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夫眼底愧疚更甚,當即表明態度,“公子有什麽要求盡管提,老夫自當盡力而為。”


    “陳大夫,您本是好意,這事歸根結底還是我自己的身體不爭氣,若是我早點醒來跟大家解釋,也就沒有這場誤會了。”


    杏兒臉上滿是歉疚,“補償的事也自該由我來做。”


    薑雲和薑烈名義上還是杏兒的兄弟,所以有些話不好明說,她扭頭對著兩人福了福身,委婉道,“抱歉,讓你們受苦了,待到迴家之後,我必全力彌補,定不會讓你們白白遭這場罪。”


    薑烈對此不甚在意,左右老鼠咬的也不是他,而他現在隻想快點迴去,他們徹夜未歸,又沒個人去報信,榮華還不定得怎麽擔心呢!


    他麵上不顯,隻淡然道,“自家人不用這麽客氣,都是誤會一場,你若是身體無礙,咱們且早早歸家吧,也省得你嫂子她們惦念。”


    說是自家人也沒有錯,杏兒跟滿堂情同姐妹,而滿堂又是他未來小姨子,那未來小姨子的姐妹,也就是他半個小姨子。


    杏兒不清楚他跟滿堂的關係,隻當他是在說客氣話,而老大夫聽到這裏則是又心虛了幾分,感情人家昨日催的急是掛念媳婦兒和孩子,根本不是心虛怕被人發現他們拐賣富貴人家的小姐!


    “算了算了!”


    薑雲見薑烈這麽說,也不再為難倆人,畢竟他也不是真要跟他們計較,他就是單純嘴碎罷了。


    “我也不是真生氣,事情都過去了,就不說什麽補……”


    “咕嚕嚕……”


    薑雲話音還沒落,肚子就唱起了空城計,於是他吸著鼻子用袖子抹了抹快要掉出來的鼻涕,衝著兩人齜牙。


    “當然,你們要是真想補償,那就請我們吃頓早飯吧!”


    原本被婉拒的老大夫和杏兒正不知該如何是好,聽得這話頓時眼睛又亮了起來!


    “好好好,二位想吃什麽,盡管開口!”


    老大夫連連點頭,順便熱心的推薦,“府衙門口百來步有家羊湯燒餅鋪子,湯鮮餅酥,最適合冬日裏暖胃飽腹,再往前十來步還有家餛飩鋪子,個個皮薄餡多,再滴兩滴香油進去,保管香掉舌頭!”


    “吸溜~”


    接連餓了兩頓的薑雲不爭氣的流出了哈喇子,老大夫也是個老饕客,見狀就更來勁兒,“還有還有,再轉過去一條街有家鍋子,熱氣騰騰鮮香味美,吃完了大冬天也要出一身汗,正好給兩位去去晦氣!”


    “快別說了!”


    薑雲拉住老大夫的手,“走,現在就走!”


    “哎,不著急不著急……”


    陳老大夫不好意思的看向薑雲,“您瞧上哪家了,我迴去把我家老婆子也帶上,趁著這個機會,讓她也打打牙祭。”


    “嘿!”


    “你這小老頭兒不老實,”薑雲攬住陳老大夫的肩膀玩笑,“但是我喜歡!”


    陳老大夫他眯眼訕笑,“少年夫妻老來伴,好不容易吃迴好的,我哪兒能撇開她去。”


    “還得是您們大度不是,要不小老頭我也不敢張這個口。”


    別看他開著醫館,但他沒什麽天賦,醫術也就是中規中矩,富貴人家不會尋他這沒什麽名氣的小老頭治病,窮苦人家有時候還得他倒貼藥材費。


    所以啊,他日常賺的銀錢也就糊個口,要不也不會在大雪天大家都閉門貓冬的時候還開門,他甚至連藥童都請不起,他又無兒無女,隻能讓老婆子給他搭把手。


    這幾家吃食原是老婆子年輕時候的最愛,後來家中變故,再加上隨著其他醫館的崛起,他們的醫館就更加艱難起來,老婆子也就絕了這份愛好。


    他摳摳搜搜攢了些私房錢,原是想下個月老婆子過壽辰的時候帶老婆子去吃,這不趕上事了,可多少也得讓老婆子嚐兩口不是!


    “沒問題!”


    薑雲半扶著老大夫,“咱們也不是吃獨食的人,大冬天吃飯,就要人多才熱鬧!”


    他說完吸著快被揉紅的鼻頭轉頭看薑烈,“哥,你想吃點啥?”


    吃吃吃!


    薑烈麵無表情,不知道你嫂子還擔心著呢,就知道吃!


    “咕嚕嚕……”


    他悄無聲息的紅了耳尖,在連串咕嚕聲中吐出兩個字,“鍋子。”


    “好嘞!”


    薑雲拍拍老大夫的肩膀,“您先去叫鍋子,記得多點肉,我去請老祖母過來!”


    他不給老大夫拒絕的機會,轉頭大步朝著之前的醫館而去,等老大夫接來人他都該餓死了,而且大雪天的,倆老的摔在路上了如何得了!


    薑雲腳步生風走的飛快,步履穩健的跑出去老遠才隱約想起他似乎是忘了什麽事,但是到底是什麽,他又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


    算了!


    他餓的腦子有些轉不動,於是決定想不起來就不想了,還是吃飯更要緊些!


    基本全程被忽略的杏兒好笑的站在原地,這人……爽快,既是說不上話,她尋思著,那待會兒她就老老實實等著結賬吧。


    ……


    黑水村。


    “你那學生是個好的,自打病愈後就處處念著你,三不五時送來新鮮的東西還讓人免費給咱們家打稻穀碾米,這迴請你去做先生,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是有心幫襯咱們家。”


    杜老夫人憂心的看著杜尋文,“可若是咱們舉家都搬過去就未免有些得寸進尺,何況,再深的情誼都架不住頻頻消耗。”


    她語重心長的勸告,“你聽娘的話,隻帶著秋心和幼薇就好,娘現在身體好了,家裏什麽都不缺,還有四鄰照看,你不必擔心。”


    杜尋文看著堂屋裏整理好的行李有些頭疼,月初小五來看他的時候他們就約好了搬過去的時辰,可是他娘卻始終心有顧慮,不肯同去。


    “娘,您若是不去,兒媳和幼薇也自當留下來照顧您,”唐秋心柔聲道,“哪兒有咱們去享福,將您獨自留在家的道理。”


    “祖母和娘不去,幼薇也不去,”杜幼薇窩在老夫人懷裏仰頭道,“幼薇要跟祖母和娘在一起。”


    “你們的孝心娘都知道,”老夫人摟著杜幼薇慈愛的看著唐秋心,“但是你們得去。”


    “尋文是去當教書先生,你去要照顧尋文,幼薇要跟著去讀書,都是正經事,可不算是享福。”


    她揉揉杜幼薇的頭,“尤其是幼薇,可供女兒家讀書的學堂史無前例,祖母不求你學富五車,但讀書可明理知義,所以你要乖乖進學,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


    杜老夫人覺得,宋不辭也就是年少尚存有天真才會敢想敢幹,真到了權衡利弊的時候,這個學堂大概也就到頭了。


    但哪怕這學堂僅僅是短暫存在,也足以讓許多女兒家受益無窮。


    “好了。”


    她收迴思緒,一錘定音,“都收拾妥當了你們就快些出發吧,省得待會兒又下雪,總不好人剛到還沒幹活就病倒了。”


    杜尋文當然知道母親說的很有道理,可是真要他丟下母親他也做不到,正想再勸勸時門口卻傳來適時的敲門聲。


    “小五?”


    唐秋心驚訝不已,“你怎麽來了?”


    之前宋不辭說過到時候會派人來接他們,但是杜尋文明確的拒絕了,當時也隻想著,就算來人恐怕也是他請村裏的大人過來相接。


    所以這會兒他們隻當是來告別的鄰居,不想打開門後,就看見裹成粽子的宋不辭憨態可掬的站在門口。


    窩在老夫人懷裏的杜幼薇眼睛耳朵忽然一動,噠噠噠的就一路小跑了過來,而後在宋不辭跟前站定,眼睛亮晶晶的看她。


    “師兄,你是來接我的嗎?”


    小姑娘今日穿著淡粉色的夾襖,上麵繡著朵朵綻開的紅梅,袖口和領子上還綴著圈白色的兔毛,她粉嫩的小臉半埋在毛領裏,雙丫髻上的流蘇在她耳畔輕輕晃動,好不惹人喜愛。


    “是呀。”


    宋不辭不自覺軟了嗓音,看向她的眼神帶著包容和寵溺,“我來接你嘍。”


    “咯咯咯咯……”


    院子頓時迴蕩著小姑娘銀鈴般的笑聲。


    宋不辭嘴角微微揚起,轉頭衝著唐秋心拱手,“師娘安好,請您們過村,我理應親自來接,方顯誠意。”


    “你這孩子,禮節是做給外人看的,自家人何須客氣,”唐秋心嗔怪的邀他進門,“快進來,你身子本就不好,要是再受涼引發了舊疾,我與你先生夜裏都不得安眠。”


    聞言迎上來的杜尋文不讚同的道,“君子自當表裏如一,不論親疏遠近,禮都不可廢。”


    “不過。”


    他話鋒一轉,“重禮也要講究時機和場合,禮也是為人服務,無論何時你都該當以己身為重。”


    對上杜尋文眼底的關懷,宋不辭含笑拱手,“學生受教了。”


    “好了好了!”


    杜老夫人站在簷下招唿,“孩子剛冒風頂雪趕過來,你就不要說教了,快帶孩子進屋裏來暖暖身子。”


    “對對對,你們快進屋,”唐秋心說話的同時,杜尋文衝宋大山做了個請的手勢,“大山兄弟,快裏麵請。”


    “不敢當,”宋大山禮讓,“您先請。”


    ……


    就著堂屋的火盆和熱茶,宋不辭感覺通體舒泰,與此同時他忽然注意到,堂屋的桌上擺著大大小小的包裹,很明顯是已經收拾好準備出發了。


    但是火盆裏的柴火卻燒的很旺,上方的熱茶也一直在溫著。


    他再看屋內幾人的穿著打扮,杜尋文夫妻和杜幼薇都著七八成新的厚棉服,腳下穿的是便於在雪地裏行走的靴子,頭發麵容都刻意整理過,不難看出要出門的樣子。


    可老夫人卻仍舊著陳舊的灰藍色家常便服,不算蓬鬆厚實,應當是塞的是舊棉,袖口和腰腹都有縫補過的痕跡,腳下穿的也隻是略厚的布鞋。


    杜尋文夫婦最是孝順,不可能好東西隻緊著自己,而不顧及老母親。


    他皺眉試探的開口,“師祖母,稍後恐還有落雪,您穿的這樣單薄,出門後忽冷忽熱很容易感染風寒,還是再加件衣服吧。”


    “沒事,我這樣穿在屋裏將將合適,”老夫人笑笑,“孩子們都有自己的事忙,我就不跟著去湊熱鬧了。”


    “您若是不去,那我可就要失信於人了,”宋不辭放下杯盞,抬頭看向老夫人,“師祖母,您當真忍心嗎?”


    老夫人疑惑,“這話是怎麽說?”


    “隔壁縣的汪老夫人內斂喜靜,與周遭的婦人誌趣不投,好不容易習慣了地方,怕來了村裏不習慣,不肯跟著汪夫子過來。”


    宋不辭笑著解釋,“我便勸她您也是端莊嫻靜之人,而且同她一般識文斷字,到時候來了定能聊到一塊兒去。”


    “我好說歹說,人家才肯因著您賞臉,”宋不辭半真半假的笑道,“您若是不去,人家該說我誆她了。”


    汪秀才是溫良介紹的,他母親原是落魄人家的小姐,曾經受過良好的教養,嫁給汪秀才的爹汪老秀才後被老秀才悉心嗬護,骨子裏的教養便沒被生活磨掉。


    她倒也不是瞧不上普通人家的婦人,就是這麽多年過去了,她還是很難跟扯著嗓門掐架的同齡人聊到一塊兒去。


    老秀才去世前她還有個人能跟她說說話,老秀才去世後她因著刺繡熬壞的眼睛也哭瞎了,沒法再靠著刺繡打發時間,兒子要讀書要養家,所以她日常也隻能在院子裏發發呆。


    汪秀才也曾試圖請過鄰居給母親解悶,可除了聊不到一塊兒去外,鄰居們也不得閑,家裏總有忙不完的活計,洗衣做飯帶孩子,他就是出銀子,大家也不見得有空。


    他同意帶著母親過來也是因為他知道同來的夫子都會帶著家人,而他又特意打聽過,其中有兩三位婦人性情溫和,識文斷字。


    到時候他們比鄰而居,大家都沒有田地,孩子也都在學堂,大家的空閑就多了,母親也就不愁沒有誌趣相投的人說話聊天。


    “而且。”


    宋不辭補充,“您們住的院子家姐都收拾好了,家具也都搬進去了,家姐還給您做了衣服,您若是不去豈不是要辜負她們的一番心意。”


    “您也不用擔心不自在,每位夫子及其家眷住的都是獨門獨戶,您在家什麽樣在您的院子裏就還是什麽樣,怎麽自在怎麽來。”


    杜老夫人詫異,“獨門獨戶?你還專門讓人給我騰了院子?”


    “先生沒跟您說嗎?”


    宋不辭也有些訝異,“村裏專門為夫子們修了住處,廚房、臥室、茅房都一應俱全,日後若有遠處的孩子來求學,他們在村裏也有專門的住所,並不需要村裏人騰房間。”


    杜老夫人看向杜尋文,她擔心的就是過去後住在人家家裏不方便,還要宋不辭倒欠人家人情。


    他倒是早說啊!


    早說她們這會兒都快到了,也省得宋不辭受凍跑這麽遠!


    唐秋心也很是無奈,她之前也憂心過,但看丈夫毫不在意,她便想著克服克服,不想她根本就是杞人憂天!


    杜尋文心虛的摸了摸鼻子,當時忙著看小五的功課,他就以為他說過這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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