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恐懼,幼崽暗紅色的眼睛裏溢出了淚水,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上去水汪汪,越發顯得可憐。


    許陵光不可置信地盯著掌心小小一團的幼崽,翻來覆去,看了又看。


    黑色皮毛,暗紅色的眼睛,除了額頭還沒長成角的小鼓包,這完全就是有虞的縮小版。


    許陵光緩緩張大了嘴,露出笑容。


    他輕輕用手指戳了戳掌心嚇得瑟瑟發抖的小崽,聲音溫柔地說:“終於找到你了。”


    幼崽受驚地睜大了眼睛,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我真的不好吃!”


    “別怕,我不會吃你,我是特地來找你的,你叫有——”


    許陵光原本想告訴幼崽真相,但是話到嘴邊,卻忽然想起了一個稱得上嚴重的問題——這裏到底是真實的過去,還是蜃製造的幻境?


    如果隻是幻境,那這一切未免太過真實了。


    許陵光身在其中,完全找不出任何破綻。


    但如果是在過去,那自己現在的舉動,會改變有虞的命運嗎?


    許陵光無法確定。


    他看著小小一團幼崽,後知後覺地慶幸自己為了掩人耳目,特意改變了樣貌。


    許陵光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迴去。


    換了一套說辭:“我不是壞人,隻是你長得很像我走失的弟弟,所以才想問問你,你還記得自己的家人嗎?”


    幼崽眨了眨眼睛,似乎有點疑惑也有點茫然。


    但是大約發覺許陵光確實沒有要吃掉自己的意思,他終於不那麽害怕了,炸開的毛毛也重新變得順服,幼崽歪了歪頭,耳朵抖了抖,小心翼翼地確認:“我長得很像你弟弟?”


    許陵光點點頭:“不過我弟弟長了角,你卻沒有長。”


    聽他這麽說,幼崽頓時有點失望。


    他用前爪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那裏隻有兩個小小的鼓包,並沒有角。


    “我不記得了。我娘親好像長了角。”


    幼崽不太確定地說。


    沒想到他竟然還記得自己的娘親,許陵光連忙繼續問道:“你娘親在哪裏,還記得嗎?”


    幼崽搖搖頭,紅眼睛看上去有點難過:“我不記得了。”


    隻是隱隱約約有一點這樣的記憶,如果許陵光沒有問起,幼崽都已經想不起來了。


    隻是偶爾看見那些人族修士帶著的幼崽時,他總會覺得自己似乎也應該有爹爹和娘親。


    但是努力迴想時,幼崽卻什麽也不記得,甚至都無法確定關於爹娘的模糊記憶到底是真實的,還是自己想象出來的。


    因為其他人都說,他們是被爹娘拋棄的小雜種。


    許陵光說要他長得很像自己弟弟時,幼崽其實悄悄有點高興,盼望自己真的是對方要找的弟弟。


    但在幼崽忐忑的等待中,許陵光有些遺憾地說:“可能是我認錯了。”


    幼崽兩隻小小的耳朵耷拉下去,看上去很是失望。


    “哦。”小崽不知道要說什麽,低低應了聲。


    過了一會兒又說:“你弟弟長什麽樣?我可以幫你問問其他人。”


    許陵光神色溫柔地看著明明十分沮喪,但還主動提出幫他找弟弟的幼崽。


    原來這麽年幼的時候,有虞就已經是隻善良且溫柔的小崽了。


    許陵光很想將幼崽抱進懷裏,告訴他“你就是我要找的弟弟呀,我已經找到你了”。


    但他不敢說。


    未來的有虞雖然會遇到挫折,但他會在十歲那年被蘭澗帶迴去,最終在哀牢山長成一隻內斂但十分溫柔的乘黃。


    而那個時候,許陵光甚至還沒穿到這個世界。


    他害怕自己不經意的舉動會影響甚至改變有虞未來的命運。


    所以他隻是摸摸小崽的頭,輕聲說:“那就太好了,這裏太大了,岔路也多,要是靠我一個人,很難找。”


    幼崽聽他這麽說,有些驕傲地挺了挺胸脯:“這裏的路我都認識,我可以幫你找,不過……”


    幼崽似乎想起了什麽,吞吞吐吐地說:“你不能跟著我,如果其他人看到了,會說我是叛徒。”


    垃圾山錯綜複雜的地形是孱弱的混血們賴以生存的關鍵,混血們之間約定俗成的規矩是,不能帶外人進來。


    尤其是人族修士。


    許陵光本來就隻是想確定有虞的安全,見他為難,想了想就說:“那這樣,以後每天中午,我們就在垃圾山邊緣見麵怎麽樣?”


    “你幫我打聽弟弟的消息,作為迴報,我給你食物。”


    有虞一聽食物眼睛就亮了起來:“食物?”


    許陵光撥弄幼崽豎得筆直的耳朵:“嗯,你想吃什麽可以告訴我,我給你帶。”


    幼崽還有點不可置信,有種天上掉餡餅的恍惚感。


    他猶豫了一小會兒,指著掉在地上的肉脯說:“這個可以嗎?”


    幼崽四爪並用比劃了一下:“這麽大一塊,我可以吃好久。”


    生長在垃圾山的幼崽沒有去過外麵,對食物最美好的想象就是這麽一塊可以吃很久,不用餓肚子的肉脯。


    許陵光說:“好啊,這樣的肉脯我還有很多,如果你想要別的食物,也可以跟我說。”


    幼崽用力點頭,不過一時想不到還有什麽比肉脯更加美味的食物。


    一人一崽達成了共識,約定了每天見麵的時間和地點之後,許陵光目送幼崽拖著肉脯慢慢走遠了。


    幼崽的小窩就在附近,但是許陵光沒敢提出去看一看。


    他怕自己了解得越多,越不舍得將小崽獨自留在這裏。


    按時間推算,這時候有虞才兩歲,距離他的父母出事,也就是兩年時間。


    隻是幼崽太過年幼,在流落到黑市期間又不知道經曆過什麽,對父母幾乎已經沒有了記憶。


    小小的幼崽還要獨自在這裏掙紮八年,才會被蘭澗接迴家。


    許陵光看著幼崽越走越遠,幾乎快要消失在垃圾山的陰影之中時,忽然叫住他。


    幼崽迴頭,歪頭疑惑地看著他。


    許陵光大步追上他,蹲下身輕輕撫摸他頭頂雜亂的呆毛,鄭重地說:“不論經曆什麽,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努力活著,等到蘭澗來接你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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