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尾巴上半截連著個人,還是熟人。


    宋南出。


    就在前不久,許陵光無意問起時,周扶嬰還說宋南出嫌天熱不知道躲哪兒睡覺去了,結果現在人趴在哀牢山邊界的草叢裏昏迷不醒。


    許陵光心裏嗬嗬,並多多少少意識到了三個便宜徒弟和這具身體怕是並不是什麽深情厚誼的師徒。


    他又打量宋南出,半人半蛇模樣的宋南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非人的妖異氣息。他人形時給人的印象除了溫文儒雅還是溫文儒雅,總掛著笑容的麵孔十分具有欺騙性,很難讓人把他和陰冷的蛇類聯係在一起。


    許陵光就是受害者之一。


    他想到了當時青羽宗門口那條居高臨下看過來的黑蛇,那雙紅色豎瞳冷漠殘暴,一看就不好惹。


    包括昨天半夜那條發狂的巨大黑蛇,雖然沒能窺見全貌,但那龐大的身軀也足以叫人膽顫了。之前許陵光就猜測過二者的關係,現在倒是不用猜了,多半就是眼前的人。


    他歎了口氣,心說這是怎麽迴事啊。


    昨晚周扶嬰和鬱筠追出去就是找人去了吧,結果兩個人都沒找到。讓他給撞上了。


    這運氣,如果在現代,他高低得去買兩張彩票:)


    許陵光一屁.股坐在草地裏,唉聲歎氣。


    他擺爛了一會兒,感覺肚子更餓了,決定先去找點吃的喂飽自己再想其他。


    好在哀牢山食物充足,他摘了些認識的野果隨便對付過去,又迴來看宋南出。


    宋南出仍然沒醒,他麵朝下趴著,側著的臉龐蒼白虛弱,嘴唇看不見血色,腰部以下的蛇尾鱗片也失去了光澤,隱隱有些泛灰,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太陽曬久了,有些鱗片上甚至起了淡黃色的薄膜,看著像是要蛻皮。


    許陵光試探著搖了搖他,叫不醒。


    無奈隻能將人半抱半扛起來,往陰涼的地方拖。


    但許陵光顯然低估了宋南出的重量,光是把人挪到樹蔭底下就費了他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人拖到樹蔭底下安置好,許陵光感覺五髒六腑一陣隱隱作痛,他按著胸口直吸著氣,小心翼翼地靠著樹坐下來。


    等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緩過後,他抹了下嘴,發現滿手都是血。


    許陵光:……?!


    他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好像吐了血,一邊哀歎這不中用的身體,一邊瞪了眼連累自己吐血的罪魁禍首。


    宋南出就是這時候醒過來的。


    無法自控的狂躁期之後,他會經曆一段非常虛弱的時期,這個時候他甚至無法完全維持人形,隻能保持半人半蛇的模樣。


    醜陋又無力,是他最厭惡也最痛恨的樣子,寧死也不肯讓人知曉。


    就連許陵光都隻知道他每月會有一次狂躁期,每月發作時便將他鎖在浮生盡的籠子裏。卻不知道他咬牙強撐著從籠子出來後,還有一段更加難熬的虛弱期。


    這個秘密他小心翼翼地掩藏了許多年,卻沒想到這次發狂後清醒過來,睜眼看見的人竟會是許陵光。


    宋南出一瞬間起了殺心,隻是虛弱的身體讓他無法動彈,隻有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痙攣。


    倒是許陵光發現他醒來後頓時瞪大了雙眼,將一雙沾滿鮮血的手伸到他眼前,甕聲甕氣地說;“你可算醒了,你看看,為了救你,我都吐血了。”


    他似乎疼極了,臉色慘白,五官皺成一團,看著竟有些天真的孩子氣。


    隻不過說的話就不那麽中聽了。


    “救命之恩我就不要你以身相許了,但這種大恩大德你得記牢了,不管之前我們有什麽過節,都可以抵了,懂嗎?”


    許陵光心裏小算盤打得好,他雖然不知道這具身體之前和幾個徒弟有什麽糾葛,但三個便宜徒弟看著都有些修為,他是惹不起了。


    不管之前什麽仇什麽怨,最好都讓它隨風而逝比較好。


    宋南出冷笑一聲,隻不過因為太過虛弱,落在許陵光眼裏,他就隻是皺眉哼了聲。


    許陵光說:“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啊?”


    宋南出冷冷看著他,沒吭聲。


    許陵光繼續:“你實在太重了,我沒辦法把你扛迴青羽宗。而且外麵說不定還有蹲我的人,所以你就先在這裏待著吧,我看看能不能找機會迴去一趟報個信,讓鬱筠他們來接你。”


    宋南出終於攢足了力氣,艱難擠出一句話:“這是哀牢山,沒人敢進來。”


    許陵光和他大眼瞪小眼半晌,慢吞吞說:“我和你現在不都進來了。”


    宋南出:“……”


    他閉了閉眼,臉側到了另一邊。


    許陵光其實心裏也沒底,怎麽每個人提到哀牢山都一副擅入者死的表情,但他連著兩次進來都沒有遇見什麽危險,反而靠哀牢山的兇名救了他兩次。


    他期期艾艾地說:“其實哀牢山也沒有你們說的那麽嚇人吧?乘黃沒出現過,更不會忽然有人跳出來要殺我。比起青羽宗,這裏倒是安全多了。”


    宋南出轉過臉深深看了他一眼。


    許陵光一臉你別裝了的表情。


    宋南出瞳孔微微縮小,沉默片刻問:“你記起來了?”


    許陵光看出他的試探,搖頭咕噥道:“我是失憶了,不是傻了。”


    都到這個地步了要是還看不出幾個便宜徒弟的防備和算計,那他社畜白當了。


    宋南出凝著他,目光打量。


    要說之前還是戒備居多,懷疑許陵光又在使什麽陰謀詭計,那此刻他的戒備已經放下了大半。


    如果許陵光失憶隻是偽裝的話,這會兒應該就不會在這裏跟他廢話,而是趁他病要他命了。


    他竟然是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


    但旋即宋南出又有些疑惑,隻是失憶而已,同一個人真的會改變得這麽徹底嗎?


    徹底到,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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