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銀白色的光海在夜天湧現,宛若星河垂落而下,將此天照得亮如白晝。光海之中,亮了數道色彩各異的明亮之光,然後發出“砰砰”炸裂之聲,就再次被光海淹沒。如一點火星,翻不起絲毫浪花。


    柳岩浮在更高夜空,目光冷冷看著這一幕,不言不語,沒有絲毫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麽。


    這時,在光海之中的趙執事如一條活潑的魚,奮力自掙紮跳脫出來,浮在空中。他看起來狼狽之極,身上蟒袍悉數破裂,露出精鋼般魁梧堅實的身軀。他氣息微弱,大口喘氣,胸膛起起伏伏。原本他身周還剩兩把光劍繚繞,此時無一把,還有點點碎片,似是法器殘片,自他身周飄飄而落。


    此時他抬眼看著柳岩,眼中終於有了動容。


    方才那法術襲來之時,他已經全力逃跑,可還是沒逃出來。就連護身的幾件法器,也紛紛為了抵擋法術而爆裂開來,悉數盡毀!就連他肉身強橫,也受了不小的傷。


    柳岩看著趙執事這副模樣,嘿嘿笑了一聲道:“既然你已經沒衣服了,我就不為難你,將儲物袋交出來,然後就走吧。你我無冤無仇,不至於有這麽大的仇恨,非殺你不可。”


    聽到這話,趙執事臉上還有狐疑,可是在他眼中金光之下,看到的柳岩依舊和之前一般無二,隻有煉氣四層的修為,氣息雖然紊亂,可靈力太低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他怎麽也想不到這麽大威力的法訣為何能從一煉氣弟子手中施展而出。那道靈力光浪蘊含的威勢,最低也有假丹之境的全力一擊,已不是他能抵擋的了。


    趙執事看著柳岩,一時眼中連怒意、狠色都沒有了,好像是在認真思量著什麽。


    見此,柳岩又淡淡道:“另外,我可以告訴你一個消息。你說的列兒,並非是我衛師姐所殺。至於是誰,你好好想想,不難發現。我給你的話就到此了。要是你還不將儲物袋交出來,那就別怪我再動手了。我想,沒有護身靈器,即使你肉體強橫,應也是躲不過去哦。”


    趙執事聽到柳岩說出此話,頓時心中泛起了漣漪,不斷在想話中意思。他忽然好似想到了什麽,臉上露出不可置信之色,隨即轉為一抹狠色,道:“難道,是他?!”


    柳岩笑笑不語,不過往下看的眼神中,已漸漸轉冷,有殺意溢散。


    趙執事咬牙切齒,憤憤不平,可身上還是一點靈光飛出,朝柳岩飛了過去。見浮在柳岩身前不動,趙執事身上亮出璀璨之光,將他裸露出的身軀包裹住,隨後如一道流星,朝遠方激射而去。


    柳岩一直浮空不動,朝趙執事留下的儲物袋輕輕一點,一抹靈光就飛了過來,被他抓入手中。


    看著趙執事漸漸走遠,他這才放下架子般,幹咳了兩聲,立時有鮮血灑出。他擦了一下嘴角,目光仍看著遠方。待趙執事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才有撐不住般,連連咳嗽,吐出了一灘滾燙之血。而他的身上,也再次浮現嫣紅之色,詭異之極,好似下一刻就會因體內沸騰的氣血而爆體身亡。


    “看來還是以這具身軀承受如此磅礴的靈力還是有點牽強。”他無奈一笑,隨即好似疲憊不堪,眼皮耷拉下來,緩緩合上。然後他的身軀就若落葉飄搖而下,墜入漆黑深沉夜色中的大地。


    隻是在快要落地之時,他眼睛猛然一睜,臉上露出驚慌神色,然後意識到了什麽似的,大叫一聲:“好疼呀!”可感覺到無托付的失重之感,他才發現自己離地已不足十丈,於是驚慌失措,想要施展種種浮空之法。可是法咒一念,他就發現自己丹田之中無一絲靈力,如枯涸之澤,還是暴曬數日,一絲都榨取不出來。


    柳岩頓時慌了,沒想到自己拿迴身體之後,就麵對如此境況。他若遊泳般不顧身上疼痛在身上劃來劃去。感受到割麵的冷風,他忽然想到當初老乞丐讓他跳崖時,捕捉到空中的靈氣光點,僥幸施展出來巧羅煙步的雛形,於是再次閉上了眼睛,細細感受著空中螢火蟲般的光點,飛入自己體內。然後行將墜地之時,終於擠出了一絲靈力,腳下亮起微弱的紅光,竟施展出了巧羅煙步。


    在這股紅光衝擊之下,他又飛了起來,穩住身形,才坦然落下。


    隻是驚慌已去,一股五髒六腑破裂般的疼痛襲來,讓他站立不穩,直接倒在了地上。寒風瑟瑟,看著蒼茫的夜空,柳岩連忙自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綠色的靈石,捏在手中,汲取裏邊的木之靈氣。然後伸出手在天空劃來劃去,在劃一個晦澀的符號,然後落筆之時重重一點,即有濃鬱的綠意湧現而出,照在他的上方。


    在此綠光之下,他身上的嫣紅才不再濃鬱,漸漸有退去之意。


    如此待了好久,柳岩才恢複行動之力,緩緩站了起來,然後伸手一招,地上有一截枯枝飛了過來。柳岩拄著枯枝,迴到山丘半腰之處,看了一圈之後,傳音給了衛含香。很快落葉枯枝鋪滿的地麵上,光景一片模糊,而後如水波般,將景物打散,暈散出一圈漣漪,露出洞府入口。


    柳岩不再猶豫,拄著枯枝顫顫巍巍進去。他手中始終捏著一枚綠色的靈石,頭頂亦有綠光照耀。百丈長的洞府隧道本不遠,他走起來卻格外漫長。好不容易到了最下邊洞府之時,柳岩已有點撐不住身體,直接向前倒去。昏迷之前,他聽到衛含香緊張、關心、焦急地不停向他喊道:“柳岩,柳岩。”恍然又看到夢中衛含香款款向他走來。


    而此時,飛離這片荒野的趙執事,還在夜空踽踽獨行,不知歸處。他一想到自己現下無一件衣物,隻能靠璀璨的靈光蔽體,就一時羞憤難當,胸口起伏,喉間更是湧上一股滾熱。他強壓著不吐出來,卻還有一絲濃稠的液體流了出來。想到柳岩以煉氣四層修為,竟將他一築基中期修士逼到這種地步,趙執事就一聲冷哼。


    他向滄瀾城飛去,可是之前已有天道器坊的宗中之人說過,獸潮降至,為了提高警惕,現在滄瀾城有閉城門之說,待辰時才能打開。他浮在空中,看了一眼天空,還是夜色深沉。深冬的淒涼蕭瑟在這片荒野上盡顯無疑。趙執事算了一下,還有兩個時辰才是天明,於是準備找一靈氣濃鬱之地,先做休息,要是能抓到幾隻野物,也可剝去皮毛,做一件簡單衣服,遮蔽法體。


    修為到了他這般,即使沒有衣服,就這麽在野外一夜,也不會被凍出傷來,隻是他還是覺得,最好有一件遮蔽的東西,這樣好似是在心理有安慰。他在荒野上飛行時,如一顆流星劃過,格外璀璨和奪目。凡他所過之處,都如烈日驕陽照下,明亮了很大的一塊地方。


    他不斷在想柳岩最後和他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事到如今,他已大概能猜測出來,那就是殺害他列兒和天道宗其它弟子之人,並非吳廣元所說的妖女,而是另有其人,至於其他還有誰,李新兒臨死前淒楚不甘的眼神驟上心頭,最後似乎欲言又止,想要說些什麽,可是還沒說出,就被吳廣元一劍梟首。


    他感覺有什麽東西如泡泡般浮出水麵,正在腦海中越來越明晰,當吳廣元持劍殺死李新兒那一幕再浮現心頭之時,好像有閃電劃過他的腦海。


    “是吳廣元,一定是他!”趙執事咬牙切齒說出這個名字時,憤怒無比,眼中血絲密布,“他困在煉氣十二層很多年,一直突破不得,是想要獨吞璿龜,好將煉製築基丹,以丹藥數量來強行突破。”


    趙執事越想越覺得合情合理,再迴想吳廣元之前說的種種之言,做的種種之事,總覺得漏洞百出。很多事情在將他設定為真兇的時候,一切都是那麽自然。連一些細微的動作和表情也有據可原!


    趙執事怒極,恨不得將吳廣元立馬抓來,拘神束魄,碎屍萬段。


    他在想迴到滄瀾城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將吳廣元親自抓到,然後再以各種煉魂之法,讓其生不如死。想著想著,趙執事目中噴火,到了極點,卻又無處發泄。他向天嘶喊一聲,立時有震天動地之威勢。


    可這時,一句幹啞、粗大、似乎連說話都艱難的聲音傳了過來:“沒想到,這裏,居然看到了,人族的修士。嘶嘶,修為還不低,可以,吃掉。”


    這句話傳來之時,讓趙執事遽然一驚,連忙環顧四周,神念籠了出去,卻好似不知所處,轉了一圈也沒鎖定位置。他警惕心大起,沉聲道:“是誰?躲在暗處算什麽,有本事出來,和趙某一戰!”


    “嘶嘶,人族,你想我出來,就如你願,我出來後,你不要跑。”


    幹啞的聲音再次傳來,像是喉間吞了火炭,說出的話也有幹燥、火熱之意。


    趙執事這次有所防備,所以一抬頭,就看到夜天之中一濃鬱似雲團的黑霧飛來,待離近之時,才看出這團黑霧之中有血紅色若岩漿般的線條。趙執事眼中金光大放,看出黑霧真實麵容,隻見是一毛發細密若雲霧的黑色大犬,身上繚繞著岩漿般的花紋,尾巴分叉。整個身體高達一丈,在夜色中透著詭異的光澤。


    趙執事眼睛微眯起來,冷笑道:“禍鬥之族?原來是還未成人形的妖族,敢這麽說話,真是活的不耐煩了!你也是心大,竟敢來到人族城市這麽近的地方,還是隻身前來,不怕被斬殺嗎?”


    他現在正是一股怒氣無處發泄,沒想到正好有妖族前來,當即就提振靈力,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禍鬥犬妖在離近趙執事身前之時,體態發生變化,竟人立而起,有一丈之高,形如披著雲霧般黑色毛發的巨人。趙執事在其麵前,不過是一小人而已。兩人一個金光燦燦,一個卻比夜色還要深黑,形成鮮明對比。


    犬妖的聲音依舊幹啞,張口之時,竟有濃濃的白煙噴出。他看了一眼趙執事,用還未熟練的人語道:“你們,人族的城池,現在晚上關閉,不敢出來,我怕什麽?你要當心,要是被我抓住,可是要被生吞活剝,人族的元神,大補之物!”


    張執事聽後,怒哼一聲,已是按耐不住,身上金光乍現,隨即他的身軀膨脹起來,有了一丈之高。身上肌膚緊繃,變得堅如鋼鐵。他剛想放出一道劍光,這才發現指尖之處,在動用靈力之後,已沒有金色的光劍。他無奈一笑。方才和柳岩鬥法,已是願賭服輸,將所有法器都交了出來。沒有法器靈劍為依托,就是凝出了劍氣,也會威力大減。


    可他好似並不在意,身周凝聚了一層金光護罩,就提著拳頭直接轟了上去。


    他的身材魁梧,也修煉了體修之法,隻是在和柳岩鬥法之時,速度不如柳岩快,所以施展之後別無用處。他想和柳岩硬碰硬,卻發現除了光劍還能追到柳岩背影之外,自己根本不能欺身近前。而鬥禍之族能噴火,肉體強橫,不以速度見長。此時身無一物的趙執事就決定和對方以肉身來對戰,順便討教討教妖族強橫之身!


    可是他剛疾飛到犬妖頭頂之時,忽然見到犬妖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似掛出一抹擬人般的冷笑。在鮮紅在暗夜中發亮的豎瞳中,看到自己金光燦燦的身影。趙執事悚然一驚,再起心驚肉跳之感,仿佛這一拳打下去,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他猶豫了一刹,就有決定,連忙收迴了拳頭,飛身而退。


    隻是凝勢提起的拳頭忽然收起蘊含之力,發泄不出,多少有些難受。


    他憑空而立,看著犬妖,那種不好的感覺消失。他頓時就有了疑惑,不解向四周看去,心中更是不斷揣度。妖族和人族差不多,也有境界之分,卻是比人族更好辨別一些。像眼前這個妖族,還是獸身,修為最高,也就假丹之境。要是能顯化人形,那就是經曆過天劫的,是結丹以上。


    而妖族自恃身體強橫,不擅煉器之道,多是修煉自己的身體作為武器。所以修為相當之下,人族要是有大威力的法器,自是能斬殺同等階的妖族。


    趙執事修煉更是鬥法之道,多的是經驗,就是現在沒有法器加持,他相信也能通過一些法術將此犬妖斬殺。


    隻是不知為何,他明明快要得手的一擊,卻不斷有心驚肉跳的危險感覺。


    上一次有這樣的感覺,還是在柳岩靈爆訣之下,那時他覺得逃慢了就會有隕落之危!


    可為何麵對一個明明結丹都不是的妖族,也會有這樣感覺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不過警戒心大起,身上金光又亮了一分,已如堅實的蛋殼,將他包裹其中,密不透風。


    可是剛做完這些之後,就聽一道唿嘯之聲傳來,接著就見犬妖在如一團比夜色更黑的雲霧飛來。在快來到他麵前時,忽然嘴巴大張,咧開出了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似乎將頭顱自嘴巴之處一分無二。緊接著一點火紅色的光亮起,獠牙森寒之光和一點灼熱的氣息一並從裏邊傳來。


    趙執事眼睛微眯,還想看清那點火紅色的光是什麽的時候,就見鋪天蓋地的熔岩噴發而出,刹那而至,落在了他的護體靈光之上。


    即使隔著金光護罩,他也感到一股灼熱之意,好似整個人在熔爐中一般。他拚命催動法力反抗,可還是看到金光在這熔岩之中漸漸消融。


    趙執事頓感不妙,立馬想要飛走,可是他剛一動手,忽然聽到哢嚓一聲,好似什麽碎裂的聲音。他連忙扭頭,可還未扭去,就忽然感覺脖子上有被針紮的刺痛之感。他餘光一瞥,就見不知何時犬妖異破開他的護體靈光,自身後而來,已張開血腥獠牙,朝他脖頸之處咬去!


    趙執事大驚之下非同小可,法力如洪水般泄出,鋪在肉身之上,想要更加強硬。


    可是他忽然感到一股刀絞般的疼痛自胸膛襲來。


    他往下一望,忽然見一柄粗糙的烏黑色的大刀從自己胸膛貫穿而出。一瞬間他就體會到了生機一點點被抽離之感。他看了看突出來還帶血的刀尖,又看了看遠方,不甘心般道:“不是說妖族不擅煉器嗎?為何這靈器之上有破甲之效。”


    犬妖忽然將刀用力一拉,就在趙執事一聲慘叫之中,將之身軀切成兩半。犬妖立馬用毛絨絨的大手抓住趙執事的上半截身體,其中有一道透明之物自趙執事頭頂浮了出來,隻是還沒飛離逃走,就被犬妖大口一吸,連帶著腦瓜,一並吸入口中,然後用力一咬,就如切西瓜一般鮮血、腦漿四濺。


    犬妖一邊吃著一邊冷笑道:“嘶嘶,傲慢,刻板,是問題,糟糕的問題!”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凡起仙洞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逝水東流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逝水東流並收藏凡起仙洞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