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讀西遊,翻來覆去無根由。自從恩師傳口訣,才知其中有丹頭。古今多少學仙客,誰把妙義細追求。願結知音登天漢,泄露天機再闡幽。(劉一明《西遊原旨歌》節選)


    《西遊》一書,乃是邱處機祖師將曆聖口口相傳、心心相印之大道公布於眾之書,其言古人所不敢言者,道古人所不敢道者。


    壹


    《西遊記》作為我國四大名著,一般認為是吳承恩所作,然而道門中卻有不同看法,在浩瀚的《西遊記》注疏中,清代著名道士悟元子劉一明所作的《西遊原旨》則是必須加以重視的以丹法闡述《西遊記》的經典之作。他認為《西遊記》,說盡了世法道法、天時人事、學道修行,乃是古今丹經中第一部奇書。而《讀法》一文則是悟元子對《西遊原旨》綱領性的論述,是其書的觀點綜合和思想提煉,筆者在此將該文梳理,以饗各位愛道人士。曆來道門中最要緊的便是對於天機的泄露,所以此書在處,有天神護守,因此要讀這部書必須淨手焚香,保持敬誠之心,千萬不能褻瀆怠慢。讀者要明白《西遊記》的言說方式與禪機頗有相同之處,即都要求人們去追尋言外之意,作者真正的用意或藏於俗語常言中,或托於山川人物中,或在一笑一戲裏分邪正,或在一言一字上辨真假,可以說是千變萬化,神出鬼沒,非常難以揣測。那麽作為神仙之書,自然不同於世間的才子之書,才子之書講的是俗世日常的道理,似真實假;而神仙之書所談的是恢恢天道,似假實真,才子之書注重文辭華麗而義理淺薄;神仙之書卻追求深意顯得文辭平淡。整部《西遊記》,一案有一案之意,一迴有一迴之意,乃至一字一句都言不空發、字不虛下,讀者須要行行著意,句句留心,一字不可輕放過去。


    貳


    《西遊記》表麵是借助禪宗題材敘事,實際是丹家貫通三教一家之理的體現,在禪宗則以西天取經而證於《金剛經》、《法華經》,在儒教則以唐僧師徒推演《河圖》、《洛書》、《周易》之義,在道家則以九九歸真發軔於《參同契》、《悟真篇》。因此,《西遊》取真經,即是取《西遊》這一真經,非在《西遊》之外,另有一個真經可取,隻不過是借如來傳經的故事,傳授《西遊記》罷了,所以能明曉《西遊》的真義,則自然領會了如來三藏真經。然而《西遊記》根本是一部丹書,此中所傳的是轉生殺、竊造化,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的機密,既不是在肉體上下功夫的養生方術、也非是講頑空寂滅的參禪念佛。學者需要不著心猿意馬、幻身肉囊,要先將那些禦女閨丹、爐火燒煉等一切後天色相邪術統統掃除,當從無形無象處辨別出先天虛無之學的真實妙理來,才能功不唐捐。唐僧與悟空的經曆看似不同,實則相通,此書本為唐僧西天取經而名之,何以將悟空故事著之於前?殊不知悟空生身於東勝神洲,如唐僧生身於東土大唐;悟空學道於西牛賀洲,如唐僧取經於西天雷音;悟空明大道而迴花果山,如唐僧得真經而迴大唐國;悟空出爐後而入於佛掌,如唐僧傳經後而歸於西天。事雖不同而道理相同,悟空與唐僧都有自己的西遊。


    《西遊》由眾多公案故事組成,每宗或一二迴,或三四迴,或五六迴不等。但其主旨都在公案冠首明題說明,因此每迴妙義,全在作為提綱的二句中,提綱最要緊的字眼,也就一兩個字。如首迴提綱“靈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靈根”是上句字眼,“心性”是下句字眼。可見靈根、心性是兩物,應用心性去修靈根,而不能理解為修心性即是修靈根!如第二迴“悟徹菩提真妙理,斷魔歸本合元神。”“悟徹”是上句字眼,“斷魔”是下句字眼,表明修煉次序應當先悟後行,悟以通行,行以驗悟,然後知行合一,最後歸本合元神。故而篇中雖有千言萬語,總不外是圍繞此提綱進行表達。同時也應當注意每宗公案,收束處皆有兩句總結,同樣是整個故事的中心,不能輕易放過。


    叁


    《西遊》所闡發的是三五合一、貞下起元的道理。唐三藏喻太極之體,三徒喻五行之氣,三藏收三徒,即是太極而統五行;三徒歸三藏,即是五行而成太極。並且唐僧在貞觀十三年登上取經路程,路上收服三個徒弟,十四年迴到東土,此處是最要著眼的地方而書中的通關牒文,唐僧師徒,每過一國,必要先驗過牒文,用過寶印,才肯放行。這是取經第一件要緊大事,更是行道之人修煉之大關目,須要將這個實義追究出來。其實就是告訴修道者,在行之前往往要知,秉持知先行後的步驟,不可盲學瞎練。所以有各國寶印,上西而領,迴東而交,始終鄭重,須臾不離,大要慎思明辨,方能得真。如果有心之人看《西遊記》往往會發現許多情節有貌似錯漏的地方,其實該書大有破綻處,正是大有修道的口訣處。惟有破綻,才能起後人懷疑的心理,所謂大疑則大悟,小疑則小悟,不疑不悟。所有疑問之處,正是體現真人意深的地方。


    例如孫悟空曾經八卦爐煆煉,已成金剛不壞之軀,何以又被五行山壓住?玄奘生於貞觀十三年,經十八年報仇,已是貞觀三十一年,何以取經時又是貞觀十三年?在蓮花洞時,悟空已將巴山虎、倚海龍打死,老妖已經識破,何以在盜葫蘆時,又變倚海龍?師徒四人每過一難,則必先編年記月,而後敘事,其所隱含的即是攢年至月、攢月至日、攢日至時的意思。這與取經迴到東土,交還貞觀十三年牒文,同一機關。即是丹法火候中所謂“貞下起元”,“一時辰內管丹成”。而在具體故事中,芭蕉洞,言火候次序;通天河,辨藥物斤兩;朱紫國,寫招攝作用。整部書講丹法有合說,有分說。前七迴就是合說,路數是自有為而入無為,由修命而至修性,丹法次序,火候工程,無不俱備。而其後九十三迴,由性以及命,自無為而歸有為,或言正,如諸國土君王,是寫正道,而女人國配夫妻,天竺國招駙馬,即是證正中劈邪;或言邪,如諸山洞妖精,是傍門,而獅駝國降三妖,小西天收黃眉,隱霧山除豹子,即是劈邪歸正;或言性,或言命,或言性而兼命,或言命而兼性,或言火候之真,或撥火候之差,隻是對不過某一方麵進行著重分析,不出前七迴總綱。此書亦是講“窮理盡性至命”之學。猴王西牛賀洲學道,是窮理;悟徹菩提妙理,是窮理;斷魔歸本,是盡性;取金箍棒,全身披掛,銷生死簿,作齊天大聖,入八卦爐煆煉,是至命。觀音度三徒,訪取經人,是窮理;唐僧過雙叉嶺,至兩界山,是盡性;收三徒,過流沙河,是至命。以至群曆異邦,千山萬水,至淩雲渡、無底船,無非都是窮理盡性至命之學。所以才有某些情節看似最難解實則極易解,如三徒已到長生不老之地,何以悟空又被五行山壓住,悟能又有錯投胎,悟淨又貶流沙河,必須皈依禪宗,才能得正果?蓋三徒皈依禪宗,是就三徒了命不了性者言;五行山、雲棧洞、流沙河,是就唐僧了性未了命者言,一筆雙寫,示“修性者不可不修命,修命者不可不修性”之義。該書尤其教人識得何為真何為假,故在展示真時,會先將假象破除。如欲寫兩界山悟空之真虎,而先以雙叉嶺之凡虎引之;欲寫東海龍王之真龍,而先以雙叉嶺蛇蟲引之;欲寫悟空、八戒之真陰真陽,而先以觀音院之假陰假陽引之;欲寫蛇盤山之龍馬,而先以唐王之凡馬引之;欲寫沙僧之真土,而先以黃風妖之假土引之。提醒人們在修丹時往往執著於錯誤的概念而不自知。悟空每到極難處,即求救於觀音菩薩,其深意是性命之學,全在神明覺察之功。


    而講到唐僧師徒的地方,則每人都用兩個名字,其實玄奘、悟空、悟能、悟淨,是說道之體;三藏、行者、八戒、和尚,是說道之用。這樣就體不離用,用不離體。名字之外又有別號,如唐僧、行者、呆子、和尚,屬於借用的方法,用來比喻世間的學道之人。而三位徒弟各自都具有醜陋的相貌。醜相者,異相也。異相者,妙相也,也正是丹法中所將“說著醜,行著妙”,讓修道之人了悟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的深意。又從變化上說,沙僧不變,八戒三十六變,行者七十二變。以丹法來說,行者為水中金,是他家之真陽,屬命,主剛主動,為生物之祖氣,統七十二候之要津,無物不包,無物不成,全體大用,一以貫之,所以變化萬有,神妙不測。八戒為火中木,是我家之真陰,屬性,主柔主靜,為幻身之把柄,隻能變化後天氣質,不能變化先天真寶,變化不全,所以七十二變之中,僅得三十六變也,至於沙僧,則為真土,鎮位中宮,調和陰陽,所以不變。


    肆


    三位徒弟的兵器也大有講究。八戒、沙僧都是隨身攜帶。隻有行者金箍棒,變成繡花針藏在耳內,用時才取出來。此何以故?作者之深意為釘鈀、寶杖代表以道全形之事,一經師指點,就能自己成就。而金箍棒,乃是曆聖口口相傳、附耳低言的秘旨,是以術延命之法,在虛無中成就,其大無外,其小無內,所以藏在耳內。悟空到處自稱是人家的孫外公,四處提及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事跡。其實若從解字角度看,外公,即是內無也;五百年前,即是先天也。可知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是他家不死之方,不是自身中的事物。《西遊》孫悟空成道以後,入水不溺,入火不焚,大鬧天宮,諸天神將,皆不能勝。何以保唐僧西天取經,每為妖精所困?讀者須將此等處先辨分明,方能尋得出實義,若糊塗看去,終無會心處。最後,悟元子劉一明評判曆家注解,其數固然不可勝計,但其中佳解,百中無一。雖然推崇悟一子的《西遊真詮》為此中最優,但未免也有所論不及的地方。


    因此讀者不可專看注解而略正文,更要在正文上看注解,應當先在正文上用功夫,翻來覆去,極力參悟,不到嚐出滋味、實有會心的境地,覺不肯休歇。等到有所體會之時,再看他人的注解,擴充自己的識見,那麽就能知道他人的注解之好壞與否,自己的心得是否正確。如此堅持用功,日久必然深入其中。但是之後也不可自以為是,更當求師印證,才能有真知灼見。以上是悟元子劉一明總結讀《西遊記》的關鍵方法,並將上述內容錄於卷首,贈與有緣之人,願讀者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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