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利爾。


    因為知道某些暫時不能公開的事情,曾經參與攔截賽提人的士兵都留在了這座城市。


    亞爾林安撫了這些人,並跟著留下來,等待月底雷特伯爵來到蒙特利爾。


    ……


    早晨,已有士兵在廣場上晨練,幾個光著膀子的男人拎著木劍,打著幾個邦邦的響聲,在晨霧裏錯落雜亂。


    忽的,其中一個人手中的木劍脫手而出,被拋飛著丟到路邊。


    “不行啊你。”


    “哈哈哈哈就你這水平。”


    “你們等著——”


    想去把木劍撿迴來的男人剛低下頭,卻看到眼前一暗,一個人先他一步將地上的木劍撿了起來。


    “亞爾林大人。”


    看到他,幾個士兵臉上盡是掩飾不住的訝然。


    亞爾林捏著劍,看著劍上方刮蹭出的痕跡,沒注意他們在說什麽似的,隻隨意地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握著劍的。


    那人還有點沒迴過神,隻看到眼前一花,原本站得有些遠的人已經竄到了近前!


    士兵下意識抬手用木劍去擋,悶重聲濺起,人立即往後退了兩步。


    倉皇間抬首,亞爾林一雙眸子凝著利光閃爍——


    ——


    士兵沒多久就敗下陣,木劍落地發出一聲的鈍重的輕響,整個人也沒支撐住,往地上一坐。


    正想起來,卻看到亞爾林又伸出手:“沒事吧。”


    “沒。”士兵與他的手握著,人猛地竄起,再看這位長官,忍不住歎聲,“您太厲害了。”


    亞爾林擺了擺手,劍還給了他們:“沒什麽。”


    劍離了手,他手負在身後,環顧了整個廣場一周:“許久沒有迴來這兒,很多事情都很懷念。”


    從他嘴裏說出懷念這種詞實在有點驚悚,那幾個人麵麵相覷了一會才迴過神:“您以前在這兒……”


    “我最早在蒙特利爾接受訓練。”亞爾林沉聲,“當初和我一批的人……”


    話頭忽的止住,沒再繼續。


    士兵們想說些什麽,一個身影朝這邊匆忙奔來。


    亞爾林正要邁步過去問,而那傳報消息的人已經跌跌撞撞開口:“大人……雷特伯爵……雷特伯爵來了!”


    亞爾林一頓,眸子眯起。


    不是要一個月麽……那麽早?


    心中疑惑,他還是大步迎了出去。


    ——


    ——


    箭矢銳利,自天際倏然而至。


    莉莉安眯起眼睛,顧不得正在說的話,閃身急避,短劍同時劈出——


    眼見這樣根本威脅不到她,那幾個人影便從房頂上一躍而下。


    她其實不想和這些人糾纏,而他們也無懼於和自己對陣。


    莉莉安抬眸,視線往波立維夫人房間的方向掃了一眼。


    嘖了聲,少女側身避開近身的人,看著脆弱的手伸出,猛地揪著那領子往下拽。


    少女手中帶著令人難以掙紮的巨力,這一拽將人拽得一個趔趄,甚至沒能站穩,她膝蓋猛地往人柔軟的腹部一頂。


    卻還沒完,她手揪著領口的手一鬆,捏著拳頭一摜,狠狠砸在了胃部——


    幾道重擊帶著狂風驟雨似的撲來,根本叫人毫無還手之力。


    莉莉安一套招唿下來麵無表情,隻最後咬了咬牙,將人往外一甩,將另一個看著要追著動手的給砸了個嚴嚴實實。


    雖不致命,但這兇狠勁和她毫不費力的表情屬實唬住了不少人。


    莉莉安站在原地,看著想上前又不敢動的人,沉聲問:“今天應該不隻是為了埋伏我吧?”


    說著,還往後看了一眼波立維子爵。


    子爵麵如土色,愣怔著一張臉,還有些迴不過神。


    她說完,從不遠處走出了幾個人。


    和打手不同,他們身著正裝,一副紳士的模樣。


    “您好,莉莉安小姐。”為首的人臉上還有一小撮花白的胡子,看著莉莉安的眼神沒有情緒。


    莉莉安揚了揚下巴:“你主人是誰。”


    “我受雷特伯爵的命令而來,”他的迴答並不令莉莉安意外,“他有些話想和您說。”


    說完,他抬起手。


    一個風球流轉著從手心裏升起,漸漸的,那張不久前才見過的臉便緩緩地浮現在風球當中。


    “許久不見,莉莉安……”雷特伯爵看著與先前沒有什麽區別,臉上甚至帶著一絲閑散,可咬字到了後麵,重了一些,“海德。”


    莉莉安眉梢一挑,話裏沒什麽起伏的:“看來您對海德家真是恨之入骨啊。”


    “不算恨之入骨,”雷特伯爵淡淡,“如果他們那個傀儡做得安分一些,就不至於到這個地步了。”


    想了想,他不知是歎息還是憤恨:“不然我何必還要扶持威爾森家那些蠢貨呢。”


    “扶持。”莉莉安看向他,“你讓海德家處理東部危機……”


    “那是真的,路德·海德偷走了傳承也是真的,”雷特伯爵說,“但我本意隻是為了壓製拉文·科特,他在東部擴大勢力,已經威脅到雷特家了……海德家如果乖乖幫我這個忙,我讓他們從名不經傳地鄉巴佬成為知名人物,也沒什麽……”


    說到這,他的聲音變得有些猙獰:“我真是恨透了你們這些有好奇心的年輕人啊……這個王國要的,是安穩,而不是你們三番四次想揭開的所謂的真相……”


    “路德·海德是這樣,亞爾林也是……小姑娘,我也留不得你。”


    有些事情早已知情,莉莉安沒有多少驚訝,然而說到亞爾林,她眸中利光一閃:“你把亞爾林怎麽了?”


    她突然忘了一件事。


    亞爾林的性格和雷特伯爵看似融洽,實則在底線上水火不容……她憑借亞爾林的堅決擺了雷特伯爵一道……


    那晚,雷特伯爵看似是因為亞爾林而妥協,想故意換個地方處理她。


    不如說是……他是想把自己調走,解決定時炸彈一般的亞爾林……


    “到現在還在擔心別人……你和你父親還真是不像。”雷特伯爵嗤笑了聲,“畢竟……他可是會將置於危險的家族而不顧,在東部一去不複返的人啊。”


    ……


    ……


    入夜,蒙特利爾晝夜溫差大,到了夜間,整座城市仿佛要被冰封起來,凍得人牙齒打顫。


    可正廳裏卻十分熱鬧。


    這些士兵常年在這,也極難見到如此豐盛的一餐,更重要的是……


    長桌從門口擺到盡頭,而盡頭坐著一個他們本來一輩子都難見到的人。


    雷特伯爵端坐著,手裏隨意地拎著一杯酒。


    在他身側,一邊坐著痊愈不久的阿諾德,一邊是亞爾林。


    雜音從四麵傳來,亞爾林的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垂眸不語。


    雷特伯爵這一來提早了半個多月,一來便說要犒賞這些“有重大功績”的士兵。


    他沒有意見,於是晚上就在蒙特利爾舉行了這個宴會。


    可卻莫名的……有些堵得慌的感覺。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阿諾德手一抖,杯子落在地麵,色澤濃豔的酒液灑了一地。


    這聲音不大,幾乎沒引起下麵的人注意,亞爾林抬眼看去,隻感覺阿諾德臉色有些不好看。


    “你怎麽了。”他問了一句。


    “他沒事。”卻是雷特伯爵淡聲一句,朝旁邊的仆人示意來收拾,方才擺了擺手,轉頭和他道,“亞爾林大人不喝一點麽,東部的釀酒。”


    想說自己不愛喝,可掃了一眼底下的人,還是默默攜起了一杯,抿了一口。


    什麽味道也沒太注意,他隻道:“伯爵大人……”


    雷特伯爵卻朝他伸出手,掌心壓了壓,示意他安靜。


    亞爾林噤聲,看到雷特伯爵緩緩舉著酒杯站起來。


    “諸位。”雷特伯爵的聲音沉而有力,一句話令當場皆安靜了下來。


    依舊帶著威嚴與壓迫感,一聲越過整座房間,令在場的人都有些喘不過氣。


    然而下一句話時,雷特伯爵臉上卻掛了一抹淡笑:“你們所有人……都是令人欽佩的英雄——”


    伯爵仍在長篇大論,一陣陣喧鬧如潮水湧來,亞爾林站在原地輕輕蹙眉,晃著那隻酒杯,看著不是很愉快。


    恍惚間,他視線穿過雷特伯爵,落在了阿諾德臉上。


    他看起來有些糟糕,臉色蒼白,額間還在不停地冒汗。


    亞爾林一怔,聲音壓低,又問了一句:“你沒事吧?”


    阿諾德顫了顫,看了他一眼,囁嚅著。


    不是傷複發了吧?亞爾林瞥了眼雷特伯爵,衝他招了招手,指門。


    高台和餐桌都很高,雷特伯爵說話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故而一時間兩人的離席沒引起什麽人的注意。


    亞爾林看著阿諾德,抬手去攙扶他,才將人扶著往後麵的房間走。


    路上寂靜,沒有什麽人。


    “等……等等。”阿諾德忽然道。


    亞爾林應聲停下,皺著眉看他:“你到底……”


    阿諾德彎著腰沉默著。


    蒙特利爾的設施不算好,燈都十分陳舊,殘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身影有些許模糊。


    “那邊……你幫我拿一下……”忽然,阿諾德小聲開口。


    亞爾林眯著眼睛,扭頭看去,卻發現那兒什麽都沒。


    一種怪異感湧上心頭,他正要說話,腦海裏的警報驟然亮起。


    可身體陡然沒了力氣,一把刀已經刺入後背——


    “你……”亞爾林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瘋了嗎?!”


    “對不起……對不起……”阿諾德把刀拔出來,吸著氣,想往後退卻又想起了什麽,咬了咬牙,“怪就怪你……太執著那些事情了……”


    什麽?


    眼看著阿諾德又要撲上來,幾縷冰棱竄出,蹭過他的衣襟,頓時把他嚇得連連後退。


    亞爾林努力地活動漸漸僵硬的身體。


    “也就這樣了嗎。”身後的聲音卻讓他徹底失去了動作。


    亞爾林感覺心跳在一點點加快,有些什麽東西在腦海中漸漸清晰。


    “你和路德一樣,眼裏都有點容不下沙子。但王國就是這樣,正義的人……下場就和曾經的汀恩家族一樣。”雷特伯爵的歎息聲漸漸近了,“堅持有什麽用,最後勝利的,難道不是一個曾經的逃兵麽?可笑啊。”


    “想掩飾一個真相,卻要做無數的工作,你們以為……雷特家族會讓你們將苦苦經營了幾十年的真相就如此毀於一旦麽?”


    “隻有這樣,才是最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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