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言微微側身,直了直腰背,雖說實在冷得不行也不能過於失態,即便如此,她的身子也止不住的顫抖,努力扯出一個笑容:“今日夜裏不知怎的,無論如何也睡不著,我是想著今日十五,若是運氣好或許可以遇上滿月,便出來撞撞運氣,看著書房燈還亮著門卻大打開著便想著來看看。”


    雪言覺著自己的手腳已經快被凍得失去了知覺,即便她已經十分克製且得體的在與秦子衿說話,話語之間卻還是隱約夾雜著顫音,這唇齒一張一合之間她竟能不自覺聽到自己上下牙快速顫動碰撞的聲響,即便她看不著自己也大概能猜到自己下巴顫抖麵目猙獰的模樣。


    秦子衿看著她,倒是笑意更深了,雪言甚至覺著他是看著自己的窘態在嘲諷自己,一時也顧不上什麽儀態了,索性用手抱住胳膊縮成一團,想著他若無多言,自己便告辭迴房睡覺罷了。


    秦子衿起了身,在一旁的衣架上取了一件大氅給她披上,又及其細心的拉了拉衣角,將她整個身子包裹起來,雪言這才發現原本在屋內書案旁的衣架上掛著厚衣,而他此時的穿著甚至還比自己稍稍單薄些,相比自己在風口中被凍得顫顫巍巍縮成一團,而他此時站在風口上卻依舊身板挺直,好像絲毫不被這寒風影響的樣子。


    雪言覺著自己丟人丟到家了,她兩隻手抓著大氅的兩角,把自己連人帶手包了個嚴嚴實實,這才微微仰頭,看著在她麵前挺直而站的秦子衿,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沉默片刻,她還是把自己的疑惑說了出來:“你不冷嗎?”


    秦子衿低頭望著她,雪言此時羞愧得有些無處遁形,不用說也能想到,她此時的模樣肯定是像極了趴在門上的一條大毛蟲,不過秦子衿倒沒有想要取笑她的意思,相反,他甚至伸手幫她理了理額前淩亂的碎發,笑容裏甚至帶了些許寵溺的意味。


    雪言承認,或許他此時的行為舉止確實讓人心動,但此時她也全然顧不了那麽多了,雖說自己身體已經漸漸迴暖,但一直在此地靠著實在不像樣子,她用力一仰,挺直身子,也懶得搭理他了,自顧自的踏著小碎步彎著腰就進了書房。


    秦子衿一直笑著看著她進屋,也沒有說什麽,隻是不聲不響的關好了門窗:“夜裏讀書容易讓人犯困,如此夜風吹拂讓人頭腦清醒心情也更舒暢些。”


    雪言這才發現,他這偌大的一間書房,裏麵卻大有乾坤,齊房高的書架約莫六七架的模樣,整整齊齊的排列在書房裏側,原本她隻在書房外遠遠的往進去隻能看到那表麵上的一架她甚至一度以為那隻是一堵牆。


    每麵書架的每一列都分門別類的碼放這各類的書籍,曆史、人文、兵法….最裏的那一麵一眼望去竟全是竹簡,雪言一列一列的看過去,她驚奇的發現那些被曆朝曆代被奉為治國之道的各家學說,在秦子衿這裏也隻占了書架的一個角落,稍稍幾本而已。


    “雪言若是有心儀的書籍可已告知於我,這樣找起來方便些。”聽秦子衿的聲音應當是在在自己身後不遠處,這時雪言才發現自己被這些書架吸引了注意一時竟忘了打聲招唿便自顧自的參觀起來。


    她正要轉身跟秦子衿表示歉意,卻被書架上的一本《陶淵明集》吸引了注意。


    十歲那年宮胤請了先生來府中教她識字念書,那日午後,她在書本上偶然看到《飲酒(其五)》一詩,反反複複閱讀之後,隻覺得“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一句意境甚美,隻是簡單兩句便可見其間灑脫悠然之意。


    她如獲珍寶,隻覺得在學術上有了新體悟和收獲,於是急急忙忙抱了書跑去想與宮胤分享。


    那時她不過十歲,瘦瘦小小的模樣,抱著書本怯生生的站在一旁:“王爺,婉兒今日讀五柳先生的著作,隻覺得‘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兩句,隻覺得意境悠遠對五柳先生的廣闊胸襟欽佩不已。”


    彼時的宮胤正坐在書案邊寫字,聽了她的話,停了寫字的筆卻遲遲沒有迴話。


    她見王爺沒有反應,隻覺得心跳如雷,唯恐自己說錯了什麽話惹了王爺不痛快。


    過了片刻,王爺擱了筆,望著她,臉上沒有怒色卻也沒有欣喜讚賞之意,隻是淡淡開口:“這世間所有的和平無一不是戰爭得來的結果,陶潛一輩所處亂世詩句作品中卻盡顯避世消極之意,如此之人,並無崇尚的意義,為父希望婉兒以後少看這些無用之書便是了。”


    “雪言似乎對這本《陶淵明集》很感興趣。”


    秦子衿的話讓她如夢方醒,雪言也沒有拿書,隻是轉過頭對他粲然一笑:“兒時讀五柳先生的詩句,隻覺得‘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兩句,隻覺得意境悠遠,對五柳先生的廣闊胸襟欽佩不已。”


    秦子衿低頭一笑:“先生的氣節與風骨我自認望塵莫及,隻道是學著先生遊山玩水,也能沾一沾那閑情雅致了。”


    雪言覺得自己眼前好像出現了幻覺,她看到秦子衿和宮胤的影子隱隱約約的重合在一起,又慢慢的分開,最後變成了秦子衿的臉。


    她最後還是一本書沒拿,原本秦子衿在此處好好看著書,自己卻偏偏不知禮數的進來打擾,雪言大致覺著身上已經迴暖,便取了大氅歸還於他:“前幾日雪言讓幽蘭坊的老板幫雪言調製一味香,明日便到了取香之日,雪言去去便迴,王爺不必掛心。”


    秦子衿許是想到了此前發生的似錦一事,他把大氅抱在懷裏,也不急於掛在衣架上,隻是略帶歉意的看了雪言一眼:“之前的事情委屈你了。”


    雪言望著他略帶歉意的臉,想了想才意識到他說的是似錦的事情,倒是無所謂的笑笑:“無妨,我不委屈。”委屈的是似錦才對。


    秦子衿隻當她是在逞強,眼睛裏似有憐惜,他似乎是想伸出手安撫雪言一番,手方才伸出,卻停滯在半空中,最後隻得訕訕的收迴。


    雪言隻當沒看到他的動作,自顧自的走到門口,隻想著是時候離開了。


    “你把王府當作自己家便是,若是有人對你不敬,大可直接告知於我便是,千萬不要委屈自己。”


    雪言不知道該怎麽說,她看著秦子衿的模樣,沒得由來的有些心疼起來,但還是點點頭。


    末了,隻剩下一句:”夜已經深了,早點歇息吧。“她頓了頓,聲音裏帶著難言的溫柔”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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