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公孫弘是齊地菑川國薛縣的人,表字叫季。他年輕時當過薛縣的監獄官員,因罪被免官。他家裏窮,隻得到海邊去放豬。直到四十多歲時,才學習《春秋》及各家解釋《春秋》的著作。他奉養後母孝順而謹慎。


    武帝建元元年(前140),天子剛即位,就招選賢良文學之士。這時,公孫弘已經六十歲,以賢良的身份被征召入京,當了博士。他奉命出使匈奴,迴來後向武帝報告情況,不合皇上的心意,皇上發怒,認為公孫弘無能,公孫弘就借有病為名,免官歸家。


    武帝元光五年(前130),皇帝下詔書,征召文學,菑川國又推薦公孫弘。公孫弘向國人推讓拒絕說:“我已經西去京城接受皇帝的任命,因為無能而罷官歸來。希望改變推舉的人選。”國人卻堅決推舉公孫弘,公孫弘就到了太常那裏。太常讓所征召的一百多個儒士分別對策,公孫弘的對策文章,按等次被排在最後邊。全部對策文章被送到皇帝那裏,武帝把公孫弘的對策文章提拔為第一。公孫弘被召去進見皇帝,武帝見他相貌非常漂亮,封他為博士。這時,漢朝開通西南夷的道路,在那裏設置郡縣,巴蜀人民對此感到困苦,皇帝命公孫弘前去視察。公孫弘視察歸來,向皇帝報告,極力詆毀西南夷沒有用處,皇上沒采納他的意見。


    公孫弘為人雄偉奇異,見聞廣博,經常說人主的毛病在於心胸不廣大,人臣的毛病在於不節儉。公孫弘蓋布被,吃飯時不吃兩種以上的肉菜。後母去世,他守喪三年。他每次上朝同大家議論政事,總是先開頭陳述種種事情,讓皇上自己去選擇決定,不肯當麵駁斥和在朝廷上爭論。於是皇上觀察他,發現他的品行忠厚,善於言談,熟悉文書法令和官場事務,而且還能用儒學觀點加以文飾,皇上非常喜歡他。在兩年之內,他便官至左內史。公孫弘向皇帝奏明事情,有時不被采納,也不在朝廷上爭辯。他曾經和主爵尉汲黯請求皇上在閑暇時間接見,汲黯先向皇上提出問題,公孫弘則隨後把問題闡述得清清楚楚,皇上常常很高興。他所說的事情都被采納,從此,公孫弘一天比一天受到皇帝的親近,地位顯貴起來。他曾經與公卿們事先約定好了要向皇帝談論的問題,但到了皇上麵前,他卻違背約定,而順從皇上的意旨。汲黯在朝廷上責備公孫弘說:“齊地之人多半都欺詐而無真情,他開始時同我們一起提出這個建議,現在全都違背了,不忠誠。”皇上問公孫弘,公孫弘謝罪說:“了解我的人認為我忠誠,不了解我的人認為我不忠誠。”皇上讚同公孫弘的說法。皇上身邊的受寵之臣每每詆毀公孫弘,但皇上卻越發厚待公孫弘。


    武帝元朔三年(前126),張歐被免官,皇上用公孫弘當禦史大夫。這時,漢朝正在開通西南夷,東邊設置滄海郡,北邊修建朔方郡城。公孫弘屢次勸諫皇上,認為這些做法是使中國疲憊不堪而去經營無用的地方,希望停做這些事情。於是,武帝就讓朱買臣等以設置朔方郡的有利情況來詰難公孫弘。朱買臣等提出十個問題,公孫弘一個也答不上來。公孫弘便道歉說:“我是山東的鄙陋之人,不知築朔郡有這些好處,希望停做通西南夷和置滄海郡的事,集中力量經營朔方郡城。”皇上就答應了。


    汲黯說:“公孫弘處於三公的地位,俸祿很多,但卻蓋布被,這是欺詐。”皇上問公孫弘,公孫弘謝罪說:“有這樣的事。九卿中與我好的人沒有超過汲黯的了,但他今天在朝廷上詰難我,確實說中了我的毛病。我有三公的高貴地位卻蓋布被,確實是巧行欺詐,妄圖釣取美名。況且我聽說管仲當齊國的相,有三處住宅,其奢侈可與齊王相比,齊桓公依靠管仲稱霸,也是對在上位的國君的越禮行為。晏嬰為齊景公的相,吃飯時不吃兩樣以上的肉菜,他的妾不穿絲織衣服,齊國治理得很好,這是晏嬰向下麵的百姓看齊。如今我當了禦史大夫,卻蓋布被,這是從九卿以下直到小官吏沒有了貴賤的差別,真像汲黯所說的那樣。況且沒有汲黯的忠誠,陛下怎能聽到這些話呢!”武帝認為公孫弘謙讓有禮,越發厚待他,終於讓公孫弘當了丞相,封為平津侯。


    公孫弘為人猜疑忌恨,外表寬宏大量,內心城府很深。那些曾經同公孫弘有仇怨的人,公孫弘雖然表麵與他們相處很好,但暗中卻加禍於人予以報複。殺死主父偃,把董仲舒改派到膠西國當相,都是公孫弘的主意。他每頓飯隻吃一個肉菜和脫殼的粗米飯,老朋友和他喜歡的門客,都靠他供給衣食,公孫弘的俸祿都用來供給他們,家中沒有餘財。士人都因為這個緣故認為他賢明。


    淮南王和衡山王謀反,朝廷追究黨羽正緊急的時候,公孫弘病得很厲害,他自己認為沒有什麽功勞而被封侯,官位升到丞相,應當輔助賢明的君王安撫國家,使人人都遵循當臣子的道理。如今諸侯有反叛朝廷的陰謀,這都是宰相工作不稱職的結果,害怕一旦默默病死,沒有辦法搪塞責任。於是,他向皇帝上書說:“我聽說天下的常道有五種,用來實行這五種常道的有三種美德。君臣、父子、兄弟、夫婦和長幼的次序,這五方麵是天下的常道。智慧、仁愛和勇敢,這三方麵是天下的常德,是用來實行常道的。所以孔子說:‘努力實踐接近於仁,喜歡詢問接近於智,知道羞恥接近於勇。’知道這三種情況,就知道怎樣自我修養了。知道怎樣自我修養,然後知道怎樣治理別人。天下沒有不能自我修養卻能去治理別人的,這是百代不變的道理。現在陛下親行大孝,以三王為借鑒,建立起像周代那樣的治國之道,兼備文王和武王的才德,鼓勵賢才,給予俸祿,根據才能授予官職。如今我的才質低劣,沒有汗馬之勞,陛下特意把我從行伍之間提拔起來,封為列侯,把我置於三公的地位。我的品行才能不能同這高高的官位相稱,平時又有病,恐怕先於陛下的狗馬而死去,最終無法報答陛下的恩德和搪塞責任。我希望交迴侯印,辭官歸家,給賢者讓路。”武帝答複他說:“古代獎賞有功的人,褒揚有德的人,守住先人已成的事業要崇尚文德教化,遭遇禍患要崇尚武功,沒有改變這個道理的。我從前幸運地得以繼承皇位,害怕不能安寧,一心想同各位大臣共同治理天下,你應當知道這一點。君子都喜歡善良的人而憎惡醜惡的人,你若謹慎行事,就可常留我的身邊。你不幸得了霜露風寒之病,何必憂慮不愈,竟然上書要交迴侯印,辭官歸家,這樣做就是顯揚我的無德呀!現在事情稍微少了些,你應該減少思慮,集中精神,再以醫藥輔助治療。”於是,武帝恩準公孫弘繼續休假,賜給他牛酒和各種布帛。過了幾個月,公孫弘的病情大有好轉,就開始處理政事。


    前121年(武帝元狩二年),公孫弘患病,最終以丞相的身份死去。他的兒子公孫度繼承了平津侯的爵位。公孫度當山陽太守十多年,因為犯法而失去侯爵。


    主父偃是齊地臨菑人,學習戰國時代的縱橫家的學說,晚年才開始學習《周易》《春秋》、諸子百家的學說。他遊於齊國許多讀書人之間,沒有誰肯厚待他。齊國許多讀書人都一起排斥他,使他無法留在齊地。他家境貧困,向人家借貸也借不到,就到北方的燕、趙、中山遊學,各地都沒人厚待他,做客很難。孝武帝元光元年,他認為各諸侯國都不值得去遊學,就西入函穀關,去拜見衛青將軍。衛青大將軍屢次向皇上推薦他,皇上不肯召見。他帶的錢財已經花光,留在長安已經很久,諸侯的賓客們都很討厭他,於是他向皇帝上書。早晨進呈奏書,傍晚時皇帝就召見了他。他所說的九件事,其中八件是法律條令方麵的事,一件是關於征伐匈奴的事。其原文是這樣說的:


    我聽說賢明的君主不厭惡深切的諫言而是廣泛觀察,忠誠的大臣不敢逃避重重的懲罰而直言勸諫,因此處理國家大事的好政策才不能遺失,而使功名流傳萬世。如今我不敢隱瞞忠心,逃避死亡,而要向您陳述我的愚昧想法,希望陛下赦免我的罪過,稍微考察一下我的想法。


    《司馬法》上說:“國家雖然大,若是喜歡戰爭,就一定會滅亡;天下雖然太平,若是忘掉戰爭,就必然危險。”天下已經平定,天子演奏《大凱》的樂章,春秋兩季分別舉行打獵活動,諸侯們在春天整頓軍隊,在秋天訓練軍隊,是為了不忘記戰爭。況且發怒是悖逆的行為,武器是不祥的東西,鬥爭是最差的節操。古代人君一發怒就一定屍首伏地,流血遍野,所以聖明的天子對待發怒的事非常慎重。致力於打仗取勝、窮兵黷武的人,最後沒有不後悔的。從前秦始皇憑借戰勝對手的兵威,蠶食天下,吞並各個交戰的國家,統一天下,其功業可與夏、商、周三代開國之君相同。但他一心取勝,不肯休止,竟想攻打匈奴。李斯勸諫說:“不可以攻匈奴。那匈奴沒有城郭居住,也無堆積的財物可守,到處遷徙,如同鳥兒飛翔,難以得到他們並加以控製。如果派輕便軍隊深入匈奴,那麽軍糧必定斷絕;如果攜帶許多糧食進軍,物資沉重難運,也是無濟於事。就是得到匈奴的土地,也無利可得,遇到匈奴百姓,也不能役使他們加以守護。戰勝他們就必然要殺死他們,這並非是為民父母的君王所應做的事。使國家疲憊,而以打匈奴為心情愉快之事,這不是好政策。”秦始皇不采納李斯的建議,就派蒙恬率兵去攻打匈奴,開闊了千裏土地,以黃河為國界。這些土地本是鹽堿地,不生五穀。這以後,秦朝調發全國的成年男人去守衛北河地區。讓軍隊在風沙日曬中呆了十多年,死的人不可勝數,始終沒能越過黃河北進。這難道是人馬不足,武器裝備不充裕嗎?不是的,這是形勢不允許呀!秦朝又讓天下百姓飛速轉運糧草,從黃縣、腄縣和琅邪郡靠海的縣城起運,轉運到北河,一般說來運三十鍾糧食才能得到一石。男人努力種田,也不能滿足糧餉的需求,女子紡布績麻也不能滿足軍隊帷幕的需求。百姓疲憊不堪,孤兒寡母和老弱之人得到供養,路上的死人一個挨一個,大概由於這些原因,天下百姓開始背叛秦王朝。


    待到漢高帝平定天下,攻取了邊境的土地,聽說匈奴聚積在代郡的山穀之外,就想攻打它們。禦史成進諫說:“不可進攻匈奴。那匈奴的習性,像群獸聚積和眾鳥飛散一樣,追趕他們就像捕捉影子一樣。如今憑借陛下的盛德去攻打匈奴,我私下裏認為是危險的。”漢高帝沒有接受他的建議,於是向北進軍到代郡的山穀,果然遭到平城被圍困的危險。漢高帝大概很後悔,就派劉敬前往匈奴締結和親之約。這以後,天下人民才忘記了戰爭的事。所以《孫子兵法》上說:“發兵十萬,每天耗費千金。”秦朝經常聚積民眾和屯兵幾十萬,雖然有殲滅敵軍,殺死敵將、俘虜匈奴單於的軍功,但也正好足以結下深仇大恨,不足以抵償全國耗費的資財。這種上使國庫空虛,下使百姓疲憊,揚威國外而心中歡樂的事,並非是完美的事情。那匈奴難以控製住,並非一代的事。他們走到哪裏偷到那裏,侵奪驅馳,以此為職業,天性本來如此。所以上自虞舜、夏朝、商朝和周朝,本來都不按法律道德的要求來督導他們,隻把他們當作禽獸看待,而不把他們看作是人類。上不借鑒虞夏商周的經驗,下卻遵循近世的錯誤作法,這正是我最大的憂慮,是老百姓感到痛苦的事。況且戰爭持續時間長了,就會發生變亂;做事艱苦,就會使思想發生變化。這樣就使邊境的百姓疲憊愁苦,產生背離秦王朝的心情,使將軍和官吏們相互猜疑而與外國人勾結,所以尉佗和章邯才能實現他們的個人野心。那秦朝的政令所以不能推行的原因,就是因為國家大權被這兩個人所分的結果,這就是政治的得和失的效驗。所以《周書》上說:“國家的安危在於君王發布什麽政令,國家的存亡在於君王用什麽樣的人。”希望陛下仔細考察這個問題,對此稍加注意,深思熟慮。


    這時,趙人徐樂、齊人嚴安都向皇帝上書,談論當代重大事情,每人講了一件事。徐氏在上書中說:我聽說國家的憂患在於土崩,而不在於瓦解,從古到今都是一樣的。什麽叫土崩呢?秦朝末年就是這樣。陳涉並沒有諸侯的尊貴地位,也沒有一尺一寸的封地,自己也不是王公大人和有名望的貴族的後代,沒有家鄉人對他的稱讚,沒有孔丘、墨翟、曾參的賢能,沒有陶朱、猗頓的富有。但是,他從貧窮的鄉間起兵,揮舞著戟矛,赤臂大喊,天下人聞風響應,這是什麽原因呢?這是由於人民貧困而國君不知體恤關照,下民怨恨而身處上位者並不知道,世俗已經敗壞而政治不修明,這三項是陳涉用為憑借的客觀條件,這就叫做土崩。所以說國家的憂患在於土崩。什麽叫瓦解呢?吳、楚、齊、趙的軍事叛亂就是這樣。吳、楚等七國陰謀叛亂,他們都自稱萬乘君王,有披甲的戰士幾十萬,他們的威嚴足以使其封國之民畏服,他們的財物足以鼓勵其封國的百姓,但是他們卻不能向西奪取尺寸的土地,而他們自己卻在中原被擒,這是什麽原因呢?不是他們權勢比平民百姓輕,不是他們的軍事力量比陳涉小,是因為正當那時候,先皇帝的思想還未衰弱,而安於鄉土、喜歡時俗的百姓很多,所以諸侯們沒有得到境外的援助,這就叫做瓦解。所以說國家的憂患不在於瓦解。由此可見,天下若有土崩的形勢,縱然是處於窮困境地的平民百姓,隻要他們中有人首先發難,就可能使國家遭到危害,陳涉就是如此,何況或許還有三晉之類的國君存在呢!國家縱然是沒有大治,若真能沒有土崩的形勢,雖然有強國和強大的軍隊起來造反,也會在轉身之間遭到擒滅,吳、楚、齊、趙等國就是這樣,何況群臣百姓起來造反呢!這兩種情況,是國家安危的明顯的根本之處,希望賢明的君主多多留意,深刻地考察。


    最近關東地區五穀歉收,年景還未恢複,百姓大多都很窮困,再加上邊境一帶的戰爭,按形勢的發展和一般常理來看,老百姓將有不安心本地的情況了。不安心本地就容易流動,容易流動就是土崩的形勢。所以,賢明的君主能獨自看到萬物變化的各種原因,明察安危的關鍵,隻在朝廷上治理政事,就可以把沒有形成的禍患加以消除。其中最關鍵的,就是想法使國家不出現土崩的形勢而已。所以縱然有強國和強大的軍隊,陛下仍然可以追趕走獸,射擊飛鳥,擴展遊宴的場所,無節製地放縱地觀賞玩樂,盡情地享受驅馬打獵的歡樂,一切安然自如。各種樂器的演奏聲不絕於耳,帷帳中與美女的情愛和俳優侏儒的笑聲麵前出現,然而國家卻沒有積久的憂患。名望何必定要像商湯、周武王那樣,世俗何必定要像周成王、周康王時代那麽淳美!雖然是這樣,我私下認為陛下是天生的聖人,具有寬厚仁愛的資質,而且確實把治國當做自己的根本職責,能做到這些,那麽就等同於商湯和周武王的名望就不難得到了,而周成王、周康王時的世俗就可重新出現。這兩種情況確立了,然後就可以處於尊貴安全的實際境地,在當代傳揚美名,擴大聲譽,使天下之人親近你,使四方邊遠之民服從你,你的餘恩和遺德將盛傳幾代人,麵朝南方,背靠屏風,卷起衣袖,與王公大人們作揖行禮,這是陛下所做的事情。我聽說想實行王道,治理國家,就是沒有成功,最差的結果也可以使國家安寧。隻要安寧,陛下想得到什麽,難道還有得不到的嗎?你想做什麽,難道還有做不成的嗎?你想征討誰,還有不降服的嗎?嚴安上書說:


    我聽說周朝治理天下,把國家治理得很好的時期有三百多年,成王和康王時期是最隆盛的,擱置刑罰四十多年不用。待到周朝政治衰微時也有三百多年,所以五霸才能輪番興起。五霸這些人經常輔佐天子,興利除害,誅伐暴虐,禁止奸邪,在天下扶持正道,以此使天子得到尊貴。五霸都去世後,賢聖之人沒有繼起者,使天子處於孤立軟弱的地位,號令不能頒行。諸侯恣意行事,強大的欺淩弱小的,人多的損害人少的,田常篡奪了齊國的政權,六卿瓜分了晉國的土地,共同形成了戰國紛爭的局麵,這是百姓苦難的開始。於是強大的國家致力於戰爭,弱小的國家備戰防守,出現合縱和連橫的策略,使者的車子疾馳奔波,戰士的鎧甲帽盔生滿蟣虱,百姓的苦難無處申訴。


    待到秦王政時代,他蠶食天下,並吞戰國,號稱皇帝。統一國內的政治,毀壞諸侯國的都城,銷毀諸侯的兵器,熔鑄成鍾虡,以顯示不再用兵動武。善良的平民百姓才能免於戰爭的災害,碰上聖明的天子,人人都認為得到了新生命。假如秦朝寬緩其刑罰,少征賦稅,減輕徭役,尊重仁義,輕視權勢利益,崇尚忠厚,鄙視智巧,改變風俗,使國內百姓得到教化,那麽世世代代都會安寧。但是秦朝不推行這種政治,卻因循從前的風俗,使得那些專做智巧權利之事的人得以進用,而那些忠厚誠信的人卻被斥退;法律嚴酷,政治嚴峻,謅媚阿諛的人很多,天天聽到他們的讚美聲,於是心意滿足,想入非非。一心想要揚威於海外,就派遣蒙恬率兵去攻打北方的匈奴,擴張土地,推進國境,戍守住黃河以北的地方,讓百姓急運糧草,跟隨其後。又派遣尉官屠睢率領水兵去攻打南方的百越,派監禦史祿鑿通運河,運送糧食,深入越地,越人逃跑。經過很長時間的相持,糧食乏絕,越人攻擊秦兵,秦兵大敗。秦就派趙佗率兵戍守越地。正在這時,秦朝在北方同匈奴結怨,在南方同越人結仇,在無用的地方駐紮軍隊,隻能進而不能退。經過十多年,成年男子穿上鎧甲上戰場,成年女子轉運糧食,痛苦而無法活下去,有的吊死在路旁的樹上,死的人一個接著一個。等到秦始皇死去,天下人民多半反叛秦朝。陳勝、吳廣攻占陳縣,武臣、張耳攻占趙地,項粱攻占吳縣,田儋攻占齊地,景駒攻取郢,周市攻取魏地,韓廣攻取燕地,窮山深穀,豪傑之士一同起兵,記也記不完。但是,他們都不是公侯的後代,也並非大官的下屬,沒有一尺一寸的小小權勢,從閭巷興起,手持戟矛,順應時勢,都行動起來,沒有預先謀畫卻同時起兵,沒有約定卻同時相會合,不斷擴大土地,最後成為霸王,這是當時的教化使他們成為這個樣子。秦國是高貴的天子,是擁有天下的富豪,,但卻亡國亡家,這是窮兵黷武的結果。所以周朝的敗亡在於國勢軟弱,秦朝的敗亡在於國勢強大,這是不會因時而變的原因。


    如今想招降南夷,使夜郎前來朝拜,降服羌、僰,攻奪?州,建立城邑,深入匈奴,燒毀它們的龍城,議論此事的人都加以讚美。這是做臣者的利益,並非是天下的長遠大計。如今中國沒有狗叫的驚擾,卻受著遠方備戰的牽累,使國家破敗,這不是養育百姓的辦法。去實現無窮無盡的欲望,使心意暢快,而同匈奴結怨,這並不是安定邊疆的辦法。結下怨恨而不能消除,戰爭停止而又重新產生,使近者蒙受愁苦,遠者感到驚駭,這不是持久的辦法。如今全國鍛造鎧甲,磨利刀劍,矯正箭杆,積累弓弦,轉運糧食,看不到停止的時候,這是全國人民共同憂慮的事情。那戰爭持續時間長,變故就會產生,事情繁雜,疑慮就會產生。現在外郡的土地有幾千裏,列城數十個,地理山川的形勢可以控製百姓,脅迫附近的諸侯,這不是公室皇家的利益。看看曆史上齊國和晉國所以被滅亡的原因,就是公室方麵的勢力衰微,六卿的勢力太大了。再看看秦國所以滅亡的原因,就是刑法嚴酷,欲望大得無窮無盡。如今郡守的權力,不隻象六卿那樣大;土地幾千裏,不隻是閭巷那點憑借;鎧甲武器和各種軍械,不隻是戟矛那點用處。這樣的客觀條件,如果碰上天下重大變亂,那麽其後果就不可諱言了。


    徐樂和嚴安的奏書送交天子,天子召見了主父偃和徐樂、嚴安,對他們說:“你們都在哪裏啊?為何我們相見得這樣晚?”於是,武帝就任命他們三人為郎中。主父偃屢次進見皇帝,上疏陳說政事。皇帝下令任命他為謁者,又升為中大夫。一年當中,四次提升主父偃的職務。


    主父偃向皇上勸說道:“古代諸侯的土地不超過百裏,強弱的形勢很容易控製。如今的諸侯有的竟然擁有相連的幾十個城市,土地縱橫千裏,天下形勢寬緩時,則容易驕傲奢侈,做出淫亂的事情,形勢急迫時,則依仗他們的強大,聯合起來反叛朝廷。現在如果用法律強行削減他們的土地,那麽他們反叛的事就會產生,以前晁錯的做法就出現這種情況。如今,諸侯的子弟有的多達十幾個,而隻有嫡長子世世代代相繼承,其餘的雖然也是諸侯王的親骨肉,卻沒有一點土地受封,那麽仁愛孝親之道就得不到顯示。希望陛下命令諸侯可以推廣恩德,把土地分割給子弟,封他們為侯。這些子弟人人高興地實現了他們的願望,皇上用這種辦法施以恩德,實際上卻分割了諸侯王的國土,不必削減他們的封地,卻削弱了他們的勢力。”於是,皇上聽從了他的計策。主父偃又勸皇帝說:“茂陵剛設置縣,可以將天下豪強兼並之家和作亂的人,都遷到茂陵,內則充實京城,外則消除奸猾之人,這就叫做不誅殺而禍害被消除。”皇上又聽從了他的主張。


    尊立衛子夫當皇後,及揭發燕王劉定國的陰私,主父偃是有功的。大臣們都畏懼主父偃的嘴,賄賂和贈送給他的錢,累計有千金之多。有人勸說主父偃說:“你太橫行了。”主父偃說:“我從束發遊學以來已四十餘年,自己的誌向得不到實現,父母不把我當兒子看,兄弟們不肯收留我,賓客拋棄我,我窮困的時日已很久了。況且大丈夫活著,如不能列五鼎而食,那麽死時就受五鼎烹煮的刑罰好了。我已到日暮途遠之時,所以要倒行逆施,橫暴行事。”


    主父偃盛稱朔方土地肥沃富饒,外有黃河為險阻,蒙恬在此築城以驅逐匈奴,內省轉運和戍守漕運的人力物力,這是擴大中國土地,消滅匈奴的根本。皇上看完他的建議,就交給公卿們議論,大家都說不利。公孫弘說:“秦朝時曾經調發三十萬人在黃河以北修城,最終也未修成,不久就放棄了。”主父偃盛稱其利,皇上竟采納主父偃的計策,設置了朔方郡。


    元朔二年,主父偃向皇上講了齊王劉次景在宮內淫亂邪僻的行為,皇上任命他當了齊相。主父偃到了齊國,把他的兄弟和賓客都召來,散發五百金給他們,數落他們說“開始我貧窮的時候,兄弟不給我衣食,賓客不讓我進門;如今我作了齊相,諸君中有人到千裏以外去迎接我。我同諸君絕交了,請不要再進我主父偃的家門!”於是他就派人用齊王與其姐姐通奸的事來觸動齊王,齊王以為終究不能逃脫罪責,害怕像燕王劉定國那樣被判處死罪,就自殺了。主持此事的官員把這事報告給皇上。


    主父偃開始當平民百姓時,曾經遊曆燕地和趙地,等到他當了大官後,就揭發了燕王的陰私。趙王害怕他成為趙國的禍患,想要上書皇帝講述他的陰私,因為主父偃在朝中,不敢揭發。等到他當了齊相,走出函穀關,趙王就派人上書,告發主父偃接受諸侯的賄賂,因此,諸侯子弟中有很多因為這個原因而被封侯。等到齊王自殺了,皇上聽到後,大怒,認為是主父偃威脅他的國王使其自殺的,就交給官吏審問。主父偃承認接受諸侯賄賂,實際上沒有威脅齊王使他自殺。皇上不想誅殺主父偃,這時公孫弘當禦史大夫,就對皇上說:“齊王自殺,沒有後代,封國被廢除而變成郡,歸入朝廷,主父偃是這事的罪魁,陛下不殺主父偃,無法向天下人民交待。”於是皇上就把主父偃家族的人都殺了。


    主父偃正在顯貴受寵時,賓客的人數以千計,待到他被滅族而死,沒有一個人為他收屍,唯獨洨縣人孔車為他收屍並埋葬了他。天子後來聽說了這事,認為孔車是個長者。


    太史公說:“公孫弘的品德行為雖然美好,但是也因為他遇到了好時機。漢朝建國八十餘年了,皇上正崇尚儒家學說,招攬才能超群的人才,以發展儒家和墨家學說,公孫弘是一個被選拔出來的人。主父偃身居要職,諸位朝中高官都稱讚他,待到他名聲敗壞,自身被殺,士人都爭著講他的壞處,真是可悲呀!


    太皇太後王政君向大司徒馬宮和大司空甄豐下詔書說:“聽說治理國家之道,首先要使百姓富裕起來;使百姓富裕的關鍵,在於節儉。《孝經》上說:‘使皇上平安,治理百姓,沒有比用禮更好的了’。‘禮,如其奢侈,寧願節儉。’從前,管仲當齊桓公的相,使齊桓公稱霸諸侯,有九合諸侯,匡正天下的大功,然而仲尼說他不知禮,這是因為他奢侈過度而同國君相比擬的緣故。夏禹住矮小的房屋,穿粗劣的衣服,後代聖人不遵循他的做法。由此可以說,國家政治隆盛時,君王的德行優厚,卻沒有高過節儉的。用節儉的美德教化俗民,那麽尊卑的次序就會形成,而父母兄弟間的骨肉恩情就會更加親密,紛爭訴訟的根源就會消失。這就是家給人足,不用刑罰就能治好國家的根本啊,怎可不努力實踐呢!那三公是百官的統帥,是萬民的表率。沒有樹立起垂直標幟卻得到彎曲影子的情況。孔子不是說過嗎:‘你領著走正路,誰敢不走正路?’‘選拔賢能的人,教育能力差的人,那麽人們就能得到鼓勵。’漢朝興盛以來,作為皇上股肱之臣的宰相都能親身實行節儉,輕視錢財,重視道義,表現得非常突出的,沒有象從前的丞相平津侯公孫弘的了。他身居丞相的高官地位卻蓋著布被,吃粗糙飯食,每頓隻不過吃一個肉菜。但對老朋友和他喜歡的賓客,卻都分出一部分自己的俸祿供給他們,自己沒有剩餘的錢財。他確實能夠內心自我克製約束,而外表上卻依據法律行事。汲黯詰難他,這些事情才被皇上知道,這可以說是比製度規定的要降低一些,但卻是可以施行的。德行優厚就去做,否則就不去做,這同背地裏奢侈而外表上假裝節儉,以此沽名釣譽的人不同。他以有病為由要求退職迴家,漢武帝馬上下令說:‘獎賞有功的,表揚有德的,喜歡好人、討厭壞人,這是你應當知道的。希望你少用心思,保養精神,再用醫藥輔助治療。’恩準假期,讓他治病,賞賜他牛酒和各種布帛。過了幾個月,公孫弘的病好了,就上朝辦公。到元狩二年,他終於在丞相的官位上壽終正寢。了解大臣的沒有超過國君的了,這就是例證。公孫弘的兒子公孫度繼承了父親的爵位,後來當了山陽太守,因犯法失掉侯爵。表彰道德大義,是為了引導時俗之人,勉勵教化,這是聖王的製度,不可改變的道理。將恩賜公孫弘後代子孫中的嫡係者以關內侯的爵位,食邑三百戶,用公車把他們送到京城,將他們的名字報到尚書那裏,朕要親臨現場授予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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