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老爺子沐應秋像往常一樣,獨自一人繞著橫穿整個初沉村的那條蜿蜒舊溪信步而行,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便有了這個習慣,總喜歡像這樣默默地一步一步欣賞著村裏的大街小巷,欣賞這個他待了一輩子的地方。


    “喲,你小子怎麽知道我在這裏?這次又有什麽事找我?”沐應秋在轉了一個彎後,看到了前方不遠處似乎早已等在那裏的淩千雲笑問道。


    坐在一塊大青石板上的淩千雲在看到老爺子慢悠悠到來之後,收起了手裏的一卷破舊竹簡,隨後叫老爺子坐下聊。


    沐應秋坐在他身旁的同時,很自然地從衣兜裏掏出了煙和打火機,熟練地點了一根,淩千雲就這樣靜靜地等著。


    在吸了兩口之後,沐應秋手指彈了一下煙頭,然後笑著看了一眼旁邊的小子。


    淩千雲左手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了一塊玉牌,卻是暗藍色的,看質地不太像是玉,沐應秋初看不以為意,但在看到淩千雲將那塊牌子翻過來後,卻是猛然間瞳孔一縮,露出了難以置信地眼神。


    那塊牌子正麵上刻的赫然是“天佑之地”四個字,讓身為前任村長的沐應秋流露出了異樣的眼神,忍不住地唿吸加快。


    這一點細微地變化被一旁的淩千雲盡收眼底,果然,這塊牌子沒那麽簡單。


    為了心中那個埋藏了十幾年的答案,淩千雲毫不猶豫地問道:“沐爺爺,跟我說一下這塊牌子的來曆吧。”


    沐應秋接過那塊不知什麽年代的牌子,沉默了一會後,歎息一聲說道:“其實我也是第一次見這塊牌子,雖然不知道你是從哪裏得來的,但在我印象中,這塊牌子隻在咱們村的族譜裏出現過,你不知道來曆很正常,畢竟就算現在的那個姓陳的小子也不知道個大概。”


    淩千雲知道沐老爺子口中的“姓陳的小子”正是現任村長陳青墨,聽說是個老實博學,尊敬長輩的年輕人,當時也是沐老爺子極力推薦的接班人,一如當年的複姓歐陽的花甲老人舉薦他成了初沉村的第二十五代村長,這麽多年來村子沒多大變化,但其他的都在變,舊的四姓變成了如今的五大姓,但也聊勝於無,不過對於這個,淩家人從未在意過,以前是,以後也一樣。


    “千雲,你知道這塊牌子是多久的老物件了嗎?”沐應秋抬起手中的那塊古樸牌子問道。


    淩千雲自然看不出來,“沐爺爺,你別賣關子了,都告訴我吧。”


    沐應秋哈哈一笑,隨後正了正臉色繼續說道:“如果族譜中沒記錯,這塊牌子應該是咱們初沉村初代族長的象征,也就是初代族長才能保管的。”


    “族長?”淩千雲有些疑惑。


    “沒錯,那時候還不叫村長,而且聽上一代老村長給我說的,那時候的初沉村隻有一個姓,那就是南宮,初代族長叫做南宮文若,是個女的,這確實有些奇怪,她是曆代族長或者村長中唯一一個女性族長,但不知道為什麽?在之後初沉村逐漸衍生出黃,沐,陳,歐陽四大姓,而南宮姓氏的族人卻是慢慢凋零,最終沒有傳承下來,就成了現在的情況,並且那個五年一祭的清明節祭祖也是在初代族長時就傳下來的,當然,這些都是我聽前代族長說的以及自己翻看咱們村的那些還沒丟失的舊書裏看的,是真是假,現在也沒辦法判斷了。”


    淩千雲在聽完了沐老爺子的敘述之後,轉頭問道:“沐爺爺,這些老黃曆如果我今天沒有拿著這塊牌子來問你,你應該不會再告訴給任何人了吧?包括現在的村長陳青墨。”


    沐應秋嘿嘿一笑,“你小子確實聰明,不錯,我是想著在老死的時候將這些都帶進墳墓的,因為這個村子發展到現在,已經不需要這些老黃曆了,更不需要那些他娘的狗屁儀式了。”說到最後老爺子收斂了笑容沉聲說道。


    淩千雲明白他此刻的心情,自己的爺爺奶奶,父母皆因那個五年一次的清明祭而死,其實他在內心深處比任何人都痛恨那個儀式,或許沐爺爺在老朋友淩誌遠去世後便決心讓村裏人逐漸遺忘那些早已不知來曆卻一代代必須照做的習俗了?


    “謝啦,沐爺爺,這些個老黃曆我會保密的。”淩千雲拿迴那塊充滿年代感的暗藍色牌子,起身說道。


    沐應秋看他的神情,也猜到了個大概,還是不死心問道:“你小子是不是還想再進一次那個黃泥洞?”


    淩千雲微微一笑道:“當然,無論如何,我一定會弄明白我父母失蹤的真相,我已經等的夠久了。”


    淩千雲雖然在笑,但沐應秋卻感受到了一絲絲無形的壓抑,看著那個少年離去的背影,他輕聲歎了一口氣,“這狗屁的世道。”


    晚上,淩千雲在自己房間裏經過將近兩個小時的沉思之後,終於不再猶豫,轉身走了出去。


    堂前正屋內,二叔淩安和妹妹千喻正看著電視,淩千雲過來的時候兩人還搶遙控器,二嬸還沒有迴來,可能學校裏有事耽擱了。


    見到哥哥進來,千喻立馬放開了還在和她老爹拉扯的遙控器,就要拉著淩千雲評評理。


    淩千雲平時不怎麽看電視,更願意獨自一人呆在自己的房間看看小說,寫寫毛筆字,自從沉浸於修煉天蒼訣,現在就更少在晚上出來了。


    千喻沒覺得哥哥過來有什麽稀奇的,但淩安卻察覺到了侄子似乎有心事,於是他坐了起來看著他。


    淩千雲抬手在妹妹頭頂摸了摸,微笑著讓她先迴自己房間幾分鍾,自己有事要和二叔商量。


    千喻雖然極不情願,但對於哥哥的話她一直都是言聽計從,可比自家老爹的話有用多了。


    千喻在出去前還不忘一把拿過遙控器,隨後得意洋洋地出去。


    淩安滿臉無奈,嘴上喊著:“拿去拿去。”


    淩千雲在妹妹出去後,坐在了二叔旁邊,一隻手搭在二叔的肩膀上,看樣子還沒想好怎麽開口。


    淩安見他這賊兮兮的樣子,就知道這小子沒憋好屁,於是故意板著臉問到:“說吧,你小子又有什麽壞事要和我商量?”


    淩千雲打了個哈哈,“哪能呢?二叔,怎麽是壞事,我和你正經商量來著。”


    淩安也不傻,他在淩千雲過來的時候就隱隱感覺不對了,自己這個侄子一般沒什麽大事是不會像這樣來找自己單獨聊的。照他的話說,就是從小到大這小子一撅腚他就知道要拉什麽屎。


    猶豫了一會,淩千雲還是說道:“二叔,那個,我要再去一趟臥雲山,這次可能時間要長點。”


    淩安看著他神情凝重的樣子,直接開口問道:“是為了你爹媽吧?”


    淩千雲咧著嘴笑笑,沒有說什麽,算是默認了。


    “不行,你上次已經偷偷去了一趟了,以為我不知道嗎?我說什麽也不能再讓你去了,要是出了事,你要我怎麽向你……”淩安的語氣少有的決絕,說到最後更是滿臉的自責。


    淩千雲也不急著反駁,隻是將頭低得更低了,在沉默了一會後,他抬起眼眶微紅的麵頰無奈地笑道:“二叔,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已經等了十幾年了,我……我現在連我爹媽的樣子都記不清了。”說完這句話的少年慘然一笑,眼淚卻無聲地流下,分不清是喜是悲?


    淩安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是呀,不僅僅是他,眼前這個被他從小帶到大的孩子,在七歲之前也是和自己年輕時候一樣活的無拘無束,一如當年的自己,活潑開朗。這些年來變沉默的何止是自己一個人呢?隻是很少有人注意到淩千雲的感受,因為他不願再讓咬牙扛著風雨飄搖的淩家的二叔有更多的牽掛,於是這些年來一直都將那份對於命運的痛恨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就在淩安狠了狠心,堅決要阻攔淩千雲時,門外卻響起了一道聲音:“讓他去吧。”


    淩安抬頭,不知什麽時候到來的人正是老爺子沐應秋,他看了看眼神堅毅的淩千雲,朝著正要反對的淩安不滿道:“他可比你小子聰明踏實多了,你都能從那個黃泥洞裏安然無恙的出來,千雲就更沒問題了。”


    淩安欲言又止,最終也沒說什麽,隻是上前用力抱了抱侄子,或許,在自己沒有注意到的時候,他早已經長大了。


    “爹,你為什麽這麽相信千雲,這可不像你的脾氣呀?”淩安在淩千雲離開後,輕聲問道。


    “因為這個。”隻見沐應秋從懷裏拿出了那個布包,打開後,是一小節幹癟之後鱗片顏色仍舊斑斕的蛇尾。


    淩安在看到那節蛇尾後,也和老爺子第一次見的時候一樣,有驚訝,也有一絲恍然……


    迴到房間的淩千雲在看到正叼著根棒棒糖看小說的白淺霜後,和她說了明天再去一趟臥雲山的事。


    讓他意外的是,小狐狸沒有抱怨要早起,甚至沒說一句話,隻是開始手忙腳亂的收拾和清點自己買的零食。


    見她積極的樣子,淩千雲也沒有說出原本過來路上想好的讓她留下的話,隻是默默的坐到了桌子旁邊,手中白光一閃,那卷古舊竹簡便出現在了手掌心。


    盯著那五個字看了一會後,淩千雲打開了打開過無數次的亂神策,裏麵除了那幾個鬼畫符還是一無所有,即便在淩千雲這段時間以來,翻看了不少從空間項鏈中留存的關於浮生界的各種描述的書籍,到現在仍是認不出眼前這些個鬼畫符屬於哪裏的文字,其所要表達的意義就更不得而知了。


    在手指翻來覆去地觸摸,反反複複的觀察了好一會後,淩千雲還是和往常一樣,小心翼翼的將其收好並放入了胸前的空間項鏈中,這才不緊不慢地拿出一本關於修行人道三境的感悟的古書,仔細地看了起來。


    “凝光,匯陰陽,汲天地之靈氣而凝五髒,伐骨洗髓。破劫,貫通人身小天地桎梏,明神識,應劫登高。絕塵,百川歸海,照映本心。”


    淩千雲明白了個七七八八,但那最後一句,所謂的照映本心卻是說的虛無縹緲,更像是一種心境上的提升,難道說人道三境到涅盤三境突破的契機是要領悟那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本心”嗎?


    淩千雲目前境界有限,不敢妄自揣測,況且自己的進境與浮生界的修行之路又有些不同,他要麽再怎麽努力修行也不像白淺霜那樣穩步登高,一階一階的提升,要麽是除了對於天蒼訣的感悟有所提升,而自身的境界和靈海中的靈力儲存卻沒有一點提升,隻有在長時間的積蓄後,當契機出現,一日千裏,達到下一層境界後便有了質的提升。


    淩千雲對於這樣的情況是又愛又恨,愛的是每次境界突破便是一種新的飛躍,恨的是很難突破,這就是問題所在,似乎每一次的突破桎梏牢固至極,破境契機更是難如登天,先前自己的破境哪次不是死裏逃生?自己總不能為了突破每次都拿命堵吧?搞不好哪次就真的涼了。


    淩千雲合上書,不再去頭疼這個,不管怎麽說,還是努力修煉吧,境界雖然一時半會不會有多大變化,但天蒼訣的修煉同樣重要,雖然自己的領悟如烏龜爬行,但一點一點地提升卻是實打實的,他現在初入天蒼訣第二重樓,相信隻要堅持修煉,總有一天能突破到第三重樓的,那時絕對會是一種脫胎換骨的提升,他堅定不移的相信。


    夜深人眠,整個村子家家戶戶燈熄火滅,皎潔的月光傾瀉而下,灑滿了村子的每一處角落,不時會傳來幾聲狗叫,或許有人起得比雞早,但很少有人會睡得比狗晚。


    掐訣盤坐了一夜,似睡非睡,淩千雲在公雞報曉的一會後,也緩緩的睜開了眼睛,半個小時後,有兩人腳步輕快,在村子還在酣睡的時候便漸次登高,向著雲霧升騰的那座高大山巒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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