就按我說的做。”


    沒等鄭小麗迴答,許念先跑過來。


    “姐,我想跟你走,我想上學,我想變成和你一樣厲害的人。”


    遊鈺心裏酸酸的,摸摸許念清瘦的臉頰,“會有這一天的。”


    她沒有逼得太緊,反正她有的是時間。


    況且鄭小麗這種情況,外人是沒辦法徹底解決的。


    被洗腦太久的人找迴自我意識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外力強製幹擾隻會適得其反。


    她要讓她自己明白,自己做出選擇,做出取舍。


    母女三人飽飽的大餐一頓,又去商場買了幾身新衣裳,最後在縣裏的臨河公園逛了一圈才迴去。


    客廳燈火通明,地上一片狼藉。


    電視劇還在播著,許長坤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許念別過頭,他不讓自己熬夜開頂燈寫作業,讓用台燈,說省電。


    然後自己在這裏開著電視睡覺。


    地上的飯菜殘骸還沒收拾,遊鈺拉住下意識要去打掃衛生的鄭小麗,“媽,你去洗洗澡早點休息。”


    “那這些……”


    “你不用管。”


    說話聲讓許長坤幽幽轉醒,看見一身新打扮的三人,瞌睡都氣跑了。


    “都快十點了,還知道迴來啊。”


    許長坤瘸著腿繞過來,“還有心情買新衣服,我的呢?”


    怎麽在哪都能遇到這種厚顏無恥之人。


    遊鈺把他扒楞到一邊,“都晚上了,地上東西也不知道收拾,能不能有點眼力見兒呢!”


    她把媽媽妹妹攆迴臥室,自己抽出衣架上的皮帶追著許長坤抽。


    “你敢打你老子!真是白養你了,給你養大了就是來打你老子的?”


    “這大學我看是白念了,當初就不該讓你媽偷偷拿錢供你念書,書都讀到了狗肚子裏!”


    “我c你……啊啊啊!”


    “你放下!你別過來!啊啊啊啊嘶——”


    “別打了別打了!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招招別打了,爸爸錯了,爸爸知道錯了,爸爸身體不好,你放過爸爸吧,行不行啊……”


    遊鈺停止了這場追殺,丟掉抽爛了的皮帶,皮帶頭早已甩飛得不知去向。


    打了老的,還有小的呢。


    她眼神往南邊一掃。


    別人聽不見,她可聽得見,許光耀耳機裏激烈的遊戲背景音。


    她走過去,對著門用力一踹。


    哐當一下,門搖搖欲墜。


    遊鈺奪門而入,許光耀從被窩裏跳起來,指著她鼻子大喊大叫。


    “你有病吧!你踹我門幹嘛!”


    “爸你快攔住她,我看她神經病了!”


    “你別抓我,啊啊啊啊你放開,死女人力氣怎麽這麽大!”


    “啊!!!”


    遊鈺啪啪兩巴掌給許光耀抽在地上,兩道鼻血飛濺而出。


    拎著他後脖領子,搶走他手裏的新款手機,拔掉耳機,把遊戲界麵展示給許長坤。


    “這就是你光宗耀祖的好兒子。”


    “你以為他成績倒數是老師教的不好嗎?”


    “他哄騙哄騙你就能得到幾千塊的手機,許念一個學期的錢也就幾千塊,你卻給不起。”


    “你問問他,他在學校到底幹了什麽?”


    許光耀像鼻涕紙一樣被丟在許長坤身上,哭著跟他告狀。


    “爸,她欺負我!我學習差點怎麽了,我肯定能跟上,老師都誇我聰明的,爸,你別聽她的!”


    許長坤還沒從自己的打擊中緩過神來,又收到來自寶貝好大兒的衝擊。


    渾身火辣辣的疼,被許光耀這麽一砸,頓時倒吸一口冷氣。


    遊鈺找出許光耀的企鵝號,遞到許長坤眼皮子底下。


    和女同學“山盟海誓”的戀愛語錄。


    和兄弟商量逃課去網吧的計謀。


    和朋友炫耀新手機是如何“騙”到手的。


    和同學背後辱罵女老師,吐槽男老師。


    還有些探究生命奧義的紀錄片分享。


    字裏行間,都能表明他甚至以此為傲。


    許光耀趴在地上心如擂鼓,四肢發涼,丸辣丸辣丸辣!


    許長坤瞠目結舌,他應該憤怒的,卻無法理直氣壯的指責他。


    因為他從這些言語中感受的一股熟悉感,跟曾經的他不能說毫無關係,隻能說一模一樣。


    遊鈺看著如出一轍的父子倆,感慨不愧是一樣的種,絕對親生的。


    “現在你倆應該沒心情睡覺了吧。”


    “正好,把垃圾收拾一下,明天早上我要是再看到這一堆,你們以後一天也別想好過。”


    “從現在開始,這個家我說了算,你們能過過,不能過就滾。”


    “聽清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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