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屢光白從天際泛出,滲進黑暗之中,夜黑便如一團稀釋的濃墨,越來越透,越來越明,終於大亮。


    太陽從天際升起。


    楊青峰雖是腦中早已清醒,卻自依舊呆立如癡,光茫耀於眼中,方始舉目四看,見自己置身在一處稍凹平坦之處,足下隱隱有先前田園農夫的耕種之跡,此時卻是荒蕪無有田禾,隻生著些雜亂的野草,也已幾近枯萎,四圍俱是一片空曠,隻在約有五十步之外,生著一株粗樹,雖時近秋分,依是枝葉不落,想是先前農人故意留了此木所生,要在田園勞作之際,在樹蔭之下稍作小憩。


    楊青峰迴思昨夜與人所說,隻差一句便露了心中所隱之事,後怕不已,此時也不知那人去了沒有,四圍俱是空曠無人,這人要在,便是在這樹上,當下恭聲叫道:“前輩還在嗎?”一連叫了兩聲,不聽人應聲,心想那人定是走了,將身行去樹下,抬首而望,見那樹上一枝椏杈斷折,枝上樹葉尚自新鮮毫不萎頓,定是如自己心中所思,昨晚那人便是身在此樹之上,與自己說話。這人竟似對自己知之甚詳,竟知的我在遼東與興元國師交手之事,這人卻是何人?


    楊青峰尋思再三,心中猜不出這人來曆,卻在心中又自起一急切之念,心思如今當務之急,是要救了花彤之身,卻這左胸之上所縛少林寶經,亦應盡早送去少林寺中才好,中原不同於遼東之地,是江湖武林的集盛之處,人多眼廣魚龍雜混,如是為人探知了此事,定然又要引起軒然之波,尚幸此迴武當,便可順道去少林拜訪,將此寶經還於少林供奉。如此心思,卻又不覺哎呀一聲輕歎,心想,我先前已自應了左金王,隻以自己之身以換花彤,卻如今又有了要將寶經送還少林的迫人之急,這一允諾隻怕是要失信於他,卻花彤又不得不救,如今隻有先探詢得了花彤之實,伺機救了她身,將寶經送還少林之後,再來向左金王贖罪,承兌先前自己所說之言。


    楊青峰心中計議已定,尋了一條大路,將身站在路中,卻自茫然,不知該向何處行走,為今隻有先尋至左金王之處,方能探得花彤消息,卻左金王在於何地,也是不知,為今心中存了他念,不敢便即以自己之身以換花彤,尚有要先奉了寶經還於少林之心,如是貿然向人探詢左金王所處,隻怕為人所疑,識了自己身份,反為不妙。心中躊躇,不知該做如何,那眼目四處遊走,正在猶豫不決,忽地便見遠遠路道盡處,隱隱似有許多人影,正向此處行來。


    楊青峰不敢將身呆在路中,忙在路邊一處茂草之中隱了身影。


    過了一時,隻聽腳步聲亂響,顯是那一行人行了近前,人聲嘈雜。楊青峰從草間屏息向外一看,心中不由吃了一驚,隻見這一行人有七八人之多,有的身著普通尋常百姓衣衫,有的卻著十三家七十二營中人裝束,卻行在一起,神色十分親熱,想必盡是十三家七十二營中人,隻不知他等是橫天王屬下,還是左金王屬下,抑或其他,楊青峰心中存了疑問,忙聚集了精神去聽他等所說話語。


    隻聽一人道:“天王派我等去尋楊少俠,不知尋得到尋不到,以天王之猜,少俠定是將身去了左金王之處,要以身去換那一個小丫頭,我等需是加快步行,到左金王處探明了訊息,盡快報於天王知道,左金王昨夜與我混天營翻臉成仇,如今我等隻能以尋常百姓之身前去哨探,你等且在棲鳳嶺下的山神廟裏等候,以做接應。”


    楊青峰聽這話語,心中瞬時明了,這幾人是橫天王派了出去尋找自己的莊丁,橫天王已料自己要去左金王處以身換花彤,隻怕自己為左金王所害,是以急急便要派這幾人去探聽訊息。心中不由大是感激,卻也不能將身便即出去與他等見麵,如是身出,定要為眾人勸了迴去橫天王的細柳莊,怎能救得了花彤?”心中正在尋思,隻見那幾人足下加速,顯是剛剛那一個人所說,他等心中起了焦急。


    楊青峰重將身來到路中,已是望不見那幾人身影,心中想了一想,尋思我今既已見著他等前去左金王處行路之向,且沿了這一路行了下去,聽他等所說,內中數人要在棲鳳嶺下的山神廟接應,這一地定是離左金王所處不遠,我隻向人打探得棲鳳嶺所在,便可尋得見左金王。


    楊青峰當下沿了眾人所去之路,向下便走,奈何一夜未曾歇身,肚中不曾入物,腿腳奄奄無力,捱了一程,實是再難抬腳,眼目四下搜尋,不見得有人家,折了一段樹枝撐在手中,又捱一時,遠遠見偏離大路的一隅,隱得有數處房屋。


    楊青峰心下歡喜,將身撐去房外,一連叫了數聲有人在嗎?隻不見人應,卻見那房屋院門洞開。楊青峰心下疑惑,細細一看,心中釋然,隻見門前雜草叢生,並不見有人行之跡,想是這屋中之人早是去的久了,再不曾住人。一連去了數家,盡是如此,楊青峰自思此地離橫天王所處不遠,在十三家七十二營周近,定然有官軍至這一帶征剿,這一地的農民不得已棄了家園,逃命去了。也不知這屋中可否存得有可食充饑之物?雖是不得人允,便擅入門戶,有失江湖道義,卻此時亦是無法。楊青峰捱進一家屋中,心中透涼,隻見屋內散亂,便如是被人洗劫了一般,不要說尋得食物,那廚下便連鍋也被人端了去了,隻落得個塌了半邊黑漆空洞的灶台。


    楊青峰心中空落,餘下幾家房屋也懶的去找,尋思這一屋便是如此,其餘定也無有存物,欲要再行捱了身子出去上路,卻是身中再無一點氣力。當下將身癱坐在屋前一塊亂石之上,稍稍歇了一歇,撿了一隻去了半邊的破碗,就在腳邊的井中舀了半碗水喝了,撐起身子便要上路,卻聽得屋後似有輕輕‘嚓’的一聲,楊青峰也不在意,卻一連又又數聲,嚓——,嚓——,嚓——。


    定是有人!


    楊青峰來了精神,將身折去屋後,隻見一人拖著半截身子半伏在地上,手中拿一把斷了柄的小鋤,正在亂草之中一鋤一鋤的挖著什麽東西,剛才那嚓嚓的聲音,便是這鋤頭挖地的聲音。楊青峰忙畢恭畢敬的施了一禮,道:“在下有禮了。”那人頭也不抬,楊青峰隻道他未曾聽見,又道:“在下……”,話語未曾說完,隻聽那人怒道:“殺也殺完了,搶也搶光了,隻剩我一人,你要殺便殺,囉嗦個啥?”


    楊青峰一愣,心知這人是心有誤會,忙道:“大哥,在下是過路之人,隻是想向大哥求教行走之路,順便向大哥討一些吃物充饑。”


    楊青峰話語出口,立時便是後悔,心想眼前如此情形,我卻開口向他討要吃物,豈不是令他為難?如是他尚存的有三兩口果腹之物,聽我之求,生了憐惜之心,給了我,豈不我形強盜惡匪一般強搶又有何區別?


    果見那人抬了頭,楊青峰又是一愣,隻見這人麵上汙垢覆麵,不知已有多少日未曾洗臉,已難分辯清麵目五官,他稍稍將半伏在地的上身仰了仰,伸手抓了一把白白細細的物事丟在楊青峰腳邊,原來是一把草根,道:“如要充饑,這裏隻有這個了。”


    原來他拿了那鋤頭掘地便是在尋挖草根。


    楊青峰先前與朱輝卓在長白山上也曾過過缺食斷炊的日子,不過楊青峰卻是去射獵野物,卻不曾想在地上挖食草根,想是這一地已是實在無物了。


    楊青峰不想拂了那人好意,抓了數根草根在手,又道:“在下還要向大哥求教一事,從此地去棲鳳嶺,該是如何行走?”


    那人聽問,忽地抬頭來看楊青峰,雖麵上神色為髒汙所蓋不見,那眼中所露分明便是驚慌。隻在一瞬,忙自底了頭,不聲不響,隻以斷鋤掘地。


    楊青峰心思他定是為人所嚇,不敢隨便開口,又或那棲鳳嶺隱得有極是厲害關係,不敢隨便口說,以免惹禍上身。既是他不願說,便是有為難之處,楊青峰不能強人所難,再施一禮,道:“多謝大哥送我充饑飽腹之物,在下告辭。”手中拿了草根,走了數步,隻聽身後那人道:“有嶺便有山,向著山走便是。”


    那人始終隻拖著下半身半伏於地,想是腿腳不便。楊青峰聽在耳中,心思這人不敢明言指路與我,卻說有嶺便有山,這一帶盡是起伏丘陵,不見得有山,我隻需按他所說尋著這周近有山之處,便必是棲鳳嶺。將身去至高處,拿眼去看,隱隱見隻在正前方遠處,有一高起綿延,似是一道山脊,雖是心下不敢確定,卻也別無它選。將身迴至路中,一邊向剛剛所望之處行走,一邊將手中草根入在口中來嚼,隻覺苦澀粗糙,極是難咽,心中不由又起一陣悲憂,這一地農家人盡屋空,僅餘這一個便連乞丐也不如之人,隻以草根充饑活命,當真是悲苦無盡,想是官軍與十三家七十二營爭戰,連累這周近百姓受苦。先前在關外,眼見滿人勢強,擄掠漢人百姓,心中所起隻有無盡憤怒,如今在這關內中原,卻是漢人自與漢人拚殺,楊青峰心中五味雜陳,不知該做如何之想,隻覺一股無盡的隱憂沉亙心底,難是消逝。


    楊青峰咽了草根充饑,腿上起了一些氣力,行走較先前快了許多,那先前所見高起之處漸漸現了眼前,果是一座不大不高的山嶺。雖是眼見,卻總也到不了山下,緊走慢走,看看天黑,楊青峰記著混天營一行人所說話語,要在棲鳳嶺下的山神廟匯合,拿眼在山腳之下搜尋,費了許多氣力,方始見樹木掩隱之間露一簷飛角。雖天色漸暗,足下不敢停頓,尋思這山便如真是棲鳳嶺,山腳林木間所露那一簷飛角定然便是山神廟,混天營橫天王派了去左金王營中尋找自己之人今晚定然要在廟中會合,我欲去左金王處探聽花彤消息,這幾人去左金王處所探,定然也有許多訊息,我且隱在暗中聽上一聽,且看如何。


    楊青峰在暗黑中行至山腳之下,遠遠輕手輕腳摸去那一處露了簷角的屋後,不見屋中有燈,便在近簷的一株樹後隱了身,待了一時,不見動靜,尋思莫不是我走錯了方向,這一山不是棲鳳嶺,又或這屋不是山神廟?正在心中焦急,卻聽屋中有了聲音,道:“怎地他們還不迴來?莫不是兄弟們去探,為左金王知了,將他們都扣起來了嗎?”


    楊青峰一聽此語,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心想這一山是棲鳳嶺已是確然,這一處房屋是山神廟也是無錯,這幾人便是去探詢消息在山神廟中接應的混天營的兄弟。心中不由也自憂心起來,隻怕那去左金王處探聽訊息之人果如是說為左金王知了,他等終是為了我,如是如此,自己心中怎能安然?隻聽另一聲道:“別急,再等上一等。”


    又過個多時辰,依是不見人迴,屋中之人聲言又起,俱是心憂之說,楊青峰隱身屋外,心中之急卻是比屋中之人多了何止百倍千倍。


    眾人心急,也自無奈,又過許多時,忽聽門聲響,楊青峰見不的屋中情形,也不知是屋中之人出外開門抑或其它,卻聽屋中一聲說道:“怎地才迴,讓兄弟們等的好是心焦。”楊青峰方是心知是那去左金王處探聽訊息之人迴來了。忙支了耳朵去聽,隻聽一聲急急道:“快走快走,趕緊迴莊。”卻有另一聲道:“一整天都不見急,這一迴來便催快走,夜深天黑的,能快走的了嗎?”這一聲顯是留在山神廟中接應之人所說。那一聲忙道:“不要貧嘴,地蛟營出了大事了,左金王被人殺死了,得趕緊迴去向天王報了知道。”隻這一語所出,屋中再聽不見人出言,立時腳步聲起,匆匆出了屋門,一霎時便消失在暗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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