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良恭瞧著那些大人,隻覺得這個世道真是爛透了。


    他內心本就糾結苦悶,如今戴巡撫一死,這苦悶不僅沒解,反而還更多了些。


    巡撫身死,幾位大人也不能多留,已經打算啟程。


    臨走之前,盛良恭特地邀黎術一敘。


    “本官消息遲鈍,最近也才剛剛聽其他幾位大人說,黎姑娘師從項將軍,不知是真是假?”盛良恭確實也是才知道,故而內心十分震驚。


    那項倚山是個極其勇猛的將軍,如果不是早死,如今輪不著龐雄爬上那位置。


    “真的,但也是假的,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我說自己是將軍的高徒那就是,我若說自己無依無靠,那也對。”黎術迴答地很不真誠。


    對眼前這位盛大人,黎術雖有尊敬,但不多。


    朝廷的官員,分為好幾種,有世代清流之家,忠傑剛毅,但表麵上是為了百姓謀得生路,實際上卻是為保家族榮辱興衰,故而行事瞻前顧後,小心謹慎,不敢豪賭。


    還有龐雄那種背靠大山的奸人,狂橫不顧他人生死。


    更有滿月教後頭的大人物,隻要利益和權勢財帛,也不管這些東西的來路是否幹淨……


    盛良恭不屬於任何一種,他是寒門學子的代表,雖步步青雲,但實權不多。


    傲骨是有的,隻是身份地位全靠旁人,想要做出一番事業來,首先要學會臣服。


    他陪著戴巡撫一路走來,見過的髒東西肯定不少,卻能一直隱忍,證明他也知道自己的定位是什麽,暴怒和正義感,不是為了救人,而是為了保證自己的“人設”。


    黎術一開始隻以為他是個壯誌難酬的失意者。


    但想了這麽多日,也想到了他身上的違和感在哪裏。


    感受到黎術這不鹹不淡的態度,盛良恭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聲:“黎姑娘之前提醒我神藥之事,是想要試探本官,但本官的表現,讓你失望,對嗎?”


    “你要聽實話?”黎術毫不在意,“沒抱有期待,哪來的失望?”


    “……”盛良恭心裏一堵,有些憂傷道:“本官也想過要將此事告知陛下和太後,但同行之人皆不同意,隻我一個……將來到了京城,我會成為眾矢之的……倘若我背後有世家大族相保,或者我是皇親國戚之身,我一定拚死去試一試,但我……不過是一個小小螻蟻而已,事情若是鬧得大了,死一個螻蟻,事情就會平息。”


    黎術點了點頭:“沒錯。”


    她理解的啊!她又沒說他是個龜孫子。


    解釋什麽?


    盛良恭此刻內心矛盾糾結,這些話雖是說給黎術聽的,但更像是在安撫自己的良心。


    “黎姑娘,你既然將神藥告知於我,肯定是不希望這神藥在江州暢銷的,有你在,至少這江州不會和南方一樣,成為滿月教的錢袋子,可對?”盛良恭立即又問。


    “你覺得此藥隻是別人賺錢的工具嗎?”黎術皺著眉頭,也認真了幾分,“你親眼看過戴巡撫的死狀,應該清楚,它能麻痹人心,讓人癲狂而死卻毫不發覺!用了這東西的人,甚至連廢人都不如,一旦成癮,六親不認、律法不遵,世道可就亂了,哪怕這樣,你也沒想過,將這事兒,透露給那些能做主的人半分?”


    黎術看似有身份,但她自個兒知道,她背後是空無一人的。


    項將軍的人會給她薄麵,甚至關鍵的時候護一護她,但不會將她的話看得太過重要。


    盛良恭不同,狀元出身,有一身清名,隻要他開口,即便撼不動大樹,至少也能讓那葉子抖一抖,提醒一下世人也好。


    黎術多說一句,盛良恭的臉就白幾分。


    他攥著拳頭,有些無地自容。


    “黎姑娘,你不知道朝廷的格局,不知道這滿月教……背後的人是誰……”盛良恭糾結了一會兒,咬牙道:“陛下年幼,什麽事情都不懂,朝廷裏頭的事兒,多是太後做主,但太後也不能一人獨斷,朝堂上,還有幾位輔助老臣以及宣王殿下輔佐,三方勢力均衡……”


    “太後身後是皇權和宗親,老臣背後是世家清流,而宣王,他是這江山安穩的保證,京中的兵力,他占了不少。”


    正位、名聲和權力,大家夥各占一頭。


    “沒人明說,但其實我等心知肚明,這滿月教送出去的錢財,多半是給宣王殿下的,你猜,其他兩方,真的不知道這事實嗎?”盛良恭說著,覺得這天氣似乎都越來越冷了。


    黎術對朝廷的事情確實不太清楚,此刻便安安靜靜地聽著,順手給盛良恭倒了一杯茶。


    “我這種身份的人,是最不起眼的,看似是朝廷新秀,但實際上所有人往上爬一步,都要做好選擇,想好歸順誰、服從誰,是他們嚴重的新鮮血液,也是未來的仇敵。”


    “若滿月教的證據不足以直接扳倒宣王,那滿月教倒與不倒,對上頭的人來說沒什麽意義,他們反而不希望因此破壞三方的平衡,畢竟一旦宣王憤怒反撲,各有損傷!”


    “他們手中各有見不得人事情,宣王的斂財之道,太後娘娘為了扶持勢力,捧起來的那些……卑鄙走狗!又或是世家清流們家族裏的爛攤子,都肮髒地很……”


    不是沒有忠臣、好人,隻是對比之下,太少了。


    而且,一旦戰局開始,第一步被洗刷淘汰的,便是這些什麽也不怕的好人。


    畢竟隻有除掉了他們,其他人才能放心的鬥。


    黎術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話。


    一種黑白顛倒又無比真實的定論。


    “原來,繁華的京城、深奧的朝堂,是這個樣子的。”黎術有些感歎,“距離聖上親政還有不少年,甚至越靠近陛下成人,這局麵便會越緊張,對吧?”


    “事實確實如此。”盛良恭也直言不諱的點了點頭。


    他從前將這些想法全部隱藏,隻想做個傻一點的新秀,努力往上爬,偶爾故作正義的嚎上兩聲,也就夠了。


    如今親口將這些事情說出來,感觸就不同了。


    束縛、惡心,憤怒、不甘,還有一種……不知未來的迷茫和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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