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橫多年軍武,是非善惡觀不能說一點兒沒有,所剩也不多。多年來,早養成了成則王侯敗者寇,強權即是真理的思想。


    他珍惜的生命就是自己的親友和袍澤,其他人的性命還真不在乎。不然也不能任卜傑射殺僧人立威。


    楊淩知道自己人微言輕。這個姚橫和自己比武不過是見獵心喜,談不到惺惺相惜。隻好失望的迴去。


    大通寺大門緊閉,不可能為他一個人冒險打開。楊淩也不喊人送梯子繩子,離圍牆還有十多步遠的時候,突然加速跑,“嗖”的躥起,一腳擦蹭在牆麵上,借力而起又踏了第二腳第三腳,一個翻身,就上了圍牆頂。


    寺內的人隻看見楊淩突然冒頭,看不到其他。外麵的士兵可都個個看到,轟然間喝了一聲采。這手梯雲縱的功夫,可真是漂亮極了。


    卜傑也大聲喝彩,扼腕長歎道:“可惜了,這個楊淩如果在軍中,假以時日,就是真正萬人敵啊。”


    姚橫哼了一聲道:“就現在邊軍一團醬湯,楊淩沒後台沒背景,被坑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能有什麽出息?”


    卜傑也認可:“也是,看來還不如做一個四大皆空的和尚。”


    姚橫撇嘴道:“書生,你看錯了。和尚嘴裏唱高調,說身體是臭皮囊,可哪一個都惜命得緊。不信你超度他上西天見佛主試試,保證個個千不願萬不願。”


    卜傑瞪了姚橫一眼:“廢話,好死不如賴活著,和尚們就那麽一說,人家又不傻。”


    姚橫嘿嘿笑了兩聲,也有些惋惜:“這人麵對千軍萬馬,真沒有害怕的意思。這樣置生死與度外的人物我也平生僅見。”


    卜傑道:“唯大英雄能本色。你還真別說,我看這人確實不一般。”


    姚橫有些迷惘道:“轉世之說並非虛無縹緲,說不定這個人真是聖賢大能降臨人間呢。”


    卜傑道:“拭目以待吧。說不定以後真能見龍翔九天呢。”


    姚橫大笑道:“那得此番你我不死,這個小子也不被我們殺死,哈哈哈......”


    行空見楊淩迴來了,連忙讓他過來說話。


    楊淩把叛軍要求送他們十萬兩銀子,否則殺進寺內,屠光所有僧人的話一五一十告訴了行空。


    行空一下子臉色難看起來。


    說什麽出家人四大皆空,其實就是當個樂子聽聽。


    行空本人也常告誡那些施主,什麽“酒色財氣四堵牆,人人都在裏邊藏。若要跳出此中去,不是神仙也壽長”。但是輪到自己了,這財再也不願意舍。


    躊躇良久,行空才問道:“楊淩,你的武僧有八百人,可能扛得住這些叛軍嗎?”


    楊淩道:“叛軍將領叫姚橫,雖然說有萬夫不當之勇,我還不怕他。可是全副武裝的士卒殺過來,後麵有弓箭手輔助進攻,僧兵肯定抵擋不住。或者他們隻靠弓箭,就能徹底打敗我們。不過——”


    “不過什麽?”行空有了希望。


    “不過叛軍並沒有包圍寺廟。他們那點兒人馬,能堵住正門就不錯了。其他幾麵也就是派人監視。咱們如果想退到後山逃命,叛軍還擋不住。”


    “退走這事休提。”行空冷了臉。家業都在寺內,怎麽跑?估計叛軍也看明白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廟,說的就是這個狀態。


    行空轉頭看向永平道:“永平,你看呢?”


    永平搖頭道:“方丈不如問問永嚴,他曾在戚繼光將軍賬下參讚軍務,最是一眼就能看出敵人虛實。”


    永嚴道:“永平你怎麽越老越窩囊呢?當年你衝鋒陷陣沒少幹,你看不出敵人虛實?問我作甚?”


    永平誒聲歎氣道:“我怕說出來方丈罵我畏敵如虎,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


    永信橫眉立目道:“我說出來不是一樣?”


    永平道:“你是掌院,不一樣的。”


    永信怒道:“不一樣你個頭!出家人不打誑語你都忘啦?實話實說!”


    永平抗聲道:“你怎麽不實話實說?這些叛軍都是百戰悍卒,能叛出邊軍,兩個月不被滅掉,精銳到何種程度還用問?”


    行空滿臉無奈道:“算了,我不問就是了。隻是能不能從長計議?十萬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


    正說著,猛然聽到空中有怪音,永平大喝一聲:“小心弓箭!”抓起身邊一根木棍,擋在眾高僧前麵,把空中落下的流矢撥打開。


    軍中效過力的僧人不少,自然明白弓箭是從天上拋撒下來的,忙讓大家躲進大殿裏麵。


    一眾武僧都躲在牆根下,也都舉起盾牌或者鍋蓋護頭。他們所處正是弓箭死角,終是無人受傷。


    楊淩赤手空拳,還不如永平預備了一把棍子能防身呢。他不想躲進大殿,三竄兩跳上了視野好的鍾樓。


    這口大鍾是太祖欽賜青銅打造,重達九千九百九十九斤,娶天地不周,萬中缺一之意。個頭足夠大,護住楊淩綽綽有餘。不時有箭射在鍾上,嗡嗡作響。


    叛軍有三百弓箭手,一氣兒射出三波箭雨。


    第一重大殿前除了武僧,就是一些雜役僧,也有幾百膽大的百姓,嫌後麵擁擠,停留在這裏。結果這些人慘了,三波箭雨後,至少五六十人倒在血泊中。


    行空方丈是有道高僧,超度亡靈不是沒做過,死人也不是沒見過,卻從沒有這樣直麵生死。


    一個活生生的人,轉眼就觸目驚心的死在他的麵前,讓他心裏極度不適,頗有些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的懊悔。


    是舍命不舍財,還是留得青山在?他終於想明白了。顫抖著嘴唇對知客僧喊道:“答應他們,讓他們停止放箭!”


    知客僧讓手下立刻通知叛軍。


    雖然大殿前才死了幾十個,可每一個活下來的人都覺得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幾個知客僧扯破嗓子喊:“不要放箭,銀子馬上給你們。”


    其實不用他們喊,箭雨也停下來了。姚橫哈哈大笑,對卜傑道:“不見棺材不落淚,這幫和尚其實都不禁嚇。”


    “能痛快的拿到銀子,少做些殺孽也好。”卜傑還是有悲天憫人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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