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城裏一片鮮紅的血。


    母神下諭,要犧牲掉她來換副本所有人的安定。


    程亦然早知道現今死得七零八落的厄對上不死城,隻有樊詡放水這樣百分之一的勝算,倒也沒料到敵軍放了個殺手鐧,會被碾壓得如此狼狽。


    “好累啊。”


    “……唯一的價值都沒了,我這樣活著迴去還有什麽意思。”周擬崩潰了,他開始渾渾噩噩了。


    “我不要……當殺人犯……我不要進監獄……!!!”


    就是現在,程亦然看見周擬癱在母神眼前,惡狠狠地用刀捅了自己數十下。


    一刀。


    兩刀。


    ……


    是要彌補內心抹不去的苦澀才選擇用肉體承痛嗎?透過布料,他滿身好不容易生出的新血肉,剛從深褐色慢慢變淡成完好的皮膚,此刻又是傷疤橫亙、淋漓一地鮮紅。


    程亦然原本還氣憤的要死,看見周擬變迴原本的樣子倒看不下去了,撐著口氣搖起了人。


    “詡哥、小季,別高高在上站著擺pose了唄,沒輕沒重下這點狠手,和事先說好的一點不一樣啊!”


    跟著一起來的方思奇探出個腦袋,瞅了眼血肉模糊的慘狀,啐了一口。


    “嘿我說方思奇,咱倆都是叛逃的貨,你還裝上了?”程亦然說。


    可是沒人理他。


    一直在場從未說話的季白衣遙遙比了個閉嘴的手勢。


    “遊俠,你可以晉級為不死城的彩色小醜了。”樊詡笑著說,“黑白可以染上色彩。”


    “可小爺確實什麽都沒幹啊……”程亦然哼哼道。“就是小爺最後一步插科打諢的棋走完就該功成身退了。”


    “嗯。”


    樊詡的皮鞋尖點了點地,噠噠聲響裏,半死不活的周擬終於抬了抬眼,清晰地看見樊詡的嘴唇張了又閉。


    樊詡說:“你聽到了,她不能愛你。”


    “……”


    “我不……”


    “不要戴手銬……”


    “……我要迴家。”


    周擬的手還握著刀,身上的血滾滾而下。


    程亦然遠遠望著周擬。


    所謂的愛隻會帶來苦難和悲痛,讓一向無悲無喜不形於色的周擬都感覺到自己在痛,還是一種從未讓他失態至此的痛,他不得不像帶刺花的枝莖用力攥著、撕扯自己的傷痕,看著鮮血從他不成型的軀體流下才能略微平靜。


    周擬睜著的眼睛已經流不出眼淚了,麻木的頓感停留在軀殼外,一直沒心沒肺的壞家夥,失去痛覺後,周擬終於也失去了哭泣的能力。


    他虛弱地喃喃。


    求求這個世界啊,不要把他一個人丟在黑暗裏。


    “他們才是那些被你丟棄在黑暗裏的人。”樊詡麵不改色地說。“周擬,你覺得生命是什麽?”


    “……生老病死……正常現象。”


    “那你還真是個冷血的人。”樊詡評價道。


    “……嗬嗬。”周擬疲憊地笑了。


    “我隻是覺得……流淚這種事對我來說……太奢侈了。”


    “我不要這樣……”周擬斷斷續續地說,“我不想……這樣……卑微地活著,我不想迴到……過去那樣。”


    “我要報複你們……下輩子也要……殺了你們這群賤貨。”


    “快走了!”季白衣拉扯著幾個人的衣角,“再不走坍死在這了!”


    樊詡動了動手指甩了甩 ,季白衣在關門,淩亂的腳步聲,他在拖拽著程亦然。


    唿唿啦啦的長隊,活著的人們四散奔逃。


    跑過大門,跑迴現實,越過白丁香,就可以迴家。


    所有人都迴家吧。


    迴家吧。


    所有悲愴的人生都應該由他們自己來結束。


    死了,周擬死了就迴不去了,所以現在這種悲愴的事終於也輪到程亦然了?程亦然突然迴憶著。


    很小的時候,程亦然跟著他的父母出差,撲棱一下什麽東西落進敞篷車後座。


    他在遏製的女聲驚唿裏朝左手邊看,一根手指不到的距離,慣常在歐洲盤飛的鳥,漆黑光亮的羽毛,精巧帶弧度的喙,額間一道白。


    小孩兒怎麽會不喜歡能飛的小玩意,彼時男人見他盯得出了神,好言安撫兀自抱怨的妻子,慈眉善目搖上天窗由著攜迴去。


    結局自然隻有衝撞後的折翼,血肉模糊成一堆小小的土。


    算了,那便算了。


    自此隻有他記得這條小生命,記得它立在後座那兒隻有兩根手指比劃的數字八那樣高。


    人類的喜愛真是殘忍啊,他想。


    程亦然異國他鄉的童年飛進了一隻陌生小鳥,後來莊園的土壤都多濺上了幾滴的烏血,黏膩沉重,泛濫著天真的殘忍。


    他小時候同那對不負責任的父母發過無數次火,爭吵過後總是很難忍住不哭。程亦然這個習慣好壞,老澆滅他不可一世的氣焰,平白給其他賤人創造說出那句話的空檔:


    哭有什麽用?


    哭能解決問題嗎?


    這個世界上可不是你哭就有道理的!


    難道道理是那麽脆弱的東西嗎?


    長大了程亦然才知道,那些對峙的人才是更沒有道理可講的人,他們找不到別的點攻擊他,才會死命抓住看似軟弱的眼淚和情緒不放。於是他試著逼自己把眼淚憋迴去,再也沒哭過,他不哭,歪理邪說就蕩然無存,就能沒有後顧之憂地對別人砰砰開炮。


    程亦然想,人活著就是需要一個純粹的依存關係:我要一個足夠映照我生命的人,他的存在蒙蓋一切,讓我仰望而不可及。


    這樣才不會發酵成裹著潮悶的難堪、自尊、說一半的話,那樣剝奪生命力的東西。


    現在慌慌忙忙地逃竄,和他遊過大海,一股子倔勁地迴家並不一樣。


    好累啊。


    他聽見周擬說過無數次。


    “活著吧,活著。”


    “隻要活著便有未來。”


    如今世界崩塌,他看著副本關閉、看著一把刀豎在所有人中間分割開生與死。


    「迴過頭來——諸位。」


    母神的聲音慢慢響起。


    「迴過頭來看看世界吧。」


    好累啊。


    向前走的程亦然迴頭一看,周擬仰著腰,跪在地上,一頭黑色的短發襯得他年輕了太多。


    周擬健康的時候原來是長成這樣。


    周擬好健康啊,他的臉沒有那麽蒼白了。


    這時候他歪著脖子,正在睜著發紅的眼睛看著他們,連心跳也沒有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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