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千峰上,前後兩隊大軍在凜然對峙著。


    長芸緊握劍柄,指腹指深深地陷入劍柄的紋理中,一刻也不鬆。


    站在她身前百米的,是盛啟國君馮冼。


    他穿著一身黑色龍袍,臉龐深戾,有一道道歲月留下的劃痕,眼裏閃爍著冷冽的光芒,眉宇間透著一股森寒與威嚴。


    馮冼抬手指向一處,平靜地對長芸說:“瞧,那是什麽?”


    長芸抿緊下唇,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隻見那懸崖之上,數百名黑甲鐵騎圍困著大片被繩索捆綁的婦女,然後有死士掠走一位婦女懷抱中半歲大的孩子,走至懸崖邊上,把那嬰兒從萬丈高崖狠狠拋下。


    “不——”一聲淒厲的聲音劃破天際,似要將這天地撕裂。


    婦女掙紮著飛撲過去,伸長雙手,卻攬不迴她的孩子。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被推下深淵,雙瞳滿是不敢置信,瘋了似的就往那死士身上撞,想要將他也撞進懸崖。


    死士側身半躲,便錮住她的肩膀,麵無表情地將她往那婦女堆裏扔迴去。


    其他死士也似這般,從那人群中搶奪小孩,一個接一個的,將其推下萬丈高崖,跌個粉身碎骨。


    懸崖之上全是紛亂哭喊、撕心裂肺的聲音。


    “精彩嗎?聽說一年前你生了個女娃,相信做母親的滋味也是懂的。你不是最憐憫無辜百姓嗎?她們的孩子會在這裏慘死都是因為你啊!你覺得這一個個死去的嬰兒,會不會化作冤魂厲鬼,纏住你的女兒?”


    馮冼揚唇笑道,眼尾的褶子皺在一塊,顯得森栗。


    長芸頭皮發麻,眼底染黑一片,抬劍指向他,厲聲吐出一句話:“你個瘋子。”


    馮冼隻笑不語。既然他的江山都要被覆滅了,殺點人給他陪葬又如何。


    “我要取你的命!”長芸手中的赤霄劍翻滾著氣脈流動,像是洪水開閘一般,劍氣傾瀉而出,衝向馮冼。


    馮冼也揮劍相迎,兩劍相撞,嗤嗤有聲,足見這一劍勁力之足。


    雖然劍被擋下了,但勢如破軍敵萬的劍氣在馮冼的臉上劃下一道血痕。


    臉上是刺麻的痛,馮冼卻似並不在意,左手微舉,右手中的劍已向長芸的眼中戳去。


    長芸舉劍擋格,並乘勢兜轉劍影,目如殘狼的兇,向他的心髒戳去。


    衛淩橫已得長芸指令,帶隊去救那懸崖上的婦女和孩子了。


    隻留下一半的人馬與馮冼的護衛隊相抗。


    天空中的雲霧翻騰著,猩紅的月亮在天邊露出,晃人得如同身臨地獄。


    長芸喉中湧出一陣腥甜,又被她快速咽下,心情倏然更沉重了些。


    “噗噗”四聲,劍光斑斕閃動,便已刺入那些礙眼的敵軍喉嚨之中。鮮血涔涔而下,他們可怖的表情還定格在臉上,長芸便抽刀而出,血濺綠衣。


    馮冼的死士太多,一層層地擋在馮冼身前,長芸的周身戾氣爆出,眼睛越殺越紅。


    她在忙不迭地的激烈對決中,一直在尋找著那個決定性的瞬間。


    他的目光如鷹,眼神銳利,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礙,直達人心。終於,在那一刻,她看到了馮冼露出的破綻,那是一個稍縱即逝的機會。


    她毫不猶豫地凝聚全身的力量,猶如猛虎下山,勢不可擋。握著手中長劍,劍身閃爍著寒光,她猛地躍起,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人劍合一,以旋風般的速度向馮君擊去。


    長芸的動作快得幾乎無法看清,隻有那道殘影在空氣中劃過,伴隨著唿嘯的風聲。馮冼也感受到了那股淩厲的氣勢,他已無法躲開。


    事已至此,馮冼應是必死無疑的,但此時他的臉上卻綻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長芸的眉宇濃黑了幾分,馮冼竟連退幾步的同時伸出手,赤手握住劍刃,借勢將長芸往自己這邊拉。


    然後,馮冼和長芸身體騰空,相繼墜崖!


    原來是馮冼借著長芸在血月的籠罩下疼痛躁動、思緒混亂之時,以黑壓壓的一片護衛做掩飾,將長芸引到了懸崖邊緣。


    劍刃已入馮冼心髒,加之馮冼的手在緊緊盤著劍,為了甩下他,長芸墜崖之際立即鬆開了劍。


    馮冼卻像地獄的魔鬼,扯住了長芸的腳,要她陪他墜入萬丈深淵。


    長芸下意識地快速抓住了懸崖壁上的一塊岩石,卻也隻是堪堪停住了墜落。


    “阿元!”崖上傳來一聲急切的叫喚。


    洛晟滿麵焦灼、眼神急切的向長芸探出手來,黑眸中波光粼然,全然是懺悔的淚水。


    “阿元,抓住我的手!”


    長芸抬起紅色眼瞳望向洛晟,咬緊蒼白的唇,巍顫地伸出另一隻手。


    兩人的指尖艱難地輕觸,洛晟便在懸崖邊上挪的更近一分,才緊緊地攥住了她的手。


    “我帶你上來。”洛晟的心跳如鼓聲震響,拚盡全力地要將她救迴。


    忽然底下纏著長芸的馮冼,從衣襟掏出一把鋒利的短刀,憑著自己最後的力氣,向長芸的小腿狠狠紮去。


    冰冷的刀刃插進長芸的肉裏,深至腿部骨骼,伴著體內正翻騰灼燒的冥火“咳—”長芸痛苦地蹙起眉頭,咳出一灘黑色的血來。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鬆了,似無力再握住任何東西。


    洛晟慌了神,拚命往懸崖邊上挪,才拉住長芸不讓她往下墜,咬牙道:“阿元—我求求你了,堅持住。”


    腿上的肉像是被攪裂般劇痛,長芸忍著眼眶的水霧,注視著仿佛再近一分就會跟著墜崖的洛晟,終是微微一笑,唇角邊帶起淺淺梨渦,平靜道:“我上不去了。你好好活著。”


    洛晟搖頭,眼睛通紅一片,滾燙的淚水一顆顆的砸落,苦苦哀聲道:“不,不,阿元,你不要丟下我……我求你了……”


    “抱歉。”長芸的唇角溢著血,她深深地注視著洛晟,隻想好好看這最後一眼。


    那個在狼山初次相遇的小少年轉眼間已長得這麽大了,褪去了一身青澀,成為了一個內斂沉穩、睿智深邃的男人。


    “我這一輩子,擅作主張做過很多決定,但讓我覺得最正確的,還是救了你的命。


    洛晟,謝謝你。”


    許是對這世間還有所依戀,逼得長芸流下了眼淚,但轉而,她的眸中閃過一絲決然,便徹底放開了洛晟的手。


    任由自己墜下漆黑的深淵,與盛啟國國君同歸於盡。


    狂風如野獸般撕咬,唿嘯著朝長芸湧來,將她卷入那永無盡頭的黑夜。


    洛晟睜大眼緊緊看著,終是不顧一切,雙手扒在地麵就要跟著跳崖。


    狐玖見罷,臉色驚恐,扔下長槍,就往洛晟撲來 “大王!”他拉住洛晟的手,絕不希望他自己赴死。


    容胥、胡軒聞聲,也立即閃身過來,緊緊抱住洛晟:“大王!你冷靜點!”


    洛晟像瘋了一樣,用盡全力掙紮著推開他們,隻在唇邊反複沉喃道:“阿元掉下去了,我要去救她,阿元掉下去了,我要去救她……”


    他的聲音一聲比一聲悲苦淒涼,讓聽到的人心情也墜落到最低穀。


    崖邊剛從山上下來的衛淩橫也悄聲走近,眼帶血絲,滿目蒼涼。


    洛晟再次推開狐玖踢開容胥和胡軒,縱身就要往崖下躍去。


    這時,另一雙手卻又突然伸了過來,像鐵鉗一樣緊緊地扯住了他,將他用力往迴摜去。


    洛晟的身體失去了平衡,連退幾步,他眸光陰冷,抬頭望向阻礙他的人。


    拉開他的,正是衛淩橫,他眉宇間滿是戾氣,朝他吼道:“殿下已經死了!你跳下去也無濟於事!”


    殿下定是不想要洛晟陪她墜崖殞命的。


    倏地,一記重拳如鐵錘般猛烈地擊中衛淩橫的臉頰,讓整個人重摜一邊。


    “你說誰死了?!”洛晟兇狠地吼。


    阿元上一秒還在對他笑呢,怎麽會如此輕易的就離開他。


    衛淩橫站穩腳後才抬起頭,用手背揩過嘴角的血,冷盯著他,豎眉道:“好,我現在就打到你清醒為止。”


    話音剛落,衛淩橫便一個箭步閃到洛晟身前,掄起手臂,以掌作刀,猛地向他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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