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二人近乎不歡而散,李之罔沒想過李杓會來見他,帶著疑惑推開門來,卻見李杓模樣大改,竟是萬年前的年輕樣子。他晃晃頭,李杓又變成了一位垂垂老矣的銀發老嫗。


    “仙子請進。”


    “不了,我們去湖邊走走。”


    李之罔聳聳肩,這是對方的地盤,自然得聽李杓的話,二人便就著夜色圍繞馬蹄湖漫步。


    由於幻覺的困擾和上次的不歡而散,李之罔第一句話就帶著十足的火氣,“仙子如今貴為太上長老,又有深不可測的修為,來找我這草芥般的人物作甚?莫非是覺得我這種粗陋人物不能住在仙子寶地,準備逐我出去?那也不需仙子親自過來,仙子徒子徒孫如樹海針葉,隨便來一人便能將我轟走。”


    李杓輕笑聲,不理李之罔的開火,岔開話題道,“這麽多年了,公子找到家鄉了嗎?”


    “沒有,我甚至還沒去過南洲。”李之罔沒想到他隻給李杓說過一次他在尋找家鄉,對方結果還記著,怒火頓時消了大半。


    “為何?”李杓側過頭來,“與公子的樣貌和修為有關?”


    “確實有關係,但這不是仙子需要關心的。”


    “這麽多年了,你怎麽還像個小夥子般,這麽愛生氣。”李杓無奈地笑笑,“上次是我的問題,我給你道歉好吧。”


    李之罔並不算一個強硬的人,李杓都這麽說了,他更拉不下臉來,隻好道,“沒有,是我沒注意到時間已過了這麽久,我仍記得很清楚,沒想到你已忘了。”


    “你看,這不還是在怪我嗎?”李杓說著,頭微埋下去,似乎在迴憶過往,“那日香積寺一別,我本想著你最多幾年便會來,即使不能來,至少會捎封信,但是這萬年的時間你卻像消失般,從未有任何人提過你的名字。”


    “不,我沒有怪你。”李之罔側過頭去,不管站在李杓後麵點的齊暮,淡淡道,“我們倆度過的時間不一樣,你等了萬年,但香積寺一別對我而言其實隻過了一年而已。”


    “這...什麽意思?”


    “你可以當做我睡了過去,再醒來已是現在。”李之罔無法信任李杓,以一個極為模糊的理由搪塞過去。


    “所以你對什麽都不了解?”李杓看李之罔點點頭,繼續道,“那麽隔了萬年,你為什麽會想著來找我,要知道時移最磨人。”


    “雖然我們相處很短,但我覺著我們是朋友。”


    “朋友?”李杓默默念著這兩個字,半晌才道,“對啊,無論如何,至少我們還是朋友,況且如果不是與你相識,北河公主也不會贈予我玄妙功法,更不會修行到如此地步。我能有如今的身份,脫不開你。”


    “這些都是仙子的機緣,與我無太大關聯。”李之罔拱手道,“我此次來,想知道兩件事,一是碎鏈戰爭的真相,二是有關北河公主的行走,仙子知道的話,請告訴我。”


    “碎鏈戰爭?那牽扯太廣了,就算我身居高位也不能窺及全貌,隻知道片麟細角。”


    “仙子請說。”


    李杓整理下思緒,緩緩道,“若要提及碎鏈戰爭的話,則必須要提及王朝的繼承人,也就是初代永安王王守仁。傳言其於世泰年間欲圖謀反,世泰一萬七千零二年的時候,王、後召他入京問詢,王守仁卻遭人行刺遇害,史稱晦祛之夜,自那以後,王朝就再也沒有繼承人。大家雖知道不另設繼承人終有不妥,但王、後壽元悠久,沒有人敢去提及這個,直到兆天年,也就是一百年前,永知女王與征戰王皆不見,王朝失了龍首,各方立亂,皆想再為大統,碎鏈戰爭由此爆發。”


    “也就是說各位諸侯都想成為新的王?”


    “差不多。”李杓點點頭,“但也有例外,東仙洲的兩位至尊便並未參與碎鏈戰爭,原因你知道嗎?”


    “這個我知道,晦朔公主與北河公主封鎖了東仙洲。”李之罔問道,“那其他諸侯呢?”


    “死得死,傷得傷。”李杓淡淡道,“皇室諸侯中就恩享王好些,待在王城黑紗,如今乃是中樞之主,但說實話沒有人聽他的號令,至於其他的,無論是初王子嗣還是征戰王子嗣都不好過:二代永安王重傷,喘息於黑獅;承平王不見蹤跡,似逃竄他處;天陰公主與扼沙將軍大戰,神魂幾近消散;殺生王顏麵盡失,自立為王。異姓諸侯裏拒敵齊氏時任城主被梟首,獲封夜王的川崖起氏神魂俱滅,其餘幾位還算幸運,僥幸活了下來,但也隻能艱難喘息。歸降異族則更差,無論是殘龍一族還是獸爪一族,皆是身死。”


    “世道亂了。”


    “亂了,但也沒到天下大亂的地步。”李杓有些無奈地笑笑,“一場碎鏈戰爭,讓幾乎所有的諸侯都無力再征伐,不然各洲恐怕早就打了起來。”


    “那晦朔和北河呢,知道她們的情況嗎?”


    李杓搖搖頭,“這二位數千年沒有顯露過蹤跡了,但北河殿下的行走,我多少知道些。傳聞其姓姬,青年男子模樣,自北河殿下隱匿後便代她行走四方,數千年裏各洲都有他活動的身影,有時在北仙,有時在西仙,有時又在南仙。”


    “那他現在在哪兒?”李之罔有些急躁,他其實隻是隨口一問,沒曾想李杓還真得知道。


    “不知道。”李杓再次搖頭,“碎鏈戰爭後,各洲都斷了聯係,很多消息都不能及時傳遞,區區北河殿下的一名行走,沒有太多人會去了解。”


    “這樣...”李之罔的臉色頓時黯淡下去,若真依李杓這樣說,那蘇年錦多半也調查不出什麽來。


    “但是,這位姬行走似乎哪個地方亂了就會去哪個地方,你若真想去尋的話可以依照此點。”李杓的一句話又讓他重燃光芒。


    李之罔迫不及待問道,“那現在哪兒最亂?”


    “南仙,也隻有南仙了。”李杓解釋道,“東仙洲自不必說。北仙洲要通過王城才能上去,現今的情況自然不行,西仙洲的通路又被殺生王堵住,亦是不行,如今南洲爆發了瘟疫,他多半會去那兒。”


    南洲,又是南洲,所有的跡象都表明李之罔的未來隻能在南洲綻放。


    他拱手謝道,“多謝仙子為我解惑,讓我有了努力的方向。”


    “那你現在能說你的故事了?”李杓沒有表露出任何敵意,事實上,如果不是一件事一直困擾著她,初次相遇時,她絕不會如此冷淡。


    “我們坐下聊吧。”李之罔指了指湖邊的一張長凳,待二人分別落座後,第一句話就驚住了李杓,“我穿越了時空。”


    “不可能,這怎麽可能?”李杓不敢置信。


    “事實就是這樣,我在兆天年的月圓之夜跳入了逆流河,然後來到了兆天年。”李之罔也有些無奈,“我是晦朔殿下親手冊封的騎士,為了幫她解決某件事,才這樣做,否則絕不會做此嚐試。”


    李杓心慧,瞬間想明,“所以你尋找北河殿下的行走,實則是為了知道如何去往東仙洲,好幫助晦朔殿下,畢竟晦朔殿下從未有過行走顯露世間。”


    李之罔點點頭,算是承認。


    “真的,我想過你有太多的理由不能來,但沒想到會是這樣。我等了你一萬年,但在你的時間裏,我們才分隔了一年而已。”李杓沉默住,忽得想到一點,急切道,“那你的家鄉...”


    “應該是不在了。”李之罔無數次地避免自己去想這個,但他知道他忘不了,隻能故作淡然道,“一萬年太久,恐怕一切都已經消散了。但這樣也好,至少我能幻想自己有一個故鄉。”


    “為了晦朔殿下,這值得嗎?”


    李之罔看向李杓,用力點頭道,“值得,她救了我兩次,我隻有這樣才能報答她的恩情。”


    “可是,有時候還是要多顧下自己。”


    如果李之罔能夠死去的話,在後世為他而立的墓碑上,會有這樣句話——尋找過去之人,終其一生都不再為自己而活。隻是他無法安詳,隻能以最後的心念追逐饑病女神於蒼茫星河。


    氣氛變得沉重了,李之罔轉移話題道,“那你呢,一萬年肯定也有太多的故事。”


    “沒有太多。”這個時候,李杓才顯露出老者的穩重,無論曾經經曆了太多事,但一切都已是過往雲煙。她以極其輕鬆的口吻說道,“何順遂,你還記得吧,永安王壽宴後的五十三年,我和他成親了。兩百年後,我們有了第一個孩子,但因為是背德者,隻能無奈放棄,然後過了很久,大概在兆天年,我們才有了第二個孩子,這孩子很是聰慧,但並非受恩惠者,隻陪伴了我們一百多年,我們本以為隻能這樣了,但在兆天年,我們又有了第三個孩子,這孩子很好,但為情所困,早早便愚蠢地了結了自己的生命。不過還好,第三個孩子留下了血脈,我們也不算孤家寡人。”


    “何兄呢,我怎麽沒見到他?”李之罔自然記得何順遂,事實上,他當時就感覺李杓與何順遂互有好感,沒曾想二人還真修成正果。


    “他啊,性子太衝了,為永安王煉製長生丹藥卻觸怒了永安王,兆天年便被永安王處死了。你說他,也不為我想想,甚至臨死前我都不曾知曉,屍體送迴來才知道發生了什麽。”


    說這些事的時候,李杓一直笑著,好像這一切對她而言已無足輕重,但李之罔知曉過去的折磨是何等惱人,她能如此雲淡風輕,隻是因為她足夠堅強。


    “你辛苦了,獨自承受著一切。”


    “所以說老也有老的好處,一切都已經經曆過,能做到坦然。反而是你,還太年輕,有太多的事等著你呢。”李杓笑道,“如今你來了,便在道門裏多待陣,外頭不安生,等修為高些了再去南洲。”


    “多謝仙子好意。”李之罔拱手,“但我此次來梵惑道門並非為向仙子求助,而是另有他事。”


    “你說,能幫的我一定幫。”


    對方都已坦誠相待,李之罔自不能藏私,便將自己因緣際會結識魚九則、受幻覺困擾的事講出。


    “還有這樣的事?”李杓輕敲下身下的長凳,有些生怒,雖然李之罔沒怎麽提及成癮者和魚九則的關係,但李杓的閱曆擺在那兒,怎麽看不出來。“魚九則不過一個內門弟子,說能消除幻覺就能消除?你等一下,我叫薑淼過來。”


    “不用。”李之罔趕忙擺手,“我能活下來多虧了魚兄,他雖有些邪性,但人還是不錯,不要遷怒到他。”


    李杓點點頭,沒停下手上動作,“魚九則我不會怪罪,但你療傷一事絕不能托付給小輩,我喚薑淼過來是有其他事。”


    見此,李之罔也沒辦法,隻能由著李杓,無論如何,她如今都算長輩。


    沒過一會兒,薑淼便過來了,見到李之罔和李杓同凳而坐,並沒有露出太多的震驚,畢竟此前她已知曉李之罔和道門中僅存的一位太上長老有著莫大的幹係。她走上前作禮道,“晚輩拜見太上長老,李公子好。”


    “周和的小徒弟,都這麽大了。”李杓隨意客套句,直入正題,“從今日開始,李公子不住在馬蹄湖,他的住處我會安排,這點先知會你。喚你來主要是另件事,多管一下你的弟子,不要入了邪路,讓我山門染上滅頂之災。”


    “晚輩...明白。”對於薑淼而言,李杓已經是傳說中的人物,無論是怎樣的吩咐,都絕不可能違抗。


    “好了,你迴去吧,我還要和李公子說些話。”


    李之罔不禁咂舌,薑淼對他而言已如天人,但在李杓麵前仍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真是境界定高低,品行無足道。


    待薑淼走後,李杓笑道,“沒辦法,做了長輩,就得威嚴些,是不是與當年大有不同?”


    “沒有的事。”李之罔擺擺手,“在我心中,仙子仍然是以前的俏麗模樣。”


    李杓知道這隻是奉承,但還是有些開心,說道,“等會兒李公子就去收拾行囊,隨我去鑒星湖住,至於身上的傷,我會請一位專治疑難雜症的長老來醫治。”


    “多謝仙子盛情。”


    “公子說了我們是朋友,老身的朋友已不多,公子安生才會讓老身欣慰。”


    ...


    隨著李杓的安排,李之罔重新換了住處,住到了僅有長老才能居住的鑒星湖。但他知道自己是因李杓而一朝顯耀,對於道門中的其他任何人而言都隻是一小蝦小魚,故此,除了李杓叫他,他都隻會待在洞府裏,從不出門。


    “李公子,這位是鄭佩卿鄭長老,以後由他來為你療傷。”


    李杓的洞府中,除了李之罔外,今日還多了一位仙風道骨的老者。


    二人相互作禮後,鄭佩卿便給李之罔把脈。


    李之罔忽得想到那日遇見李杓時,還有一人,也姓鄭,不免問道,“鄭漢呢,我記得他是九幽篆門的,如今還在?”


    “他呀,命好但不長久。”李杓說起來,“鄭漢比我和順遂都早當上長老,但兆天年的時候奉了永安王之命去獸爪之國,就再也沒迴來,多半是死了。”


    這隻是個小插曲,李之罔幾乎都沒記住,但在兆天年的時候,他跟隨姬月寒重返中洲,從獸爪之國進入通往地下世界的小道,就在小道裏看見了鄭漢被拍在岩壁上的屍體,那時,他才重新迴憶起這段話。


    “可憐,王命難違。”李之罔感歎一句,當時風華正茂的三名俊秀如今竟已二死一老,若他沒有跳下逆流河,恐怕也是塚中黃土一抔。


    “誰說不是呢,無論修為多高,這天下總歸屬於灰光。”李杓附和句,想到李之罔無門無派,不免問道,“公子出來這麽久了,可有功法護身?”


    “有的,當時離別,北河公主曾贈給我兩本功法,一本《玄都天經》,一本《背棺溫劍訣》,我多次險而還生,就是依賴於這兩部功法。”李之罔點頭道,“但這兩本功法都不易掌握,我蹉跎一年,也才剛入門,仙子可曾聽過這兩部功法?”


    李杓搖搖頭,道,“從未聽過,但劍道等級第十一級便是背棺溫劍王級,想來《背棺溫劍訣》多半就是這所謂的背棺溫劍王所用。公子也勿要擔憂,當時北河殿下贈我的功法老身足花了上百年的時間才算熟稔,不還是修行到今天這地步?”


    “當時與現在不一樣了,我恐怕沒有那麽多時間耗費在修煉上,況且,我到現在對修煉都還不甚了解。”李之罔苦笑不已,自從出世以來,他好像就從來沒有一段相對安穩的時間來修煉,時時刻刻為了生存而奔波。


    “那公子是如何修行到武道三等的?”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李之罔無奈攤手,“這一年以來就在凍溪穀安穩地修行了十餘日,至於我的境界那還是別人給我說,我才知曉的,我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提升。”


    “公子能活到現在可真夠幸運。”李杓搖頭不已,便道,“這件事包在老身身上,一定給公子找個好老師,把有關修煉的事項悉數教授給公子。”


    “真是謝謝仙子了,沒想到這也要麻煩你。”李之罔臉皮薄,李杓幾次三番地施展善意還真讓他不知道該如何去應對。


    “哈哈,公子經常來看看老身便好,年紀大了,總想多見見故人。”


    此時鄭佩卿已檢查完李之罔的身體,插嘴道,“灼華長老,我有個小徒弟修為雖不高,但待人和善,讓她教李公子修煉之法頗為合當,長老看如何?”


    “先忙正事。”麵對其他人,李杓可沒這樣的好脾氣。


    鄭佩卿雖然樣子看起來與李杓差不多,但不僅年齡小,輩分也低了好幾截,趕緊拱手道,“李公子身上有不屬於他的鮮血,正在往髒器上淤積,得要開胸將其取出才可。至於李公子說的幻覺問題,晚輩檢查了李公子的腦袋,並未發現任何異樣。”


    “一定需要開胸?就沒有其他辦法?”李杓不滿道。


    “隻能開胸。”李杓緊盯的目光讓鄭佩卿不禁低下頭顱,繼續解釋道,“隻靠藥物無法將鮮血消除,開胸是萬全之法。”


    “公子覺得如何?”李杓看向李之罔。


    “我們不是醫師,總歸還是得讓專業的來,便聽鄭長老的,仙子覺得呢?”


    “行,那就由鄭長老為公子做手術。”李杓說罷又看向鄭佩卿,“佩卿,李公子是老身的好友,可絕不能出任何差錯。”


    “是,晚輩現在就下去準備,爭取以最快的時間為李公子做手術。”


    鄭佩卿趕忙站起,不住點頭,見李杓沒有更多話要說,便收拾醫箱準備退下。


    “佩卿,也不要太過擔憂,你的醫術我是信得過的。至於你說的小徒弟,明日便讓他過來見李公子。”


    鄭佩卿離開前,隻聽到了李杓的這句傳音。


    之後李之罔又和李杓閑聊陣,便也告辭離開,並期待起明天的授課。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四方飄搖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牧瘣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牧瘣並收藏四方飄搖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