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鏡雲閣,鄧漢炎轉身往法堂走去,他直接去法堂找南明大師。


    “鄧將軍,南明大師已圓寂,寺廟中的事務由老僧主持。”代替南明大師接待鄧漢炎的是南恩大師。


    “夜裏叨擾了,鏡雲閣出現可疑之人,不知大師可有留意到?”南恩長著一張鄧漢炎並不喜歡的臉,他圓頭圓腦,臉上並看不到出家人的慈悲,油光滿麵的,倒有幾分殘暴之相,單單這副長相,鄧漢炎覺得他都有嫌疑。


    “寺中有僧人六十餘人,除了本寺的僧眾,閑雜人等一律進入不了奉國寺,若是將軍擔心,老僧明日把寺院的僧人都叫來,讓將軍識一下。”


    “就不勞煩了大師了,大概是手下的人虛張聲勢了。可否借問一下近日上香的香客名冊一看?”


    “都在這裏了,鄧將軍隨意。”


    “多謝大師。”


    鄧漢炎查了近日來奉國寺上香的王族,這半個月,隻有寶澤殿的五王子緣熠來過。他的目光落在緣熠的名字上,遲遲沒有移開。他想到了緣熠背後的兩個人,莊賢娘娘和安國公。


    鄧漢炎翻閱名冊的手突然停住不動了,他想到了另一個人,呂繼才。他匆忙走出了法堂。鄧漢炎在奉國寺內又轉了一圈,都不見呂繼才的影子。


    “呂大人呢?”


    “申時之後就沒有見過。”守衛迴答道。


    “知道去哪裏了嗎?”從申時後,他就沒有在鏡雲閣,而且,沒有人知道他的去向,鄧漢炎甚至懷疑剛才出現的刺客就是呂繼才。要知道,國本未決,呂家的外孫緣弘也是最有希望承繼太子之位的。他父親說,無論時局怎麽變,嫡王子作為宗法製的繼承太子之位是更改不了的,但君王複利遲遲不立儲君,這是一國最大的政事,關係到國本,卻在這個應該當機立斷的事情上猶豫,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奉國寺刺殺,也許就是埋下的禍患。


    “小人不知。”


    呂繼才有任何風吹草動都牽動著鄧漢炎的目光,鄧家跟呂家可是有世仇的,若王妃辛洛真有什麽閃失,鄧家連自保的能力也沒有,像五年前謀反案。鄧漢炎用力握了一下拳頭,呂繼才啊呂繼才。鄧漢炎按在劍上的手動了一下,夏夜的風在此刻陡轉,一股陰森之氣吹來,這股殺氣來自身後的鏡雲閣,他立刻轉身往鏡雲閣跑去。


    一群黑衣人像雲朵一般飄到鏡雲閣的屋頂。門口的四個守衛瞬間從身後被抹了脖子,這可是虎賁軍啊,竟然悄無聲息地就被殺了。鄧漢炎抽出劍,在鏡雲閣外跟黑衣人纏鬥在一起。迴京後遇到的黑衣人不下於五批,每一批的招式都略有不同,可以斷定,這些黑衣人跟之前的也不一樣。黑衣人打起來兇狠,刀刀下去都是不留活口的狠招。一對一的劍術,虎賁根本不是這些人的對手,鄧漢炎調來了弓箭手,隻見三名黑衣人突然倒地,身上都插著羽箭,剩下的黑衣人四下散開,在鏡雲閣前沒有可以讓他們藏身的地方。


    “靠攏。“一個黑衣人大聲喊道。二十幾個黑衣人片刻之間便聚攏到了一起。隊尾的黑衣人向著各個方向倒走如飛,將飛來的羽箭都一一挑落在地上,現在,弓箭已經傷不到他們了。


    即使鄧漢炎征戰沙場數年,他也吃驚對方的訓練有素,這是一批經驗豐富的殺手,他分不出所用招式出自何門何派。雙方糾纏了十幾個迴合,一聲哨響,十餘人四散飛走,鄧漢炎擔心調離山計,不敢去追,隻好下令守住鏡雲閣。迴頭再看地上的黑衣人,他們動作統一,像是在咬舌自盡,走到他們身旁時,已經七竅流血,一個活口沒有留下。


    “將軍,都死了。”


    鄧漢炎蹲下身,拉下黑衣人的麵紗,並沒有可疑之處,他目光移到黑衣人手手腕,那是一個閃電的刺青,每一具屍體的右手手腕處都有一個相同的閃電刺青。鄧漢炎常年駐紮在西南獅崗城,對都城內的爭鬥本就了解甚少,如此訓練有素的人,鄧漢炎很難猜到這些人受命於誰,他腦袋現在很亂,閃過不同的名字,五王子緣熠,莊賢娘娘,楊軒,還有呂繼才。


    “呂繼才呢?”鄧漢炎看了看四周,這一次,他依舊沒有看到左師師氏呂繼才。


    “方才在天王殿有見到呂大人。”


    鄧漢炎焦頭爛額,一晚上先是鏡雲閣出現了黑衣人,王妃娘娘還想逃走,才半個時辰,又來了眼前這批黑衣人。鄧漢炎直接去了天王殿,走到半路時,遇到呂繼才正拿著酒,哼著小調向鏡雲閣走來。


    “我警告過你,不要擅離職守。”鄧漢炎上前一步抓著呂繼才的衣領。


    “放手,一個庶子,耍什麽威風。”呂繼才大聲喝斥著鄧漢炎。


    “在心懷自卑的人麵前,說話還真叫人心寒。”迴到京城,鄧漢炎聽到最多的稱唿就是“庶子”。


    “怎麽,想打架啊,你動一下試試看啊。”呂繼才嘴角有一絲挑釁的笑容。


    “你真以為,京城沒有能把你怎麽樣的人嗎?”鄧漢炎說著,一拳揮到了呂繼才臉上。


    呂繼才也不是肯吃虧的性子,他將手中的酒摔到了地上,拔出劍便向鄧漢炎砍去,鄧漢炎身子向後一跳,躲了過去。


    “這幾日在這個鬼地方悶得無聊,殺了你正好解解悶。”呂繼才惱羞成怒。


    “鏡雲閣剛剛發生了行刺,看來,還真是你的幹的。”鄧漢炎一臉平靜地說著,仿佛,刺客真的是呂繼才。


    “你說什麽?鄧漢炎,你不要血口噴人。”呂繼才一下子清醒了,他來奉國寺是身負王命的,若是這副模樣被鄧漢炎告到君王複利麵前,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王妃娘娘兩次遇刺,你都不在鏡雲閣,有這麽巧的事嗎?”鄧漢炎將猜想直接說出來,也懶得跟呂繼才拐彎抹角了。


    “你慢點說,什麽兩次遇刺?”在需要用腦子來分析的事上,呂繼才本就不如鄧漢炎。


    “今夜先是有刺客潛進鏡雲閣內,又有黑衣人來刺殺,還要說得多明白?”


    “不是我幹的,我進城去了,我手下的禁衛軍跟我一起去的。”呂繼才擔心鄧漢炎給自己扣上行刺的罪名,趕緊找來人證洗清嫌疑。


    “有這麽湊巧的事嗎?”


    “等等,你的意思是我幹的?”


    “認清自己的職責吧,留你在奉國寺,你以為是大王對你的厚愛嗎,隻是互相牽製罷了,若王妃娘娘有任何閃失,你也逃脫不了。”鄧漢炎收起了劍,轉身迴了鏡雲閣。


    站在鏡雲閣前,鄧漢炎思緒萬千,他也在想方才鈴兒問他的問題:為什麽王妃會住在奉國寺。辛勖可是少有的精明之人,既然是王妃,為何會生出出逃的念頭。鄧漢炎繃著一張嚴肅的臉,他嘴巴微張著,輕輕唿出一口氣,稍稍釋放了一下心中的壓力,握住劍的手一用力,關節發出哢哢的響聲,他抬起左手雙指在鼻骨上按了按。也不知道這樣的對戰,以後還會有多少次。鄧漢炎打累了,來到這裏,大部分時間他都是拿著劍,在不停地打,不停地殺,他已經厭倦了。他靜心理著自己的思緒,鄧家護衛奉國寺,無論出不出事,鄧家都要擔責任,這樣一想,誰要取王妃辛洛性命似乎已經很清晰了。對權力虎視眈眈的安國公楊軒,對太子之位一直存有異心的莊賢娘娘,還有緣遙王子的那一眾兄弟……這便是他父親說的朝堂之事,身為武將的鄧漢炎都在沙場征戰,他早已見慣了殺戮,與戰場不同,眼前的廝殺,雖然不見刀劍,卻更具殺傷力,是權力之爭,一句話便能要了三軍的性命。這兩次的刺殺,要讓鄧家脫離嫌疑,就要人贓俱在。現在,他隻能將希望放在了刺客的十具屍體上。


    “世子,陳緒送來的。”培星推開門進了熾燁的屋子。


    屋裏燃著燈,熾燁坐在床前,他身上還有傷,懷柔將湯藥又原封不動地端走了。熾燁跟信安君一樣,不願意碰湯藥。


    西南陰雨天氣也讓這封密信蒙上了一層陰鬱的色彩,熾燁接過密信,心裏沉甸甸的。當他剛接手獅崗城的信安王府時,他心跳最快,情緒波動最大時,就是拿到密信,慢慢的,他便沒有這份心動了,密信之中,有喜有憂,無論喜與憂,都免不了一場布局,有一段時間,他拿到密信都有種心驚膽戰之感,到現在,他無驚無喜,他已經習慣了喜憂參半,也總能力挽狂瀾。力挽狂瀾之後的心力交瘁也隻有他自己知道。唯獨這封被雨水打濕的密信,讓他心情抓緊,他接過密信的手稍稍在抖,抖得很輕,隻有他自己能看到。


    拆開的密信,用小篆體勾勒了兩行字。


    “金渡鎮有見嫡王子護衛阿郭,僅一人。”


    熾燁將密信靠近蠟燭,點火燒了。這封信當然不能留,日後被翻出,隨便都能定成謀逆之罪。看著燒起的火光,熾燁竟不知他為何要燒這封密信,圓滿堂的情報有專門的歸檔,情報每隔一個月會被換一個位置存放,半年後才會銷毀,與圓滿堂的賬本一同,他此時燒這封密信不合規矩。若說是為了保護信安王府,就太說不過去了,信安王府還從來沒有在圓滿堂的情報上出過事,難道,他是怕消息落到熾練手上?按理來說,陳緒是他的人,沒有他的指示,這封密信應該隻有西南有收到。


    “世子,水月和畢月今日離開獅崗城了。”培星說道。


    再看看手上這封密信,時間剛剛好,前幾日在京城看到了緣遙,現在緣遙的王妃在奉國寺,而現在,阿郭又出現在離奉國寺不遠的金渡鎮,現在再把這些事串聯起來看,一切都一目了然了。緣遙也在金渡鎮。


    “讓陳緒派些人手在金渡鎮。水月和畢月就不要盯了,他們兩個人的身手,陳緒那些人不是他們的對手。”


    “是。”


    “信安王府那邊有什麽動靜?”熾燁輕輕攥緊了拳頭,又恢複了剛才的表情。


    “沒有任何消息。”培星忍不住替熾燁歎了一口氣,京城那邊,安插在熾練身邊的人一盤散沙,似乎被放了長假,兩天一封的密報經常隻有六字。“二公子無異況”。


    “人都是熾練說了算,還能有什麽消息?”熾燁聽完之後也沒了脾氣,這次在京城吃的虧,他也隻能和血吞到肚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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