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練劍一事上,驚梳苒向來不敢怠慢。自爺爺親自教授自己劍法之後,她每日早晨都會在龍神殿後的花園裏練上一個時辰,隨後才沐浴更衣,入殿開始一天的事務。


    由於議會不久前才閉會,這段時間正是議會事務最輕的時候,驚梳苒也多了幾分閑情雅致,除去每日的練劍、看書,她偶爾還會來到龍神殿的一處露台,居高臨下俯瞰觸虹的城景。


    某天,驚梳苒突然指著龍神殿不遠處的一方園林問向一旁的婢女。因為時值臘月,其他園林都是一副蕭瑟的景象,隻有這一個園林,姹紫嫣紅,好不光彩。


    “小姐,那是‘倚梅園’,裏麵栽了不少梅花樹。現在正是梅花開得最盛的時候,所以城裏的老爺夫人公子小姐們都喜歡去那裏賞花呢。”貼身婢女小桃如是答到。


    於是便有了今天,這一主一仆二人在倚梅園遊園的光景。


    “這裏的梅花,開得真是豔啊。”驚梳苒抬手輕拈一朵梅花,湊近,清冽的花香傳來,“‘高情已逐曉雲空。不與梨花同夢’,這傲然的神氣,不愧四君子之名。”


    “小姐,您這麽一說,龍神殿的後花園裏,竹、菊、蘭都有了,四君子裏,獨獨是少了梅。要不然,小姐要賞梅也不至於跑到這邊來了。”伴隨一旁的小桃道,“奴婢剛巧知道梅花扡插之術,不如就從這裏取來幾枝,在後花園裏栽種上吧?”


    “想不到你居然還有這種手藝。好啊,我正好也想開開眼界呢。”驚梳苒溫溫一笑,誇得一旁的小桃心花怒放。


    “那小姐要選哪幾枝?”


    “就這枝吧。”驚梳苒看了眼剛剛自己拈起的那一支,於是婢女快步上前,就要將那枝條折下。


    卻忽聽一聲拖得長長的“且慢”。


    兩人循聲看去,隻見一位衣冠楚楚的青年男子已經站在了她們不遠處。


    “打擾二位雅興了,這枝可折不得。”青年笑嗬嗬地行了個禮。


    “無禮!你知不知道我們家小姐是……”小桃正準備說什麽,見驚梳苒輕輕搖了搖頭,當即將已到喉嚨邊的話咽了下去,轉而問道:“這又不是你們家的梅園,憑什麽不讓折?”


    “不巧,在下任平,祖父為禦前參知,此園家父曾出資籌建,而這梅花,則是在下的姨娘們親手栽種。”那青年緩步上前道,一邊說著,一邊不本分地從上到下細細打量了一番驚梳苒。


    驚梳苒泰然自若地站著,同樣也掃視了一眼麵前的男子。


    她平日裏接觸的多是議會重臣、龍神殿大學士、朝中要員,對其他的尋常人等,她的接觸便極為有限。今日有人送上門來,反而是激發起了她不小的好奇心。


    想到方才這男子的話無異於是在說“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那不用想也明白,下一句當是“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果不其然,那青年很快又開口了。


    “不過,我看姑娘舉止相貌不凡,倒也可破例一迴,隻要姑娘肯親口告知在下芳名。”那青年不懷好意地笑著道,在“親口”那兩個字上格外強調了一番。


    驚梳苒淡淡一笑,卻並沒有立刻作答。


    龍族的貴族名門向來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未婚女子的大名須經由他人介紹轉達,女子親口介紹自己的名字,就如同洞房初夜一般,隻能是對自己的夫君說出。


    麵前這個青年男子如此輕車熟路,看來是常常用這一招來占取某些反應遲鈍的大家閨秀的便宜。


    “公子真想知道麽?”驚梳苒抿唇一笑。


    “那是當然。”男子看著麵前如出水芙蓉般的笑靨,也跟著笑得燦爛。


    “登徒子。”驚梳苒故意放低了聲音道。


    “這……得勞煩姑娘再說一遍,在下洗耳恭聽。”那男子沒有聽清楚,於是俯身側耳道。


    但驚梳苒剛剛那一聲,一旁的小桃卻是聽得清清楚楚。看到麵前這個青年男子被罵了還要“洗耳恭聽”再聽一遍,頓時笑逐顏開。


    “既然你沒聽清,那就讓我來幫小姐複述一遍吧。”小桃在一旁笑著道。


    “行,那先說好,複述的,也算你家小姐親口說的。”那青年男子一臉認真道。


    “當然!”小桃已經笑開了花。


    “那你說吧。”


    “登徒子!”小桃大聲道。


    “姓‘登’?這是哪家,我怎麽沒聽說過?”青年男子愣愣道,正琢磨間,卻見身後跟隨的下人都在竊笑,這才遲遲反應過來。


    “你們!”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掃視了一番,看到了小桃背後背著的一把練習用劍,他冷冷一笑,“原來姑娘今早是來此習劍。正好,我也略懂幾分劍術,便在此與姑娘切磋一番!”


    說罷,他從一旁的下人手中取過木劍,就要抽劍出鞘。可任憑他怎麽用力,那劍就好似有千斤重一般,死死封在劍鞘之中。


    “這……這是怎麽迴事?”他加大用力,甚至動用了馭氣,以至於臉色都漲得通紅。


    “這位公子,我們家小姐可不和連劍都拔不出來的人切磋。”小桃在一旁笑咯咯道。


    而一旁驚梳苒則麵無表情地注視著這個青年男子,手中氣力忽地放鬆。


    “噌!”一聲,男子一把將劍抽了出來,因這突然的猛力,他連人帶劍一個踉蹌摔倒在地,剛好伏在驚梳苒裙邊。


    “公子此舉可是向我家小姐認輸賠罪?”小桃低著頭看在趴伏在地的男子,抿嘴道。


    “小桃,我們走吧。”驚梳苒漠然道。


    “是。”


    裙擺在男子的眼前轉了一圈,傳來一陣幽香,離去的腳步聲和周遭之人的議論紛紛已經在男子的耳邊響起。


    遭受了奇恥大辱的男子此刻已是氣急敗壞、怒發衝冠,再也顧不得貴族的體麵,爬起身,用盡全力向那道背影擊出一劍。


    劍光一閃,驚梳苒的長劍已經出鞘,輕描淡寫地接下了這來勢洶洶的一劍。


    對峙之中,男子驚詫地看著驚梳苒那張冷豔的俏臉,“你到底是什麽人?”


    “既然你這麽想知道,那告訴你也無妨。”驚梳苒一劍,將男子逼退。


    “我姓‘書’,乃龍神殿殿主書心亙一脈。”強力的劍氣隨著她的聲音一同到來,震得男子飛了出去。


    在一片唏噓聲中,驚梳苒收劍,正要離去,卻忽聽得身後一個沉沉的聲音。


    “你姓‘書’?”


    驚梳苒轉過身,卻見另一個相貌俊朗的男子已站在她不遠處,將那被她震飛出去的男子扶穩。


    他目光銳利,正審視著她。


    此人的到來,連驚梳苒都沒有察覺到,僅憑這一點,就能確定,男子的實力已不是剛才那人能相比。


    “沒錯。”隔著數步的距離,驚梳苒迴道。


    “我怎麽不知道,還有你這麽個妹妹?”那男子負手而立,反問道。


    驚梳苒有些意外地端詳了一番麵前的男子。他看上去應該二十上下,但還沒有行冠禮,一把細長的文劍佩在身側,劍柄上懸著的劍穗的確是書家子弟的象征。


    結合他的言語,驚梳苒很快就推斷出來,他便是書心亙偶爾會與她談論的書家大少爺,書攸。


    “莫非是……攸哥哥?”


    麵前的男子也一頓,三步做兩步上前,“我聽說過祖父有在龍神殿替一位老友撫養孫女,難不成,那孫女就是你?真有這等巧事?”


    “心亙爺爺常常提起你,說你是書家未來的頂梁柱,年紀輕輕就已上任吏治部郎中。”驚梳苒道。


    “承蒙他老人家厚望,也不算給他老人家丟臉吧。”書攸撫上身側的劍柄,暖暖一笑,“倒是我更意外,原來祖父口中常常念叨的梳苒妹妹竟然已經這般亭亭玉立。而且,身手不凡。”


    “攸哥哥謬讚了……”


    “祖父常常說,希望你我二人也能熟識,最好是形同親兄妹。我書家行事,向來是有始有終。既然如此,那身為兄長,我就替你做主,了了今天這樁和任家少爺的磕碰。”


    遠處,那任家少爺任平已經緩過了勁,慢慢站了起來,聽到了兩人的對話,他像是忽地想起了什麽一般,臉上頓時顯露出驚恐之色。


    “聽他們說,剛剛那女子,是龍神殿殿主代為撫養的孫女,而且是養在龍神殿?”他問了問一旁的人,再三確認。


    在得到確認之後,他頓時麵如死灰,仿佛闖了驚天大禍。


    “……任平是任家的三少爺,小時候一直就是我的跟班,雖然是個沒正形的紈絝,但本性不壞,梳苒你剛才已經懲戒一番,我想他應該也長了記性……”


    看到書攸帶著驚梳苒向自己走來,他像是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衝了上去,當場跪伏在地,對著驚梳苒便是一通哭訴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是娘娘駕臨。任平該死,娘娘您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看在任家三代人為瑞辰盡忠的份上,您就饒了任家吧……”


    驚梳苒是萬萬沒有想到任平會是這個反應,在驚訝之中,她竟忘了讓跪在地上的任平起身。


    “這……到底是怎麽迴事?”驚梳苒緊蹙眉頭。


    一旁知曉其中內幕的婢女趕忙拉住書攸,在他的耳邊說了一通,而後書攸也恍然。


    “任平懇請娘娘……”地上,任平正要開口迴答,卻被書攸一把拉起,捂住了嘴。


    “你要再敢亂喊,那才是真的要出大事!”書攸湊在他耳邊厲聲道。


    任平渾身一軟,一時竟不知該不該說話,最後萬千糾結化作兩行淚水。此刻,如果他能反悔,寧可自己今天沒有踏進這倚梅園,不,是寧可自己的父親沒有建好這倚梅園。


    書攸滿臉堆笑地看向驚梳苒,“梳苒,這家夥,也不知道哪根經搭錯了,亂喊亂叫的。看在他都已經這樣了,你就別和他一般見識了。”


    那任平像是明白了什麽,趕忙抱住書攸,裝作癡呆地喊了兩聲“娘娘”,以配合著他剛才的言論。


    “你看,我說什麽來著?”書攸笑著道。


    看著兩人滑稽的樣子,驚梳苒卻笑不起來,她疑慮重重地點了點頭,心不在焉地答到:“自然不會再計較。”


    說罷,她便行了個禮,帶著小桃轉身離去。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曆戰八荒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走叉蟲工寶蓋丁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走叉蟲工寶蓋丁並收藏曆戰八荒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