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鐵糧等幾類物資,在大商屬於朝廷專賣,表麵上是哪兒有大店小店,但其實都統一由朝廷登記、下發州郡,再到鄉裏。任何一個可以經營專賣物資的店鋪,其實都是統一從朝廷進貨。各級州郡層層把關,從數量到種類都要登記造冊,從貨源開始到出貨的每個環節,一經發現就要上報府衙。


    這樣的好處是一來可以統一價格,以食鹽為例,做為生活必需品,一來防止他國或本國奸商哄抬物價,二來既增加稅收又方便民生,三是可以借此從側麵掌控各州郡人口等情況。大到朝廷各級官府,小到村裏的小店,基本都能估算到每年要進多少貨、賣多少貨。小幅度的波動沒關係,一旦發生大規模數量異常,各級負責的官員就會下來查明原因。看看是不是突然人口暴增暴減,或者有什麽突發性的軍務等,甚至是不是誰發現了新的鹽礦私自開采、或者有大批私鹽入境等。在這種管製下,有任何來源不明的鹽都難以瞞天過海。


    好在晏深的莊子人不多,否則光是食鹽消耗問題,就可以引起地方官府的注意。大商的強大就在一層層的管理機製,所有大商境內子民,隻要深挖,連祖宗八代都能給你挖出來。


    但今時今日,已經引起了平州府的注意。


    “大人,這是采買記錄。按照之前約定的,全是這批私鹽買辦記錄。”由各級衙門統計的采買記錄,都由府衙文書直接登記,一並匯總至府衙。


    府令接過來,入目的有數十個村子,還有幾個城中大戶居然也在其中,老奸巨猾的府令眼中一亮。


    “這名單,可曾給過監察司啊。”


    “迴大人的話,未曾給過。”那兩個監察司的家夥這幾天被那些翠紅樓的鶯鶯燕燕包圍,日日笙歌夜舞,酒醉情迷,怕是路都走不了了。


    “查清楚了?確定有這幾個?”府令指著頭前的幾個大戶問。


    “迴大人的話,這幾天一直派人盯梢。采買的確是這些人家的長工,都悄悄的屯在他們城外的倉庫。”


    “好,隨我出門一趟。”府令狡猾如斯,立刻猜到了原因。這些個大戶,居然也參與私鹽。如若要說他們收留蕭月嵐、秦懷等逃犯,那是打死他也不信,充其量不過是看見有機會了,也想屯點私鹽,偷摸賣給其他黑道人士,撈點外快。


    這些本地大戶根深地固,平常府令衙門也不敢太得罪他們。對此可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要別在自己管轄內買賣就行,可今天,借著監察司的由頭,少不了要敲筆大竹杠了。不聽話的,那就隻能撞在監察司的刀口上了。


    至於那數十個村落,那就交給郊外的偏將,相信很快就會有收獲的。


    “今天收獲不錯啊!”


    “還真是,沒料到能買到海鹽!”


    “這迴可真是值了!”


    “你說這鹽販子從哪兒搞到這麽多鹽,價格還不貴。”


    “管他呢,接下來好幾年咱都不用這買點,那買點湊了。”


    幾個村民興奮的往迴走,邊走邊聊,卻不知背後有人尾隨。


    “什麽事那麽高興?”村口等候的韓儀看見了問道。


    代以南和秦修竹早就迴來了,兩人在村中休息。他們到集市後就和村民分開,因修竹外地口音,,此行也隻為熟悉環境,所以謹慎為妙一直都不開口,和幾個莊民轉了幾圈,買了點必需品就迴來了。


    “兄長,我們今天可是遇到好事了。”一個花白頭發的村民說道,他是韓儀手下的老卒,這些人現在對韓儀都以兄長相稱。


    “哦?什麽好事!”


    “有人在集市悄悄賣私鹽!”


    “哦,你們買了多少迴來了?”韓儀並不驚訝。鹽礦在大商境內並不少見,雖說是朝廷專賣,但有些深山老林就有露天的大小鹽礦。這些鹽礦無人開采提純,獵戶撞見了就弄點自己吃用。膽大的悄悄的在集市販賣,這些未提純的甚至都算不上私鹽。品質不好,雜質多,但比官府價格低得不是一星半點,拿來醃製些臘肉鹹菜的,極具性價比,正常情況下也沒人揪著這點子破事不放。


    “兄長請看!”一個村民打開布袋。


    潔白如雪的鹽粒細如沙,光從品質上看,就屬於上上乘。


    “這,這是海鹽,精製海鹽!”韓儀用手指捏了一點,放嘴裏抿了一下,入口即化。


    “海鹽?”大夥沒有那麽見多識廣。


    “一文錢二兩。”另一個老卒在一旁說道,還意識不到海鹽二字的重要性,“兄長,太值了。”


    “買的人多嗎?”韓儀問道。


    “多,那人表麵賣野果子。去攤位看果子的他都比劃了一下,十個有八個都或多或少買了點。我們觀察了一下才出手,這家夥悄不言聲的,那車鹽估計這會兒都賣光了。”村民想了想補充,“買鹽的,大都是附近幾個村的,看著都眼熟。”


    “買鹽的沒問題,賣鹽也沒問題?留了後手嗎?”


    “留了,老規矩,怕跟蹤,我們留了兩個人走後麵,跟我們後麵迴來。”韓儀的兵都是老兵,這點反偵察意識還是有的。


    幾人說著話,遠處一個村民,跑著過來了。


    “什麽事?”看著就不對勁,韓儀帶著幾人趕緊上前問。


    “我們迴來的時候,發現有人跟蹤你們,被我們放倒了,現在趙三正看著那人了。”來人氣喘籲籲的。


    “果然有事!”韓儀心中咯噔一下。


    韓儀知道,朝廷對於私鹽一事,可大可小。賣私鹽的罪大,但數量少品質差還不到砍頭抄家滅族的地步。但今日賣私鹽的都是精致海鹽,來源就有問題,先不說是自有鹽場生產還是偷盜的官府庫房,這沿途運輸可就不是小事,牽扯出來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平常百姓就算被查出買了點私鹽,事情也不大,畢竟都是大商合法子民,占了小便宜。按照慣例,一頓板子,私鹽上交,花點錢打點衙役也就沒事了。但今日居然是精製海鹽,還有人跟蹤,這裏麵的問題可就耐人尋味了。


    韓儀這邊想著的同時,幾人就跑到了趙三放倒探子的地方。


    “兄長,這就是跟蹤咱們的那家夥!”看到人來了,村路旁的草叢裏,趙三指著地上的家夥對韓儀說。


    “搜身了?”


    “搜了!兄長請看。”


    隻有一把朝廷製式小刀,幾兩碎銀子,手心有繭,看起繭的位置是握劍的練家子。


    沒有任何表明身份的名牌,隨身物品少的可憐,但這就是大問題。


    “這人是不是府郡兵,也不是捕快,這人是朝廷探子,就是不知道屬於哪一波。”韓儀蹲下來查看,試圖搖醒這人,“怎麽還不醒,你是用了多大勁?”


    “打人當然是全力了。”趙三有些尷尬。


    “啾”的一聲尖嘯,眾人紛紛抬頭,隻見天空有一個黑點,即便離得那麽遠,還是能感覺到它的極速。這黑點迅速靠近,很快就在大家頭頂盤旋。


    “鷹哨!”韓儀曾經在軍中為將,見多識廣。這東西是大商第一代護國公帶來的培養技術,朝廷密不外傳,屬於國之重器,在戰場上配合偵查敵情,無往不利!


    “那不是普通的鷹?”有人問。


    “絕對不是普通的鷹,這是監察司的鷹哨。”韓儀肯定的說。


    這麽說地上這個家夥,就是監察司的探子了,甭管哪兒出了問題,這迴對上的是監察司。


    “監察司!”眾人開始緊張起來,大商最恐怖的特務機關。平常對他們嗤之以鼻,那是怕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可是實際上,誰都不願意和他們正麵對上。他們不僅僅權力大,人員遍布天下,可以調動太多資源,各種偵察手段多得讓人應接不暇。讓監察司這幫人盯上,簡直就是噩夢。


    韓儀指著一個老卒,“你,立刻迴去告訴代以南,帶著那個小弟兄趕緊迴莊去,說村裏來監察司了,天上有哨鷹。其他人,跟我來!”


    “是!”村民趕緊往村裏跑。


    “這東西太邪門了,現在它停在咱們頭頂,說明這畜生盯住咱們了,十之八九會有商軍過來。”韓儀看看幾人,又看著地上的家夥,“這人不能留。”


    韓儀果斷下令,老卒幹淨利索,手起刀落,還在迷糊中的監察司探子就見了閻王。


    “買鹽的時候,有沒有遇到什麽熟人?”


    “沒有,哥幾個今天進鎮子就和代以南他們分開了,沿著邊上溜了一圈,然後就遇到賣私鹽的。”趙三迴答。


    “你們幾個,把屍體遠遠的沉河裏,然後不要迴村,去找石頭坨子村那裏找老王他們幾個,在那裏躲幾天。其他人跟我迴村,把該藏的都藏了。”此時來不及想到底哪個地方出了紕漏,韓儀指著買了私鹽的幾個老卒安排。


    趙三等幾個老卒們立刻行動起來,韓儀則帶著幾個人迅速的往村裏跑。


    韓儀時不時的抬頭看頭頂,哨鷹一直在上空盤旋,那預示著很快就會有附近的商軍到來。天下人可以罵朝廷,諷刺官員,但商軍的動員速度可是舉世無雙,這都得益於當年護國公定下的高效軍政製度。


    “兄長!”村裏的幾名老軍看見韓儀帶著人跑迴來,察覺到了事情的不對。


    “監察司盯上咱們了!”韓儀一句話就把事情的緊迫性說明。


    “監察司?怎麽會惹上他們?”


    “說來話長,趕緊跟村裏的人打招唿,尤其是老兄弟們,經不住查的。”韓儀知道,說是獲得了合法的身份,但監察司查人,不僅是當前,你誰生的,從哪兒來,怎麽來的,祖宗八代都能給你翻出來。有個笑話是這麽說的,一個孤兒找不到家人,衙門都沒轍。沒關係,犯點大事,監察司會幫把整個家族都翻出來。


    “當地的,不要緊張。成了家的,留著。沒成家的,去隔壁村避避。”


    “是!”


    “等等,管製的家夥事都藏好,柴刀竹簽子隨時可用。”韓儀一把拉住老卒。


    “明白!”


    “兄長,監察司這次來,不像是為了私鹽!”安排妥當,身邊的一名老卒,在韓儀旁邊建議。


    “私鹽這種事,可大可小,但還不至於驚動監察司派人。按理說,衙門派人跟蹤,大案也不過府郡一級的府兵,那都是遇到武裝鹽販子的事了,大商百年來也沒幾個鹽販子有這待遇。今天直接是監察司探子,還有哨鷹,這就不是一般的事了。”


    “對,大哥,說句不中聽的話,即便是咱們的事,隔了這麽多年,也犯不著監察司來,府郡已經給麵子了。”


    “莫非是晏莊主那裏?”


    “有可能,不過我們已經通知那邊小心了。”


    幾名老卒議論。


    “我知道了。”韓儀此時已經明白這是衝著誰去的了,晏深那裏雖然都是犯了事了,但這些天來了一個皇族,時間掐得這麽好,十之八九就是她,那個叫蕭月嵐的女孩。


    但是,監察司怎麽這麽快就找到這裏,難道有人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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