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醉酒訴衷腸


    密密麻麻的蜘蛛精們向著令狐鮮和倒了一地的貴婦人們越聚越多,看著令狐鮮每根汗毛都豎起來了,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對於蜘蛛精們來說,這些貴婦人簡直是送上門的美味佳肴,怎麽可以讓她們跑了?令狐鮮這才意識到為什麽一進曇雲寺,除了僧人們是男人,其餘燒香祈福的都是女人,而且現在隻剩下她們幾個女人了?難不成,這些蜘蛛就是專吃女人的?


    為首的這隻巨大的蜘蛛精從方丈的人皮中爬出來,張牙舞爪地伸著大長腿走向令狐鮮,陰陽怪氣地問道:“怎麽?你不怕我?”哦,原來還真是隻母蜘蛛。


    “不怕,就是覺得有點惡心,我不喜歡蜘蛛。”令狐鮮誠懇地迴複。


    “哈哈哈哈,你還真是個有意思的小姑娘,既然你這麽好玩兒,那我就讓我的孩子們跟你玩兒一會兒,我先吃掉這幾個填飽肚子。”


    原來那些小蜘蛛都是她的傑作,小蜘蛛們朝著令狐鮮爬了過來,令狐鮮死死地守著身後的謝夫人。心說,那個誰?你倒是來啊!我快撐不住了!


    忽然一陣狂風,一隻巨大的黑狼跳到令狐鮮身前,一聲大吼,將幾個離得近的小蜘蛛直接化得無形。大蜘蛛見此狀大驚失色,憤然與黑狼搏鬥起來。令狐鮮撿起原來方丈的錫杖當作武器,連軋帶打,消滅了不少小蜘蛛。隻見巨狼狠狠地把蜘蛛精踩在腳下,一使勁竟然直接踩碎了,蜘蛛精化成一灘黑水,沒過一會兒消失得無影無蹤。剩餘的小蜘蛛慌忙逃竄,被黑狼和令狐鮮左右夾擊盡數消滅。總算這次曇雲寺遭遇蜘蛛精眾人有驚無險,令狐鮮和謝夫人等人都得救了。


    黑狼正要離去,令狐鮮跑去對它道謝:“多謝你,你就是上次我在樹林裏遇到的那頭黑狼吧?嗯,那個……我們是不是以前見過?”


    “你,還記得我?”那個在腦海裏出現的聲音,竟然是這狼發出的!令狐鮮又驚又喜。


    “原來剛才讓我逃跑的聲音是你發出的啊?那我們是不是以前就認識?”


    “是。不過,你還記得我是誰嗎?”那狼有點猶豫地問。


    “我記得不多了,隻記得自己以前是隻狐妖,後來不知道為什麽必須到人間曆劫修煉,但是具體怎麽修我也不知道。我還記得在我上一世有個特別好的朋友叫皮蛋,它就是一條大黑狗!它當初死的時候托夢給我,答應一定會來找我的。是這樣的對嗎?你是皮蛋嗎?真的來找我了?”


    狼沒說是也沒說不是,隻是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令狐鮮。令狐鮮以為這是默許了,開心地緊緊抱住了狼,喃喃說道:“你來找我了,我太開心了!我就知道你不會騙我的。”


    黑狼被抱著,心裏卻不是滋味,她還是胡蒼蒼的時候,多希望能抱一抱她,可是他那時候是莫先生,而她是他的女弟子;現在終於被她抱住了,這麽溫暖和親密,可她卻把自己認成了別人。


    令狐鮮笑著問:“你現在叫什麽名字啊?”


    “你就叫我黑狼就好。”


    “我這一世叫令狐鮮,是城裏歐陽府上的奴婢。等我們有機會再見麵好嗎?對了,你還記得這個嗎?”她拿出了那個晶瑩火紅的桃核哨,她覺得這應該和黑狼有關係,“你看,這個桃核哨應該是你跟我的信物,我一吹,你就來找我好嗎?”


    黑狼點了點頭,然後在地上輕輕一掃,那把胡蒼蒼曾經用過的短劍出現了,黑狼將短劍推給令狐鮮:“這把劍你拿好,雖然這個地方目前已經沒有蜘蛛精了,但是我能感覺到附近的幾座山依舊不太平。學會保護好自己。”


    “對了”令狐鮮有點疑惑地問:“你,也是妖嗎?”


    黑狼還是那樣不點頭也不搖頭,看了她一眼就跳出院牆離開了。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夫人們一個個有蘇醒的跡象,令狐鮮想了下,如果讓她們想起遇到了妖怪,恐怕是件很麻煩事,自己身份也擇不清了。令狐鮮索性故技重施,吐出自己的靈珠為夫人們消除了遇到妖怪的記憶,還順便打掃了戰場。自己的法力也就隻有這些了,哎,真是,果然成了清潔婦。


    令狐鮮把夫人們一個一個扶到馬車上安頓好,等大家清醒過來後,大致講了下遭遇了歹徒惡人,夫人們受到驚嚇暈了過去,她因為天天跟著大少爺,多少會些三腳貓功夫,就抵擋了一二,帶著夫人們連寺廟都沒進就趕緊往城裏跑了。幾位夫人驚魂未定,也就不疑有他,還連連稱讚令狐鮮護主有功,迴去重重賞賜雲雲。


    沒想到,令狐鮮陪著夫人們剛剛迴到府上安頓,就聽著大少爺自己一個人騎著馬迴來了。


    她跑迴去一看,大少爺正在煩悶地拿著長劍在院中上下翻飛,點紮刺坎挑,不斷地將心中的煩悶借手中的長劍抒發出去。令狐鮮看出來了,他這是又不高興了,但是卻不能說出來,於是隻好找個什麽東西發泄一下。


    行,看著沒什麽事兒,挺好!令狐鮮點點頭,拍拍身上的灰土,一如往常地準備幹活去。她正要轉身,卻被歐陽重叫住:“你幹什麽去?我一迴來你就要走嗎?”


    令狐鮮心想這個大少爺真是小孩子脾氣,我住在這裏走什麽走啊?然後迴身來,恭敬地迴複:“給大少爺請安!奴是看到大少爺迴來了,便要去準備您的餐食茶飲,為您接風洗塵。”


    歐陽重盯著她一步一步慢慢走近目不轉睛地觀察著她,兩個多月不見,她變高了好像也變得有些女人風韻了。身上的衣服短了不少,已經太不合適。臉色看樣子好像剛從外麵迴來,跑得紅撲撲的,嘴唇也殷出了淡淡的桃紅色,就像這院子裏熟透的海棠果。有一縷頭發從她的鬢角散了下來,卻顯得俏皮可愛。


    “你幫我換身衣服,我去跟母親請安。還有晚上幫我準備一些好菜,再上一壺酒。”歐陽重淡淡囑咐道,眼神卻變得有些陰暗不明始終沒有離開令狐鮮。


    令狐鮮能感覺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熱目光,這讓她心裏麵有點發毛,然而她並沒有對上歐陽重的目光,隻是繼續中規中矩地行禮迴應“遵命,奴這就去安排。”


    歐陽重這次迴來,並不是發少爺脾氣偷跑迴來的,而是打頭陣向歐陽家族上上下下報喜訊的。


    南陵長公主早就聽聞歐陽重才貌雙全,年紀輕輕就被任命為蘭台令史,可見學富五車,頗為欣賞。這次歐陽鳴帶著歐陽重去公主府拜謁,當天就被長公主以貴賓的禮儀留宿住下了,一住就是兩月有餘。隨著與歐陽重朝夕相處的這些日子的接觸和了解,長公主愈發喜歡這個孩子。後來還破例讓驕陽郡主出來與各位賓客認識了下。


    驕陽郡主雖然品階還沒到公主級別,但是到底皇室風範,舉止得體,品貌淑德,並沒有外傳的那種驕縱跋扈的大小姐脾氣,或者至少在這兩個多月裏表現得看不出異樣,一切都很好。眾人都覺得驕陽郡主與歐陽重真是天作之合,實屬良配姻緣。因此,長公主夫妻倆很快修書一封,向皇上請奏賜婚,將驕陽郡主下嫁歐陽家,擇日完婚。


    這對於歐陽一家簡直就是天大的喜事,全府上下張燈結彩,身為主母的謝夫人也忙碌起來。因此,就把令狐鮮今天在路上救他們的事情忘到九霄雲外。倒是歐陽重跟管事提了一句,拿了幾件幹淨的新衣服,給令狐鮮送了過來。歐陽大公子的意思是,好歹也是從他院子裏出去的,一個大姑娘家家的穿戴如此不整齊,總不能丟了他的顏麵。


    晚上令狐鮮換上新衣服,給大少爺準備晚膳,也按照他的意思準備了酒水等著他迴來。大少爺迴到院子,看見正站在海棠樹下賞月的令狐鮮,一襲月白色的襦裙,一頭如緞黑發挽著少女的發髻,微風輕掃裙擺,一雙小巧的玉足忽隱忽現。這幅畫麵讓歐陽重久久不肯打擾,他想把這美好的一幕深深刻在自己的腦子中、心底裏,這樣在以後的日子裏,可以隨時翻找出來細細迴味。


    令狐鮮忽然感到好像有人在看她,迴過頭去,與歐陽重四目對視。這是他們幾個月來第一次麵對麵地好好看著對方,似乎像這樣遙遙相望的情況,也是唯一一次。令狐鮮似乎在歐陽重的眼睛裏看出了什麽異樣的情愫,她記起來他走之前的那個長長的擁抱,不由臉上微微一紅,低下了頭。


    “這一身衣服,很適合你。”歐陽重先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尷尬,然後令狐鮮點點頭跟著進了少爺的房間,為他添酒布菜。歐陽重剛剛坐定,看著她說:“你也來陪我喝一杯吧!”然後拉著令狐鮮的手,讓她坐在自己的身邊。


    令狐鮮本想拒絕,這著實不合規矩,卻被歐陽重攔下。歐陽重有些傷感地說:“我不說出去,沒人會知道。你就陪我喝次酒,這難道都不行嗎?”


    令狐鮮從沒看到過這樣的歐陽重,他是那麽驕傲自信、豪氣衝天的天之驕子,今天卻用這樣做小伏低的請求語氣對她說話,她隻好重新坐了迴來,為他斟上酒。


    酒過三巡後,歐陽重抬頭看著月色,問令狐鮮:“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嗎?”


    令狐鮮不明所以,因為她印象中第一次見大少爺是在母親倒黴碰到歐陽鳴的那個晚上。或者是,歐陽重指的是她以下人的身份第一次跪在這院子裏,聽了一炷香大少爺撫琴的時候?令狐鮮拿不準歐陽重到底指什麽,隻好搖了搖頭。


    歐陽重苦笑了一下,對她說:“看來你是真的不記得了啊!我第一次見到你,是在夢裏,那時候我應該還不到三歲。哈哈,恐怕你也不會相信的。”他將杯中酒再次一仰而進,自顧自地說著:


    “那夢反反複複做過很多年,裏麵你是一隻小狐狸,後來又變成了個小女孩,大概兩歲的樣子,後來最後一次你出現在我夢裏,你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一身月白,長發披肩。我總覺得,自己的這個夢做得很莫名,所以從來沒跟任何人提起過。我開始也不信這世上能有這樣的巧合,因而就沒太在意。


    但是在我六歲的時候,父親母親帶著我去上元燈節的廟會,我在大街上偶然看到了隻有兩歲的你,我才明白,原來我一直在等你,你總算來了!


    後來十歲的時候,我在後院看到了你和你的母親,我就想辦法把你弄到了府裏。把你拴在身邊,就想知道到底夢中和現實中哪一個才是真的你?


    令狐鮮你是個騙子!騙了我這麽多年!我以為你跟夢裏的根本是兩個人,所以這些年也就沒再注意過你,這個事情也就那麽過去了。可那天你在院子裏一邊吟詩一邊舞劍,我才終於明白,你都是裝的,你就是我夢裏的那個她!為什麽要騙我?


    嗬嗬嗬嗬,現在說這些已經為時已晚,我很快就要和驕陽郡主成婚了。然後從這裏搬到郡主府成為皇親國戚,你我再也不能相見。你說,我等了你這麽多年,你怎麽忍心?你到底是誰?嗬嗬嗬嗬,對,你是個騙子,騙子!”歐陽重一杯又一杯地喝著很快一壺酒就見了底。歐陽重醉酒臥倒在席上沉沉睡去,手裏卻依舊緊緊拉著令狐鮮的手。


    歐陽重的這一席話,讓令狐鮮徹底驚呆了,她不知道說什麽是好。她輕輕掙脫了歐陽重的手,並用這隻手拂去滿臉的淚水。原來,他一直在等她,原來他就是倪重,那個跟他許諾過,一定要找到他的倪重!自己怎麽這麽傻,等了這麽久,找了這麽久,最最重要的人,原來一直就在身邊啊!


    她輕輕地給歐陽重脫下外衣,蓋好被子。然後就這樣坐在他的身邊默默看著他,看了很久。再抬頭,月落日升,東方際白。


    這一夜,令狐鮮想了很多,她記起前世還是小狐狸的時候,他們似乎就是認識的;後來到了人間第一世,他成了她相依為命的夥伴、最好的朋友黑狗皮蛋;現在他在這一世投胎為人成了歐陽家的大公子歐陽重,而她則成了他的貼身侍婢令狐鮮,每天見麵卻不相識,終於相認了,卻隻能相忘於江湖。老天爺,你還真是喜歡捉弄人啊~


    令狐鮮拉起歐陽重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感受指尖傳遞的溫暖,輕輕低語:“重,我想起你了。對不起,讓你等了我這麽久,你心裏一定很委屈吧?這次換我來等你好嗎?我們會再見的。我還欠你一條命呢!我們拉鉤,我不會耍賴不還的。”接著她用小手指拉住了他的,再一次拉鉤盟誓,此生不悔。


    她趁著歐陽重沒有醒來,鋪紙研墨,工工整整地寫下一首詩: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


    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


    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起身,令狐鮮緩緩走出房門。歐陽重靜靜地睜開眼,一滴淚悄無聲息地滑了下來。


    自從將二郎神送走後,南極仙翁就多了一個小習慣。他每天依舊還會照例去受刑台上,接受那三道天雷之刑。一千年來,他沒抱怨過一句,因為這是他心甘情願,甘之如飴,這是他為自己犯下的過錯應受的懲罰。


    他受完刑後,都會到單小虎變化而成的石頭上坐一會兒,或者曬曬太陽,或者拿出葫蘆喝一口小酒,也順便給他倒上一些。他一邊為單小虎的岩石上麵除去雜草,一邊跟他說話聊天:


    “小虎子,師尊來看你了,我知道你還生為師地氣。可惜啊,你師尊沒本事,隻能用這樣極端的辦法來曆練你們,也是保護你們。


    小虎,你知道你現在踩著的這個巨大的尖山是什麽嗎?這是你老祖宗陸吾的一顆牙變的。他也能經常看到你,他曾跟我說過不止一次,他喜歡你,打心眼裏喜歡,可惜職責所在,不能與你相見。他讓我好好照顧你,把你曆練成才。將來能有本事離開這昆侖山,到更廣闊的天地,做一番事業,找一個屬於你自己的世界。


    小虎子,再有不到一百年,師尊的雷刑結束了,你的曆劫修煉也就該結束了。到時候咱們師徒幾個好好在桃花樹下,喝酒飲茶吃桃子。這樣就算將來再遇到什麽,你們三個有了真本事,就能自己獨立麵對了。”


    南極仙翁輕輕撫摸著身下的岩石,就好像在撫摸著單小虎毛茸茸的大腦袋,還有那耳朵上的兩縷長毛。


    被禁錮在岩石中的單小虎,雖然不可說,不可動,但是變得安靜了的他,卻在以更快的速度成長,無論是心智還是術法,他越來越明白師尊的用意,也很高興能與老祖宗和師尊變得更為親近。一百年,還要一百年,他不會荒廢。師尊和各位師兄弟還在等著他,在人間修煉的狐小仙也還在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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