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長根的媳婦兒蒸好了熏鹹肉,切成薄片端了上來。張長根也從自家藏酒的地方,搬來了半壇子酒。


    黑粗的陶碗裏,張長根為荊軻倒上渾濁的酒水。


    “來,來。大兄弟嚐嚐我家這熏鹹肉,可是佐酒的好東西。”


    將一盤子碼得整整齊齊的熏鹹肉往荊軻麵前一擺,張長根十分熱情的推薦道。


    在張長根期待的眼神中,荊軻夾了一塊放到嘴裏咀嚼。


    香,既有油脂的香氣,也有熏烤的獨特氣息。加上那微微鹹口的鹹味,讓荊軻對著熏鹹肉感到十分的滿意。


    看著荊軻那不斷反複咀嚼的口腔,張長根露出了開心的神情。


    他端起自己的酒碗,邀請荊軻一起喝酒。


    “來,大兄弟,一點自釀的濁酒,不要客氣。”


    和張長根碰了一下陶碗,喝了一口陶碗裏渾濁的酒液。


    稍微一嚐就知道,張長根沒有騙他。這酒確實應該就是老百姓自家釀的一點濁酒,沒什麽糧食了,而是用了其他的山果之類的東西一起釀造。


    酒液渾濁,口感也略帶酸澀。這樣的酒不能多喝,否則酒醒之後會頭疼得厲害。


    荊軻多年在外闖蕩,喝過宮廷裏最好的瓊漿,也喝過民間偷著釀造,摻了大量水的淡酒,就是像張長根這樣的自釀渾酒,那也是喝過不少的。


    喝過酒,品嚐過熏鹹肉,荊軻趁著張長根的妻子還沒過來,就又把話題引到秦國和張家的仇恨上去。


    這張長根平日裏應該也是個好酒之人,這片刻功夫,陶碗裏的酒已經被張長根喝完。


    荊軻怕他喝醉,就親自上手為張長根斟酒,卻趁機把酒壇子放到自己的身邊,控製著張長根喝酒的速度和量。


    “小弟在外走南闖北,聽說過韓國的貴族張氏,就有過在韓地造反的事情。”


    “怎麽到了趙地,卻沒有聽說有哪家公卿帶著趙地的老百姓起來反抗秦的暴政?”


    荊軻夾了一塊熏鹹肉,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的說道。


    “暴政?”張長根聽到荊軻說的名詞,卻是苦笑著搖了搖頭。他又灌了自己一口酒,毫不客氣的對荊軻說道:


    “也就是你們燕國這樣沒有被秦國統治的國家,才會相信你們燕國官府說的。”


    張長根這麽一說,荊軻倒是懵了,怎麽聽這張長根的意思,似乎反而偏向秦國了。


    荊軻裝作不解的樣子,詢問道:“張大哥這話是怎麽說的?”


    “難道秦國不是在實行暴政嗎?”


    “大家的土地不是都被剝奪了嗎?”


    張長根一聽,卻是“噗”的一聲,將嘴裏的酒液噴了出來,臉上帶著哭笑不得的神情。


    “克靖老弟高門大戶出來的吧?”


    荊軻不知道張長根話裏的意思,但鑒於自己許多生活常識上的缺失,荊軻隻能把自己往富貴人家的身份上帶。


    “張大哥這都能看出來?”


    張長根搖搖頭,“如果老弟不是出生高貴,又怎麽會認為,秦國把大家的土地都剝奪了呢?”


    說著,張長根反問道:“依老弟看,你覺得我家在趙國的時候,能有多少地?”


    荊軻不明所以,但還是四處打量了一下張長根家裏的條件。


    最後估摸著說道:“怎麽說也要有幾十畝地吧?”


    張長根家中有肉,有自釀酒,屋裏還有不少家具,看起來應該家境還算可以。


    誰知道張長根卻是歎了一口氣,搖頭道:“實不相瞞,我家在趙國的時候,別說幾十畝地了,就是連這間宅子都沒有。”


    荊軻眼睛微張,有些不敢置信。在趙國的時候,連宅子都沒有,那麽現在這一切,豈不是秦國統治之後才有的嗎?


    果不其然,張長根把荊軻心中的猜測給說了出來。


    “是秦國,秦國人來了之後,把貴族老爺的地都給剝奪了,然後分給了我們這些連立錐之地都沒有的窮苦人。”


    張長根氣憤的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酒,對荊軻說道:“是趙國那些貴族老爺們哄騙了我們。”


    “哄騙了我那可憐的大伯,讓他上了戰場,最終落了個身首分離。”


    “所以我恨秦國人,但我更恨那些趙國的貴族老爺。”


    事情到這裏突然來了大反轉,讓荊軻心裏有些失望。但他還是想看看秦國給這些趙國老百姓假仁假義的施了多少恩惠,才會讓趙國人現在都發生了改變。


    “這麽說,張大哥現在擁有的東西,都是秦國人來了之後才有的?”


    張長根苦笑著點點頭。


    他也想不承認,可事實就是事實。他張長根可以昧著良心胡說八道,可張長根身邊的許多人並不會。


    “秦國官府來了之後,就有秦吏巡視四方,為大家宣讀秦王的詔令。”


    “讓我等都到官府登記戶口,領取身份證明的牌子。”


    “然後就開始按照家中人口,進行分田。”


    荊軻卻是插嘴說了一句。


    “秦律不是規定,這地都是國家的嗎?分給你們又怎麽樣?還不是照樣會被收走。”


    張長根此刻倒是有些看傻子一般,看著荊軻。


    “怎麽了,為什麽這麽看著我?我說得不對嗎?”


    張長根哈哈一笑,眼角甚至泛出了淚花。


    “所以說你這位高門大戶出來的人不曉得我們這些老百姓原來的苦。”


    “按秦律,卻是將天下所有土地都歸於秦國所有。”


    “可秦國分給我們的土地,卻是可以耕種一輩子,到死才收迴。”


    “我都死了,還要土地做什麽?”


    荊軻嘴角一抽,有些尷尬地反駁了一句,“那你不是還有子孫嗎?”


    張長根卻是得意洋洋的從荊軻身邊把酒壇子拿了過來,又給自己斟了一碗酒。


    滿滿的喝了一大口,歎了口氣。


    張長根這才又為荊軻說了一條秦國的律令。


    “秦國男子年滿十六就要去官府登記,之後官府就會給他授田。”


    張長根放下酒碗,目光炯炯的看著荊軻,“你說說,我兒子還會缺田嗎?”


    “更何況……”


    張長根話沒說完,卻是打了一個酒嗝。


    看著張長根有些醉意朦朧的模樣,荊軻忍不住追問,“更何況什麽呀?張大哥。”


    “更何況我兒子現在入了秦軍,已經累功升為一名什長了。”


    說話的卻不是已經醉過去的張長根,而是端著一些飯食進來的張長根妻子。


    看著張長根妻子說到兒子成為秦軍的小軍官,那副一臉引以為豪的模樣,荊軻卻是感覺自己的心都涼了。


    短短十年光影,趙國人都已經開始把自家的青壯都送到秦軍裏去當兵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荊軻讓我刺秦王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天小翔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天小翔並收藏荊軻讓我刺秦王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