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雲嶺,東麓莊園。


    二樓休息室,老式鍾表嘀嗒嘀嗒,在過分安靜的氣氛裏顯得格外震耳欲聾。


    佟昭已經靜坐了近半個鍾頭,緊閉的房門依然沒有被打開的跡象。


    人還沒來。


    佟昭收迴視線,深唿了口氣。


    今天是他訂婚的日子。


    一門之隔外,宴會廳裏燈火輝煌,叮鈴作響的碰杯聲應和著環繞的交響樂,輕佻的酒液隨著動作蕩漾,推杯換盞間盡是奴顏屈膝、惺惺作態之姿,奢靡而放縱。


    周、秦兩大家族的訂婚宴場麵足夠隆重,雲嶺大半世家都應邀而來,恭祝是假,應酬是真。


    順便也想看看熱鬧,豪門圈子就這麽大,早在幾天前就傳出消息,秦家認迴了個omega私生子,要替小少爺與周家聯姻。


    而佟昭就是這個私生子。


    三個月前,佟昭被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秦翀從殺青宴上帶迴秦家,見到了在他此前二十餘年人生裏缺席的父親角色,秦道生。


    沒等他們父慈子孝幾天,秦道生就迫不及待地現出真麵目,給他安排了這樁婚事。


    “小昭啊,你比你媽有福氣,周家可是個好去處。”


    秦道生狀似慈愛地拍著佟昭的肩膀:“從今以後你就改姓秦,既然認祖歸宗了,一個omega就別再去外麵拋頭露麵,盡早給周家生個繼承人。這座莊園就當父親送你的嫁妝,你好好表現,以後秦家也不會虧待你。”


    秦道生語氣傲慢,斜睨他的眼神不像對著一個平等的人,更像是在為一件即將出手的貨物估值。


    而佟昭作為這個待價而沽的商品也不得不清楚,他根本沒有絲毫反抗的餘地,無論是周家還是秦家,都不是他這個小明星能開罪的。


    更何況他曾經已經得過一迴教訓了……


    想到記憶裏的某些片段,佟昭打了個激靈,他雙睫微顫,抬眼時嘴角牽強地扯了一下:“……好,父親。”


    秦道生早年風流,光是認進秦家的私生子都數不過來,不過真要說正經培養的也就那麽幾個,還都是經過層層篩選為了給唯一的婚生子繼承人秦思源做助力的alpha。


    omega被認迴秦家這還是頭一遭。


    結合這幾個月的觀察佟昭猜測,這大概是秦家唯一的omega小少爺不願意聯姻,自己想出來的法子。


    秦家人倒也寵他,就這麽水靈靈地接受了,佟昭苦笑,從始至終就沒人考慮過他的意見。


    不過佟昭這人沒別的優點,適應環境和心理素質這兩方麵勉強忝列其中。


    他十幾歲就出來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那點寧折不彎的勁頭也早被這幾年跌宕起伏的演藝生涯磨平了,仰人鼻息、苟延殘喘、夾縫求生……這些東西沒旁的人教過他,都是他自己一點一點在四處碰壁後總結的生存法則。


    佟昭安慰自己,船到橋頭,辦法總比困難多嘛,至少時至今日,每次他覺得已經瀕臨絕境的時候總會有人拉他一把。


    小時候有好心的鄰居們接濟,長大後又被誤打誤撞救了的好心人資助讀書,後又憑借這張遺傳了母親優秀基因的臉被慧眼識珠的導演選中,邁進了娛樂圈的大門。


    雖然也同樣因為這張臉遭受過一些居心叵測的陷害和流言中傷,但每次都能化險為夷。


    這麽多年都過來了,沒道理就栽在他這個渣爹這裏,佟昭這麽想著就又振作起來,摸了摸口袋被折成小方塊的紙條。


    紙條已經在多次觸摸下染上他皮膚的溫度,這讓佟昭有種奇妙的預感,這個尚未謀麵的未婚夫或許就能給他帶來新的轉機……


    半小時前。


    初次進入這麽高端的場合,佟昭顯得與眾人格格不入。


    他頂著各式各樣不算友好的審視目光跟著秦道生到處敬酒,同時悄悄觀察著身側時隔三個月初次見麵的秦家大哥——秦思源。


    秦思源本人樣貌不算特別突出,但氣質拔群,舉手投足都散發著嚴謹和規矩,最顯眼就是他那雙泛著無機質光澤的眼瞳,沒有絲毫情感波動,非要讓佟昭形容的話,他覺得這人有些像ai。


    察覺佟昭視線,秦思源漠然地側眸掃了他一眼,沒說話。


    見狀佟昭也識趣地移開視線。


    秦翀今天沒在場,大概是秦家人考慮到臨時換人本就不太妥當,再讓人在訂婚宴出席未免落人口舌。


    想到這佟昭突然覺得他還挺羨慕秦翀的,聯姻這種事,說不嫁就不嫁,這種任性的資本估計沒幾個人有吧。


    但事實卻跟佟昭想的有些差別,認他迴秦家確實是秦翀提出的不錯,但最後拍板決定的其實是秦思源。


    秦思源是知道自己的弟弟不願意嫁給單淞的,原因無他,周家真正屬意的繼承人其實是繼母生的小兒子周新林,而原配生的這個長子單淞不過是徒有繼承人之名,真正的權力還是都捏在他老子手裏。


    所以在秦翀找到大哥,說自己可以在三個月之內讓耿克禮向秦家提出來聯姻,希望他幫忙說服父親時,秦思源很快就判斷出了孰輕孰重。


    與單淞不同,耿家小兒子耿克禮極其受寵。


    可以說家裏幾乎無所不依,就連他當年一意孤行進了娛樂圈,家裏都是鼎力支持。


    耿克禮出道即巔峰,年紀輕輕便得了三料影帝的稱號,當年網上戲言退圈就要迴去繼承家業不是假的。


    而當初秦家之所以能同意秦翀進入娛樂圈,有極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為了他。


    若是秦翀拿得下耿克禮,那秦家就可以同時和周、耿兩家聯姻,這將給秦家帶來極大的利益。


    秦思源考慮清楚後,執行效率驚人,不出三天,佟昭的個人資料、親子鑒定整整齊齊碼放在秦道生書房的桌子上。


    自家長子的決定秦道生一向重視,事情就在三言兩語裏敲定下來。


    說來可笑,秦道生甚至連佟昭母親的名字都記不得,看到那薄薄一打a4紙打印的照片時,才恍然大悟似的,假惺惺地歎了口氣。


    佟昭一介孤兒,無牽無掛,秦思源輾轉得到了佟昭外婆家舊址,聽聞那裏即將動土改造,索性就打算拿著這個威脅佟昭就範。


    倒是沒想到佟昭答應的痛快,讓他們這滿腔算計都做了無用功。


    秦道生心裏嗤笑,果然是市井小民養出來的,見有機會就想往名利場裏鑽,沒骨氣。


    佟昭並不知道身後便宜父親和大哥的鄙夷,他正和一個主動上前攀談的男人交流。


    那人西裝革履,言行禮貌,倒是跟場上其他人表麵奉承暗地裏看他笑話的樣子不同。


    隻是話說到一半,這人突然借著放酒杯的動作湊近,用左手悄悄塞給他……一張紙條?


    這再怎麽說也是周秦兩家的訂婚宴,這人是瘋了嗎?


    佟昭眉頭蹙起,後退拉開距離,抬眼卻見這人神色坦然。


    “抱歉。”男人致歉,仰頭將杯子裏剩的小半杯酒喝盡,同時再次眼神示意此刻握在佟昭手心的紙條。


    佟昭垂下眼,神色如常,轉身跟秦道生交待了一聲,去了衛生間打開紙條。


    【去三樓走廊倒數第二間房間等我。——單淞】


    字體鐵畫銀鉤,筆痕力透紙背,光看文字都透著股兇勁兒。


    “單淞……”佟昭嘴裏喃喃。


    說起來,他的聯姻對象,好像今晚還沒露麵?


    他還以為今天的流程要讓他一個人走完呢?


    也是,畢竟是兩家的事兒,就算不給他麵子,總不能不給秦家麵子。


    隻是……傳紙條?真是好古老的方式啊,而且這仿佛諜報組織接頭一般偷偷摸摸的作風也太……


    佟昭心情複雜,但旋即又詭異地輕鬆了不少,他疊好紙條揣進口袋,往三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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