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正房。


    何鳳南穿著墨綠色的絲綢袍子,斜躺在六柱紅木雕花大床上,慵懶地逗弄著膝上紫貂。


    邊上兩個穿青褂子的俏麗掌燈丫鬟伺候著。


    左邊的丫鬟說:“李不琢在射藝拿了甲上,就算經言是最次的丙下,也不會被縣學開除了。”


    另一丫鬟說:“夫人心胸太寬容了,李不琢這麽無禮,夫人您沒跟他計較,他恐怕還以為李府是好欺負的。要我說,夫人可不能再對他寬容了,也怕養虎為患呢。”


    “養虎為患?他成不了大氣候。”何鳳南眼神微冷,語氣卻很平淡,“他若是聰明人,來幽州就該知道投靠李府,而不是意氣用事,還敢給我臉色看。若他聽話,我怎會虧待他,到時候琨霜也可以提攜他,他的路也好走很多。”


    左邊的丫鬟小聲說:“夫人讓我打聽的事有消息了,據說李不琢隻是在街邊偶遇白大人,和了一句詩,白大人高興了,李不琢抓住機會懇求,白大人才給了他進縣學讀書的機會。”


    另一個丫鬟附和道:“李不琢還以為自己找到了靠山,殊不知白大人怎會把他這種小角色放在眼裏。他雖然進了縣學,但背後沒家族支持,比一般的寒門子弟都不如。縣學開設射藝,隻是為了培養學生尚武之風,這科的成績又證明不了什麽,等真正考經言的時候,李不琢和世家子弟的差距就會顯現出來。”


    左邊的丫頭點頭道:“到時候自會有人教訓他。”


    何鳳南冷哼一聲,兩個丫鬟立刻噤聲。


    “就算他難成氣候,也不能掉以輕心。”何鳳南眼睛斜斜掃過兩個丫鬟身上,“我買通了縣學藏書教習刁難李不琢,李不琢先是忍讓,待送禮不成,直接用雷霆手段震懾藏書教習,能屈能伸,這不是一般人的心性。他要真成了氣候,你們兩個擔責麽?”


    兩個丫鬟齊齊一顫,臉色蒼白道:“夫人誤會了,此子忘恩負義,當然要在他成氣候前把他撚死。”


    “嗯,也不用撚死,讓李不琢受點小傷,兩三個月下不了床,自然就錯過了童子試。”何鳳南點點頭。


    “奴婢這就去辦。”左邊的丫鬟弓著身子,倒退出門,剛走到門口,何鳳南突然又說:“慢著,琨霜就要考州試了,若傳出去什麽風聲,就要被人抓住把柄攻訐。手段幹淨點,就算被李不琢發覺是李府做的,至少明麵上要能撇清幹係,聽明白了?若事情沒辦好,你們兩個知道後果。”


    何鳳南手緩緩停在紫貂頸子上,說到最後,紫貂突然發出淒厲叫了一聲,像是被弄痛了,兩個丫鬟連忙稱是,倒退著退出正房。


    …………


    射藝考核結束,李不琢是當仁不讓的第一。


    馮開以甲中的成績居於第二,得甲下並列第三者有五人。


    有一件事出乎白遊意料——常居第二的公輸百變沒來考核,這次馮開射藝發揮更勝往昔,前三甲的位置幾乎不可撼動了。


    不過白遊是個看得開的,說李不琢是自己人,李不琢射藝壓了馮開的風頭,也算勝了。


    傍晚時分,白遊為首的三大紈絝,糾結起其他幾個世家子弟,在洗墨街上金釜樓為李不琢慶賀,同時也給初入縣學的他接風洗塵。


    酒過三巡,眾人要去新封府最有名的銷金窟,號稱聚幽州佳麗、遍地脂粉的浮月坊一遊。


    白遊放言,李不琢今晚就算要包下坊間身段最妙的那幾個美人,花費他都全包。


    李不琢借故身體不適,推脫之後,喊了一輛馬車,和三斤迴去縣學。


    待馬車遠離酒樓,喧囂被拋至腦後,耳中隻剩車輪的轆轆聲,車廂中的李不琢鬆了口氣。


    三斤把裝著乳豬腿的食盒緊緊抱在懷裏,靠在李不琢肩上,睡得很沉。她唿吸悠長,小扇子似的睫毛一動一動的,嘴裏不時滿足地咂吧兩下。


    李不琢斜了下身子,讓她能靠得更舒服些,然後放鬆身子,想著今天的事情。


    今後自然是不能經常跟白遊那幫世家子弟廝混。


    世家子弟有行歌縱酒,尋歡作樂的底氣——煉氣士世家有家學,世家子弟自小就有長輩引導,可以避免走彎路,成為煉氣士是稀鬆平常的事。


    而沒家世背景的寒門子弟往往要撞得頭破血流,受盡教訓,才知道正確的路怎麽走。


    再過幾年,這幫世家子弟就算再浪蕩,家裏自然能找到門路,讓他們躋身官場。而李不琢一旦也放縱,錯過讀書修行的最佳時刻,就會庸碌一生。


    但李不琢也不用和白遊等人劃清界限,白遊品性不差,早上答應了三斤的琥珀乳豬,傍晚就兌現了。


    李不琢又迴想起宴席上的場景,白遊那興奮勁兒,就跟他自己得了甲上似的。


    對這些縣學學生來說,射出“參連”、獲甲上評定、位列單科第一,是莫大榮譽。


    但其實,對於在死人堆裏打過滾的、一箭失手就決定生死的人來說,一個甲上還不如五金銖實在。


    李不琢也沒有驕矜自得之心,射藝得了第一,並不能說明他比這些縣學學生強。


    縣學之所以將射藝列入考核,隻為培養學生的尚武之風。


    前朝覆滅,uu看書.ukashu.co 就是因為太平許久,文官當道,武官地位低下,才導致國力空虛,外有藩國異邦窺伺,內有百家煉氣士起義,這才亡國。


    七重天宮要培養的煉氣士,退可提筆能安邦社稷,進能領軍平敵寇,這才是國之棟梁。


    中土的年輕一輩練射藝武術,為培養血性,更是為了打熬筋骨、穩固精藏,為開掘炁藏打基礎,又不是立刻要上陣殺敵,其實對真正的射藝技巧並沒有太過重視。


    而且這些年輕人其實都已算得上精英,包括白遊這個“紈絝”,手掌上都有練武練出來的繭子,拇指上那枚開弓的玉韘上有著弓弦磨出的淡痕。


    這幫縣學學生,射藝最次都拿到了乙下,放到邊關去磨練兩月,就能脫胎換骨。


    普通的新兵,十人裏麵能活下一兩個個成為老兵,才能磨練出這樣的射藝技巧。


    出身不一樣,命運也截然不同,朝代更迭,基本的規則不會變。


    李不琢射藝得了甲上,但明日再考經言,寒門子弟和世家子弟的差距就會顯現出來。


    腦海中許多畫麵閃過:


    母親在床上重病不起;


    何鳳南用施恩的姿態地讓他去帳房支二十金銖;


    當年的邊關同袍在怪物口下慘死;


    如今的縣學同年在流金淌銀的肉店裏尋歡作樂。


    馬車在縣學門口停下,李不琢背著三斤迴到學舍,替她蓋好被子。


    點燃青燈,李不琢在書桌邊翻開普照圖。


    “既然我已通讀小道藏,今晚就要一鼓作氣,開始煉氣,向先天境界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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