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後的旨意下達, 大婚定在一個月後。


    我不在意當不當皇後, 說到底當了皇後, 也隻是住的地方大了一些, 衣食更加無憂, 對我來說,身份地位處境都沒有太大的改變。


    最重要的改變在於,我又有了個男人,又多了幾十年不再寂寞的日子。


    高棠真的是個很適合我的人, 他並非沒有脾氣,隻是習慣了溫和,這種溫和放在尋常人家可能會顯得軟弱好欺, 但他同時也是個皇帝,於是溫和就成了寬容, 對外如此, 對內依舊如此。


    何況我又喜歡他。


    我從前多少次痛恨過自己的多情, 在武力可以震懾大多數人的江湖裏,多情成為我唯一的弱點,我不至於見一個愛一個,但漫長的時間裏總會心動幾次,倘若傳出了風聲,又帶上我被拒絕的結果,總會變成他人的談資。


    但現在我又不得不感謝自己,因為如果不是這份容易愛上一個人的性格,我很有可能會在茫茫看不到邊界的破碎生涯裏漸漸瘋魔。


    大婚準備得如火如荼, 原本在旨意下達之後宮裏就派了人來教導我禮儀,但禮儀對我來說是很簡單的事情,還沒有等到高棠上門,我就已經打發掉了嚴苛的女官。


    高棠很是鬆了一口氣,說道:“嚇死我了,這些女官特別能折騰人,母後都說明年開春把她們放迴去了,怎麽還弄到你這裏……”


    他雖然說著抱怨的話,但語氣裏並沒有太多抱怨的意思,畢竟是個茶水冷了都不忍心苛責宮人的心軟小皇帝。


    我摸了摸下巴,問道:“她們是中宮的女官?原先在太後那裏的?”


    高棠有些不大理解,但還是點了點頭,我琢磨了一下,還是沒有把心中的那點猜測告訴高棠。


    差不多過了小半個月,我估摸著時間也差不多了,讓高棠把關在詔獄裏的那一批人放了出來,每個人都要上繳一大筆罰款,至於西門吹雪和葉孤城,至少也得關到明年。


    陸小鳳被關了一段時間,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小胡子也蓬成了粗糙的八字胡,下巴上也長出了許多的胡子,看著跟個胡人似的,但他隻是找了個地方洗了一把澡,理了頭發和胡子,看上去就還是那個風流成性的浪子了。


    我莫名地很喜歡這個陸小鳳,不是對待男人的喜歡,而是對待朋友的,江湖上的人說沒有陸小鳳交不到的朋友,這大概是他天生的優點。


    距離大婚還有十來天的時候,我的院子裏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一個大白天用著半成品的如影隨形功法的男人。


    正常的如影隨形功法能夠隱匿在黑暗的陰影裏,卻不是全然的隱匿,因為不管如何運行功法,人看上去都是一團淡淡的黑霧,配合以縮骨功也最少是個成年狗大小的霧團子,所以如影隨形功法一般是天黑過後跟在人身後使用,這樣看上去根本沒有半點破綻,而在白天,則必須要有個影子擋住。


    這個男人在大白天,沒有半點遮擋物的情況下,整個人站在那裏,就像是一個人形黑霧團子,而且黑霧也不是我的那種淡淡的影子一樣的淺色,而是很黑很深的霧團子。


    我有些匪夷所思地問他,“你如果不想讓人看到你的真麵目,為什麽不戴個麵具,好好的隱匿功法為什麽要弄成這樣?”


    黑霧的聲音似遠似近,帶著隱約的笑意,說道:“當一個人習慣如此的時候,他或許會覺得戴麵具是比這個更麻煩的事情。”


    我想了想,點頭。


    黑霧又說道:“我原本以為來到京城這一趟的目的會很輕易地達成。”


    我問道:“你是來找我的?”


    黑霧說道:“不,我是來抓你的。”


    我認真地說道:“你步入大宗師之境隻有四個月,我讓你一隻手,你都打不過我。”


    黑霧看上去是做了個點頭的動作,他說道:“確實如此。”


    我盯著他,“我沒有惹過像你這樣的仇家,我來到這裏還沒有一年。”


    黑霧頓了頓,說道:“因為你抓了我的兒子。”


    我立刻反應過來,“葉孤城?”


    黑霧說道:“……是西門吹雪。”


    我一點都不覺得尷尬,說道:“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在皇宮決戰,蔑視皇威,他還在皇帝麵前明晃晃地持劍,後來審訊過,時間地點還是西門吹雪自己提出來的,關他幾年已經足夠寬仁,要是換個人,死一百次都夠了。”


    黑霧的動作幅度大了一點,又點了點頭,很認同我的話,“這確實是他的錯,他從練劍起就沒有再讀書,又很渴求對手,所以被葉孤城誘導了,他雖然已經二十多歲,但還非常單純,我聽說大寧有贖買罪犯的規矩,所以準備和姑娘談一談贖迴他的金額。”


    我好奇地說道:“你為什麽不去找皇帝?”


    黑霧不假思索地說道:“皇帝做不了姑娘的主,而且我兒子想從牢裏出來本就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如果不是姑娘坐鎮京城。”


    我被這個條理清晰的黑霧人打動了,我問道:“你準備出多少錢?”


    黑霧大約也是臨時做的決定,他思考了一會兒,說道:“大寧首富齊洪說過他手下產業一年稅額是國庫七十分之一,大寧商稅五十取一,從齊洪的身家可推算國庫大致進賬,我出大寧國庫三年進賬金額,能否在帶迴兒子的同時,再為他買一張免罪免死的丹書鐵券?”


    我從來沒見過這樣財大氣粗的人。


    但我可以做主放掉西門吹雪,卻沒辦法弄出什麽丹書鐵券,隻好搖了搖頭,說道:“這個你得去和皇帝商議,皇後又發不了丹書鐵券。”


    黑霧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說道:“我要的丹書鐵券落款姓戚,姑娘隻要和我立下字據,保證日後不論西門吹雪做出什麽事情,都要免他罪責,不可傷他殺他,我承諾的等價黃金自下月開始便可以陸續送至姑娘府上。”


    他像是抬了抬頭,又笑了,說道:“隻是這宅院太小,大約不夠存放。”


    我誠懇地詢問黑霧,“你是怎麽賺到這麽多錢的?”


    黑霧又笑了,說道:“用一百兩黃金去掙一百萬兩黃金很費勁,等有了一百萬兩黃金,再去掙一百兩黃金,是不是就很輕易?”


    我立刻懂了。


    西門吹雪家富了很多代。


    有了黑霧的承諾,我把這事和高棠商量了一下,他覺得可行,畢竟西門吹雪是個一年隻出門四次的劍客,做的還都是鋤強扶弱的好人好事,六扇門裏他積壓的通緝賞金數額高達十萬兩,這次純粹是被葉孤城給連累了,尤其黑霧提出的代價實在很大。


    大到高棠幾乎有些不相信是真的。


    直到西方魔教的運金商隊陸陸續續趕來,黑霧的身份真相大白。


    西方魔教教主玉羅刹。


    玉羅刹說一不二,運來的除了金子就是金子,讓我懷疑西方魔教是不是住在金礦裏。


    還有,到底是西門吹雪本名玉吹雪,還是玉羅刹本名西門羅刹?


    玉羅刹沒有迴答我這個問題,從頭到尾都是一副黑霧的模樣跟我談生意,就算是去接西門吹雪的時候都還是那副樣子,倒是西門吹雪對待花了重金把他贖買出來的老父親的態度很是冷淡,而且還迴頭深深地看了一眼大牢。


    大牢裏蹲著葉孤城。


    玉羅刹說道:“這次教裏損失慘重,全教上上下下起碼白幹十年,你在外麵也待夠了,要麽踏踏實實找個女人給我生個繼承人,要麽就迴教裏擔負起少教主的責任來。”


    西門吹雪蹙了一下眉頭,說道:“我沒有要你來贖我。”


    玉羅刹假裝沒聽到,說道:“你不喜歡教內事務我也明白,所以還是盡快成婚,你也二十多歲了,就沒想過女人?”


    西門吹雪斬釘截鐵地說道:“沒想過。”


    玉羅刹再次失聰,說道:“我知道你不喜歡教裏的那些女人,我可以允許你在大寧成婚,不管你是喜歡大家閨秀,官宦小姐,還是江湖女俠,我玉羅刹的兒子看上誰就是誰……”


    沒等他繼續發表霸權宣言,我伸手穿過黑霧拍了拍玉羅刹的肩膀,說道:“這是不行的,要人家姑娘也願意才好,雖然西門吹雪長得好看,武功也不差,但大部分的姑娘還是喜歡脾氣好的男人啊。”


    玉羅刹被我拍了肩膀,整個黑霧都靜止了一瞬,雖然他很快又運行起了功法,我還是看清了他的長相。


    長發披肩,雪膚花顏,秋水明眸,媚氣橫生。


    他比我見過的所有的美人加起來還要美貌,實打實沒有一絲虛假,不是那種男人的美貌,而是純粹的,女人的美,像妖又像仙,美得讓人一見難忘。


    我立刻明白了他為什麽不戴麵具,美人在骨,哪怕把臉蒙得嚴嚴實實,行動間的風流意態又哪裏遮蓋得住?怪不得常年把自己搞成一團黑霧。


    一個大男人,美到要把自己完全遮蓋起來,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欠揍?


    我很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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