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曦說這話的時候,直直地盯著明蘭,眼裏並沒有被權欲衝擊的火焰,隻有平靜的理智。


    明蘭看著眼前的弘曦,開口:“好,額娘從來沒有指望過你最後能走到多高的位置。


    但是你今日既然告訴額娘,你想要,額娘便會舍出一切幫你。


    不過有句話,額娘要說在前麵。


    爭皇位一事,隻有成功和死兩條路,你明白嗎?


    一旦失敗,就是萬劫不複。”


    弘曦開口:“爭與不爭,又有什麽區別?我不爭便是砧板上的魚肉。我若是一爭,或許還能博一個來日。”


    明蘭看著眼前過於早熟的孩子,歎口氣點頭道:“好,你有此意,額娘和舅舅家,都會助你的。


    明蘭喊了一聲白繡,讓她在外麵守著,有人來的時候一定要及時通報。


    白繡應聲出去,才隻剩下明蘭和弘曦坐在屋裏。


    明蘭喝了口茶,開口問道:“你既有了此意,額娘問你,你心中可有計劃?”


    弘曦想了想開口:“說起來,皇阿瑪膝下皇子不多。三哥被奪了繼位的可能,五哥也從未被皇阿瑪考慮過接手大任。


    真正和兒子能夠一爭的,隻有四哥和七弟。”


    明蘭點頭:“烏拉那拉氏被廢為庶人之後,已經被逐出宮去了。


    她現在住在四阿哥的府上,雖說沒了皇後的身份,可是她背後的關係和勢力還是不可小看。


    而且烏拉那拉氏城府頗深,手段毒辣,有她在弘曆背後出謀劃策,是個難纏的對手。”


    弘曦點頭:“可是四哥輸在生母位份不高,又自小不受皇阿瑪看重,皇阿瑪和他的父子情誼並不深。”


    明蘭:“你這話說的不錯,他的弱勢,正好都是你的長項。”


    弘曦:“皇阿瑪頗信天象之說,兒臣素知,額娘生兒臣的時間極好,所以有很多傳言,這都是額娘給兒臣早早謀劃的。”


    明蘭:“可是當日生七阿哥的時候,龍鳳呈祥,若說天意,他也頗有優勢。額娘也不似熹貴妃得寵,所以......”


    弘曦:“熹娘娘是得寵,不過熹娘娘雖說是鈕鈷祿氏,可她背後並未家族門楣,隻有甄氏已經被奪了權。


    兒臣還有舅舅,皇阿瑪很看重舅舅,祖父祖母家又都是累世官宦,於文臣一脈頗有清名,若要比起七弟,兒臣也並不是全無勝算。”


    明蘭:“可是熹娘娘還有兩個妹妹,都嫁入了王府。慎郡王和果親王,自然都會站在七阿哥身後。”


    這話說完,明蘭忽然想到自己從前的猜測,不過無論七阿哥是誰的孩子,明蘭手裏都有甄嬛和果親王的秘密。


    若是真到了你死我活的那一日,為了弘曦,明蘭大概會毫不猶豫地朝甄嬛出手。


    意識到自己走神,明蘭忙攏了攏思緒,繼續開口:“不過你能這麽分析,就說明你已經長大了。


    額娘再告訴你四個字——‘韜光養晦’,凡事一擊必勝之前,必須要做好充足的準備。


    你如今有了此意,隻埋在心裏便可,如今還不到和四阿哥、七阿哥撕破臉相爭的時候,你明白嗎?”


    弘曦:“多謝額娘教導,兒子明白。”


    明蘭:“聽說四阿哥最近苦讀,皇上對他的學業頗為讚賞。”


    弘曦:“四哥啟蒙晚,但勝在刻苦,所以皇阿瑪誇獎也是情理之中的。”


    明蘭點頭:“你既知他輸在啟蒙晚,那就別丟了自己早早啟蒙的好處。也別輸在刻苦上。”


    弘曦:“兒臣明白!”


    明蘭:“滿人騎射得天下,你皇阿瑪會喜歡騎射優秀的皇子的。”


    弘曦:“兒子明白。”


    眼瞧著天熱了,皇帝也想著去圓明園避暑,所以很快就帶著一些受寵的嬪妃去了圓明園。


    如今明蘭已經是高位嬪妃,獨自住在閑月閣,平時雖說沒人說話,不過一個人也自在不少。


    這日弘曦身邊的小陸子來請明蘭,說他在馬場練習,明蘭若是無事,可以去看看。


    白繡開口:“說起來,奴婢還沒見過咱們六阿哥騎馬的樣子呢。”


    明蘭:“是啊,那咱們一起去看看。”


    弘曦到了竄個頭的時候,之前總騎著一匹小馬,如今已經換了一匹大一些的棗紅色馬。


    看著馬場上塵土飛揚,弘曦肆意馳騁的樣子。


    明蘭忽然想到了自己和顧廷燁定親的那一日,也是在一個馬場上,那日是她第一次暢暢快快騎馬打球的一天。


    明蘭一直都記得那天,那天的天氣真是她活了兩輩子見過最好的天氣。


    顧廷燁,明蘭想起記憶裏那張笑臉,是無數午夜夢迴卻隻能壓在心裏的一張臉。


    這些年深宮的磋磨,明蘭差點忘了,自己曾經也是馬場上最恣意瀟灑的球手。


    一杆馬球在東京貴女中無人能敵,那時她還是盛明蘭。


    弘曦瞧見明蘭過來,老遠就看到她盯著馬場失神的樣子。


    弘曦的一聲額娘喚迴了明蘭的理智。


    明蘭忙斂了思緒看向弘曦。


    弘曦:“額娘是想騎馬嗎?說起來,寧娘娘的馬術是最好的,額娘可也想試試?”


    正當白繡以為明蘭要拒絕的時候,卻聽到明蘭開口。


    明蘭:“是啊,好久沒騎馬了。弘曦幫額娘選一匹溫順的馬好不好?白繡,扶我去更衣。”


    兩人都沒想到明蘭會痛快地說自己想騎,意外之餘,也隻是按照她的吩咐做事。


    滿人的騎裝和自己從前的不太一樣,不過也比整日不離身的旗裝好多了。


    馬場的人早已備好了馬等著明蘭。


    明蘭大步過去,摸摸馬頭,是一匹純黑的馬,線條硬朗,性格溫順,也是匹難得的好馬。


    靠著記憶中的動作,明蘭利落地翻身上馬。


    牽馬的人原以為,不過是宮裏的娘娘來了興趣,自己牽著走兩圈圖個新鮮就罷了,沒成想她剛上馬。


    扯緊韁繩,一夾馬肚,就從自己身邊竄出去了。


    因為怕被踩到,馬場的人紛紛退到一側。


    就算是從小在明蘭身邊長大的弘曦,也從來沒見過明蘭這個樣子。


    衣袂翻飛,利落颯爽,馬上的女子鮮活生動,飛揚的塵土也掩不住她臉上的笑意。


    弘曦忽然覺得,或許眼前的額娘,才是真正的額娘,是他從來沒有了解過的,不屬於皇阿瑪深宮的額娘。


    明蘭感受到風從自己臉上吹過的感覺,這種久違的感覺,就像是迴到了上一世在東京城外馬球場上的時候。


    明蘭習慣性的側頭看去,卻看不到從前和自己並騎的那個顧廷燁了。


    幾圈騎完,明蘭額上已經滲出了薄汗,連日鬱結的鬱氣一掃而空。


    剛剛翻身下馬,臉上的笑意還沒褪去,就聽到了鼓掌聲。


    幾人轉身,也不知皇帝什麽時候站在這的,身後跟著葉瀾依。


    皇帝:“朕從前竟不知道,你還會騎馬?”


    葉瀾依:“瑜妃娘娘的馬術看起來極是不錯呢,臣妾從前做馴馬女的時候,也極少看到比娘娘騎術還好的。”


    明蘭沒想到他們會忽然過來。


    明蘭:“不過是看弘曦練習,來了興趣,皇上的騎射才是數一數二的,葉妹妹又是百駿園出來的,我這真是獻醜了。”


    皇帝也極少見到這麽鮮活的明蘭,臉上浮現出欣賞的神色。


    皇帝:“朕今日也不過是來看看弘曦他們騎射練得怎麽樣,倒沒想到,今日的驚喜是你給的。”


    明蘭笑笑也不說話。


    皇帝接著開口:“方才瞧你騎馬,朕也有些想試試了,不如你陪朕轉一圈。”


    明蘭:“好啊!那臣妾陪皇上騎一會。”


    皇帝:“光騎馬太沒意思。蘇培盛,去拿弓箭來,再放些鳥雀,騎馬射箭,才最有趣。”


    明蘭:“騎馬倒罷了,不過射箭,臣妾倒是不太精通。”


    皇帝:“這有何難,朕教你就是。不過就是圖個樂子,難道真指望你百發百中不成。”


    說著,身邊人送上一副輕巧的弓箭,最適合女子使用。


    明蘭不過試了幾次,就已經明白了其中的訣竅。


    從前投壺的時候,明蘭的準頭向來是最好的,如今雖說有些手生,可準頭還在,射起來也八九不離十。


    皇帝眼裏的欣賞越加濃厚:“你又懂詩,又通史,又會騎馬,射箭也學的這麽快。


    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朕不知道的?


    弘曦,日後你也要如你額娘一般,文武雙修,才對得起你額娘給的這份天資。”


    弘曦拱手行禮。


    明蘭笑道:“弘曦若有什麽天資,也都是皇上天子血脈的緣故,臣妾這都是不入流的功夫,是皇上抬舉了。”


    正說著,蘇培盛已經放了獵物出來。


    蘇培盛:“皇上,已經放好了,您和娘娘可以上馬了。”


    皇帝:“好!走吧,你陪朕玩一會。”


    明蘭當即翻身上馬,帶著弓箭射擊獵物。


    幾炷香的時間,皇帝也累了,手下的侍衛忙去清點獵物。


    片刻之後蘇培盛過來迴話:“皇上獵物四十二隻,娘娘三十二隻。”


    明蘭:“臣妾輸了皇上十隻,倒是心服口服。”


    皇帝:“哈哈哈,你第一日射箭,便有如此成績,已然非凡了。”


    晚上迴去的時候,明蘭難得累成這樣,泡在浴桶裏半個時辰,才覺得身子鬆泛了不少。


    白繡一邊往浴桶裏加熱水,一邊開口:“奴婢還是第一次看到今日的娘娘。”


    明蘭:“我從前也很愛騎馬打球,不過進了宮,再沒有這樣的機會罷了。”


    白繡:“皇上也很喜歡今日的您呢。”


    明蘭:“他從來都愛鮮活的女子。可是他做的最多的,便是把鮮活的女子禁錮在深宮,最後再嫌棄她們失去了往日的模樣。


    從前的華妃是這樣,如今的葉貴人也是。”


    白繡不敢接話,隻能開口:“奴婢聽說,這些日子,皇上要在圓明園見準葛爾的來使。”


    明蘭:“咱們和準葛爾約莫會有一戰,若是能靠來使,平了戰亂,也算利民之事。”


    到了準葛爾覲見的那一日,皇帝設宴款待。


    從剛一進門,兩方就步步試探,直到摩格拿出九連環,才算是把示威擺在了明麵上。


    說起來,當年年羹堯在的時候,哪還有摩格囂張到京城的份。


    可惜皇帝的多疑,終究成了多年之後,射中自己的一支利箭。


    朝中諸臣遍觀九連環而不得其解法。幾位王爺看了也是搖頭。


    送到弘曦那裏的時候,弘曦把九連環拿起來端詳片刻,又放下了。


    最後無法,皇帝讓蘇培盛把九連環拿給甄嬛和明蘭看看。


    明蘭拿起來才知這是什麽,此物環環相套,若要解開,須得碎掉。


    但是準葛爾說的清清楚楚這是他們的寶物,直接碎掉便是挑釁,可若是不碎,那大清的顏麵便蕩然無存。


    眼看皇帝的臉色有些難看,使者的表情已經越加得意了。


    甄嬛和身邊的朧月說了幾句,朧月便上前直直把這東西摔到了地上。


    剛一摔到地上,皇帝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委。


    稚子無知,摔了東西也無人會責怪,很多話,大人說出來是挑釁,但是孩童開口,就是不可計較的天真之言。


    這世上又有多少話是借著玩笑的口氣說出來的?


    眼瞧著準葛爾使者覲見節節敗退,這事才算告一段落。


    後來明蘭才知道,是準葛爾發了時疫,前線又偷燒了準葛爾的糧草,這才占據了上風。


    準葛爾一事之後,差不多也到了要禦駕迴鑾的時候。


    但是皇帝並沒有明蘭想象的那麽高興,明蘭反而敏銳地察覺到,皇帝情緒很不好。


    而且十分易怒,就連蘇培盛,常常從皇帝身邊出來之後,也是一腦門子汗。


    明蘭這日看到蘇培盛,悄悄開口詢問:“蘇公公,皇上這是怎麽了?怎麽最近瞧著不太高興的樣子?”


    蘇培盛:“瑜妃娘娘,這事奴才也不好說啊。不過奴才得提醒您一句,最近在皇上身邊,可得小心些,千萬別提熹貴妃。”


    明蘭雖然想繼續追問,但心知再問下去,他什麽也不會說的,隻能出聲道謝:“如此,多謝蘇公公指點。”


    一連數日,甄嬛都以養病為由,拒絕所有探視,明蘭也不知是皇帝的意思,還是甄嬛自己不想見。


    一直到迴鑾的時候,甄嬛還被留在圓明園的碧桐書院。


    直到聽到熹貴妃和親,果親王帶兵追出的消息,明蘭才知道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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