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二少爺這麽一攪和,柳安反倒是思緒變得清明,想通了許多事。


    船隻停靠在了徐州城,進行暫時的補給,原本按照計劃,船上的食物完全足夠吃到杭州府了,但柳安低估了李守一的飯量。


    這貨跟老乞丐在三天內,吃了足足七十斤肉,柳安總共就準備了有二十隻活雞,也不知道他肚子怎麽長的,竟然吃了個七七八八。


    剩下還有三天路,總不能光吃米麵吧,酒也喝完了,老乞丐的酒量堪比水桶,或者說下水道更貼切一點。


    一壇酒咕嘟咕嘟幾口就見了底,正常人喝水都沒這麽誇張。


    聽說柳安要迴杭州府看看,徐州總兵公桓親自相迎,再次相見,隔了三個多月,公桓變得消瘦了不少,不過精神依舊,整個人看起來都爽利了許多。


    周方明死後,他便接任了徐州總兵的職位,對於他臨時悔改,朱由校很大度的原諒了他,也算是拉攏人心。


    現在的徐州城已經在他的掌控之中,固若金湯,柳安來的時候,公桓用最高規格接待了他,畢竟柳安對他算是恩人。


    再臨徐州城,柳安有些唏噓,當初自己在徐州城外遭到了埋伏,被公桓的親信李牧救下,後來自己也救了他一命,算是扯平了。


    但公桓顯然不這麽認為,他一直想還給柳安這個人情。


    “柳先生,您不應該離開京師的。”


    酒樓中,公桓三杯酒下肚,打開了話匣子。


    “公總兵為何也這麽說?”時至今日,勸柳安留在京師的人已經不知何幾,朱純臣、汪應蛟、宋應星、楊來....等等等等,他們都說留在京師才是最好的選擇。


    “陛下讓您休息,除了體恤您操勞之外,剩下的便是製約您在朝中愈發鼎盛的聲望,但陛下隻是想表達出一個態度,如果您真的心灰意冷,離開京師一段時日,再次歸來時,將物是人非啊。”


    柳安忽然笑了起來,他遙舉酒盞,說道:“多謝公總兵替老夫著想,不過....公總兵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請柳先生賜教。”


    公桓身子微微前傾,露出好奇的神色。


    “這次離京,看起來像是陛下在製衡老夫,實際上陛下是給了老夫一道密旨。”


    公桓是信得過的,所以柳安並沒有瞞他:“這次迴杭州,陛下讓老夫暗查江南的豪紳,戶部的情況公總兵是知道的,新稅製施行也有大半年了,在其他地方都略有成效,可偏偏這江南之地,古井無波,遲遲不見反響。朝廷派往江南的欽差也帶不迴什麽有用的消息,所以陛下才會讓信王迎娶侯家的小女兒,想要借此打開江南的聯盟。”


    公桓有些不解:“和信王結親,難道不是增強他們的實力嗎?況且現在山西八家被清除,山西的市場打開,對江南的商人們來說這可是極大的利好啊!這不是變著法給他們送銀子嗎?”


    “非也。”柳安笑著搖了搖頭,他將杯中酒飲盡,把空杯子放到桌上,說:“現在的山西,就如同這個杯子,有極大的利好,各地的商人們都會踴躍的進入山西....”


    清澈的酒液倒入杯中,逐漸滿溢,一半的時候柳安停了下來,從桌上摘下一顆葡萄,“噗通”一聲扔入杯中,水平麵上升少許。


    “這代表了侯家能夠取得的利益。”


    柳安抓起一把花生米灑在杯子裏,一直到杯子滿了才停手。


    “這是江南和其他地方商人能夠分得的利益,公總兵懂了嗎?”


    公桓有些茫然,他是將軍,不是商人,更不會猜啞迷。


    柳安搖了搖頭,也不賣關子了,直說道:“不患寡而患不均,侯家的小女兒嫁給了信王,借助信王的勢力,他們會在山西中分得更多的利益,從而打破跟江南其他幾家的水平線,這麽說,公總兵明白了嗎?”


    公桓一下子瞪大了眼,他聽懂了,或者說茅塞頓開。


    什麽侯家,什麽信王娶親,什麽山西八家,自始至終這都是一個局!把所有人都算計進來的局!


    打一開始,信王妃就已經決定了是江南的人,其他地方的勢力不過是捧哏,白扔銀子。朱由校,或者說柳安,打一年前就開始布局,先是除掉東林黨,讓江南豪紳們人人自危,然後用魏忠賢去打壓他們,從而使得他們產生危機感,緊接著朱由校要給信王招納王妃,江南豪紳們怎麽會放過這個機會?


    隻要他們參加,就已經上當了,最後的人選毋庸置疑是侯秋苒,他們成婚以後,朱由校立刻動手除掉山西八家,為什麽?隻要朱由校想,可以不惜一切代價,早早的便鏟除山西八家這個餘患,可偏偏將他們留到了信王大婚之後。


    就是因為成為了皇親國戚的侯家,他們背後的江南豪紳會在山西八家倒台後開始瓜分蠶食山西的市場,而在這其中,會引起他們內訌的條件,就是侯家。


    侯家成為了皇親國戚,搭上了朝中大臣的線,有怎麽會跟以前一樣和江南的商人們平分秋色呢?


    這是一招離間計,一招從柳安入京開始便抬上日程的離間計。


    不出意外的話,江南的商人們現在還被蒙在鼓裏,正在暗中商議怎麽分割利益呢,可他們殊不知,奉命而來的柳安,將成為一柄利刃,直插他們的肺腑。


    公桓隻覺得頭皮發麻,背後濕答答的,他張了張嘴,不敢置信的問道:“這...這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從陛下第一次召見老夫的時候,我們便已經達成了默契。”柳安微微一笑:“陛下真乃雄主也。”


    實話實說,柳安對朱由校一直是很佩服的,這位少年天子,遠居深宮,卻看到了天下大勢,自己在與之談話的時候,已經明白了他的想法。


    真正的能者是什麽樣子的呢?


    朱由校可以說算無遺策了,魏忠賢恐怕從來不知道,朱由校在暗中謀劃了這麽多。


    不管是東林黨還是他魏忠賢,都是朱由校手中的棋子,每落一子,棋盤上都會展開一場搏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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