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的冬夜,幹燥冷冽地寒風足以讓流連在外的人,有種迫不及待,想要迴家鑽被窩的感覺。


    隻是今夜,位於鹹陽東大街的王丞相府,卻是燈火通明。


    丞相府大門外,長長的隊伍並沒有因為冬夜的寒冷而變少。


    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越來越長。


    相府之內,王綰的長子王博遠正在代替自己的父親,招待著每一位來訪的官員。


    今天這一天之內,他已經連續接待了上百位官員。哪怕有著外院的管家幫忙安排時間,王博遠依舊感覺自己十分疲憊。


    每一個來往的官員,他都要小心應對,既不能隨意答應人家的要求,也不能讓來訪者感到受冒犯。這其中的那個尺度的把握,讓王博遠的腦袋簡直就要炸開一般。


    好在他的父親王綰在接待完治粟內史蕭任和廷尉李斯之後,就宣布要關閉相府大門三日,不再迎接任何客人。這才讓辛苦了一天,不知道喝了多少盞茶水的王博遠,從辛苦的接待中解脫出來。


    此刻,他正捧著今天接待過的官員所送進相府的禮單,匆匆來到父親王綰的書房。


    在看見書房中燭光依舊沒有熄滅後,王博遠輕輕拍了拍書房的房門。


    “進來。”


    父親王綰的聲音在書房中響起,王博遠隨之推開了書房的房門。


    反手把門關上,王博遠笑著上前幾步,把手中的名單放到王綰的書桌上。


    “父親,這是今天孩兒接待的一百多位官員他們送禮的禮單。”


    王綰接過去,隨意掃了一眼,然後拿出一個空白的奏本,將禮單夾到奏本中去。


    “你明天吩咐下人,把禮單中的禮物拿出來,用箱子封好,待為父迴來,再決定是否送進宮中。”


    王博遠臉色先是一垮,但在看見父親王綰在盯著他時,隻能滿臉不情願的點頭應是。


    “怎麽,你以為為父當了這當朝唯一的丞相,就能夠一手遮天,收下這些官員的禮物嗎?”


    “難道不是嗎?”王博遠嘀咕了兩句。


    “啪……”的一聲響,一隻精致地茶盞就在王博遠腳邊不遠處摔得粉碎,還在冒著白煙的茶水,瞬間濺射而出。


    王博遠抬頭看向王綰,卻見自己頭發斑駁的父親,怒目圓瞪,衝著他吼道:“逆子,你要那麽多錢財做什麽?大王這些年的賞賜,你若是安分守己,幾輩子都花不完。你還要貪圖那些送過來的財物?”


    “我告訴你,那些東西,不是來慶賀為父成為丞相的,那是來給你父親送終的。”


    聽到自己的父親竟然這樣說,王博遠也是大驚失色。他雖然貪財,但還不至於大逆不道。


    他連忙走過扶住自己的父親,帶著急切地聲音道:“父親,這是為何?難道是那些官員想要害你嗎?要不我派人連夜把這些禮物給退迴去吧!”


    王綰搖搖頭,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直到老年之後,才發現自己一心培養的兒子隻有中人之姿。雖然算不上愚笨,卻也基本斷絕了入朝為官的路子。所以他早早讓兒子從六百石的縣令上離任,留在家中管理家族的田產。


    現在想來,當初讓兒子離開官場,是他王綰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決定。


    有他餘蔭在,兒子王博遠隻要不入仕途,專心管理家族田產,經營小本生意。那秦王和朝堂的同僚,都會看在他的薄麵上,讓兒子王博遠能夠做個富家翁。憑著秦王這些年給他的賞賜,隻要兒子能夠守成持家,就是到了他王綰的重孫子輩,王家也不會缺少了吃穿。


    如果孫子輩中,還能出幾個不錯的孩童,也還能有銀錢培養讀書將來重新讓王家入仕途。總比讓自己這個不夠聰明還貪婪的兒子,將來借著他王綰在朝堂的餘蔭去混官場要好。


    王綰當了幾十年的官,從小小的吏員,直到今天百官之首。他早已看明白了,當今在位的秦王,是一位野心勃勃的雄主,他想要帶領秦國,一統九州天下,完成那前無古人的偉業。


    像蕭任那樣年輕有為的官員,秦王會十分樂意重用,甚至因此容忍蕭任偶爾的直言冒犯。


    但像自己兒子這種才能平庸,卻還貪圖富貴的人為官。秦王或許會看在他王綰的麵子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放過兒子的一些小貪婪。


    可一旦兒子的貪婪影響到秦王的偉業,那自己的那點餘蔭,隻怕很難讓兒子在朝堂上落下個好結果。


    “東西不用退,但也不要再收,從今往後,我們王家閉門謝客,不論是誰登門,若是沒有為父的同意,你就一律不與接見。你自己更是不要私底下與任何官員接觸,聽到了嗎?”


    王博遠看著父親堅定的眼神,雖然不明白自己的父親為什麽在當上百官之首的丞相之後,反而變得膽小了。但他自小很聽父親的話,所以哪怕心中疑惑,還是選擇點頭應承下來。


    他攙扶著王綰重新坐迴到椅子上,然後又親自動手,到一旁的小火爐邊上,準備重新給父親泡上一杯熱茶。


    王綰看著自己兒子的一舉一動,心中還是稍感欣慰。他這個兒子,雖然貪婪少智,但唯一可取的,就是孝順聽話。


    他看著兒子泡好茶水,端過來放到自己跟前的書桌上。


    王綰這才再次開口道:“今天來的治粟內史蕭任,你還算熟悉吧?”


    “蕭任經常到咱們家走動,但沒怎麽說過話,隻能說是彼此認識。”王博遠老實迴答。


    “認識就夠了。”王綰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這才看著王博遠繼續說道:“今後我若是不在了,你就在家安心打理田產,培育王氏子弟。若是王家遭人欺淩,那你就去找這位蕭大人,他會看在為父的麵子上,幫扶咱們王家一把。”


    王博遠點了點頭,又疑惑地開口問:“為什麽不是去找今晚同來的廷尉李斯呢?他倒是和兒子頗為熟絡,還一起喝過幾次酒。”


    “不同的。”王綰簡單的迴答。


    “有何不同?”


    王綰看了王博遠一眼,對一直站在自己身邊的老管家吩咐道:“王大,你替老夫跟博遠說說,有什麽不同。”


    “是,老爺!”老管家王大躬身應是,然後麵對著王博遠,道:“今晚兩位大人來找老爺,兩位大人都聲稱是因為擔心老爺成為百官之首後,得意忘形,收受百官賀禮,因而引起大王的忌憚。”


    “啊!”王博遠聽到這裏,卻是大驚失色,連忙對著正在喝茶的父親問道:“原來您收了這禮物,會讓大王忌憚。那您怎麽不早說,兒子今天收了這麽多禮物,豈不是害了您。”


    王綰搖了搖頭,示意王博遠繼續聽老管家王大說下去。


    王博遠重新落座,老管家王大這才繼續開口,道:“後來老爺說了,大王王權穩固,春秋正盛,不會忌憚於他這個行將朽木的老頭子。老爺憂心的,是大王在他之後,將徹底廢除掉丞相這一製度,選擇內閣製替代丞相。”


    說道這裏,王大看了王博遠一眼,卻發現這位王家繼承人對於內閣製替代丞相製沒有半點反應。王大在心裏默默地歎了一口氣,然後繼續說道:“在老爺說出那番話之後。蕭大人的神色就變得十分輕鬆,和來時的凝重簡直判若兩人。”


    “至於廷尉李大人,卻在聽到內閣製替代丞相製後,大驚失色,反而變得憂心忡忡。”


    “事後老仆將自己觀察到的兩位大人的神色告訴了老爺,老爺說……”


    王大還沒說完,就看見自家老爺擺了擺手,王大於是閉嘴,退迴到王綰的身後去。


    “說什麽了?”王博遠疑惑地看著揮手打斷王大說話的父親,開口詢問。


    “蕭任臉上神情的變化,是因為為父對他不錯,所以真心關心為父的安危。聽到為父不會因為今天百官來訪的事情而被大王忌憚,就送了口氣,連內閣製替換丞相製,都不在乎。”


    “要知道,他和李斯一樣,也是九卿之一,以大王對他的欣賞,未來十年之內,他肯定能坐到丞相的位置上去。”


    “可為父說起丞相製可能會被大王廢除時,李斯神情嚴肅,而蕭任卻因為為父不會被忌憚,而神色輕鬆。”


    “兩者一比較,蕭任為人知恩圖報,而且不貪圖權勢富貴,雖然好色了一些,但也隻是多娶了幾房妾室,身為高官,卻從未因此欺壓良善。這樣的人,才是值得我們王家在遇困難時,可以投靠的。”


    “與之相反,李斯功利性太重。為父在的時候,他會和你飲宴交好。可一旦為父去了,王家一旦遇到事情,若是小事也就罷了。若是大事,王家投靠李斯,反而會因此遭到他的出賣。要知道,他當年為了獨得大王的看重,可是害死了他的同門韓非。”


    “你要記住,這樣的人,我們王家隻能與之交好,卻不能將王家托付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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