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丞相府。


    “世兄,愚弟今日是來向你辭行的,三日前,雲州夜城郡地煞之氣竄動引發鼠災,事態緊急,愚弟身為雲州牧不能繼續留在帝都,必須得迴去了。”


    廳堂內,趙懷安向公孫且辭行,禮數周到,言語和善。


    “好。”


    公孫且輕輕點頭,隨後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頗有深意道:“賢弟,愚兄這些日與你說的事,你可要好好考慮一下。”


    聞言,趙懷安眼眸一沉,不動聲色道:“世兄放心,愚弟會認真考慮的,告辭。”


    “去吧,我便不送了。”


    公孫且站起來,笑著擺手道。


    趙懷安同樣帶著虛偽的笑容後退走出廳堂,離開相府後,進入早就備好的馬車。


    一直到出了帝都,趙懷安臉上的笑意才逐漸消失,眼神陰沉,咬牙切齒道:“呸!公孫老賊,真當吃定我趙家不成?竟妄圖與我趙氏天驕聯姻?就是把他兒子入贅過來,老夫也不稀罕!”


    話落後,一雙玉手貼上趙懷安的肩膀,輕輕揉捏,溫柔的聲音響起:


    “懷安哥哥,莫要氣了,氣壞了身子可不值得。”


    趙懷安歎了一口氣,麵色疲憊的向後仰去,後腦勺靠在一處溫香柔軟之地,閉上雙目養身。


    半晌,方才睜開眼,語氣有些煩躁道:“在帝都呆一天,比在雲州呆一年還要勞累,這帝都,勞資是不想來了,迴去就把家主給老三。”


    “噗嗤~”


    身後美人忍不住嬌聲嗤笑:“懷安哥哥,這家主之位,可是你費勁千辛萬苦才坐上的,當真舍得?”


    “舍得,有什麽舍不得?”


    趙懷安瞪大雙眼,滿是憤怒,說話也是咬牙切齒。


    “凝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群崽子知道我性格好勝,從小就嚷嚷著與我爭奪家主之位,結果真到全力繼承的時候,竟全都放棄了!


    當真都是我的好兄弟們啊!為了讓我這個大哥坐上家主之位,竟背著我私下結盟。


    我呸!一百多年過去了,他們倒是一個個過的順心,修行無阻,勞資才剛剛突破元嬰境界!”


    趙懷安,趙家家主,壽三百二十一,去年剛剛突破元嬰境界,是趙家懷字輩修為最低的那個。


    “咦嘻嘻嘻……”


    聽到趙懷安的抱怨,伴奴安凝泓似是想到了什麽開心的事情,也不與趙懷安捏肩了,捂著嘴笑的花枝亂顫。


    “噗嗤……”


    馬車門口的案桌前,一位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也沒忍住笑出聲,又連忙用雙手把嘴捂住,身體輕微的顫抖。


    趙懷安無奈的瞪過去,沒好氣道:“安白白,你又笑甚?”


    安白白,安凝泓之兄,趙懷安的大舅哥,亦是趙家的管事。


    聽到妹夫語氣不善,安白白深吸一口氣止住狂笑的欲望,臉上卻止不住笑意瞎扯道:


    “迴稟家主,屬下再笑那公孫老賊自不量力,想他家小兒,才十三歲的年紀,竟敢開口要與筠篁小姐聯姻。”


    “勞資信了你的鬼話。”


    趙懷安翻了個白眼後,倒是認同安白白的話點了點頭,“青君侄女是肯定不會與公孫家聯姻的,就是皇室,勞資也不會點頭,更何況他們公孫家?


    我趙家流傳甚久,與尋常家族豈能一樣,聯姻之事,趙家不屑為之。


    就是尋常嫡係千金,趙家都不會強迫其聯姻,更何況青君侄女於我趙家意義重大。


    她的婚事,便由她自己去做主吧。”


    說完,又一副頭疼的樣子捶捶腦子,無奈道:“你說,青君侄女當真愛那傻半妖愛的死去活來?”


    安白白咂咂嘴,迴答:“家主,您又不是不知道,筠篁小姐因那半妖心靈崩潰,靈台都快崩塌了,這可是咱們親眼所見啊!”


    “唉!”


    趙懷安沉重的歎了口氣,懊悔道:“當初要是知道青君侄女有天驕之姿,說甚麽也不會同意敖霜這無理的要求。”


    趙筠篁三歲入趙府,改庶為嫡,原本是要按照趙氏家規的方法選擇伴奴的,但敖霜直接指定了墨玄。


    趙懷安為了賣龍君敖固一個麵子,便輕易地點頭答應了。


    如今卻成為趙懷安心中第二後悔的事情。


    第一後悔的事情是與兄弟們“爭奪”家主之位。


    “罷了,好歹這半妖也不傻了,聽說夜城鼠災就是他搞出來的?”趙懷安搖搖頭,把心中的懊悔之意甩掉,抬頭問安白白道。


    安白白扯了扯嘴角,心想你好歹是一家之主,言語之間能不能不要給一個後輩潑髒水?


    於是輕聲迴答道:“家主,與那墨玄毫無關係,是逆賊黃家,攻我趙家不成,反而把自己搭了進去,無力維持叻涼山的陣法,導致地煞之氣竄動,這才引發了鼠災。”


    趙懷安撇撇嘴,有些失望的喃喃道:“竟不是那傻半妖的錯,可惜了。”


    安白白:“…………”


    “家主!墨玄的對於鼠災的反應作為都很恰當,通知附近村鎮縣城,開封山陣法,派人剿滅鼠潮。


    加之有鎮滅了黃家,說起來,他非但無過,反而有功啊。”安白白替墨玄叫冤道。


    “鎮滅趙家?就他?我不是讓老七交給揚州分支的人去做嘛?”趙懷安聞言不由皺眉疑惑。


    安白白如實迴答道:“揚州分支的老祖,是因看不慣本家規矩憤而出走,所以他們那一支,家規與本家相差甚遠,剛一來就與趙七爺起了爭執。


    恰好墨玄於煥山歸府,趙七爺便順勢將收複黃家地盤的任務交給了墨玄。”


    “揚州分支會服?”趙懷安挑眉問道。


    安白白笑著迴答:“自然不服,墨玄先是講理,以本家規矩和歸宗之事鎮壓其心,後有顯現實力,瞬間撕斷了一位三羽暗衛的手臂,收服了暗堂死士,也讓揚州分支心服口服。


    後攻黃家叻涼山,揚州分支正麵強攻,墨玄率領暗堂死士與北山峭壁潛入。


    黃家十七道關隘,趙玄機方才攻下第十道,墨玄已經潛入黃家族地,斬首成功了。


    如今墨玄,奉趙七爺命令坐鎮叻涼山,想來這孩子運氣一向不好,剛一擔任重位,便出了地煞鼠災這等天災禍厄。”


    “三羽暗衛可是金丹境實力,又是死士,竟能被他輕鬆製服?”


    聽完安白白將墨玄的所作所為娓娓道來後,趙懷安喃喃兩句,抬頭問道:“那半妖什麽實力?”


    安白白想了想,遲疑道:“應是有元嬰境實力吧,他不通修行,全憑一身出神入化的妖族血脈天賦,難以與常人做比較。”


    “嘿!”


    趙懷安咧嘴笑出聲,“這半妖傻了十七年,一朝開竅,竟讓他上了天了。元嬰境實力,想必已經是青字輩中實力最高的,連我家青歌都遜色半分。”


    “確實如此。”


    安白白點頭應是,隨後又道:“雖然趙家曾欺於他,但是他既然願意再迴趙家,說明是心中有情的。”


    “有個屁情!那半妖就是饞我家青君侄女!”趙懷安暴躁的一拍大腿怒道。


    “懷安哥哥,墨玄好歹也是青君的伴奴,你別老是那半妖,那半妖的叫呀。”一直靜坐聽戲的安凝泓輕輕推了推趙懷安的肩膀說道。


    “嘖……我是他長輩,怎還說不成了?”趙懷安撇了撇嘴,到底是聽自家妻子的話,改了口說道:“我確實是一時糊塗,做下了對不起墨玄的事,把他驅逐了,可這不也把青君侄女搭進去了嗎?”


    安白白欲言又止,倒是安凝泓翻了個白眼,嬌聲道:“怎麽能說是搭進去了,墨玄是伴奴,依照咱們趙家家規,不就是青君侄女的童養婿?”


    “罷罷罷!”


    趙懷安煩躁的撓撓頭,氣悶道:“不提這小子了,提起他我就來氣,青君侄女在煥山那邊,可有消息?”


    安白白眨了眨眼,迴答道:“曾派人問過,龍君說一切安好,勿要擔心。”


    “嘶……”


    趙懷安輕輕吸了口涼氣,苦悶道:“如何不擔心,敖固一直對我趙家將青君侄女拜入聖門一事耿耿於懷,萬一他趁著這機會,把青君侄女的龍血激活加深……唉,對龍君左右也沒甚好辦法,不想了不想了。”


    趙懷安本想說出心中的擔憂,但轉念一想,以龍君近乎天下無敵的實力,就是他對趙筠篁做些什麽,趙家為沒有辦法,唯有接受。


    畢竟當初趁著龍君閉關,把趙筠篁送入三清道門,已經是取巧之事,真追究起來,趙家心虛啊。


    …………


    煥江煥山,龍庭化龍池。


    實力天下無敵的龍君敖固,此時神色凝重嚴肅,一雙眼睛轉換迴青色豎瞳死死地盯著滿是雷霆烈焰的化龍池。


    “怎會如此?”


    敖固從牙縫中吐出一句疑惑。


    確實如同趙懷安猜測的那般,敖固施展秘術將趙筠篁體內的龍族血脈激活,甚至將自己血眷中最強的蛟龍煥山意化作血肉精華,成為趙筠篁的血脈。


    可眼前的情況,卻是完全超出了敖固的預料,已經不是他可以掌控的了。


    化龍池已經沒有原來的仙境模樣,烈焰升騰翻滾,雷霆肆意霹靂,任誰看了都會頭皮發麻,歎一句世間險境。


    而化龍池內,隱約可見一團血紅物狀,任烈火雷霆如此肆虐,它卻是安然無恙。


    血團內,有兩道若有若無的黑影,看其形狀,竟像極了趙筠篁!


    “魂分雙生!!”


    敖固沉重的語氣中,帶著些許無力,即使已經算得上天下無敵的他,對於靈魂,尤其是自己親外孫女的靈魂,也是束手無措。


    心中無力的同時,又非常疑惑,魂分雙生這種奇觀景象,應該發生在胎腹嬰兒身上才是。


    嬰兒魂魄未成,有無數種可能性,魂分雙生後,一胎成雙胎,雙生胎兒天生心意相通,本是一件好事。


    但發生在已經築基境界,剛經過心境崩潰,靈台崩塌的趙筠篁身上,怎麽想都算不上好事。


    甚至,龍君敖固敏銳的察覺到,血團之中有一道黑影,隱隱散發著一絲邪氣,甚至在與另一道黑影爭奪龍血精華的養分。


    敖固眉頭緊皺,攥緊拳頭,又無力鬆開,煩躁地低吼一聲:“這到底是怎麽迴事!”


    接著青光一閃,化作一條青色巨龍盤旋天際,遮天蔽日的體型將陽光遮擋,煥山陷入陰影之中,無數蛟龍瑟瑟發抖,眼神疑惑又驚恐地看著空中怒吼的龍君。


    發……發生了甚麽事?


    化龍池內。


    趙筠篁神識恍惚,隱約覺得這個世間,又多了一個“自己”。


    而那個“自己”竟妄圖吞食自己,出於本能的反應,趙筠篁開始與另一個“自己”爭奪龍血精華,在這小小的血團內,你來我往,誰也不讓誰。


    大概是吸收了足夠的龍血精華,趙筠篁恢複了些許意識,忍不住問另一個“自己”:“你是什麽?”


    “嘻嘻~我是你呀。”


    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聲音從心底響起,趙筠篁先是心中發冷,隨後怒火中燒。


    “你是我,那我又是誰?”


    趙筠篁漠然問道。


    “呀!你當然也是我啊,這麽簡單的問題,你竟然都想不明白,這麽笨,就不要在活著了好不好?”


    “自己”嬌聲迴答,語氣出奇的放蕩且……輕挑。


    趙筠篁動了真火,自己絕對不是這樣的,這個“自己”,決不能存在!


    於是便奮起“撲”向“自己”。


    “喲喲喲,小乖乖發火咯~”


    “自己”嬌笑出聲,隨後變換音調,那是趙筠篁從未曾發出過的語氣,陰冷而惡毒。


    “可是,”


    “你又能做什麽?”


    “成為我吧!”


    “小乖乖~”


    如此放蕩,卻又變幻無常德語氣讓趙筠篁怒到了極點。


    “你休想!”


    化龍池的雷霆烈火,瞬間變得更加狂暴躁動,整座煥山都跟著微微晃動起來。


    敖固見情況有異,連忙化作人身來到化龍池邊,正好看到血團內的兩道黑影正在殊死搏鬥。


    充斥邪氣的黑影,幾乎是在碾壓另一道黑影。


    見狀,敖固麵色青紅變換,異常難堪,雙手在龍爪與手之間瘋狂變換,雷光閃動。


    但他卻不敢真的出手,這是自己的外孫女,是自己最愛的女兒,留於世間唯一的血脈!


    “孽障!爾敢!!”


    眼見那邪氣黑影即將把另一道黑影徹底吞食之時,敖固再也忍不住,龍目圓瞪欲裂,怒喝一聲。


    邪氣黑影為之顫抖,終是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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