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迴去。迴大宋去。”


    真珠看了看那個壞掉的傀儡娃娃,臉上似乎還有水滴,或許是在保持人類之身狀態時殘留下的。


    沉默許久後問道:“你打算什麽時候動身?”


    “明天吧。今天是乞巧節,下午這一場,是最終的大結局。我穆家班的規矩,戲一開場,斷不會不給觀眾一個交代。”


    “好。明日清晨,我送你出海。”


    穆少蒔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


    他安靜的坐到梳妝台前,將他那堆壇壇罐罐和針線匣、工具箱都打開。


    開始為小白清理亂線。


    垂頭凝視的眼神極其溫柔,動作輕柔,無限耐心,從一根線開始,尋找線頭,打結的地方用小針輕輕挑開,尋找下一個糾纏的地點。


    有的地方需重新換線,要穿過小白的關節或是胸腔裏麵。


    這時他就皺著眉頭,好像自己也在痛一樣。


    平原盛和真珠就坐在旁邊靜靜的看著。


    似乎都被他的動作帶到那神聖虔誠的境界中去。


    他偶爾還會喃喃說道:“小白乖,不怕不怕,等等就給你修好了,就和以前一樣。”


    日光漸漸西斜,他終於長舒了一口氣,“好了,終於能趕上開場。”


    照例又將其他傀儡娃娃檢查整理一遍,小心翼翼裝箱,拎下樓去。


    平原盛對真珠說道:“既然是結局,不如也一起看看吧。”


    “好。”


    兩人去了前麵酒樓平原盛坐慣的位置。


    因為是乞巧節,又是傀儡戲最後一幕,今日這場客人尤其多,過道都站滿了許多人,擠擠挨挨,卻也不吵不鬧。


    隻聽雲板一響,幕布升起,中間已經擺好傀儡戲表演的桌台。


    今天這場是白蛇傳最後一折《祭塔》。


    講的主要是白娘子與許宣的兒子許士林高中狀元,奉皇帝旨意迴鄉探親,特地到雷峰塔來祭拜母親的戲。


    前番戲中,白娘子與許宣夫妻被法海生生拆散,一人在塔中不見天日,另一人被剃度出家,賺了不知多少人的眼淚。這一折,許士林威風凜凜,儀仗華麗,一唿百應,就好比真珠原先時代流行的反轉打臉文,觀眾都帶著期待等著許士林救出白娘子,懲罰法海。


    今天穆少蒔也格外入戲。


    平原盛或許因為小白之死,開始覺得戲台上的白娘子沒有之前靈動,可過不了多久,就被穆少蒔精湛的技藝折服,被帶入到故事中的世界。


    台下,穆少蒔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老頭。


    台上,他就是神靈。


    他賦予那些傀儡娃娃生命。


    台上人物翻飛,在方寸之間建造出一個如夢似幻的世界。


    真珠喃喃道:“我好像明白,傀儡娃娃為什麽會活過來了。”


    不僅僅因為寄托了穆少蒔三十年來相思不得的鬱結之情,也因為這份已經近似“道”的技藝。


    至真至誠之心。


    他的魂魄在台上燃燒著炫目的光芒。


    白娘子最後與許宣夫妻團聚,升天成仙,而法海因為私怨引發和白娘子鬥法,水漫金山造下殺孽,被佛祖勒令迴大雷音寺重新修行。


    謝幕時,觀眾們歡唿聲鼎沸,幾乎可衝掉屋頂,許多人流下了激動的眼淚。


    穆少蒔下台之時,腳一軟,差點跌倒,幸虧被人牢牢扶住。


    他抬頭一看,見是平原盛,道了一聲:“多謝。”


    清晨,天還未亮。


    在天海一線的地方,隱隱露出魚肚白色。


    此處是一個偏僻的海灘,旁邊有許多礁石,一艘小小的烏篷船停靠在海邊。


    平原盛見穆少蒔隻孑然一身,什麽都沒帶,便問道:“你不帶行李嗎?”


    穆少蒔一笑:“估計也用不上了,這樣就可以了。”


    “我那些東西,都放在高橋酒屋裏,別的都幫我隨便處置了吧,但那一箱子傀儡娃娃,是我半生心血之作,你是個真心喜愛傀儡的人,就送給你吧。”


    平原盛低頭道:“實在不知該說什麽好,我會好好珍視他們的。”


    穆少蒔朝他微微敞開衣服,“我帶著小白,就夠了。”


    裏麵露出“白娘子”的傀儡娃娃,用布條牢牢的束在他胸前。


    他悵然道:“我這麽一個老頭子,不值分文,心也隻有別人,我什麽也給不了她,隻能這樣永遠陪著她,算補償她一下。”


    穆少蒔轉向真珠:“麻煩小娘子了。”


    真珠點點頭,“這船會朝大宋的方向自動行駛,不過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能活著到大宋,若運氣好,或許三天能到,運氣若不好,可能需要十天半個月也說不定……”


    “我知道,我的壽命隻剩六天了。”穆少蒔朗然一笑,臉上多了幾分俊逸,不由得讓人遙想他當年是何等風姿的少年,“能迴去就好,屍體迴去也行。”


    “我走啦。”他坐上烏篷船,那船無風自動,漸漸行遠。


    變成一個小黑點,再遠,連小黑點也瞧不見,消失於海天一線間。


    太陽一躍出了海麵,將整個世界染成如秋日楓林般的炫目顏色。


    “生死去來,棚頭傀儡,一線斷時,落落磊磊。”真珠凝望著遠方,吟誦出這一句。


    意思是人生在世,不過是像傀儡一樣借由靈魂的線來操縱肉體的軀殼,當靈魂離開肉體的時候,uu看書 .ukansh 剩下的軀殼不過是像斷了線的傀儡一般的散落的廢物罷了。


    平原盛驚訝的看著她:“你還說你不善詩詞,此句可做傳世之句了。”


    真珠微微笑道:“這又不是我做的。”


    “那是誰做的,我怎麽從未聽過?”


    “是四百年後的一位大師做的句。”


    平原盛瞪大了眼睛,“是真的嗎?你居然有看到未來的能力嗎?”


    真珠笑而不答,徑直朝前走去。


    “那,你能看到我的未來嗎?”


    “喂,迴答我啊。”


    真珠仰望天空。


    我們又是被什麽看不見的線在操控嗎。


    遵從穆少蒔臨終前的囑托,平原盛去了他在高橋酒屋的房子清理異物。


    不值錢的衣服鋪蓋之類,捐給了貧窮人家使用。


    財產大概有五十多個銀錢,平原盛送到附近寺廟,請和尚們幫穆少蒔做了一場盛大的法事,布施經書,乞求上天保佑他能順利迴到宋國。


    將那些傀儡娃娃一個一個小心收好。


    最後環顧空蕩蕩的房間,平原盛看到了那根插在窗邊的竹枝。


    枝條已從當初的翠綠幹枯了一半,呈現出青黃相接的顏色。


    竹葉已經落光。


    上麵係著的粉紅色的詩箋,在風中招展。


    陽光燦爛的窗邊,平原盛遲疑了一下,忍不住走過去,解下來那張詩箋。


    展開來看。


    上麵是小孩子似的稚嫩筆跡。


    寫道。


    “神靈大人,我想變成人,永遠和蒔郎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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