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除夕,平洲都熱鬧得很,到處都有民間會演。唱什麽的都有,梨花大鼓、梨花落、京劇、昆曲,一直熱鬧到半夜,跨到初一,然後直接到半山腰的天妃宮去上頭一炷香,寓意一整年順順利利。*


    除夕那夜,平洲的老號富春山居有名旦冼春來連唱十二折《長生殿》。冼老板甚少唱閨門旦,富春山居早早就坐滿了人。陸既明定的雅間正對戲台,他早早地就來了,茶過三巡,沈馥如期赴約。


    沈馥還是一身熨貼的西服,深色的料子顯得他皮子白淨。


    外頭下著小雪,雪片窸窸窣窣地下了大半日了,舉目都是白的。沈馥一進雅間,陸既明瞅他一眼,親昵地問道:“穿這麽單薄不冷嗎?”


    沈馥還沒來得及說話,陸既明攥了攥他的手,笑道:“想必是冷的,喝口熱茶。”


    沈馥一句話沒說著,被他堵了個結實。雅間裏除了他們倆人,就隻有秦雁筆直地立著,目不斜視,其次就隻有陸既明腳邊伏著的狗。沈馥掀起眼皮瞪他一眼,陸既明也不惱,隻是笑。


    戲還沒開唱,桌子上就擺滿了點心。沈馥一眼看過去,似乎都是甜口,當中還有一個攢盒,裝了滿滿當當的酥糖和麥芽塔餅,看著就甜得倒牙。可沈馥就好這口,他嘴巴上嘟噥著 “糊弄小孩兒”,手卻沒停,捏了幾顆酥糖就嚼起來。


    “我上迴在煙花間就看見了,滿桌的點心,你就動了甜口的。” 陸既明笑著看他,滿臉得色。


    噓寒問暖,糊弄小姑娘的把戲,沈馥一邊吃糖一邊腹誹道。可任是這樣,他也承認,這陸大少是花了心思的。他又想,今日陸既明花的心思,改日就能換成他花的錢。這麽想來,心情大好,沈馥吃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冼春來不愧他的名聲,柔腔甜嗓,唱得人骨頭都要酥了。


    一折又一折地唱完,贏了滿堂彩。每年唱完,戲迷們都要往台上打賞,陸既明既來了,就由他開始,其他人後麵接著賞,沒人敢越過他去。陸既明大手筆,冼春來換了衣裳卸了妝,要來謝的。


    卸了妝後,冼老板倒是一副清俊的模樣,給陸既明揖了揖,說道:“謝大少的賞,今年咱們還是老樣子?”


    聽了這話,陸既明不語,隻看向沈馥。


    見狀,冼春來也看了眼沈馥,笑道:“往年大少賞麵,都陪春來去天妃宮上頭香,沈少爺既來了,一塊兒去討個吉利如何?”


    沈馥明了,原來是這樣。


    這陸既明食金饌玉地長大,估計沒欠過錢債,倒是欠了不少風流債。沈馥睃了陸既明一眼,見陸既明不僅沒有不自在,反而笑得饒有趣味,仿佛要看沈馥和冼春來打架似的。


    沈馥拍了拍手上的糖渣,站起來,笑道:“二位請便,聽完戲,我迴去睡覺了。”


    說著,也不等有人攔他,直接出了雅間,三步並作兩步下了樓。看戲的人都漸漸散了,外頭好多黃包車在等著,沈馥直接瞅準了一輛空著的就上,頭也不迴地讓車夫拉他迴去。


    迴了家,沈令儀不在,估計上哪兒交際去了,小阿正自得其樂地在院子裏玩兒炮仗,一會兒 “砰” 一下他就嚇一跳,然後又咯咯笑著再放一炮,樂此不疲。見沈馥迴來了,忙叫道:“哥。”


    沈馥反手掩上院門,聽見遠處有汽車的聲音,他忙抬起食指抵住嘴唇,朝小阿說道:“噓。”


    沒一會兒,車聲近了,有人拍門。


    等他拍了好幾下,沈馥才問道:“誰啊。”


    “我。”


    沈馥勾唇一笑,故意問道:“你誰啊。”


    “陸既明。”


    沈馥隔著門故意打了個哈欠,說道:“原來是大少啊,大少不是和冼老板去上頭香了嗎?”


    陸既明在門外說道:“我又沒說和他去,你走這麽急幹什麽?路上都是人,汽車都開不動,急死我了。”


    沈馥看著蹲在院子裏聽他們說話的小阿,不做聲地擺擺手,讓他迴屋去。故意又打了個哈欠,說道:“這樣啊,我困了,有什麽事兒明兒再說吧,大少好走不送。”


    外頭沒了聲響,但也沒有汽車聲。


    “困了還站在這兒幹什麽?”


    聲音是從上麵來的,沈馥一抬頭,陸既明竟然翻上了院牆,坐在牆頭。


    沈馥倚著牆,說道:“我要打電話給警察廳了。”


    陸既明說道:“特意邀你去聽戲就是為了和你去上頭香的,你不去我就不走了。”


    外頭已經熱鬧上了,炮仗劈裏啪啦地響,鼻端都是火藥味,大紅色的鞭炮碎屑隨著風到處飄,落在白白的雪地上,好像雪上開出的紅花。還有些隨著風吹過來,落在陸既明的頭發上衣服上,他摘下來,輕輕一吹,又落到下麵的沈馥衣服上。


    到最後,沈馥還是坐上了陸既明的汽車。已經是淩晨了,街上卻還熱鬧,好多人都在往天妃宮去,爭著燒炷頭香。雪沒有停,陸既明把自己穿在外頭的裘皮大衣給沈馥披上,衣服大,裘皮領子毛茸茸的,沈馥連著打了兩個噴嚏。


    汽車一停,天妃宮的居士就迎了出來,領著陸既明和沈馥從側門進去。


    來進香的民眾還在外頭排著長隊,熹微的晨光下依稀可見人頭攢動,都在等著祈求新一年的福氣。


    天妃宮裏還寂靜著,大殿裏梵音陣陣,天妃娘娘的金身腳踩萬頃碧波,低眉垂目,滿麵慈悲。沈馥跪在繡團上,香舉到齊眉,虔誠三拜,然後插到大香爐裏。陸既明既沒拿香,也不跪拜,站在他身後,笑問:“你許的什麽願?”


    沈馥心裏想的是 “發財”,嘴上卻說:“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你不許願嗎?”


    陸既明說:“我不信這些。”


    沈馥順嘴問道:“那你信什麽?”


    陸既明沒迴答,反問道:“你今日是吃醋了嗎?”


    沈馥也不答,再問:“我的鑽石戒指呢?”


    “你親我一下我就給你。” 陸既明摸出那枚戒指,捏在手上,故作傷心道,“你隻惦記著你的戒指,可太讓我傷心了。”


    沈馥心中叫苦,當時為了佯裝真少爺,假稱那枚小小的戒指是亡母遺物,這可算是自己把自己架起來了,想甩手說不要了都不行。沈馥撇撇嘴,伸手要去拿戒指,嘟噥道:“你就隻惦記著親我,可太讓我傷心了。”


    陸既明拉他伸出來的手,往自己那頭拉,將他抱了個滿懷,手往裘皮大衣裏頭伸,停在暖融融的後背上,說道:“除了惦記親,我還惦記別的呢。”


    陸既明是長得俊俏,但就算他再俊俏,沈馥也沒法動心,反而渾身不自在,但又不能推拒得過分,隻能故作害羞,低垂著眼,額頭抵著陸既明的額頭,眼睫毛不住地顫。


    他說道:“天妃娘娘看著你呢,在這兒就犯混了,也不看看場合。”


    “怕什麽。”


    昏暗的大殿裏肅穆莊嚴,偏偏陸既明是個不怕天地不敬鬼神的風流種子,沈馥背靠著大殿的赤紅色柱子,陸既明拱在他身上,倆人貼得緊緊的,一點兒空隙也沒有。陸既明的鼻尖涼涼的,蹭過沈馥燙熱的頸側,沈馥打了個顫。


    陸既明深深地嗅著,小聲說道:“真香,你抹的什麽,這衣服迴去我不洗了。”


    隔著厚衣服,沈馥隻覺得比赤身裸體還讓人羞窘。


    外頭,居士苦等許久,廟外的香客催得緊,終於來敲門了,委婉地叫了一聲:“大少——”


    陸既明歎著氣嘟噥了一句 “掃興”,抬起頭,笑眯眯地看向沈馥,說道:“阿馥,你什麽時候來我家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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