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青峰見劉宗敏認出了自己,也不遮掩,道:“劉將軍所說不錯,在下正是楊青峰,數年前得將軍手下留情,在下心中一直感念不忘,今日至此,是為我楊青峰自己,也為十三家七十二營免為人算,劉將軍快快鬆手,地蛟營大當家左金王為人所害,雖我不知是哪一個歹人下的毒手,但這一事我卻敢肯定,定然不是橫天王所為。”


    劉宗敏今日欲除橫天王之心已決,此時聽楊青峰口出此言,心有不喜,知他與李岩情義深厚,終是有些顧及,隻冷冷道:“楊少俠雖是成名英俠,然今日之事,是我十三家七十二營內中之事,楊少俠還是不要插手的好。”


    楊青峰道:“劉將軍此言差矣,如若今日劉將軍失手傷了橫天王,我楊青峰便失了一個情投意合的朋友,十三家七十二營自此再沒有這一個忠肝瀝膽的當家,豈不讓人心痛?”


    劉宗敏心中已不耐與楊青峰糾纏,道:“楊少俠不可多言,且請將身退去一邊,看我行十三家七十二營典型,以正眾人日常行為之範。”


    楊青峰知他即刻便要掌上發力,廢了橫天王之身,本是有心再以言語相探,且看誰是那暗中行使陰謀詭計之人,卻在此之時,心知再也不可拖延的片刻,一聲大喝,道:“慢著!劉將軍既是不願探查真相,又不聽我良言相勸,一意認定橫天王是那暗害左金王的真兇,如今我便給劉將軍及眾位當家看一樣東西。”言訖,自將身上那一個包袱取下解開。


    眾人一愣,見那包袱之中所盛,竟是一套衣衫及一個麵具,尚未尋思到橫天王身上,盡是不解其意。卻見楊青峰將那一套衣衫取出,迎風一抖,穿了在自己身上。眾人見楊青峰又著一套衣衫,形色與橫天王所著一模一樣,也不知他是何之意,卻見楊青峰又在包袱中取了人皮麵具,直向麵上一貼,眾人不由驚叫失聲,楊青峰與橫天王身形雖是相去甚遠,卻著了這一套衣衫,外加臉上所貼麵皮,乍一看去,竟是與橫天王一致無二。


    楊青峰也不言語,隻將身形在眾人身前轉了一個圈,遠遠走了開去,又走近眾人之前,方始將衣衫及麵皮俱是收在包袱之中,對劉宗敏道:“將軍可否想知,這一套衣衫及人皮麵具我是得於何處嗎?”


    劉宗敏果是聰明至極,見楊青峰如此,心中已猜著了八九分,知楊青峰接下來便要聲說的話語,情知今日要廢橫天王屠申已不可能,自將鎖在屠申喉管之上的龍骨鎖一收,先是抱拳向楊青峰施了一禮,道:“多謝楊少俠指點,如不是楊少俠,我劉某人今日幾鑄大錯,少俠不僅是我劉某人的恩人,也是我十三家七十二營的大恩人,難怪李將軍對少俠極是誇讚,少俠果是非同一般。”


    劉宗敏口中的李將軍,便是同為李闖王屬下的李岩,楊青峰未曾結拜的大哥。


    劉宗敏先自謝過楊青峰,方再向橫天王屠申略一抱拳,道:“橫天王莫怪,左金王被害,江湖盡是傳言說是屠大當家所為,穀二當家也是一意如此,也怪劉某人眼瞎,隻望橫天王不要生了嫌隙,十三家七十二營永遠是為一家。”


    橫天王是一個性直之人,心思剛剛自己手下留情,劉宗敏卻毫無情義,一意要廢了自己之身,若不是楊青峰,自己此時早已腿癱臂軟,自此便是一個廢人,這個人此時卻又說什麽是為一家,口中不由‘哼’的一聲,也不理他,自將身走去與楊青峰站在一起。


    那一個穀三卻是麵色煞白,心中不由暗自膽顫,本是要借劉宗敏之手除了屠申滅了混天營,卻不曾料半路殺出楊青峰,攪了這一場好局,今日得罪了橫天王,隻怕日後難有安穩日子。


    楊青峰見劉宗敏十分機敏,見勢便收,卻今日所見之事不得不向在場眾位細說,當下抱拳團團施了一禮,道:“各位當家,實不相瞞,在下楊青峰兩日前便已著了地蛟營的衣衫,暗中上了棲鳳嶺上,實有不得已苦衷,先前在下有罪於地蛟營,若是盡以自身著裝,為地蛟營兄弟所見識得,必是不容,楊青峰本是有失,理應償罪,然在下尚有要事,卻不得不先了了心中所掛,方能心安,是以必去棲鳳嶺上。昨夜各位當家在棲鳳嶺地蛟營中所曆之事,楊青峰盡是見在眼中,待闖王下山,眾位當家隨了劉將軍要來這綠柳莊上,尋橫天王質問左金王被害之事,在下先前也已聽得江湖傳言,說道是橫天王害了左金王性命,在下心有不信,隻覺內中有人使了陰謀,便將身也悄悄隨在各位當家之後,卻如今在下身上失了功力,腳程不快,趕不上眾位當家身行之速,隻遠遠落在後麵。”


    楊青峰言說至此,隻聽人群中有許多人俱是‘哦’的一聲。


    楊青峰雖是年輕,卻在江湖中聲名如雷,此時卻自承身上失了功力,看似波瀾不驚,內中定然也是大有一番驚心動魂的曲折,如何不讓人心驚?


    楊青峰繼而續言,說道:“在下一路急走,卻離眾位當家越來越遠,行的有兩三個時辰,在路中忽地見著一把缺了刃口的樸刀,細細而看,見有打鬥之跡,又見足跡盡是不沿路走,心知有異,當下將身沿了足跡,去了遠離路邊的一處坡後,便見各位當家為人圈在內中,外以利箭相對,圈中正有許多人捉對廝殺,及至後來,劉將軍出手退了數人,怒聲喝罵,那一個貌似橫天王之人遠遠現了身形,卻不與劉將軍近身,劉將軍要尋他相鬥,他便自身走,又盡撤了圈圍之人,其時在下也是驚疑不定,雖是心疑左金王為人所害,不是橫天王所為,然而此時圈圍眾人之目,卻眼睜睜分明見他就是橫天王無錯。”


    宋承賢也接過話語,說道:“不錯,其時那人,身形麵貌俱是與屠大當家無異,又隻遠遠現身,無以細辯,我等人人俱是以他便是屠大當家。


    其實在那當時,宋承賢也覺其間有異,尚以言語以說,奈何劉宗敏妄自尊大不予置聽,自領了一眾當家風風火火趕來綠柳莊,怒憤當頭,一意要尋橫天王不是,方至有此不察。此時宋承賢隻怕劉宗敏麵上難堪,忙以此言而說。


    楊青峰道:“其後劉將軍領了眾位當家在前,急向綠柳莊而去,穀二當家督領地蛟營兄弟隨後,我亦將身暗中行在最末,卻見穀二當家揮刀砍殺他地蛟營自家兄弟,在下心中不忍,自待穀二當家督領一眾兄弟去遠,有心收拾穀二當家砍殺棄置在地的地蛟營兄弟的屍身,又怕時間來不及,遠遠見坡腳有屋,那一處在下先前曾經去過,知是屋空無人,便將屍首扛去屋中暫存,便見著這一套棄於屋中的衣衫及麵具。這一處房屋距先前眾位當家為人圈圍相鬥的地方甚近,那一個先前在眾人之前以橫天王之形現身之人,定然便是著了這一套行裝,眾人便都盡認他做了橫天王。”


    楊青峰言說至此,一眾當家先前盡是聽穀三添油加醋,說是橫天王害了他家大當家左金王,方將眾人誆騙至此,要尋橫天王不是,卻此時心中盡知是有人設了陰謀,要害橫天王,心中不由心疑那使了陰謀詭計之人,說不得便是這一個穀三,又聽楊青峰說他竟是砍殺自家兄弟,人人盡是怒憤不已,俱將眼目向他怒視而瞥。


    橫天王顧不得臃腫肥胖之身,深深向楊青峰一揖到地,道:“多謝楊兄弟,如不是少俠英明俠義,我今幾為奸人所害,雖是那耍奸之人計謀並不高明,卻有人一意要置屠某死地,故做眼瞎,定要將屠某置於萬劫不複之地,屠某既便身死亦無所謂,隻怕我混天營一眾兄弟也要跟著受了連累,少俠對屠某,對我混天營,皆有重生再造之恩,屠某無以為報,今後屠某這一條命,連同混天營,皆聽命於少俠,少俠讓我向東,我便向東,少俠使我向南,我絕不向北。”


    劉宗敏聽橫天王如此言說,又見一眾十三家七十二營許多當家的眼中之色,情知今日一盤好棋盡為楊青峰所攪,本是要借此之機在眾位當家之前揚名立威剪除異己,卻不料為楊青峰尋了那為人陷害橫天王的證物,盡去了橫天王暗害左金王之嫌,眾位當家皆是為自己所恿,方來了此處要尋橫天王不是,此時人人心中俱有不悅,今後自己再要言說物事,隻怕再也無人信的,心中不由又是懊惱,又是憤恨,麵上卻是不動聲色。


    楊青峰聽橫天王說今後要將自家性命及混天營盡是交了自己,心中一凜,忙道:“屠大當家切不可如此言說,屠大當家乃是一個響當當頂天立地的英雄,地蛟營自是十三家七十二營之中的一家,楊青峰隻是武當門下的一個後輩弟子,焉能攪摻十三家七十二營內中之事?”


    橫天王啤性雖是暴躁,卻識的大體,為人極是仗義,言出必行,見楊青峰不允,自是不依。


    楊青峰知他感念自己之恩,道:“屠大當家不要因我今日碰巧拾了那一套假冒大當家的衣衫麵具,對我心存感激,便要一意如此,在下一路暗中隨了各位當家的身行在後,並不是特意為了天王之事,盡隻是為了自己一人之私,隻因在下的小師侄年幼頑劣,先前天王已知,有失於地蛟營,為左金王擄去棲鳳嶺上,我身為師伯,管教不嚴,一應之罪盡隻在我,念她身尚年輕,我心思要尋了她,隻以我自身性命抵她罪責,給她一個悔過自新的機會。”楊青峰眼中露出迷茫焦慮,道:“卻不曾料左金王為人害了性命,昨夜在棲鳳嶺上我本是已見著我小師侄花彤,卻未能帶了她身離,卻又不知為何人擄走,如今也不知在於何處,我的心,實是牽掛至極。”


    橫天王見楊青峰心情憂傷,忙道:“楊少俠放心,今有我屠申及混天營一眾兄弟,任他是何人擄了少俠的小師侄,我也要將她找了出來,完完好好還了少俠。”


    楊青峰一驚,本是要說於橫天王不要太過執著牽念自己的恩情,卻又讓他如此,大是不該,忙道:“屠大當家如今更有一件十分要緊之事,那一個行使陰謀詭計要害大當家之人,如今尚且未曾知的是誰,以在下所想,這一人決不僅僅隻是想害大當家一人,隻怕內中隱的有更大陰謀,屠大當家為今之先,當是要徹查這一件事,我那小師侄,我自會想方設法去尋找與她。”


    楊青峰雖是如此言說,心中卻實無有一絲頭緒,如今左金王已死,花彤又不知為何人擄了去,即便自己有心要以自身性命抵她之過,也是無處去尋。正在滄然無措,卻聽一聲笑起,道:“助人為樂,乃為人之本,本人今日便行一迴善事,如何?”隨了人聲,一人從暗處走了出來,所行不緩不慢,身形不瘦不肥,衣衫不暗不鮮,著一幅麵具,遮了麵目,手中沉甸甸提一隻布袋,內中也不知盛得什麽物事。


    眾人俱是驚訝,不知這人什麽來曆,隻見他徑直走近人前,道:“本人平常也不愛多管閑事,今日心血來潮,要看一場熱鬧,給在場諸位帶來一件許多人十分惦念之物,眾位是否想要一看?”


    這一人臉上盡以麵具遮擋,使人看不見麵目,先前橫天王便是為那一個著了自己一般衣衫,又以假麵覆臉假扮自己之人所害,心中早對臉著麵具之人生了無形之怒,此時見這人在眾人之前又以麵具隱了麵相裝神弄鬼,心內早已恨怒難抑,一聲大喝道:“你是什麽人?怎地不敢以真實麵目示人?內中定然是隱得有什麽醃臢醜惡,卻又故意在此吊撥眾人胃口,莫要惹得本天王怒起,可是翻臉不認人。”


    那人嗬嗬一笑,道:“若是惹得屠大當家怒起,不出三招,便要以龍骨鎖鎖了我的喉管,這可是難解之招。”


    這人之說,分明是在嘲笑橫天王剛剛與劉宗敏交手,為劉宗敏鎖了喉管,敗在劉宗敏手中。橫天王大怒,雙掌一探,便要與這人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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