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沉欲將手槍交給時銘後,跟著一名秘書坐電梯上了頂樓的大露台。


    頂樓的露台很空很大,位置很高,幾乎占據了香山公館最佳的觀景視角,在暮色降臨的時候,隻是垂眸,便能將整座京城的繁華都盡收眼底。


    京城的天氣不好,霧霾嚴重,即使是在夏季也不太看得見星星。


    而這裏的露台,無論一年四季都能看到最璀璨的星空。


    但隻有很少的人才能有資格坐在這裏欣賞星空與燈火,以前顧九京是一個,現在站在圍欄旁出神的陸臨風是一個,或許未來,他還能在這裏站上許久許久。


    不過,大概率還是一個人。


    “陸總,顧少來了。”助理開口道。


    站在晚風的中的青年迴頭。


    這是顧沉欲第二次見他,上一次是他帶人去陸家討要陸梔安,本以為會到動手的地步。


    他做好了徹底撕破臉皮的最壞打算,也想好了脫身的萬全之策,但計劃並沒有用上。


    在戰火即將點燃的時候,一輛車停在陸家大門前,打斷了雙方節節攀升的火藥味。


    隨後,小小的陸梔安被助理從車上抱下來,放到了顧沉欲身邊。


    後車窗的玻璃降下來,一張英俊成熟的男性麵容逐漸暴露在陽光下,他似乎是不大接觸陽光,整張臉帶著略顯蒼白的俊美,有種與周圍都格格不入的頹靡的倦怠與漠然。


    他的視線抬起,落在外麵的顧沉欲身上,隻問了一句話:“你是喻黎的男朋友?”


    這語氣,似乎並不知道他是顧家的,也不關心他是不是顧家的。


    在顧沉欲點完頭後,他的視線落在了被助理抱在懷裏的小女孩兒身上,那道冰冷漠然的目光仿佛瞬間沾染上了窗外的陽光,帶著溫柔的笑意:“梔梔,跟這位叔叔去玩吧,他會帶你去找舅舅。”


    頓了下,輕聲道:“舅舅這些年很想你。”


    就是最後這一句話,顧沉欲按住了身後已經蠢蠢欲動的寧言,沒有再讓他動手,而是抱著乖巧的陸梔安離開。


    顧沉欲從沒見過這麽乖巧的孩子,趴在他肩頭不哭不鬧,還會揮舞著小手跟車裏的陸臨風道別,用奶聲奶氣的聲音叮囑自己的爸爸要多吃飯、多休息,要少熬夜、少抽煙。


    幾乎不敢相信,這是一個從出生起就沒有媽媽的孩子。


    被教育得如此美好。


    今晚陸梔安不在他身邊,夜色下的他被露台上華麗冰冷的燈光一照,幾乎很難看出柔和與溫暖,整張臉蒼白漠然。


    就像是一塊在雪地裏凍久了的石頭,上麵覆蓋著薄薄一層霜花白雪,落寞而又麻木。


    “上次見麵,我好像還沒問過你的名字。”陸臨風看著他,說道。


    “我姓顧,顧沉欲。”


    “整個京城姓顧的不少,但有資格使喚京城半數家族的隻有一個京北顧家,我知道你是顧九京的弟弟。”陸臨風收迴視線,看向茫茫夜色外的京城市區,“我高中的時候就聽說過你,就是不知道你的名字。”


    “圈裏的傳聞從來都是假大於真。”顧沉欲在他身邊停下,望向遠處的燈火繁華,“不如不聽。”


    “我是從喻黎口中聽說的。”


    顧沉欲明顯一愣,轉頭看他。


    陸臨風似乎料到了他的反應,沒有迴頭,語氣平靜地繼續道:“高一他跟你是同桌,那時候你們關係應該不太好,我高他兩屆,跟他在一個籃球隊,他有跟我提起過你。”


    不等顧沉欲問,他說:“他覺得我跟你有些像。”


    “他沒跟我說過這些。”


    “嗯,很正常,並不是什麽值得紀念的事情。”陸臨風說,“我們後來關係崩了,說一句反目也不為過。”


    顧沉欲顯然是偷偷查過喻黎的,燕聞照當初也跟他講過不少喻黎的事情,他開口道:“是因為錢封裏莫名其妙多出來的那張照片,還是因為跟錢一起送過去的信?”


    陸臨風沒有說話,安靜得有些不正常。


    半晌過去,才很輕地笑了下,像是一種赤裸裸的嘲諷,但明顯是朝著他自己去的,他笑著問:“認識快一年時間,你覺得我會認不出他那狗爬字嗎?有時候我也挺奇怪的,淺淺的字跡那麽好看,怎麽就沒好好教教他?”


    “教過。”顧沉欲說,“但學不會,阿黎說他們姐弟從小就是這樣,一方擅長的另一方一定不擅長。”


    “……他們其實一點都不像。”


    “是的。”


    陸臨風眺望著遠方,聲音像是一同飄進了風裏,“其實一張照片能看出來什麽呢?一封字跡明顯不對的信,又能看出來什麽呢?什麽樣的誤會能那麽多年都解釋不清?不過是自己心裏有鬼罷了……”


    “顧沉欲,你是從很早之前就喜歡他了,對嗎?”


    “嗯。”


    “他這樣熱烈明媚、張揚到肆意的生命力,真的很難不吸引人,像太陽,又像火焰,對那些身處陰溝地獄的人,往往有著更為致命的吸引力。”


    陸臨風喃喃道:“他真的是個很神奇的人,背著私生子的罵名十幾年,卻活成了整個京圈裏最肆意瀟灑的模樣,像被人一腳踩進泥裏的種子,風吹雨打的情況下,還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


    “我一直以為,我對他是一種喜歡到瘋狂的占有,是想要得到他的不甘心,所以後來我怕急了他。”


    “我害怕這樣陰暗的心思被發現,我不想他出現在我跟淺淺的生命中,我想他永遠消失。”


    他嗤笑一聲,轉頭問顧沉欲:“你覺得這是喜歡跟愛嗎?”


    顧沉欲神色平靜地看著他,在短暫的沉默過後,說出了一個陸臨風早已在心中為自己蓋棺定論的評價:“你嫉妒他。”


    沒錯,不是愛,更不是喜歡,而是一種瘋狂的嫉妒。


    相似的境遇,相似的出身,相似的一塌糊塗他卻活出了肆意灑脫、活出了繁花似錦、活出了他想都不想的人生模式。


    對於陸臨風這樣高傲自尊心強的人來說,愛比恨拿得出手,愛比嫉妒更讓自己能夠接受。


    所以當他看到那封肮髒的信時,當他看到錢封裏那張明顯是隨便截下的照片時,他明明看到了是陰謀詭計,但還是義無反顧地一腳踏入,隻為了高高在上地指責對方一句——你真惡心!


    好像這樣,他就更勝一籌了!


    好像這樣他那些擺不上台麵的陰暗麵就能得以釋放與諒解!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忘恩負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冷血無情,他可以在對方身上找到一點自以為是的瑕疵缺陷,以此來彰顯他失望後的大度與高尚。


    ——可是他愛上了喻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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